《吻冬》 吻冬 第1节 《吻冬》 作者: 桃吱吱吱 文案: 1.自医院聘请祁夏璟作专业指导后,来科室打探他婚恋状况的人就没断过。 年轻有为的副教授总是一副慵倦模样,却偏偏和同科室的黎冬不对付,两人只要共处一室,周边气温立刻骤降十度。 没人知道为什么。 直到某日科室聚餐。 祁夏璟懒懒靠着沙发,深邃五官在射灯下忽明忽暗,慵懒矜贵,浑身散发着“生人勿进”的冷漠。 有人提议玩真心话,黎冬不幸被抽中。 众人正绞尽脑汁想问题时,祁夏璟忽然开口:“初恋是什么类型?” 起哄声中,黎冬面无表情:“记不住了。” 后来聚餐结束,无人角落里。 有人看见祁夏璟将黎冬抵在墙上,手指锁住她腕骨,挑唇似笑非笑:“记不清了?” “要不要我再帮你回忆一下?” 2.没人知道,黎冬喜欢祁夏璟,整整高中三年。 暗恋像是一场哑剧,黎冬独自出演,在画册上一遍遍描绘少年被簇拥在人群中的画面,哪怕永远只是背影。 得知祁夏璟出国的那一晚,她在画册尾页写道:“就像盛夏和凛冬,有些人注定没有交集。” 那时的她从没想过,十年后会有人如珍宝般将画册保存,在每个少年的身旁都添上她的身影。 【就像盛夏和凛冬,有些人注定没有交集。】 【而我们在初春相遇,晚秋私奔,剩下的冬夏,都用来热恋。】 ·双医生,毒舌嘴硬+x+敏感多思 ·都市为主穿插校园,双向暗恋破镜重圆,两人都是彼此初恋,he 内容标签: 情有独钟 破镜重圆 天作之合 天之骄子 搜索关键字:主角:黎冬,祁夏璟 ┃ 配角:12345 ┃ 其它:12345 一句话简介:寒冬之后,终将暖夏 立意: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vip强推: 胸外科医生黎冬在某次手术中,偶遇校园时期的初恋情人祁夏璟,并得知两人要在接下来的两个月中合作共事。起初,他们相处的并不愉快,黎冬以为只有她还在为当年的分手耿耿于怀。可到后来才知道,祁夏璟在他们分别的十年,从未忘记过她。同样深情的两人在多年重逢后,尽管困难重重,也难挡再次双双坠入爱河。 本文行文流畅,文笔细腻,人物个性鲜明,将年少时的青涩爱慕以及成年后的成熟转变描写的淋漓尽致,不仅刻画了爱情的模样,更详细描写了主角从校园步入社会的个人成长,是部值得一阅的破镜重圆文。 第1章 深秋清晨湿雾浓厚,晨曦在层层云雾中崭露头角,一整晚的寒寂后,万物终于得以窥见天光。 时间刚过七点十五,来医院挂号的人已经不少,黎冬带着耳机赶到办公室,见同事刚下夜班还没走,正在和另一位医生和人闲聊。 她颔首算作打招呼,走到角落衣柜旁换上白大褂,将因为赶路而凌乱的长发扎成高马尾,露出修长的天鹅颈。 “.....此法案将于下月一日正式实行,不少专家认为,这项决策将对社会稳定造成巨大安全隐患,也有学者并不认同.....” 耳机里传来新闻主持人标准的美式英语,说的是a国新通过的新法案,以及各路专家学者褒贬不一的观点分析。 黎冬摘下耳机,连同包里的保温杯一同放在桌面,拿出今早要查房的病人病历。 她有点强迫症,哪怕病人情况早都烂熟于心,查房前也必须从头过一遍病例。 播报声停止,耳边传来两位同事的闲聊: “这次魔都特派给六楼那位vip做手术的副高,到底什么来头啊,居然让院长和刘主任亲自迎接?” “特招的海归医学精英,回国后主持了几场大型手术,现在一堆人抢着请他呢。” 杨丽刚值完夜班,说起八卦也神采奕奕:“这位副高可忙着呢,六楼vip病人的孙子跟他是发小,才特地跑回来的。” “这位副高还是本地人?” “是啊,尹护士说是她高中学弟,”杨丽忽地想起什么,兴冲冲地转头看向黎冬, “对了黎冬,你也是三中的吧,说不定也听说过这位呢。” 说完她神秘兮兮地笑了:“我听尹护士说,这位副高可是帅的惊为天人。” “那很好。” 黎冬整理好病例起身,笑容淡淡,显然对八卦不感兴趣:“你们先聊,我去查房。” 自从上周起,这位神秘又名声赫赫的副高,光是名字和年龄,她都听了至少七八个版本,各自离谱。 至于是不是和她高中同校,只能说三中作为百年省重点,省状元和藤校录取都有上百名,培养一位年轻有为的医生,实在不足为奇。 “知道你不关心这些,快去查房吧。” 杨丽习惯她两耳不闻窗外事,看着黎冬素颜也出挑精致的五官,等人走后和旁边同事感叹: “看不到帅哥,其实看看美女也很好么。” - 交班后去住院部的路上,黎冬遇到同查房的王医生和规培实习生,简单聊几句后,几人一同结伴前往。 病房里,病人和家属见到医生进来,都纷纷热情打招呼。 尤其是黎冬,每次人才刚进来,就有家属隔着几张床喊她名字,有几位还总想给她塞个水果补补。 新来的规培生忍不住道:“黎医生这么受欢迎啊。” “当然,黎医生脾气好又负责,”七号病床的大妈住院半个多月,笑眯眯地接话,“关键还长得这么漂亮。” 旁边几位病人和家属也跟着附和。 “阿姨好眼光,”王医生跟着起哄,“黎冬可是我们胸外科公认的‘科花’。” 比起甜美柔软,黎冬的长相其实更偏向于英气干练,眉眼深邃轮廓分明,鼻梁高挺笔直,薄唇色浅,再加上高挑身形,第一眼给人的冷感很重。 可如果仔细观察她黝黑的双眼,会发现是意外的柔和;就像她平时在回答病人的困惑时,话虽少,但句句在理,声音清亮温润,出了名的耐心。 黎冬收起听诊器,看向带头的规培生:“还有闲心聊这些?” 规培生笑嘻嘻要开口,就听她面无表情道:“我问你,七号床患者六十天内的用药情况和过敏史是什么?以及近一周的大小便情况怎么样?我要精确到次数和具体毫升。” 男生立刻苦哈哈一张脸:“黎医生我错了,我再也不多嘴了。” ...... “九号床上午再做一次胸腔积液的理化检查,七号床再观察几天,可以考虑出院。” 病房门口,黎冬照例根据病人情况给规培生教学,旁边王医生的手机在口袋里发出声响。 男人笑着接起,听对面说了几句,表情突然变得凝重。 他沉沉应答几声后挂断,转身看向黎冬:“查房的事放一放,你现在立刻去六楼。” “六楼vip病人突发气胸要紧急手术,主任要你做一助。” 黎冬工作有手机静音的习惯,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,果然锁屏上全是主任的未接来电。 王医生催促道:“这边有我,你快去吧。” “好,辛苦。” 情况紧急,黎冬一路小跑穿过走廊,拿出手机给六楼护士站打电话:“我是黎冬,简述一下病人情况。” 六楼的vip病人身份特殊,是受过国家功勋的退役军人,不久前确诊肺癌,好在发现得早只是初期,以现在的医疗手段,尽快手术清楚病灶,完全有可能治好。 手术原定在三天后,魔都特派的医疗团队这两天陆续到达,结果病人今早清晨突发气胸,还伴随咳血和呼吸困难,必须立刻手术。 团队的麻醉和主刀都在,只是原定的一助明天才到,院里有资历的医生要么赶不到、要么早安排手术,主任就从年轻一辈里挑了黎冬。 电梯等待时间太长,黎冬最后从一层楼梯跑上六层,从安全通道的楼梯口拐进走廊时,手里的电话还没挂。 走廊尽头一片匆忙,医护人员的指令声、家属的啜泣声互相混杂着,手术室门前人头攒动,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凝重和慌乱。 接电话的护士看见呼吸急促的黎冬,愣住:“黎医生,你、你是直接跑上来的?” 黎冬点头深吸口气,正想问情况时,视线扫过某处,脚步猛地一顿。 最角落站立的男人正低头在看病例,颀长清瘦,宛如暴风雪中笔挺屹立的松柏。 他站在最不起眼的窗边,仿佛下一秒就会埋没在慌乱移动的人群中;窗外光束斜射落而下,偏偏只落在他的头顶肩膀,晕染成淡淡浅金。 男人雕塑般的侧脸在光照下几近透明,肤色冷白,他微微皱着眉,神情专注,给人一种不可侵犯的神圣感。 分别快十年,在医院的手术室门前,黎冬再一次见到祁夏璟。 - 手术过程比想象中还要凶险。 病人年事已高,身体各项机能早就在走下坡路,参军时的旧伤更是雪上加霜,器官组织压迫肺部血管,让肺大泡破裂引起的气胸变得格外棘手。 事发突然,大家都是临危受命,再加上是第一次和陌生的主刀合作,封闭的手术室内死寂一片。 所有人都神经紧绷,不敢大声喘气。 两个小时后,不仅黎冬,手术室每个人的头顶都布满细汗,医用口罩掩盖住表情,却藏不住眼底凝重。 只有一个人除外。 “注意视野。” 吻冬 第2节 低沉男音在鸦雀无声中响起,祁夏璟低头完成操作,声线带着几分散漫:“固定目标位置。” 黎冬闻言照做,专注地盯着男人手上的操作。 毕业后的这几年,她跟了上百场手术,毫不夸张地说,许多做过十几年外科手术的前辈,手法操作都没有面前这个人来的干净利落。 包裹在医用手套里的双手,像是天生为外科手术而生,骨节分明,根根纤长有力,下手果敢精准,拿着沉重器械也四平八稳。 开腔过程中,患者肺部的小动脉突然破裂,猩红滚热的血立刻呈喷射状溅出,方向正冲着黎冬和她身旁的二助。 惊呼中,黎冬习以为常的躲都没躲,任由血溅到侧脸、脖子和衣服,眼疾手快地用左手压上纱布。 她没有回头,背对着躲到一旁的二助,冷冷道:“愣怔干什么,止血钳。” 二助是个戴着眼镜的年轻男生,参加规培不久,看黎冬眼角都溅上血,卡顿两秒,才慌里慌张地递过器械。 黎冬抄过止血钳,立刻开始找血管位置,头也不抬道:“病人就一条命,这句话我不想再说第二次。” 闻言,对面祁夏璟手上飞快的动作微顿,掀起眼皮扫了两人一眼,沉沉眼底情绪不明。 男生低声连连抱歉,不敢再抬头。 手术收尾最是凶险,缝合结束时,黎冬盯着平稳正常的各项数据,终于长松口气,高悬的心落地。 同时,长久站立导致的的肌肉酸痛爬上神经,汗水满布后背黏着毛衣,再加上溅在脸上的血,让她看上去十分狼狈。 病人转入icu观察,黎冬简单清洗后离开手术室,远远就听见不绝于耳的夸赞声。 手术室门外,高瘦的男人在众人拥簇中依旧出挑,宽松的手术衣难掩肩宽腰窄的身材。 他摘了口罩,嘴角噙着疏离笑意,面对赞美和惊叹荣辱不惊,不时懒散地敷衍一句。 十年不见,祁夏璟好像变了许多,又好像没有变。 黎冬默默站在最角落,接过小护士递来的病历本,听着赞扬声倒灌进耳朵,不由得微微皱眉。 旁边的小护士感叹道:“新来的祁医生真厉害啊,年纪轻轻就是副高了。” 黎冬翻页的手一顿,垂着眼,淡淡嗯了声。 “病人还在观察期,时刻注意血压和心率变化,预防术后胸腔出血,”黎冬将病历夹交还给护士,语气严肃, “氧饱和度和几项必要的数据,每小时发给我一次。” 小护士闻言一愣,她记得这位病人并不该黎冬负责:“好、好的。” “黎冬!过来一下。” 听见名字被喊,黎冬抬眼看过去,眼神在空中和某道视线相撞。 刘主任招手让她过去,又拍拍身旁的大红人,介绍两人认识:“小祁啊,这是你今天的一助黎冬,也是个很优秀的医生。” 话音落下,祁夏璟目光精准落在她身上,懒散又锐利的如有实形,先是慢条斯理地扫过她铭牌,再缓慢地一寸寸向上移动。 接着,微凉的声线贴着耳边落下。 “黎冬?” 尘封记忆的声音响起,黎冬发现,这么多年过去,只有祁夏璟喊她名字的时候,尾音会微微上扬,像是回味过无数次,倦懒又暧昧。 而当她再次对上那双桃花眸,只剩下漠然又陌生的平静。 黎冬知道,祁夏璟认出她了。 她迎上对方目光,声音微哑:“是。” 面无表情的两人无声对峙,肉眼可见的冷场中,偏偏只有刘主任毫无察觉,继续问祁夏璟: “我听说,你也是本地人?” “嗯。” “巧了么,黎冬也是,”刘主任呵呵笑道,“我还听杨丽说,你们都是三中的?” “年纪差不多,又是校友,说不定当年读书时,你们还见过面呢。” 祁夏璟闻言抬眼,垂着眼淡漠扫了眼黎冬,停顿片刻,倏地勾唇冷冷一笑:“见过面么。” 这一刻,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,黎冬挺直腰背,被迫承受着对方漫不经意的打量,甚至能听见血液冲撞心脏的碎裂声。 当年分手闹的太难看,祁夏璟出现的突然,她只是本能想让自己显得洒脱些,至少看上去不那么狼狈。 好在祁夏璟没让她煎熬太久,很快就慢悠悠地收回目光,唇角依旧是敷衍笑疑,薄情的唇瓣轻启: “没印象了。” 第2章 没印象了。 不是没见过,不是不认识,是曾经见过、有过不为人知的交集,只因为变成了可有可无的人,所以没印象了。 鼻尖泛起酸涩,黎冬垂眸沉默,用力绞手压下涌上的泪意,指尖泛白。 主任偏头朝黎冬看过来,眼里带着期许,似乎希望她能说两句漂亮话;结果等了半天都不见她开口,只能无奈叹气,提议去安抚家属。 病人家属在病房外等候多时,母女两人见祁夏璟走近,连忙从座椅中起身,快步走近道谢。 年长憔悴的女人眼眶通红:“夏璟,这次真的谢谢你了,还特意麻烦你从魔都飞过来......” “应该的,”祁夏璟敛去眼底散漫,垂眸看向女人身边抽噎的女生,从口袋里递过一张手帕,“别哭了。” 女生十七八的年纪,身上还穿着校服,被突如其来的意外吓得泪水决堤,接过手帕后,一直抓着祁夏璟这跟救命稻草不放手。 女人和主任都连声安慰。 空旷的病房门前,只有黎冬是唯一多余的存在。 她置身事外地孤零零站着,茫然无措。 “......主任,我上午还有事,先回去了。” 温馨的场景被黎冬干哑的声音打断,她直直看向主任,嘴里软肉被齿尖咬的发痛。 每分每秒都是煎熬,她一刻都呆不下去了。 她知道这场独角戏有多荒诞;分手多年,祁夏璟对她的印象都模糊不清,她却因为对方安慰小孩这种事,如鲠在喉。 “好,你先回去吧,”主任还有事要和祁夏璟谈,大手一挥放黎冬离开,看她脸色难看,又补充一句,“最近注意休息。” “知道了,谢谢主任。” 黎冬道谢后转身离开,埋头盯着脚尖往前走,拐角处险些撞到路过的医生,道歉后匆匆逃离。 “小祁啊,既然你是来指导的,那这段时间科室不少工作要拜托你了,有任何问题或困难,尽管来找我。 “我和你们主任老李也是几十年老同学了,照顾一下应该的。” 主任和祁夏璟边走边说话,想再嘱咐几句,余光就见到祁夏璟视线偏移,望着黎冬离开的方向。 却只见到一个小男孩,问:“黎冬还没下去吗?” 祁夏璟收回目光,淡淡道:“刚下去。” “小姑娘人挺好的,能吃苦还聪明,就是太死心眼了。” 谈起黎冬,刘主任的感情也十分复杂,难免多聊几句:“上班几年,病人术后情绪不稳定,她还能傻乎乎的陪一整晚,最后也没换到几句好话。” 祁夏璟闻言懒懒勾唇,轻呵:“倒像她能做出来的事。” 两人一起路过护士站,发现刚才的小男孩还停留在原地,手里握着类似铭牌似的东西,表情茫然。 他抬头看向祁夏璟,眨巴两下大眼睛,迈着小短腿走过来,在男人面前停下。 “哥哥。” 祁夏璟脚步微顿,看小男孩抓住他发皱的袖子,蹲下与其平视。 “迷路了吗。” “不是哦,南南在这里等妈妈,”小男孩指了指对面护士站的女人,看着祁夏璟的白大褂,费劲地念着铭牌上的字,“请问你认识嗯冬、冬吗?” 祁夏璟不语。 “这是姐姐刚才掉的,”小男孩将小胖手摊开,把手里的铭牌交给祁夏璟,咧嘴笑着,“但是我找不到她,医生哥哥你认识她的话,可以帮我给她吗?” 祁夏璟垂眸,看着静静躺在掌心的铭牌。 白底公式照上的女孩素面朝天,五官立体舒展,眉眼深邃,鼻梁高翘,唇边漾着淡淡的笑,冲淡了五官本身的凌厉感。 小男孩上交铭牌后软糯糯地道谢,然后小跑到护士站旁,乖乖牵住妈妈的手。 一旁的刘主任看是黎冬的铭牌,主动道:“铭牌给我吧,等会我下楼,正好经过她办公室——” “不麻烦您,”祁夏璟将铭牌放进口袋,无所谓地笑笑, “我来给她。” - 黎冬整理完手术记录,已经是傍晚五点半。 窗边雾蒙蒙的遮挡视线,黎冬活动着发僵的脖子,将打印出来的纸张订好,准备找人签字,手上动作微顿。 .......手术记录,一般都是由主刀医生签字。 而这场手术的主刀,是祁夏璟。 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,黎冬看向杨丽,尝试做最后的挣扎:“杨丽,今天上午的手术报告,可以直接交给主任么。” “为什么给主任?当然是给主刀签字啊,”杨丽收拾东西要下班,被问的莫名其妙, “你干嘛要越级交报告,这样祁副高对你印象多不好啊。” 说起祁夏璟,杨丽熊熊八卦之火立刻被点燃,凑过来兴奋地小声道:“我和你说,今天六楼的护士打听到了,祁副高还是单身呢,隔壁几个都高兴疯了。” “单身”两个字让黎冬眼皮轻跳,她从座位上起身,凳腿发出尖锐的拖拉声,把杨丽吓了一跳。 “......病人身份特殊,还是让主任确认一次更加保险。” 黎冬将报告放进挎包,拿出手机要给主任发消息。 “别打电话啦,主任在住院部一楼查房,”杨丽敲了下手机屏幕,“群里两分钟前说的,你现在快点过去,估计人还没走。” 吻冬 第3节 “好,谢谢。” 住院和门诊部分属两栋大楼,中间只有一条很长的露天石地走廊,两旁种满绿植,头顶没有遮蔽。 整个下午忙到没喝口水,黎冬站在门诊部后门时,才发现室外已经倾盆大雨。 寒风卷席而来,她出门走的急,没穿外套更没带伞,现在单穿一件薄毛衣站在门前,每次呼吸都是冷风灌进肺腔。 五点半的天幕漆黑,黎冬稍作犹豫,将挎包护在胸前,在雨幕中快速跑过长廊。 雨势不小,她跑进住院部,发现身上湿了不少地方,半浸透的毛衣贴在身上,稍显狼狈。 主任还在一楼大厅总结工作,身边围着几名医生,交代完才发现黎冬在一旁,诧异道: “黎冬?你怎么这个样子跑过来了?” “送手术记录,”黎冬将报告递过去,握了下冷到发白的左手,“您看过如果没问题,我明早交上去。” 主任又看了她一眼,似乎搞不懂她怎么弄的这样狼狈;他随手翻阅两页报告,满意地嗯了一声:“可以,你交给祁副高吧,都是主刀签字。” “你稍等,他刚走没多久,”不等黎冬出声阻止,主任电话已经打通, “祁医生,你是不是还在医院,黎冬把手术记录送来了,你签个字。” 半分钟时间,一道修长的身影出现。 祁夏璟换下白大褂,身上是最简单的黑衣黑裤,衣领袖口的纽扣颗颗系紧,迈着长腿走过来时,慵懒的禁欲感十足。 手术时没注意,当男人离她只有几步距离时,黎冬闻到了一丝乌木沉香。 不同于医院刺鼻的消毒水味,是很清淡的气味。 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,垂眸,抗拒的态度十分明显。 祁夏璟面无表情地看她一眼,单手从主任手中接过记录表,骨节分明的手捏着一角,似乎十分嫌弃。 主任看黎冬发梢还挂着水,皱眉问祁夏璟:“你今天开车来的?顺路的话送下黎冬吧,下雨不好打车。” “不用。” “好。” 黎冬不解地望向祁夏璟,发现对方根本没看自己一眼,坚持将话说完:“不用麻烦祁医生,我自己可以回去。” “外面这么大雨,你打算淋雨回去?”主任不悦,沉声训斥道,“明天要是生病了,你是打算请假、还是传染给病人?” 医院门前不能打车,最近也要再过一条街,黎冬没带伞,必然会淋湿。 知道自己理亏,黎冬闭嘴不再说话。 主任见她不再无理取闹,转身朝办公室离开,留下两人在略显空旷的大厅。 祁夏璟垂眸,视线扫过黎冬因为寒冷而战栗的细瘦肩膀,以及凸起泛白的指骨,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。 头顶灯光冷白,将男人决绝的倒影打落地面,是虚无缥缈的浅色阴影。 黎冬从包里拿出纸巾,将头发和肩膀上的水珠擦去,平时握手术刀的右手,指尖正轻微地颤抖。 她粗略算了下距离,确定返回拿外套要淋更多雨,决定直接去对街打车。 雨势渐大,细雨变成豆大的颗粒砸在身上,包里的资料不能淋湿,黎冬只好紧紧抱在怀里,快步走在雨中。 路上行人寥寥,街道空旷一片,砸在脸上生疼的雨点顺着脸颊滑落,在脚下泥泞中炸开水花。 黎冬在街边站牌下躲雨,点开手机打车软件,屏幕右下角显示着【等待时间42分钟】,正要点【取消】,耳边突然响起汽车鸣笛。 湿雾萦绕的雨幕中,深蓝色的保时捷停在她面前。 车窗缓缓下降,逐渐显露出祁夏璟棱角分明的脸。 相比于黎冬的狼狈不堪,车里的男人举手投足间都是从容不迫,骨节分明的手搭着方向盘,挽起的袖口不见褶皱,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。?s? 如同在手术室里,他言简意骇地下达命令:“上车。” 这里是医院对街,开车过来要绕很大一圈。 黎冬想不通,祁夏璟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。 瓢泼大雨淋湿肩头,她抗拒地低垂眼睫:“不麻烦了,我自己能回去。” 祁夏璟不再说话,后背放松地靠着柔软的车椅背,目不转睛地盯着黎冬不放,颇有兴致的眼神肆意打量。 他像是得心应手的猎人,在这场胜券在握的对峙中,泰然自若。 良久,黎冬毫不意外地败下阵来,妥协地开门上车。 寒风冷雨里待过,车内的温度就格外温暖,黎冬满身雨水,局促不安地坐在副驾驶上,身体因为冷气侵蚀,控制不住地轻颤。 “穿上,头发上的水别弄脏我的车。” 祁夏璟转身拿起后座的外套,不由分说地丢过来,关紧车窗后发动汽车,语调懒散: “地址。” 封闭的空间内,两人之间不到一臂距离,黎冬闻到外套上似有若无的乌木香,脸色又苍白一分,神经绷紧。 她觉得不能再任人摆弄下去,轻轻吸气,拿起外套还给祁夏璟——接触过她身上的位置,已经满是水渍。 “请你在路边把我放下,主任那边我会去说,也请你以后——” “黎冬。” 这是祁夏璟今天第二次喊她的名字。 比过去几年加起来还多。 祁夏璟眼神沉沉,看清黎冬眼里的防备和防备后,倏而勾唇笑起来。 “虽然你是我前任,我们也彼此很不幸地,要共事至少近两个月。” 他话说的轻描淡写,语气甚至带着戏谑笑意,闪烁桃花眸勾抹着趣味,像是在欣赏着她的慌乱, “你这么怕我,会让我对你的专业水平,产生合理的质疑。” “一件衣服和一趟便车而已,能改变什么。” 男人突然凑近,在黎冬的陡然屏息中,修长五指接过她手里的外套,有条不紊地披在她发颤的肩头,动作堪称无尽温柔。 两人靠的太近,以至于黎冬能看清祁夏璟脸上细小的绒毛、以及深邃黑眸里,表情仓皇失措的自己。 下一秒,薄唇停在颈侧的男人讽刺地轻笑出声,那样亲近而恶劣的,在她耳边低语: “还是你觉得,我们两个之间还有可能?” 第3章 黎冬住的位置离医院不远,十分钟后,保时捷在老旧的小区停下。 略显忙乱的车门关闭声响起,高挑纤瘦的人从副驾驶离开,背影迅速隐没在雨幕中。 车内重归寂静,外套被随手丢在座位上,内胆湿漉漉的。 祁夏璟后背靠着车座,姿态闲适,许久后收回看向楼栋口的视线,余光瞥过满是水的座椅,指尖轻敲几下方向盘,懒得去管。 丢在卡槽的手机震动,是徐榄打来的电话。 两人从高中到大学都是同学,毕业后又成了同事,这次祁夏璟特意抽时间跑回h市,就是为了徐家老爷子的病。 兄弟之间不必多谢,徐榄上来就是一通啰嗦:“老祁,原定的房子出了点问题,房东说他还有另一处房产,就在咱们医院附近,问你能不能先凑合一段时间。” 祁夏璟解锁手机,对话框里是徐榄发来的新地址,他抬眸,看向眼前旧楼四层新亮起的房间,眼底浮现点意味不明的情绪。 “到底行不行啊哥,我这着急去看我爷呢。” “就这个吧。” 他懒懒回复,靠着椅背从卡槽里拿出遗失的铭牌,放在指尖细细把玩,看着照片里的女孩,一贯的无所谓态度, “懒得再搬,麻烦。” - 空荡无人的卧室静悄悄,只开了一盏暖黄的落地灯。 黎冬洗完澡从浴室出来,湿答答的长发用干发巾包着,带着浑身的湿热气,疲惫不堪地躺进大床。 柔软的床面下陷,她将脸迈进被子,闻着被单上熟悉恬淡的雏菊淡香,躁乱的心绪安定下来。 祁夏璟回来了。 她终于被迫接受现实。 窗外雨势不减,淅沥落雨声在温暖安静的房间滴答响起,无疑是最好的催眠曲。 困意卷席而来,黎冬抱着被子闭上眼睛,梦境随之而来。 时间回溯到那年高二盛夏。 七月底的气温燥热,本该是放假的时间,但三中作为省重点,在文理分科的重要阶段,当然不可能让学生玩两个月,期末考试刚结束,就迫不及待地把人喊回来补课。 烈日当空,蝉鸣蛰伏在叶片下聒噪,五十人的班级闷热不堪,头顶转动的风扇发出嗡鸣声。 下午一点是最热的时候,台下学生昏昏欲睡,讲台上的老安写完公式板书,转身将数学试卷丢在桌面,发出砰地一声。 几个趴在桌上的学生抬头,睡眼惺忪。 “我再说一次,别看你们刚文理分科、就觉得离高考还有很久,晚点再努力也来得及。” 老安拿起桌上的保温杯,水面上漂浮着几片茶叶,他仰头喝口了水,清清嗓子接着道: “时间就是生命,差一分一分就是几百上千的人,从现在开始的每一天都至关重要,听懂了吗?” “听懂了——”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附和声。 “休息十分钟,下节体育课老师有事,换成化学,”老安视线在台下扫过,停在烈日窗边的空位上,皱眉道, “班长,祁夏璟人呢?” “报告,”坐在空位前的黎冬被日常被点名,起身开口,“他说身体不舒服,请假了。” “不舒服?又是晒太阳头晕那一套?” 吻冬 第4节 老安眉毛高高扬起,杯子重重落在桌面,训斥道:“他是雪做的?坐窗边晒不了太阳,天天中午逃课?!” 几秒前安静的班级哄笑一片。 “让他来办公室找我,”老安将教案夹在胳肢窝,嘱咐黎冬,“下周摸底考试,班长记得去教务处领座位表,后天下午组织学生搬桌子。” “不是才考完期末吗,怎么又要摸底啊。” “摸底摸底,都摸没了,哪还有底啊。” 哀鸣声中,黎冬起身去教务处,再回到班级时,发现她身后的空位上,有人正趴着睡觉。 哄闹教室里,清瘦的男生趴在桌面,正午阳光落在他的肩膀后背,勾勒出很淡的浅金色,形状好看的蝴蝶骨凸起,黑发随风轻轻晃动,安静而美好。 黎冬不自觉屏息,连走向座位的脚步都有意放轻。 男生将头埋进臂弯,冷白的肤色下,能隐约见到青紫色血管;脸微微向右偏,露出深邃精致的侧颜,像是巧匠精雕细琢的艺术品。 他看上去像是睡着了。 黎冬在座位前停下,犹豫着要不要把人叫醒。 “班长?”旁边的徐榄从漫画书里抬头,不客气地一掌排在桌面,大声道,“老祁别睡了!班长找你!” 趴在课桌上的男生闭着眼皱眉,桃花眼缓缓睁开,瞳仁是琥珀一般的棕褐色。 班级和门外几个偷看的女生齐刷刷朝角落看来,引起一阵骚动。 看见是黎冬,祁夏璟放心地弯眉笑了,没骨头似的懒懒坐起身,手撑着脸,声音是刚睡醒的沙哑: “班长找我?” 声线低沉尾音上扬,像是柔软的羽毛,在人心上随意撩拨着。 黎冬僵硬地站在祁夏璟面前。 分班后两人几乎没说过话,她和大多数喜欢祁夏璟的人一样,只敢在角落默默看他。 “安老师让我问你,为什么下午的课又请假,”她担心道,“现在课讲的很快,你这样学习会跟不上的。” 话音刚落,旁边的徐榄忍不住笑出声。 祁夏璟从入学起成绩始终在年级前三,期末联考更是拿下省内第一,课堂上讲的东西,早就对他没用了。 黎冬反应过来,垂眸抿唇,转身返回座位。 “班长。” 祁夏璟出声喊住她,懒洋洋的声音。 黎冬回头,发现祁夏璟又趴在课桌上,下巴枕着胳膊,漂亮的桃花眸目不转睛地看着她。 “我身体不好,晒太阳会头疼,下午第一节 课不能来。” 男生歪头笑着,让吹过的酷暑热风都变得温柔:“班长也不想看见课上到一半我晕过去,影响大家学习吧。” 黎冬有一瞬的失神,不放心道:“那上课讲的东西怎么办。” 祁夏璟抬眸在她桌面扫过,视线停留在摊开的笔记本上,抬手,修长指尖很轻地拽了拽黎冬衣袖:“那班长借我看看笔记吧。” 语调拖长,贴着耳边落下,像是在狡猾地撒娇。 耳朵尖控制不住地发热,黎冬匆匆应付一句“明天给你”,慌忙转过身去。 “......还身体不好,你这蹩脚的借口也就能骗骗班长......” 后座传来窃窃私语声,黎冬沉浸在自我慌乱的独角戏中,没有听见。 晚上她回到寝室,看着笔记上处处是缩写的笔记,翻出一模一样的崭新笔记本,开始重新滕抄。 漫长的暗恋像是无解的数学题,哪怕知道祁夏璟并不会看,哪怕知道一切都是她自我感动的幻想,还是会望梅止渴。 只是梦境碎的比她想的还要快。 笔记才交给祁夏璟一个上午,下午搬课桌时,黎冬就在走廊看见她通宵抄写的笔记被丢在地上,上面满是脚印和尘泥。 其实不怪祁夏璟,他中午照常不在学校,帮他搬课桌的是徐榄,笔记从桌子里掉出来再正常不过。 人来人往的走廊里,黎冬蹲下身,将脏乱的笔记本小心捧在怀里,洁白校服的领口沾上污垢,若无其事地走进班级。 之后又是一夜通宵抄写笔记。 除了第二页有一处没留神、抄错后又改正外,一切如常。 第二天早上回到学校,黎冬走进班级时,看见祁夏璟好像在找东西。 接连两天没睡觉,她眼睛都快要睁不开,顶着硕大的黑眼圈坐下,从包里拿出笔记本递给祁夏璟,哑声道:“笔记我昨天拿去用了,你还需要吗。” 祁夏璟看着相同封面的笔记本,表情像是松了口气。 他笑着接过笔记翻开:“谢谢班长——” 笔记摊开在第二页,话音戛然而止。 直觉告诉她,祁夏璟后来的眼神很不寻常,但黎冬那天实在太疲惫,理智更是一次次警醒她,千万不要自作多情。 - 或许老天偏爱笨小孩这句话是真的,那天之后,两人的交集突然变得多了起来。 像是平行的两条轨道突然偏移,终于有了交点。 三中是按照考试名次排座,摸底考试后,祁夏璟先用近视的理由,主动换到黎冬旁边。 几天后又再次以“看不清板书”的借口,非要在课上抄黎冬的笔记。 结果被老安抓住当成打扰黎冬学习,几次被叫到后面罚站。 每当这个时候,祁夏璟都满不在乎地笑笑,变法术似的,从口袋里拿出一件小玩意丢在黎冬课桌上,再懒洋洋地起身离开座位。 小玩意每次都不同,有时候是巧克力,有时候是棒棒糖,还有几次是解热的风扇和冰凉贴。 黎冬只敢红着脸收下,做贼似的偷偷放进桌洞,每次忍不住低头看时,总能听见身后传来一道低笑声,带着点宠溺的温柔。 祁夏璟身边从没出现过女生,对黎冬毫不遮掩的优待,让两人谈恋爱的传言迅速在年级散开。 两人十分默契地从没提起,祁夏璟保持我行我素,黎冬按耐自己见不得光的爱慕,只希望可以一直这样下去。 直到那天,老安让她去找祁夏璟说生物竞赛的事情。 多年后回想起来,黎冬仍旧不知道那天有什么特别,只记得中午的太阳格外毒辣,脚踩的泥地仿佛能看见裂痕。 赶到天台时,她看见祁夏璟躺在不远处的高台上午睡,光束照在他头顶,映照出近乎透明的颜色,双眼微阖,毫无防备的模样。 黎冬将怀里的教辅书抱的更紧,感受着从胸腔传来的震动,爬上高台,走到祁夏璟身边。 夏天的风吹乱衣领和长发,她在祁夏璟身边蹲下,小心翼翼将怀里的教辅书打开,放在他身边太阳照射的地方。 最后将手里仅剩的笔记摊开举起,试图替他挡住烈日的照射。 ——他身体不好,晒太阳会头晕。 关于祁夏璟,每个字她都记得很清楚。 直到下午的上课铃响,黎冬举起的两只胳膊酸到没有知觉,熟睡的人才悠悠转醒。 纤长的黑睫颤动,祁夏璟突然睁眼和她对视,黎冬才迟钝地想起,她来天台的目的。 她惊地往后倒,手里的书闷声摔在地面。 下一秒,手腕就被骨节分明的手环住,力道不大,却轻易地将黎冬拽回来。 离得太近,她甚至能看清祁夏璟脸上细小的绒毛,男生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看,眼底带着浅浅笑意,语调倦懒微哑: “班长也在这里午休?” 黎冬知道自己行为诡异,解释道:“安老师让我来天台找你,说竞赛的事。” “嗯,”祁夏璟勾唇嗯了一声,循循善诱道,“然后呢。” “然、然后我看见你睡午觉,不想吵醒你,”黎冬脸红的快要滴血,声若蚊蝇, “你说过你不能晒太阳,所以我就——” “黎冬。” 祁夏璟扣着她的手腕不放,指腹有意无意地蹭过她腕骨,宝石般深棕色的瞳孔盯着黎冬:“别人说什么,你都会当真吗。” 沉思片刻,黎冬如实道:“如果是你,会的。” 他说的每句话、每一个字,她都当了真。 祁夏璟没再开口,桃花眼静静看着黎冬,突然不见平时的漫不经心,像是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,让黎冬甚至感受到几分凌厉。??? 不知多久后,男生忽地轻声笑了,肩膀微动,颜色很淡的薄唇上扬,耀眼到让身后的烈日都黯然失色。 下一秒,祁夏璟抬头凑近,话语里带着点缱绻暧昧的笑意,薄唇在黎冬耳边轻声道: “那我说我喜欢你,你也相信吗。” 第4章 黎冬已经有很多年不做梦。 祁夏璟清润的告白声停在耳畔,梦里她急忙去追,却只剩下两人在暴雨天的歇斯底里。 “黎冬你想清楚,如果你一定要分手,我们就永远没有可能了。” “......” 黎冬猛地睁眼,胸膛起伏不定,发梢粘连在满是汗的脖颈;她平躺在柔软床面,感觉有湿滑的液体从脸侧划过。 六点整的窗外天刚蒙蒙亮,晨曦从云层中探头,黎冬坐在床边醒神,洗漱后换上运动服,准备晨练。 对于外科医生,数小时的手术时长要求从业者拥有足够充沛的体能,黎冬初中就决定学医,从小养成晨跑的习惯。 出门时,她朝门口看了一眼——昨晚她回来不久后,听见空了许久的对门传来搬家声,不时夹杂几声狗叫。 大概是新来的租客。 清晨空气新鲜,耳机里传来熟悉的英文播报,黎冬来到小区附近的体育公园,简单热身后,放空大脑开始慢跑。 她是个从内到外都寡淡无趣的人,没有爱好不善交集,下班后除了看专业书读病例,就是锻炼和睡觉。 吻冬 第5节 简单来说,她平淡无波的生活,一眼就能看到尽头。 - 降霜后气温骤降,最近又接连下过了场大雨,对于疾病多发的深秋来说,无疑雪上加霜。 昨天手术的病人目前情况稳定,很快能转入vip病房观察,为确保不出差错,主任上午特地今开会,重新分配监护团队。 毫不意外的,昨天共同手术的几人被分到一组。 “对于各位昨天的表现,病人家属和上级领导都表示高度赞扬和感谢。” 刘主任看向右后排的年轻医护,欣慰道:“之后的恢复期至关重要,希望各位能打起精神。” “今天把大家叫过来,还有一件事。” 主任脸上重新露出笑容:“相信各位都知道了,有两位从魔都来交流指导的优秀同事,将要和大家共事一段时间。” “祁夏璟,徐榄,来和大家做下自我介绍。” 祁夏璟坐在紧挨主座的位置,后背放松地靠着椅垫,左右都是年长二三十岁的老资历,过于年轻的面孔格外突兀。 他修长的指尖灵巧转动黑金钢笔,微微颔首并没起身,姿态从容:“请多指教。” 掌声响起,后排的徐榄也起身鞠躬,特意转向黎冬道谢:“昨天的事,谢谢黎医生了。” 黎冬点头淡淡道:“没关系,分内的事。” 之后主任又简单强调几句工作重点,看快到午餐时间,迅速解散会议。 黎冬起身低头收拾笔记;她下午有台手术要早去准备,午餐打算随便在办公室用面包对付过去。 “祁副高等下还有手术么?” 身后响起杨丽的邀约:“今天中午食堂的芒果鲜奶冻可是一绝,外面人想花钱都买不到呢,错过就太可惜了。” 祁夏璟在等徐榄和前辈问好,被搭话也只勾唇笑笑,视线随意在杨丽身后扫过,语气懒散:“是么。” “要不要和徐医生一起?”杨丽也不气馁,见身旁的黎冬要走,连忙道,“黎医生也一起来啊,以后都是同组人了,相互认识下。” 同组指的是照看六楼vip的任务,祁夏璟和徐榄本是原定团队,参与一助的黎冬和杨丽算从旁协助。 黎冬不清楚杨丽想做什么,但她知道祁夏璟肯定不会同意,皱眉正要拒绝,就听几步外的男人懒懒出声,语气带着挑弄意味: “好啊,那就麻烦杨医生。” 即便主观不愿承认,祁夏璟对芒果过敏的事实还是浮现记忆;黎冬不善掩藏情绪,迟疑片刻,忍不住抬眸看人一眼。 时间对祁夏璟尤为仁慈,五官长相仍是十八岁的深邃凌厉,只是再找不到那时少年意气风发的影子。 像是利剑敛去锋芒,终成刀鞘中未拔的软刃。 似是有所感应,懒散垂眼的男人倏地抬眸,侧目直直撞上黎冬目光,似笑非笑的黑眸无声审视着,无端让人觉出凌厉。 “你们去吧,我下午有手术。” 黎冬移开目光轻声拒绝,她早就无权过问祁夏璟任何事,以他们现在的同事关系,显然不该知道他对芒果过敏。 “你手术不是在下午三点么,早得很呢,”杨丽铁了心要把她拉上,“还有你中午又打算用面包对付?年纪轻轻的胃不要了?” 杨丽确实想让黎冬和祁夏璟搞好关系。 祁夏璟从魔都过来,实力背景都惊人的可怕,黎冬昨天跟他合作过,现在又是同组,关系如果相处的好,她或许能跟着沾光。 只不过她隐约觉得,黎冬好像不喜欢这位新来的年轻副教授。 三人肉眼可见的冷场,还好徐榄和前辈打完招呼就快步走来,自来熟地和杨丽打招呼,适当缓解尴尬。 杨丽笑着问好,邀请他一起吃午餐。 “行啊,刚才听主任说,今天的芒果鲜奶冻特别好吃,”徐榄爽快答应,笑着拍了下祁夏璟肩膀, “不过你是无福消受咯。” 祁夏璟拍开肩膀上的手,轻飘飘地斜人一眼。 杨丽不解:“为什么啊。” “这家伙芒果过敏,”徐榄没心没肺地笑着,怕杨丽自责,补充道,“没事。” “你和我们不熟嘛,不知道很正常的。” “......” 气氛有片刻滞留。 黎冬在心中轻叹,走在最后的祁夏璟意味不明地冷笑。 好在杨丽并没有察觉,急忙抱歉后,继续笑着和徐榄搭话。 黎冬最后还是拒绝邀请,不过上楼和食堂是同方向,只能同行一段走廊的距离。 她独自走在最后,和其余人保持半步距离,避免不必要的交流。 现代化建筑的医院顶层采用透明的钢化玻璃材质,午光斜射进来,打落在脚下的瓷砖,缓慢晕染开来。 个子更高的徐榄和祁夏璟步伐更长,在黎冬的刻意放慢脚步下,很快拉开三四步距离,让她能看清光晕流淌在两人的肩膀和头顶。 身边形色各异的人走过,两人走在前面有说有笑,徐榄搭着祁夏璟肩膀说话,祁夏璟总是一脸嫌弃地侧身躲开。 就好像十年前那样。 那时黎冬每次默默跟在后面,祁夏璟总会放慢脚步,在满是人的学校走廊里回头找她身影。 他会逆着人流走到她身边,弯眉笑着握住她的手,将明晃晃的喜欢明明白白摆在她面前。 “阿黎,要牵手吗。” “......” “黎冬。” 回忆被冰冷的呼唤声打断,黎冬心猛地一跳回神,抬眸对上祁夏璟微凉的桃花眼,就听他冷冷道: “vip病人入院后的各项检测指标,以及近五年相关病诊的数据整理,后天下班前交给我,有问题吗。” 徐榄皱眉出声要劝,黎冬已经平静接受:“没问题。” 这项工作已经分配给组内其他人,但监护vip病人情况算她份内工作,就算祁夏璟不说,她也会抽时间查看。 “很好。”祁夏璟夸奖的话听不出虚实。 徐榄还想再劝,结果被祁夏璟轻瞥一眼,挑眉换话题:“休息时间说什么工作,聊点别的呗。” “对了老祁,你昨天搬家怎么样?听说咱们医院好多人都住在那里,你有没有遇到同事啊。” 祁夏璟脚步微顿,几秒后勾唇,笑容看不出真假:“有吧。” 这么多年过去,黎冬发现祁夏璟还是同样的说话习惯:优先使用疑问句,哪怕只能用陈述句表达时,也会在句尾加上语气词。 即便肯定,也带着三分漫不尽意。 黎冬不喜欢工作时间情绪受影响,走到分叉口就和三人告别。 “你俩的事都过去多久了,”趁杨丽和黎冬说话的功夫,徐榄轻飘飘瞥了眼祁夏璟, “现在借公职欺负班长,小肚鸡肠还是旧情难忘?” 见某人无动于衷,徐榄眼底笑意更深:“昨天明明还在院长面前夸人来着,今天当人面就发疯——” “祁夏璟,你是什么爱而不得就毁掉的小学生吗?” - “冬冬最近工作忙不忙?妈妈现在打电话不扰你吧?” 母亲打来电话时,黎冬刚下班,正在回家路上的商场买东西。 秋季多火灾,他们小区又是旧楼属于高隐患区,征求民众意见后,社区这两天在挨家挨户发放灭火器,同时现场教授使用方法。 社区原定说晚上来,可负责的人临时有事,就直接将她的那份交给新来的邻居,还让对方垫了灭火器的钱。 黎冬心里过意不去,下班去商场给新搬来的租客买份见面礼,再把垫付的钱还上。 “不忙,”她将最爱的芒果果篮放入推车,在抒情的背景音中往前走,“您找我有事吗?” “天气凉了,你爸给你打了三千块,叫你买件过冬的衣服。” 听筒里立刻响起父亲对被提起的不满,然后是母亲小心翼翼地询问:“还有啊,上次王阿姨给介绍的男孩子,你们联系上了吗。” “还没。” 理解父母的良苦用心,黎冬只好再次委婉拒绝:“最近工作忙,过段时间再说吧。” “还有妈,您和爸爸不用总给我打钱,我现在一个人过得很好。” “你一个人在大城市打拼,又没个对象照应,怎么会过得好呢?” 毫无意外,每谈到婚恋话题总少不了争吵,母亲在电话里拔高音量:“隔壁李阿姨的女儿比你还小一岁,上周二胎都抱上了。” “冬冬啊,爸爸妈妈年纪大了,不要求你出人头地,只希望你早点结婚生子,以后老了也有人照顾。” “尤其是你爸爸,身体一年不如一年,”母亲声音哽咽,“我们真的怕,怕闭眼之前都见不到你嫁个好人家——” “把男生的联系方式给我吧。” “您别哭了,”黎冬在嘈杂人群中停下脚步,垂眼看不出情绪,“我答应去相亲。” 小时候总期盼着快快长大,以为成年就能随心所欲。 可真正长大后,却不知不觉活成了提线木偶,甚至不再有年少时任性的资格,总有各种身不由己。 父母生养她不容易,高中时为了她读书举家搬到市内;后来为了给她买体面的新衣服,本就多病的父亲天不亮就出工,落下一身病根。 只是一场相亲而已,忍忍就好了。 阴霾的日子总会过去,忍忍就好了。 反正这种事从十年前起,她就已经做的很好。 “......” 半小时后,黎冬看着家对门正靠着玄关侧栏、面无表情的祁夏璟,默默在心里撤回这句话。 日子,大概忍忍也不会好了。 不同于昨天禁欲的沉黑色长衫,祁夏璟今天换了件高领毛衣作内搭,羊绒开衫的外套衬出矜贵感,九分西裤包裹着修长笔直的腿,裸露的脚踝骨感很重。 吻冬 第6节 男人脚边是垫付过钱的灭火器,以及几次跃跃欲试想冲向黎冬的金毛,此时正正朝她吐舌摇尾巴,双眼锃亮。 金毛是黎冬最喜欢的品种,记事起她就想养,只是毕业后工作太忙,她担心抽不出时间照顾,才搁置到现在。 一人一狗对视,自来熟的金毛仰头叫出声,爪子划拉着瓷砖地,急不可耐的模样。 “罐头。” 低沉清冷的男声随后响起。 黎冬唇边笑意凝固,抬头对上祁夏璟捉摸不透的黝黑双眼。 男人提住金毛项圈阻止它投怀送抱,弯腰时露出利落腰线:“东西放下,人可以走了。” 像是看透她无声的疑惑,他头也不抬地冷笑出声,倦懒的语调带着讽刺:“顺带一提。” “我没有打探前女友住址的闲心。” 没有他人在场时,祁夏璟终于卸下斯文面具,连最基本的敷衍都懒得伪装,冷淡的语气像是夹裹着冰刃。 只要前女友能早点消失在他眼前,垫付的钱也无所谓,令人烦厌的心意也可以勉强收下。 黎冬对这些再清楚不过,她比祁夏璟更不希望私下有交集。 但她明知道祁夏璟对芒果过敏,即便是前任,也做不出故意害人的事情。 将一百块放在门边柜子,黎冬把精心挑选的芒果果盒收到身后,淡淡道:“你芒果过敏,果盒收下也是丢掉,直接算清吧。” 最好以后也不要有联系。 或许是错觉,祁夏璟听她说过敏的时候,黎冬重逢后第一次在男人眼底看见一丝真心实意的复杂情绪。 虽然只一瞬而过,张口又是熟悉的轻浮:“黎医生倒是对我的生活习惯很了解。” “因为我没有毒害前任的想法。” 十年前的事是黎冬不可解的疤,她承认问心有愧,却不代表能一直忍受祁夏璟无时无刻轻佻的嘲讽。 如果说在医院工作还能忍受,那么发现对方是邻居于她而言,就相当于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 “如你昨天所说,既然要共事两个月,像刚才最基本的寒暄是无可避免的。” 黎冬穿着长款针织衫,长袖下掩盖着攥紧的双手,以及她强撑的镇定自若:但如果你另有所指,” “我只能说事情已经过去十年,希望你不要再耿耿于怀——” “耿耿于怀?” 祁夏璟出声打断,语调是一贯的轻慢;男人分明扬唇笑着,沉不见底的眼睛却盯的黎冬后背发冷:“不愧是先提分手的人。” “话总能说的轻而易举。” 第5章 “黎冬你听见我说话没?管他什么鬼相亲,都不许去!” 沈初蔓明亮的声音从免提响起:“你要真着急谈恋爱,等我回国马上给你介绍几个年下奶狗。” “我就是去走个过场,”黎冬笑着安抚气愤的闺蜜,“你知道的,我对恋爱没想法。” 黎冬性格沉默朋友不多,高中同学沈初蔓是唯一交心的那个,高中毕业后直接去法国学设计,两人往后十年也一直保持联系。 “但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,”沈初蔓不服道,“28怎么了,美女的事少管。” 黎冬被她逗笑,边吃晚饭边和沈初蔓聊天,余光不经意扫过遗忘在桌角的果盒,唇边笑意一凝。 她最喜欢的芒果没有送出去,因为新搬来的租客过敏。 知道祁夏璟对芒果过敏是高三夏至,在那年日照最长的当天傍晚,她送上亲手制作的芒果蛋糕作为生日礼物。? 进口的芒果花光她小半月的生活费,也让祁夏璟在高考临近时喜提半夜急诊,成了之后闹剧的导火索之一。 分手后她偶尔会想,她大概跟祁夏璟天生八字不合。 连她最爱的芒果,对他来说却是能致命的毒药。 - 隔日黎冬惯例早起晨跑,准备出门时,在门口听见狗叫。 犬类天生嗅觉灵敏,金毛在对面远远嗅到她气味,欢天喜地地想往这边跑,隔着门都能听见呼哧的呼吸声。 “罐头。” 低凉呵斥声响起,很快金毛不再亢奋大叫,转而变成委屈地嘤嘤假哭。 直到声音彻底消失在楼梯口,黎冬才慢吞吞从客厅的沙发起身。 关门下楼前,她忍不住看向门口瓷砖地的几根淡金色的细毛。 自来熟的金毛罐头被养的毛发顺滑光亮,四肢健壮,怎么看都是精心照顾过的。 从骨骼体型以及毛色看,这狗少说都有九岁多了——差不多是祁夏璟高中毕业的时间。? 这让黎冬有些意外。j? 印象里,祁夏璟讨厌一切掉毛的生物,两人分手前常去一家宠物店,店里有只满月大的金毛总抱着黎冬不放。 祁夏璟就全程站在店门外,满脸嫌弃。 没想到他现在居然会养狗。 深秋寒风拂过面庞,黎冬跑完五圈后放慢脚步,低头看见鞋带散开,走到旁边没人的草坪蹲下。 小区附近就是体育公园,除了晨练还有不少牵绳遛狗的人,起初身后传来狗叫声时,黎冬并没太在意。 直到余光出现一团淡黄色的毛绒绒,她抬头才发现又是熟悉的金毛,正冲她疯狂摇尾巴,将讨好诠释地淋淋尽致。 黎冬却笑不出来。 被狗强行带来的男人穿着简单的运动套装,宽肩长腿,白色卫衣胸前的带子随风轻晃,手里是被挣脱的牵绳。 祁夏璟半个眼神都没分给黎冬,停在几步外双手插兜看狗,黑色鸭舌帽下的表情很冷。 反而是金毛频频回头瞪人,见男人无动于衷只能自己回去,叼起地上的牵绳,尖牙咬着用力拽了拽。 几秒对峙后,男人喉咙中滑出轻嗤声,挑眉,毫不犹豫地松手丢掉牵绳。 紧接着,黎冬看着金毛撒丫子狂奔而来,乖巧地将绳子放在她脚边,眨巴着大眼睛,让她牵绳的意图很明显。 “.......” 黎冬无端被卷入斗争,怕金毛乱跑还是捡起牵绳,隔着几步距离和祁夏璟说话:“你的狗。” 祁夏璟垂眸,瞥了眼用屁股正对他的罐头,双手抱胸,冷冷呵道:“你看他认我么。” 最后两人一前一后地沉默走在塑胶跑道,罐头扭着屁股走得很快,黎冬牵着绳心如乱麻,身后的祁夏璟头也不抬地玩手机。 罐头似乎嫌黎冬走得慢又不专心,在她又一次出神时,猛地朝几米外的树丛蹿过去。 黎冬缺乏遛狗经验,感觉到牵绳狠狠擦过掌心,手指下意识用力去拽,人却被更有力迅猛的力道扯的踉跄向前,眼看要栽进矮草丛。 紧接着眼前的光线被挡,晨曦打落下的高大身影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,同时骨节分明的手握住绳子,在黎冬摔倒前,及时将狗拽回来。 瘦长的手距离她的只有半掌远,冷白肤色在光照下几近透明,凸起的青紫色血管清晰可见。 头顶传来祁夏璟懒洋洋的声音:“他再乱跑,你就直接松手。” 像是能听懂人说话,金毛撒欢的脚步停住,耷拉着耳朵跑回黎冬脚边,亲昵地伸出舌头舔她裤脚。 祁夏璟松手冷笑一声,精准评价道:“舔狗。” “......” 在罐头的撒娇耍滑下,黎冬不得不一路牵着他回去,祁夏璟始终站在两三步外的位置,事不关己的样子好像这狗不是他的。 直到两人一狗终于回到楼栋下。 老式住宅楼没有电梯,每层阳台都是各家连同的公共区域,狭窄的楼梯口显然不适合两人并行。 黎冬在楼梯口前将绳子归还。 垂眸看向掌心,被牵绳勒出的红印已经消失,黎冬轻声补充:“刚才的事,谢谢。” 祁夏璟身高直逼一米九,黑眸沉沉地居高临下盯住她几秒,低低嗯了一声,伸手接过罐头牵绳。 交接仪式结束,黎冬往楼梯上走,迟迟没听见罐头跟上来的脚步声,转过拐角才发现一人一狗还停在原地。 感应到她目光,罐头抬头冲她摇尾巴,嘴里又开始发出可怜兮兮的叫声,成功引起旁边祁夏璟的注意。 四目相对,黎冬迟疑片刻:“你们......不上来吗。” 祁夏璟闻言挑眉,精致的桃花眼眼尾上扬,漫不经心的视线像是蒙着大雾,让人捉摸不透: “你不是讨厌和我待在一起?” - “当初是觉得大哥大嫂靠谱,才让你们照顾老爷子,结果现在倒好,人都差点没了!” “你一个成天就知道吃喝玩乐的败家子,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和我叫嚣!扪心自问,老爷子生病后你来过几次医院?” “你说谁败家?!要不是你欠下一屁股的债,老爷子能被气到住院?!” “放屁!怎么和你大哥说话的!” “你说这俩老头得吵到什么时候,我们待会还能不能按时进去查房啊?” vip病房外的走廊空旷,徐榄双手枕住脑袋靠墙站,嘴里嚼着口香糖,置身事外地听里面吵个不停。 里面是他大伯和三叔,两人一个欠债一个花天酒地,互相看不上对方,但都十分默契地靠徐榄他爹和徐家的底蕴养着。 “五分钟,再不走就让安保轰出去。” 旁边的祁夏璟更无所谓,没骨头似的后背抵着白墙,低头摆弄手机相册,时不时删除几张模糊照片。 “也行,”徐榄认同点头,余光扫过某人手机,哟嚯一声,“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啊,你居然让别人牵罐头。” 祁夏璟掀起眼皮扫他一眼。 照片模糊的像是糊了猪油,覆盖范围内一概男女不分,但仅凭祁夏璟把狗给人牵,就足够徐榄惊叹大半年的。 别人养狗顶多当成家人孩子,祁夏璟养狗么,用徐榄的话来说就小心谨慎到当成自己的命根子似的,去到哪都要捎带上,生怕磕了碰了。 吻冬 第7节 徐榄还记得有次在g国旅游,有小孩在三番五次警告下,还要偷偷给罐头喂巧克力,惹的祁夏璟冷脸直接骂人。 最后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叫来大人,家长想替孩子争辩两句,然后就被祁夏璟顺带也骂了一顿。 发小二十年多年,连他都不敢当着祁夏璟放肆撸狗,有人竟然能牵着罐头出门遛了? 徐榄可太好奇对方身份了。? “这人到底谁啊,你这是背着兄弟——” “吵什么吵?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?还是你眼瞎看不见我正在说话?!” 怒吼声打断徐榄的调侃,走廊外的两人朝病房看去,就见徐家三叔指着黎冬劈头盖脸地骂: “你和那个小护士还敢让我小点声?我在你们医院花了这么多钱,老头却命都差点没了,我还没跟你们医院算账呢!” 黎冬挡在快被骂哭的年轻护士前面,面对高出她半个头的男人也镇定自若:“目前的情况我们深表遗憾,但病人需要静养。” 她语气一沉:“如果您有任何不满,都请换个地方沟通。” “换个地方?” 膀圆腰粗的男人气极反笑,色眯眯的眼神打量着黎冬:“行啊,黎医生想换到什么地方?要不我开间房,你下班后过来细细‘沟通’——” “三叔,嘴这么脏也不怕烂掉啊。” 徐榄笑嘻嘻地站在门外打招呼,回头看祁夏璟还在低头玩手机,嘴角一抽:“里面可是你的病人,你不管管?” “吵吧。” 祁夏璟将手机丢进白大褂口袋,散漫眼神在病房扫过,在某处微顿又移开:“家属不希望病人活下去,医院也可以节省资源。” 吵嚷的病房霎时间鸦雀无声,祁夏璟轻飘飘地看向自觉噤声的年长者,薄唇轻启: “两位不用管我,尽管吵。” 他话说的再难听,徐家两位也不敢顶撞祁家独子;肥如猪的徐三叔立刻赔笑道:“我和大哥哪里是这个意思,小璟你千万别误会。” “没这个意思?” 病床前的祁夏璟弯腰拿起听诊器,语气似笑非笑,无形的压迫感让人喘不过气: “我看三叔对我同事和医院的工作,似乎有很多不满。” “哪里哪里。” 徐三叔人不蠢,立刻向黎冬道歉:“刚才是我担心家父,急于心切才冒犯了黎医生,实在不好意思啊。” 男人心想不敢得罪祁夏璟,一个年轻女医生什么好怕的,于是咧嘴笑出一口黄牙: “我想,黎医生肯定不会责怪我一时的口误吧。” 这不是黎冬第一次遭遇职场性骚扰,她冷漠看着下流的男人,知道追究下去毫无意义,反而会给医院增添不必要的麻烦。 成年人的世界总是在妥协中度过:“嗯,没关系——” “黎医生对我没什么好脸色,对人渣倒是很宽容。” 祁夏璟收起听诊器,握着黑金钢笔刷刷在病例上写字,话毕抬头朝男人轻描淡写的微笑: “我说的是吧,三叔?” - “...刚才真的很谢谢黎医生!” 离开病房,小护士在走廊拐角和黎冬鞠躬,眼眶通红:“不过我看那人很不好惹,会不会给您添麻烦?” 别人不说她却清楚,黎冬是看姓徐的要占她便宜而故意找茬才出声的。 “不会。” 女孩是刚毕业的年纪,难免会让黎冬想起刚进医院的自己;她递过纸巾和一块手工糖果,语气平静: “保护后辈是会让我对自己骄傲的事情,你不需要有负担。” 送走感激涕零的年轻护士,黎冬找到楼梯口的安全通道,拿出手机取消飞行模式,看着满屏幕的未接来电轻叹,解锁回拨。j 刚才在病房,这位相亲对象就不断打电话,黎冬挂断后越打越起劲,直到开了飞行模式才停下来。 “黎冬小姐,本人时间非常宝贵,我希望你能对多次挂我电话的行为,作出合理的解释。” 电话接起就是铺天盖地的指责,让黎冬后悔答应这场相亲:“李先生我说过,工作时间不方便打扰。” 不耽误工作是她的底线:“今天是出于礼貌回复,如果您下次继续在工作时间打扰,我想我们没有必要再联系。” 对面听她不像是开玩笑,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:“黎小姐别介意,我这人说话就这样,刚才不是责怪你,只是想确认明天见面的地点和时间。” 黎冬兴致缺缺:“六点后都可以。” “那就六点半在晶采轩,”男人徐徐道来,“到时我母亲也会来,希望黎小姐穿得端庄得体些。” 他母亲也要来? 黎冬皱眉要问,姓李的已经自顾自道:“还有不久后我们要结婚,必定是我主外你主内,希望你能尽快考虑辞职。”??? 男人声音吵的人耳膜疼,黎冬马上要下楼开会,决定随便找个理由挂电话。 “抱歉,我现在有事要忙——” 话音戛然而止。 几步外的两道身影高大到足以遮挡头顶灯光,徐榄尴尬地朝黎冬打招呼,表情出卖了他听到电话内容的事实。 黎冬平静地挂断电话,眼神下意识望向灯光照不到的角落,手在口袋中蜷缩,窒息感攀爬而上。 祁夏璟半侧着身对闹剧兴味索然,人隐没在阴影中看不见表情,仅仅是侧颜都能让人感受到浑身冷漠。 “我们要下楼开会,电梯人太多就只能走楼梯。” 徐榄好心給黎冬解释,半晌没忍住道,“班长,刚才给你电话的,是你男朋友还是老公——” “走了。” 沉默不语的祁夏璟突然出声。 黎冬以为男人会如常般对她冷嘲热讽,可祁夏璟只抬头漠然瞥她一眼,光影打落在深邃五官,黑白分明的眼里写着嫌恶。 “我这不是替你——” “徐榄。” 祁夏璟冰冷的语气警示意味很重,明明叫的是徐榄,每个字却都掷地有声地砸在黎冬心上: “别多管闲事。” 第6章 小组会议时,所有人都看出祁夏璟心情不好。 平时懒散笑着都自带威压的人,一旦面无表情,哪怕什么都不做只往主座一坐,压迫感都会排山倒海般袭来。 后排杨丽在黎冬旁边打了个寒噤:“好吓人,感觉对视就会被眼神杀死,究竟是谁惹了他啊。” 罪魁祸首很自觉地没出声。 黎冬能理解祁夏璟生气的原因。 撇开他们的关系不谈,任何上级看到下属利用工作时间处理无关私事,心情都不会好。 尤其在上级刚替下属解围的情况下。 “祁副高。” 等到会议结束,众人零零散散往外走,黎冬走向角落看数据的祁夏璟:“可以占用你一点时间吗。” 祁夏璟抬眸,眼底的寒意未褪:“说。” “楼梯口的事我很抱歉,私人感情不该占用工作时间,我应该第一时间告诉对方不要打扰。”?s? 男人审视的目光如刀,黎冬一点点抱紧怀中笔记本,试图缓解紧张情绪:“以后类似的事情不会再发生。” 她想起道谢的话忘记说,正要开口,徐榄就笑眯眯地朝着两人走来:“两位勤于工作的优秀医生,现在会开完了。” “能不能耽误你们一分钟、聊下团建的事?” 迎新会团建的主意是主任提的,目的是为了新来的指导团队能更好融入科室。 “老祁明晚有空不用问,”徐榄贴心地替人回答,转头看向黎冬,“黎医生呢,下班后有空吗?” 黎冬想起约好的相亲时间:“抱歉,我有事不能去。” “你明晚没手术吧?”杨丽在一旁打岔,片刻后突然想起什么,兴奋道,“是不是早上电话里邀请你吃饭的相亲男!” 杨丽瞧着比当事人还激动:“对方条件怎么样啊?帅不帅?年纪多大了?” 谈起八卦,所有人都竖起耳朵听,一时间议论纷纷: “黎医生终于要谈朋友了吗,这是好事啊。” “可不是么,趁着没到30岁抓紧谈恋爱结婚,不然以后再想遇到好男人,可就难上加难咯。” “但记得得擦亮眼睛找,看隔壁科的小刘没,以为找了高富帅就着急结婚,领了证才发现对方是个欠债的骗子——” “抱歉,我不喜欢在工作场合讨论私人感情,近期也没有恋爱打算。” 黎冬平波无澜的嗓音响起,她看向杨丽,轻声道:“希望你以后不要再问这样的问题。” 她能感受到场面的尴尬,能看懂许多人眼里写着“这点小事较什么真”,也知道同事大多是出于好心。 但她不喜欢这样。 “黎冬。” 和她那番话同样突兀的,是祁夏璟在众人干笑中的低沉声线。 男人合上电脑靠着椅背,窒息的低气压消失不见,换回以往懒散的神态语气,只是看向黎的双眸沉黑依旧: “刚才那些话,希望你能说到做到。” - “家母不能吃辣、也不喜欢太甜,明天点菜的时候,希望黎小姐能多加注意。” 吻冬 第8节 “家母喜欢浅蓝色,短裙不能接受膝盖以上,妆容不要太浓但不要素颜,希望黎小姐自行调整。” “还有,我不喜欢未来伴侣穿高跟鞋,希望黎小姐没有这样奇怪的喜好。” 直到黎冬下班吃过晚饭,这位李先生还在源源不断地发消息。 如介绍人所说,这位亲对象是名校毕业的高级知识分子,遣词造句都彬彬有礼。 但仔细一看,他列出的每项条件,都默认了黎冬是商店售卖的提线木偶,可以被明码标价地任人摆弄。 黎冬无法忍受,委婉表达自己无法满足对方要求,不然这场相亲干脆取消。 结果没等到相亲对象的回复,反而先等到了母亲一连串的责问。 “你怎么快30了还不懂礼貌?” 母亲在电话里苦口婆心:“我都问了,人家小李特地给你订了餐厅,家里也特别重视,就提了点要求,你怎么就甩脸子?” “小李条件够好了,你别总是眼界太高,夫妻门当户对最重要,这些话妈妈还要说几遍。” 黎冬几次想解释都插不进嘴,索性窝进沙发里,开着免提看vip病人的就诊记录。 直到母亲反问她怎么不说话,黎冬才从资料中抬头,平静道:“妈,是不是比起幸福,您只是在乎你的女儿有没有按时结婚生子?” 电话那端沉默许久:“那我问你,你一直不谈恋爱,是不是因为高中的事情?” 黎冬将头埋进膝盖,前所未有的疲惫:“如果你一定要这样想,那就是吧。” 应付完母亲,那位李先生的母亲居然也找来,电话里笑呵呵地跟她道歉。 “我这个儿子啊什么都好,就是有点太黏我,当然结婚后也会爱妻子,黎小姐请放心——” 家里隐隐传来类似爪子挠门的刺耳声,黎冬皱眉凝神,确认不是她听错,起身走向卧房。 “阿姨我还有事情,有空再聊吧。” 挂断电话,黎冬在连通卧室和阳台的铁门前停下,蹲下身试探道:“......罐头?” “汪!” 门外响起清脆嘹亮的狗叫。 黎冬按下把手开门,果然见到兴奋的罐头朝她扑过来,阳台的水泥地上还有金毛爪子沾水后留下的爪印。 这栋居民楼资历比黎冬还老二十年,没有电梯不说,连露天阳台都是住户公用,好在每层只有两户,空间倒是绰绰有余。 接通祁夏璟房间的门紧闭,阳台又没有任何养狗的东西,应该是罐头淘气把门打开逃出来,玩闹时又不小心再把自己家门关上。 门从外面开需要钥匙,罐头回不去家,只能找黎冬求助。 没有祁夏璟牵制,欢脱的罐头将黎冬扑倒,不断伸出舌头舔她的脸。 黎冬记得祁夏璟今晚有手术,但她没有对方联系方式,又担心罐头没吃饭,只能向杨丽询问徐榄号码。 “班长?” 私下没人时,徐榄还是习惯这么喊她:“你要找老祁?可他刚进手术室,估计得要四五个点结束,着急的话你先和我说?” “不算急事,”黎冬扶额,不知该怎么解释,“祁副高的狗在我家回不去,不知道有没有吃饭,你知道他平常吃什么狗粮吗?” 对面安静几秒,忽地响起幸灾乐祸的笑声:“那天牵狗的人居然是你啊。” 徐榄做事效率很高,很快给黎冬列了个清单,说这些是罐头最近在吃的狗粮和零食。 黎冬脸上都是罐头口水,依旧不放心:“如果你方便的话,能不能把罐头带回去?” “我得值夜班呢,”徐榄笑嘻嘻地一口拒绝,“况且要是我去接罐头,估计会被老祁弄死吧。” 事实证明老同学果然不可靠。 五分钟后,黎冬低头看新添微信好友徐某发来的加油表情包,在小区门口再次蹲下身,叮嘱道: “跟紧我不许乱跑,知道吗。” 罐头逃出来时四爪空空,又非要跟着出门;黎冬无奈,只能临时做条简易牵绳,带它去家附近的宠物商店买狗粮。 好在罐头全程十分乖巧,坚守在黎冬两步以内距离,到宠物店看到想要的玩具也只是疯狂摇尾巴,不吵不闹。 反倒是黎冬,说是只来买狗粮,结果在衣服和玩具区里迈不动步,把罐头和她喜欢的都买了个遍。 直到拎着大包小包回家、看着客厅摆放的五六个袋子,黎冬才意识到她买了多少东西。 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。 罐头在脚边不亦乐乎地咬玩具,黎冬翻找出瓷碗放狗粮。 她不了解罐头的饮食习惯和忌口,照着徐榄推荐的买也不敢喂太多,连罐头喝水都盘腿在旁边看着,不时发消息给宠物店店员,生怕出问题。 罐头吃饱喝足后,安静趴在黎冬脚边,毛绒绒的脑袋轻轻拱她脚踝,坚持要当她温暖的脚垫。 黎冬没辙只能照做,听着金毛满足地发出呼噜声,酸涩感无由来的涌上心口。 独自居住的时间太长,习惯了安静,家里突然多出一个跑来跑去、时刻要她亲亲抱抱的生物,却突然觉得寂寞。 她没再问徐榄有关祁夏璟手术的事情,像往常一样十一点去洗澡,换上家居后,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脑。 祁夏璟要她整理的资料已经发过去,黎冬又新建文档、想举出请教的问题,困意先一步卷席,眼皮上下打架。 昏昏沉沉中,怀里钻进软乎乎的大毛团,温热柔软的熟悉触感让黎冬想起那年初春。 “等高考以后,我们就把它带走吧,再也不回来。” “可你不是讨厌小狗吗?” “但你喜欢啊,只要我带着狗子,你跑的再远也会忍不住回来找我的,不是么。” “......汪!” “汪汪!” 狗叫和手机铃响将黎冬吵醒,她撑着沙发挣扎坐起身,看着屏幕上眼熟的号码,几秒后接起:?s “你好,请问你是?” “......祁夏璟,”听筒里的男声沉沉,无法掩盖的倦意,“我来接狗。” “好。” 黎冬拿起手边的外套穿好,俯身拍拍罐头脑袋示意他跟上,快步走到玄关处开门。 凌晨一点半,门外的祁夏璟夹裹着浑身夜寒,他今晚连着做了两台手术,八小时的高强度工作下,肌肉酸痛和背脊僵直已经见怪不怪。 巨大的精神损耗将人掏空,疲惫到一个字都懒得说。 “祁夏璟。” 训狗的心思都提不起,祁夏璟打算牵了狗直接回家,黎冬却突然轻声叫住他名字。 难得地,男人有一瞬间的愣神。 他回来的突然,黎冬只匆匆披了件外套就出门,如瀑黑发不再扎成干练的高马尾,柔顺地披散在双肩。 衣服也不再是冷硬的黑白灰,温暖的鹅黄色棉质长款睡衣有雏菊点缀,头顶柔光倾落在她的发顶肩膀,整个人像是蒙上一层温柔的薄纱。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雏菊淡香揉杂的气味。 他听见黎冬在说今晚罐头都吃了什么、做了什么,事无巨细,女人嗓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鼻音,停下思考时,会浅浅眯起漂亮的眼睛,像是没睡醒的猫。 她说的话没什么特别,都是些再琐碎不过的小事,放在平时,祁夏璟半个眼神都懒得分出去。 每根神经都在叫嚣要休息,祁夏璟只垂着眼默默倾听,唯独在黎冬停顿时微微抬眼,似乎在等待她的下文。 他们已经十年没这样说过话了。 时间太久,以至于重逢那天在医院听见她声音,他甚至无法和模糊在记忆中的声线重合。 “......今天vip病房的事,谢谢你。” 讲完琐碎小事,黎冬话锋一转开始道谢:“工作的事,希望我们日后合作愉快。” 祁夏璟知道这是要他离开,沉沉道:“嗯,走了。” “晚安。” 回到家,偌大空荡的房间昏暗沉静,唯一的光是透过落地窗、斜射而入的皎白银月,闪烁着铺洒在整个客厅。 祁夏璟懒得再开灯,冰箱里拿出冰水,赤脚走到沙发坐下,半晌皱眉,骨节分明的手扯开领口纽扣。 耳边只剩他和罐头的呼吸声,安静的令人心烦。 祁夏璟拿起遥控器。 屏幕里开始播放上次没看完的《星际宝贝》——很早的动漫作品,讲的是怪胎小女孩和外太空生物史迪奇的故事。 画面里,小女孩坐在饭桌上画画,酷似小狗的史迪奇在她身边不断拍手。 祁夏璟想起电话被接通时的场景:听筒对面的人静默片刻,随后用茫然的语气问他是谁。 她忘记他的手机号了。 同样没什么特别的。 脚边湿热刺痛感打断思绪,祁夏璟睁眼低头,看罐头又在龇牙咧嘴地啃他脚踝,再拽两下他裤脚。 见男人无动于衷,金毛只好摇着尾巴去门边趴着,垂头丧气的样子和十年前一模一样。? 祁夏璟起身,将手中空瓶丢进垃圾桶,在咚的清脆声中转身回卧室。 “还看什么。” “她早就不要你了。” 第7章 “本人男,年龄33,博士毕业于全世界名校南加州大学,现就职于某知名互联网公司,年薪百万,名下有三房一车。” 金碧辉煌的餐厅价格不菲,菜品一概四位数起步,分量却比隔壁麦当劳的儿童餐还小。 自我介绍后,李珉有意停顿几秒,见黎冬仍旧表情淡淡,不满地清清嗓子:“黎小姐呢?” “黎冬,职业医生。” 黎冬只想结束这顿折磨人的晚餐:“李先生,时间不早了,饭钱我们平摊吧。” 吻冬 第9节 “我没有让女人掏钱的习惯,”李珉对黎冬整晚几次想走的态度很不满, “恕我直言,如果不是黎小姐长得和我母亲有几分相似,我是不会答应这顿晚餐的。” 黎冬放在桌面的手机震动,是昨晚凌晨打来的号码,没有备注。 133xxxx1222:昨晚罐头吃的什么狗粮。 不详的预感浮现脑海,黎冬将喂过的狗牌品牌和照片发过去:罐头还好吗? 李珉还在喋喋不休:“无意冒犯,以黎小姐的年纪,就算我们下个月领证结婚,再加上婚礼和备孕时间,生孩子最快也要29岁——这已经错过了生育的最佳年纪。” 133xxxx1222:绝食而已。 隔着屏幕,黎冬都能想到祁夏璟漫不经心的口吻,眼皮轻跳,翻出宠物店的联系方式询问。 对面回复的很快,对罐头突然的绝食同样疑惑,表示从没有类似的情况发生,问黎冬能不能描述更详细些。 虽说罐头是自己跑出来,但狗粮是黎冬亲手喂的,现在出问题,她难辞其咎。 祁夏璟那边陷入沉默,黎冬只能主动追问:我在外面有事,等下可以来看看罐头吗? 说完她没耐心再和李珉周旋,起身穿衣服要走:“谢谢晚餐,我现在有急事要回家,钱我晚点转你。” “我送你,”李珉再次皱眉,强撑着风度道,“我没有让女人打车回家的习惯。” 晚高峰打车困难,最近的公共交通至少要步行十五分钟;黎冬犹豫片刻,露出今晚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: “那就麻烦你。” 她笑起来时眉眼会微微弯起,唇角上扬,眼底笑意冲淡精致五官的疏离感,是令人如沐春风的温和。? 李珉看的一愣。 两人分别上车,黎冬侧身去系安全带,李珉则通过后视镜打量她。 不同于照片上的冰冷白大褂,女人身上浅棕色的毛衣宽松柔软,稍稍低头就能将她巴掌大的脸遮去大半。 她低头在发消息,耳边散落几缕零星乌黑的发,侧颜在停车场昏暗的灯光中明暗交织。 李珉相亲过很多次,黎冬或许不是最漂亮的,却是唯一让他移不开眼的女人。 恬静形容并不贴切,她身上有种让时间停慢下来的魔力。 黎冬不清楚李珉的心猿意马,频频点开和祁夏璟的聊天框,在五分钟后等到简单的“可以”两字。 宝马驶离主干道,拐进略显狭窄的巷口,再开进去要费一番功夫。 黎冬借着路灯看见小区大门,转身朝李珉道:“送到这里就可以——” “汪!汪汪!” 熟悉的狗叫声由远及近,黎冬心一惊朝窗外望去,果然就见罐头正朝这边跑疯跑,项圈上又是脱手的牵绳。 小狗想念一个人,总是要不管不顾飞奔而来;黎冬怕罐头挠车门,连忙下车弯腰,下一秒就被八十斤的毛团扑的满怀。 没有预想的精神萎靡,她疑惑地看向不紧不慢走来的祁夏璟:“罐头吃饭了吗?” “没,”祁夏璟一身纯黑色冲锋衣立起衣领,双手插兜,“带他出来跑步,跑累了再回去吃。” 路灯投下的橙黄色光束打在男人棱角分明的五官,和漆黑的周遭环境形成强烈对比。 黎冬被罐头扑腾地手忙脚乱,拧紧的眉间终于舒展。 祁夏璟看她俯身让罐头亲脸,抬眸,冷冷看向她身后宝马车座的李珉。 寒夜中的黑眸目光如刀,漠然而尖锐;对视的瞬间,李珉只觉得后背发紧,本能告诉他,面前的男人很不好惹。 而同一时间,大男子主义又让他无法接受此刻小丑的角色,于是下车甩上车门。 嚣张什么,还不是住在这种破楼里,看着就一副穷酸样子。 李珉重拾信心,但只敢隔着车喊人:“黎小姐,请问我们下次什么时候见面?” “今晚我对你很满意,”他故意抬高音量,“下次可以把你引见给母亲,也好商量彩礼。” “暂时没有再见面的打算,”黎冬太阳穴轻跳,努力保持风度,“谢谢你送我回来。” 被拒绝的羞愤瞬间吞噬李珉所有理智,他不可置信地指着金毛,破口大骂道:“为了一条畜生,你才破坏了和我共进晚餐的机会,现在还敢拒绝我?” “黎冬,你是不是疯了?” “是,我拒绝你的所有邀请。” 黎冬忍无可忍,清冷嗓音掷地有声的响起:“包括你的三房一车、你的年薪百万、还有你长得跟我很像的母亲。” “李珉,我没兴趣做你母亲,”她受够了无穷尽的语言侮辱,“所以你在我这里,连狗都不如,能听明白吗?” 话落同时,有嗤笑声响起。 路灯下的祁夏璟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,见两道各异目光齐齐投来,弯唇笑容倦淡。 “原来只是年薪百万啊。”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李珉,语气似笑非笑:“听你的语气,我还以为你家有皇位要继承。” - 等李珉的宝马气急败坏地驶离视线,黎冬忍不住轻笑出声。 不得不承认,祁夏璟吊着眼俯视人的神态确实欠揍,她这几天每每看了都想骂人。 可如果是对着别人,只能说听着确实很爽。 她没解释糟心的经历:“我讨厌他。” 祁夏璟垂眸看着她,半晌沉沉应道:“嗯。” “所以谢谢你,”黎冬接过罐头递来的牵绳,整晚的烦闷烟消云散,“心情好像没那么糟糕了。” 说着她拽住绳子被罐头拉着走,夜风拂过面庞,也将祁夏璟低沉的声音传进耳边: “你刚才对那个男的,也说了谢谢。” 黎冬在楼洞口脚步微顿,没有回头:“但我知道,你和他是不一样的。” - 比起绝食,罐头更像是在闹脾气。 四楼走廊里,黎冬看着脚边埋头猛吃的罐头,又去看监控录像里一脚踢开饭盆的金毛,一时语塞。 狗没问题,喂的粮也没问题,问题在于喂狗的人是谁。 简单来说,狗中午自己在家能吃,黎冬喂也能吃,祁夏璟喂就不吃。 吃完半盆的金毛从碗里抬头,弹珠似的圆眼纯良无害,他伸出爪子碰碰黎冬鞋面,示意她再添点。 狗粮在祁夏璟手里,黎冬看向表情冷漠的男人。 然后眼睁睁看着他刚弯腰倒了点狗粮,饭盆又被罐头一爪子拍翻,狗粮撒的满地都是。 “......” 祁夏璟没有感情的声音在头顶响起:“想笑就笑。” 压下唇边笑意摇头,黎冬蹲下身摸罐头脑袋:“你们以前闹矛盾,罐头也会这样吗?” 男人眯起桃花眼,沉思片刻,面无表情道:“次数太多,记不清了。” 黎冬:“......” 倒是很符合他的性格。 或许是看到罐头后终于能放心,或许是刚才帮她出气,黎冬忽然觉得今晚和祁夏璟的相处,不再是以往难以忍受的窒息。 走廊空旷安静,良久,她起身轻声道:“你们和好之前,我可以先帮忙喂罐头吃饭。” 公共阳台面积很大,祁夏璟可以早晚按时把罐头放出来,黎冬看他吃完再放回家,两人全程不必见面。 祁夏璟不为所动地低眼看她,像是在无声审视着,她话里有几分真心实意。 黎冬不知要不要再开口,口袋里的手机震动。 是年长她几岁的王医生请她帮忙,说家里小孩在学校打人,对方要求今晚登门道歉,否则就报警,问黎冬能不能替他值几小时的班。 王医生以前帮她不少,黎冬不会安慰人,答应道:“你去忙,我二十分钟后到。” 她挂断电话要走,抬头撞进祁夏璟双眼,黑眸又变成她所熟悉死水一般的漫不经意。 四目相对,男人挑唇轻笑,张口就是讨打的语气:“黎医生还是一如既往的乐于助人。” 又开始阴阳怪气。 黎冬没有理他。 - “就是说啊,那几个小护士也真是没眼力见。” 晚上八点多,办公室里的值班医生并不忙碌,尹护士接着道:“人家祁副高可是从魔都来的,条件又那么好,怎么看得上她们哦。” “肯定呗,”杨丽永远在八卦第一线,说着看向旁边的黎冬,“至少得是黎医生这样的大美女,你说是吧。” 这话没人当真,其他人纷纷哄笑。 黎冬皱眉,从资料中抬头:“杨丽,我说了——” “你不喜欢被调侃私事,知道了,”杨丽笑嘻嘻地替她说完,“夸你漂亮也不行啊,况且从颜值上看,你和祁副高确实很配啊。” “一个帅哥一个美女,又都是单身,还不许我们凡人凑对赏心悦目么。” 黎冬抿唇,无话可说。 “不过,我怎么觉得祁副高好像对你格外严格。” 杨丽凑过来看黎冬手里厚厚一叠资料,好奇道:“不是你份内工作,还要你整理,这是看你不顺眼?” 打印的资料是祁夏璟今早电邮发的,纸面上密密麻麻是手写的批注。 很难想象,昨晚凌晨才结束手术回家的人,是哪里抽出的时间。 “可这资料还有好几个医生过手,”杨丽不信祁夏璟会全看一遍,还单独给黎冬写订正, “你怎么知道不是他们写的。” “就是祁夏璟写的。” 吻冬 第10节 黎冬回头看向替她把话说了的徐榄,语调低沉:“杨丽,你不该用个人喜好来质疑别人的工作态度和专业水平。” “我就随便问问啊,当真干嘛,”杨丽也不生气,无所谓笑笑,“而且你又不认识祁副高字迹,怎么知道是他写的。” 黎冬也以为她会想不起。 可模仿三年的字体跃然纸上时,她连那年站在表彰栏前、千万遍用眼睛描摹祁夏璟范文的心情,都记得清清楚楚。 那时他们还在不同班级,除了画画,她唯一能接近他的方法,就是一遍又一遍临摹他的高分卷子。 “你别说,黎医生还真知道这是祁夏璟写的。” 徐榄笑着接话,先一步堵住欲张嘴的杨丽:“别问,问就是秘密。” “行呗,就我一个坏人,”杨丽撅嘴耸耸肩,叮嘱黎冬,“反正你自己小心点,别被针对了都不知道。” 说完又转头加入其他人的话题。 黎冬没兴趣闲聊,和徐榄点头打招呼后,收起资料去查看病患情况。 徐榄若有所思地看着她背影走远,拿出手机给某人发消息。 徐榄:惊天八卦,听不听。 知道祁夏璟不会回复,他又不紧不慢地打字:“关于班长的,绝对不亏。” 这次对面秒回:“说。” 徐榄冷笑。 昨天在楼梯口还不让他问,死鸭子嘴硬是吧。 “刚才班长在同事面前替你伸冤,那叫一个无条件相信你的人品,我听了都落泪。” 聊天框显示【对方正在输入】,去迟迟等不来一句回复。 徐榄咧嘴嗤笑,心想是得使出点杀手锏:“我觉得班长这些年没放下你,你要还有想法,就别怂。” “再说了,就算你对她没感觉,十年前分手的原因,你真就一点都不好奇?” 第8章 祁夏璟没再回复。 但徐榄知道,某人肯定一字不落地看完了。 他太了解祁夏璟了,但凡有关黎冬的事,不管是十年前还是现在,祁夏璟都会方寸大乱。 高三时和黎冬恋爱,祁夏璟恨不得向全世界炫耀,认为只要双方相互喜欢,故事就会童话般美好。 徐榄还记得祁夏璟被扫地出门的那天晚上。 身无分文的天之骄子笑着告诉他,他决定放弃出国,全身心准备高考。 “四年时间太久了。” 仲夏的郊外空旷宁静,意气风发的十八岁少年站在绿草葱郁的小山坡上,衣摆被闷热的晚风吹动,眼神闪亮宛如身后满天星河。 祁夏璟说:“我舍不得她一个人。” 那时的徐榄说不出支持的话。 像他和祁夏璟这样家境的人,从出生就被安排好往后三十年人生,唯一要做的就是听从家里安排,按部就班的过完前半生。 祁夏璟出国的事,从初中乃至小学就在规划,现在他单方面要放弃,事情怎么会轻易如他所愿。 况且徐榄也不觉得两人能长久。 说句难听的实话,以黎冬当时还在为生计发愁的家庭条件,祁夏璟背后的祁家是她无法跨越的大山。 两人只要离开校园进入社会,分道扬镳是迟早的事。 最后徐榄只是问:“黎冬知道这事吗。” 祁夏璟沉默许久,最后抬头看向无尽星空:“她不需要知道这些。” 之后的生活如常度过,徐榄没再多问,只知道后来祁夏璟不出意外地成了那年理科状元,不久后飞往美国,十年间再没回来。 至于黎冬,高考成绩同样傲人,却没去魔都那所全国最好的医科大,而是留在本地去了h大。 没人知道两人分手的真正原因。 不过现在一切都不同,黎冬有体面的工作、足以经济独立,祁夏璟也不再受家里制衡。 要是两人十年还放不下彼此、就差人推一把,那他徐榄就大发慈悲地当回活菩萨呗。 - 清晨六点半整,阳台准时传来罐头迫不及待的叫声。 黎冬刚晨跑回来,简单洗漱后去厨房拿狗粮和饭盆,回到卧室推开门,看见兴奋的大狗冲她摇尾巴。 比起欢腾的金毛,靠在门边的祁夏璟简直能用萎靡形容,抱胸沉着脸一言不发,浑身散发着“生人勿进”的冷漠。 黎冬不由想起,他以前就是最讨厌早起的人,高三没分手时,她为了让祁夏璟上早读煞费苦心,甚至答应对方牵手的无理要求。 可即便如此,某人还是不情不愿,总是臭着脸低头把玩她的手,最后再得逞的十指相扣。 时间果然能改变人。 当初讨厌狗的早起困难户,现在却两样都做得很好。 初晨凉风习习,露天阳台空旷安静,只剩下罐头埋头猛吃的哼哧声。 很久,黎冬听见自己很轻的询问声:“我能问问,你养狗的原因吗。” 重逢后,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向祁夏璟问起与工作无关的私事,其中原因连她自己也不清楚。 之后是长达近五分钟的沉默。 直到罐头吃饱喝足、晃着尾巴悠哉地在阳台水泥地上散步,黎冬准备收起饭盆回去时,靠门垂眸的人才低低出声。 “没什么原因。” 祁夏璟嗓音是略带鼻音的沙哑,额前碎发遮挡眉眼表情:“被骗而已。” 话题就此结束,相对无言的两人各自回家,罐头纠结地左右张望,最后垂头丧气地跟上祁夏璟。 上午照例忙碌,中午单独吃完饭后,黎冬见午休还有一段时间,简单收拾后,去了五楼尽头的单人病房。 快入冬的时节总阴雨绵绵,寂静无声的病房窗帘紧闭,黎冬轻声推门进去,看满面病容的男生孤零零地躺在床上,眉心微皱。 十六岁的男生将近一米八的个子,身体却皮包骨似的却瘦得惊人,除去长期的病痛折磨外,或许还有其他不为人知的原因。 周时予被送来医院急救时,身体情况已经非常糟糕,不仅有胸痛和呼吸困难的临床症状,检查时甚至有好几次咯血。 诊断结果很快出来,是先天性支气管囊肿,而当医生们发现囊肿处于极其罕见隐蔽的皮下位置时,事情突然变得棘手。 虽说不是主治医生,但黎冬受大学学长的嘱托照顾周时予,知道男生是家境优渥的孩子,就是不清楚怎么会病的这么严重才送来就医。 以及更奇怪的,除了入院当天见过孩子母亲,黎冬没见过周时予有其他亲人探视,只偶尔能见到护工在抱怨。 周时予的情况特殊,主刀人还没敲定,黎冬能做的,只有确保他的情况稳定。 她把注意事项记在便签纸上,准备出去再交代负责的护士,结果推门就撞见戴着口罩的女人站在门外,眼中满是疲惫和防备。 黎冬认出来,对方是周时予母亲。 女人像是偷跑出来,不断地紧张环顾四周,确认没人后匆匆拉住黎冬手臂,边说着对不起、边将她拉到拐角口。 黎冬低头,注意到女人脖子和手臂露出的皮肤上,遍布着明显殴打导致的青紫痕迹。 结合种种异常,黎冬深深皱眉,在女人出声前率先道:“你需要帮助吗,我可以帮你报警。”jg 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。 “不要,千万不要报警!”女人慌忙阻止她动作,眼里写满惶恐,牙关剧烈地打颤。 她紧紧攥住黎冬双手,语无伦次:“黎医生我知道你是好人,所以求求你,时予的手术能不能你来做主刀?” 说着女人顺势要下跪。 无人角落里,黎冬心被猛的揪住,迅速将无助的母亲扶起:“抱歉,我没有资格做这种级别的手术主刀。” “但你可以放心,”她试图安慰道,“医院会尽全力救治每一位病人。” 比起周时予的病情,她更担心女人的精神状态,正想问她要不要去外面的长椅坐着休息,女人却突然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银行卡。 “那你能不能找最信任的人来做时予的手术?” 骨瘦如柴的手将卡塞进黎冬掌心,女人颤巍巍道:“我、我有钱的!只求你救救我的孩子!” “除了黎医生,”两行清泪从女人眼角划落,”......我再也没有能相信的人了。” “周时予不会有事的。” 黎冬开始自责嘴笨的自己,女人绝望的眼泪令人窒息,而她甚至问不出对方面临的困境,除了苍白的口头保证外,一句安慰都想不出。 女人听她答应终于放心,戴好口罩就匆忙要走。 黎冬怕女人路上出意外,坚持亲自送她上出租车才回去,没注意到五楼面对医院大门的窗口,有两道身影闪过。 午休还剩十分钟,黎冬心乱如麻地往回走,不知道学长对女人的事是否知情,最后决定泡杯咖啡醒神。 她从办公室取了马克杯往茶水间走,远远在门前听见两人在闲聊。 “你看见了吧,刚才五楼的病人给黎医生塞银行卡,她不会真收了吧?” “不然呢,你不是也看见她亲自把那女的送上车么,没钱谁会这么好心?” 黎冬欲进门的脚猛地顿住,低头去看掌心刻印着雏菊图案的马克杯,估算两人要聊多久。 还有七分钟上班。 她习惯提前五分钟回到岗位,所以就只剩下两分钟等待。 “黎医生家里条件是不是不太好啊?上次她父母来医院看她,穿的衣服都要洗褪色了。” “听说她还有个弟弟,做姐姐的肯定得给弟弟准备彩礼钱啊,只能收家属的钱了吧。” “难怪都28了还没找对象,长得再漂亮,男的也受不了她家这个烂摊子啊。” 黎冬平静地听完两人一番挖苦,盯着墙上时钟,双眼逐渐放空,似乎陷入某些久远的回忆。 吻冬 第11节 “......一班那个黎冬什么来头啊,我听说她爸是工地上搬砖的,祁夏璟怎么看上她的啊,疯了吧。” “年级前十有什么用?祁夏璟哪科不比她强?她书都要读不起了,家里还得供她弟弟,下学期估计又得靠助学金吧。” “勾搭上祁夏璟还能缺钱?黎冬可聪明着呢,看到她脖子上的围巾没,巴宝莉的全球限量款,没个五六位数拿不下的东西,你以为她怎么搞到的?” “两位聊的很开心吧。” 头顶猝不及防响起低沉男声,黎冬回神惊地转头,险些撞上身后的祁夏璟。 以他们的关系,半臂距离早超过警戒线,男人身上淡淡的乌木沉香充斥着男性独有的荷尔蒙,让黎冬都感到前所未有的陌生。 迟钝如她终于意识到,祁夏璟早就不再是十年前的少年。 可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,刚才的话又听了多少,为什么她丝毫没有察觉? 黎冬没机会开口多问,祁夏璟已经换位到在她面前,同样的半步距离。 男人高瘦的身形遮挡眼前光亮,白大褂难掩肩宽腰窄的衣架子身材,周身气压低寒。 “既然这么想知道黎医生有没有收礼,调监控吧。” 祁夏璟收敛起平日的散漫,沉如死水般的嗓音压迫茶水间每一寸空气,黎冬看不见他表情,却在对面两位名字都记不得的同事脸上,看到了不约而同的惊恐。 他拿出手机要打电话,语气平波无澜:“我想茶水间监控的收音效果,应该也很好。” “等、 等一下!” 只撞见黎冬还好说,嘴碎的两人万万没想到会是祁夏璟这块铁板,慌忙喊住人后,互相挤眉弄眼。 其实他们都没亲眼看见黎冬收家属东西,只不过以前就对她不爽,私下想过嘴瘾罢了。 其中一个反应快的赔笑道:“我们没这个意思,祁副高您误会了。” 祁夏璟不为所动,冷冷丢下三个字:“所以呢。” 两人纷纷鞠躬道歉,痛改前非的神态语气。 黎冬听出这份道歉里的忍气吞声,原谅的话到嘴边时,倏地想起那天祁夏璟在病房里说的话。 ——你对人渣倒是很宽容。 “这件事我不会再追究,”她从祁夏璟身后站出来,在男人不动声色的挑眉中,一字一句道, “但同样的,我不会接受你们的道歉。” 半分钟后,茶水间再不见灰溜溜逃走的两人,只剩运作的机器发出微弱的嗡嗡声。 黎冬抬头看向墙上挂钟。?? 距离上班时间还剩三分钟。 这已经打破了她平时的习惯,但这三分钟属于午休,是可以被她用作处理私人感情的。 她转身看向身旁的祁夏璟。 男人意外有耐心的没走,英挺的眉轻蹙着,似乎在等她主动开口。 “祁夏璟,”黎冬垂眸喊他姓名,手不自觉地攥紧水杯把手,“我没有拿病人家属的东西,从来没有。” “我知道。” 沉默片刻,祁夏璟低声回答:“我没有怀疑过你。” “但我还是想告诉你。” 她抬头,执意对上祁夏璟黑白分明的双眼,认认真真道:“有些事我没有做,就是没做。” 不管是现在,还是十年前。 她只是想让他知道。 第9章 工作日的午休时间,医院附近的咖啡厅午人并不多。 店内木棕色主打的装修雅致温馨,角落的黑胶唱机正播放着舒缓的古典乐。 午日暖阳透过落地窗斜射进来,金色光束在木质桌面跳舞跃动,也同样沐浴在咖啡馆外玩耍欢笑的孩子身上。 黎冬忍不住拍下这一幕岁月静好,放下手机,对上顾淮安温和的眼睛。 她垂眸搅动面前咖啡,轻声道:“其实你不用特意跑一趟。” 顾淮安就是嘱托她多照顾周时予的大学学长,年长黎冬两届主修法律专业,两人相识于学校长跑社团,毕业后也会偶尔联系。 黎冬忘不了周时予母亲在医院的异常表现,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,最后还是给顾淮安发消息询问。 “没关系,这件事本就是我麻烦你。” 顾淮安微笑并不介意,只是谈起周时予的情况时,都化作无奈叹息:“我其实不太清楚周家的具体情况。” 初见周时予,是顾淮安作为律师为徐家大小姐打离婚官司。 传说中书香名门长大的女人,在长期的婚内强奸和暴力下,被折磨的只剩下歇斯底里。 作为小三生下的私生子,周时予从小被圈养在周家见不得光,第一次被引荐给外人,居然是因为原配妻子笃定他见过自己被丈夫殴打,强迫他出庭作证。 可周时予否认亲眼所见,徐家原配又没留下其他任何证据,虽然成功离婚,让人渣付出代价的愿望却没实现。 “至于你说的那位母亲,我只知道她没有和周时予生活在一起,几次提出免费援助也被她拒绝。” 顾淮安心情复杂地摇摇头,歉然道:“后来知道周时予住院,就忍不住拜托你能多照顾他,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吧。” “我没帮上什么,”黎冬双手握紧杯壁,回想起女人声泪俱下的恳求,“以及,她为什么对医院不信任、一定要我来做手术?” “不是对医院不信任,是对周家太忌惮。” 周家背后势力盘根错节,具体内情不便对黎冬详说,顾淮安言简意骇道:“如果能找一个背景足够硬的人来做手术,才是最稳妥的。” 绝不会被周家影响的背景身份、专业水平又足够给周时予做手术的人。 黎冬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一个人的身影。 “应该就是你在想的那个人,这也是我今天一定要过来见你的原因。” 顾淮安沉吟片刻,最后还是决定坦白:“我试着托人联系过祁夏璟,想拜托他接手周时予的手术,但得到的回馈都是排期已满,除非他本人主动提出,近期不太可能安排新手术。” 黎冬听懂顾淮安话里的另一层意思。 以顾淮安的性格和社会人脉,连他都束手无策的事、却特意说给黎冬听,说明他已经想到办法,只是需要她从中帮助。 黎冬平静道:“你知道我和祁夏璟是高中同学。” “你以前提过你高中毕业于三中,”顾淮安直言并不避讳,“以及你和祁夏璟年纪相同,我想你们可能是同届,甚至都在重点班。” 黎冬没有反驳,算是默认顾淮安的猜测。 对话陷入沉默,顾淮安继续向下延展:“你不要有压力,是我擅自把你牵扯进来,应该是我说句抱歉。” “好不容易见面,说些别的吧。” 顾淮安适时转移话题,见黎冬袖口旁有液渍,贴心地拿起纸巾替她擦掉:“感觉你和上次见面有些不一样,最近还好吗?” 黎冬心不在焉:“还好。” 见她无精打采,顾淮安也温柔回应,主动讲起最近正在办的棘手官司,最后还特意拿出手机,点开相册给黎冬看。 照片上是幸福的一家三口,穿着白汗衫的男人在烈日下咧嘴笑着,身后是金黄葱郁的小麦田,身旁是抱着婴孩的妻子,同样面带笑容。 “这是我负责的第一个案子,她父亲为了彩礼要她接受冥婚,现在孩子都办上周岁宴了。” 黎冬目不转睛地看着照片,轻声道:“真好。” “只有这种时候,才觉得自己在做的工作真的有意义,”顾淮安温和好看的眼睛深深看着她, “前天夫妻俩进城还特意来律所拜访,带了些手工水饺,味道和上次社团聚餐那天你包的很像——” “老祁!这边!” 熟悉的轻呼声在安静的咖啡厅响起,打断黎冬思绪和顾淮安未完的后半句。 两人几乎是下意识朝声源处望去。 不远处,徐榄笑眯眯地拦着祁夏璟肩膀,冲面无表情的人扬下巴:“赏脸陪我吃点?还是这位铁人又不怕犯胃病了?” 祁夏璟拍开肩膀上的手懒得搭理,视线随意在店内扫过,在空中和黎冬交遇相撞。 纤瘦高挑的人穿着浅灰色高领毛衣,天鹅颈修长,修身版型勾勒出玲珑有致的身体曲线,光晕打落在精致的侧颜五官。 她身体微微前倾,似乎在用心听对面的男人说话,脸上表情放松,直到听见声音后抬头。 空气有几秒的停寂。 率先起身打招呼的是顾淮安,他见过祁夏璟照片,主动朝两人自我介绍:“顾淮安,黎冬的大学学长。” 祁夏璟漠不关心地嗯出单个音节,双手插兜不再回应;反倒是旁边地徐榄握住顾淮安悬空的手,视线在对面三人间来回扫。 黎冬想早些回去看资料,顾淮安虽失望但也不勉强,礼貌和徐祁两人道别后,没忘记对黎冬说完刚才的后半句。 风度翩翩的男人将外套递给她,笑容和煦有礼:“饺子的味道和你那天包的味道很像。” “有机会的话,希望能再尝尝你的手艺。” “......” 五分钟后,祁夏璟看着还在冲窗边位置啧啧不停的徐榄,冷冷道:“你有病?” “温水煮青蛙,这个男人不好对付啊。” 徐榄感叹不绝,转头看向好兄弟:“看来兄弟得帮你一把——知道昨天五楼给班长塞卡的病人家属什么情况不。” 祁夏璟冷眼看人。 “听说家属是想找个好点的主刀做开胸。” 徐榄一脸“你看不听八卦吃亏吧”的表情:“再多嘴一句,那个病人不该班长负责的,但五楼的护士说她没事总去病房。” “至于其他的,你自己看着办吧。” - 晚上回去喂罐头时,黎冬收到了弟弟周屿川的转款提示。 吻冬 第12节 他们家两个孩子分别随父母姓,姐姐取父姓弟弟取母姓,姐弟俩从小感情不错,但平时交流并不算多。 罐头在脚边专心吃饭,祁夏璟惯例靠着墙,不知道在想些什么。 黎冬皱眉要打电话问,弟弟的短信先跳出界面。 周屿川:妈又要你去相亲了? 黎冬回复:嗯,说过很多次我有工资,不要每次听我去相亲就打钱。 周屿川:你别管。 周屿川:人要找喜欢的人结婚,这个道理三岁小孩都懂。 周屿川:以及你弟还没死,就算你一辈子不找男人,以后也不会孤独终老。 黎冬无奈轻笑,坚持把钱转回去:知道了,不许再打回来,早点休息。 周屿川:啰嗦。 可能是过去的日子让人穷怕了,黎家人在表达关心前,都会简单粗暴的先打钱,说起话时却总语言生硬。 对面不再废话,黎冬收起手机靠着阳台水泥围栏,看楼下与夜色相伴的车水马龙,听汽车鸣笛和寒风交织奏乐。 不知怎的,她再次想起病房里孤助无援的周时予,和下跪乞求的母亲——她甚至不知道对方姓名,却被委以信任。 她清楚地知道,自己是能做些什么的。 傍晚凛冽的风刮在脸上微微生痛,黎冬转身,对面是始终沉默的男人:“祁夏璟。” 祁夏璟比她先开口:“你想要我作周时予的主刀。” 沉厚男声揉杂在风中送进耳边,黎冬静静望着抬头正看她的祁夏璟,点头承认:“是。” 她不清楚祁夏璟是怎么得出的结论,但茶水间的造谣不会空穴来风,他知道来龙去脉就是几句话的事。 以他们的关系,有求于对方只会尴尬,黎冬艰难道:“如果你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——” 祁夏璟忽地打断:“你可以帮忙做饭。” 黎冬爽快应下:“好。” 她毫不犹豫地答应,反倒让祁夏璟有短暂的愣神,男人缓缓皱紧眉间,半晌后再度开口: “我说的是给我做饭,不是给狗。” 黎冬:“......我知道的。” “......” 良久,祁夏璟倏地低笑出声。 男人宽肩细碎地轻颤,沉寂的黑眸泛起浅浅笑意,半开的铁门有暖黄灯光在他身后亮起,在夜幕降临时宛如幻境。 重逢后第一次见祁夏璟笑,恍惚间,黎冬仿佛又看到十年前的少年模样。 她莫名被笑容感染,勾唇弯眉,轻声问他:“你想吃什么。” 祁夏璟站直身体:“饺子。”?? “现包的话需要时间。” “我等得起。” - 直到购物车里已经零散放了几样食材,黎冬仍旧对“和祁夏璟一起逛超市”这件事,缺乏实感。 毫无交集的十年、堪称仇人的关系,居然在重逢后成为邻居,几天后甚至能心平气和地出来采购。 外科医生常年手术,动辄就是几小时,常常疲惫地回家就想瘫着,靠外卖度日的生活让胃病变得常见。 祁夏璟让她做饭,和点外卖本质没区别。 黎冬在心里告诫自己。 不要自作多情。 深呼吸不再被情绪牵绊,黎冬将挑好的食材交给工作人员,余光又看见身旁的祁夏璟,手上动作微顿。 家里食材不够包饺子,她准备出门采购时,整装待发的祁夏璟突然推门出来,面无表情地说他也要去。 他的解释是:“我有东西要买,顺路带你。” 可来到超市,却只知道寸步不离地跟着她。 黎冬忍不住回头,委婉道:“你不是有东西要买吗?” 从出门起,祁夏璟眼里就是她看不懂的情绪,如有实形的目光灼灼,如影随形到黎冬无所适从。 闻言,男人收回目光,干脆道:“哦,忘了。 黎冬:“......” 不好再找借口让人离开,她接过先称好的葱姜蒜,忽地想起什么,再次回头: “葱姜蒜我用水煮后会捞出来,只在和面的时候添加、不会放进饺子里,你可以吗?” 祁夏璟眼里再次露出复杂难懂的神情,带着黎冬所熟悉的审视,更多的是她无法理解的疑惑。 黎冬坚信她不会记错。 印象中的祁夏璟非常挑食,对于葱姜蒜香菜等市面上大多数调料,都秉承着能接受味道、但不许出现在饭菜里的原则。 后来黎冬就养成给祁夏璟挑菜的习惯,每次出去吃饭,都会把菜先夹到自己碗里,挑去祁夏璟不爱吃的后再给他。 那时候徐榄总起哄,说黎冬迟早会把祁夏璟惯出毛病,说他俩绝对不能分手,不然祁夏璟得一辈子打光棍。 这些她都记得很清楚。 “是我记错了吗?” 祁夏璟的表情实在让人耿耿于怀,黎冬又忍不住问道:“我记得你以前是不吃——” “你没记错。” 祁夏璟罕见地别过眼避开对视,凸起的喉结上下轻滚,声线微哑:“只是在你之后,” “就再没有人这样问过我了。” 第10章 显然两人都不愿提及十年前的事,话音落下,许久都没人再开口,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。 最后是祁夏璟打破尴尬,主动朝黎冬伸手:“清单给我,分开买。” 黎冬将手写的纸片递过去,等祁夏璟拍照归还后,两人分头行动。 黎冬不知道祁夏璟指的“做饭”时效多久,正好家里菜都吃的差不多,索性各种食材都买点。 低头挑菜时,不远处的小情侣一直在拌嘴: “你就不能帮我撑下袋子?” 女孩愤怒地瞪着男朋友,不知怎的,突然抬手指向对面的祁夏璟:“看看别的男生谈恋爱,女朋友买菜都寸步不离地守着;你倒好,就知道玩手机!” 黎冬皱眉看过去。 见周围投来各异目光,男生脸上挂不住,反驳道:“哪里寸步不离了?没看到男的也在挑别的菜吗?” “那你看他离开过女朋友两米远没有?” 女孩气极,连珠炮似的语速:“没别人帅好歹也贴心点,看没看见人家男朋友怕对象被别人撞到,一直让女生站在靠货架内侧啊!” “你呢?你不撞我就谢天谢地了!” “哈!你偷窥别人男朋友还敢故意找茬?我说你刚才怎么一直心不在焉!” “你恶人先告状是吧!” 两人吵得不可开交,周围聚集的人群在窃窃私语,黎冬忍不住要开口上前:“其实——” “买完了。” 祁夏璟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,将装着蔬果的塑料袋放进购物车,弯腰时腰线显露,围观几个女生忍不住拿出手机偷偷拍照。 无意中造成争吵的人连半个眼神都没分出去,鸭舌帽下的黑眸看着黎冬,简明扼要道: “饿了。” “那快走吧。” 想起做饭大任,黎冬立刻放弃多管闲事,在吵架和交头接耳声中,跟着祁夏璟从看热闹的人群离开。 又是熟悉而危险的半臂距离,让黎冬再次意识到祁夏璟的肩膀宽厚。 站在他身后,眼里就再装不下任何人事物,视线所及只剩下倒三角的身材背影,以及窄腰下的长腿。 彻底远离人群,黎冬清点食材确定买齐,推车去收银台结账时,身后突然响起一道不确定的呼唤声。 “.......黎冬、祁夏璟?” 中年男人年纪大约五十多的年纪,站在几步远外观察,见到真的是他毕业多年的学生,中气十足地笑了一声。 黎冬认出这是她高中的班主任兼数学老师老安,性格有些啰嗦,但胜在人是真心在乎学生,三年里在各方面都帮助黎冬不少。 祁夏璟也反应过来,两人一起走上前问好。 “看侧面我就猜是你们俩,”看昔日学生都长大成人,老安欣慰中没忘记瞪了祁夏璟一眼, “光是黎冬我还不敢确定,你小子高中干了多少混蛋事,别说毕业几年,化成灰我都不会认错。” 闻言,祁夏璟眼中常有的冷意消融,懒懒笑了下:“不至于。” “不至于?” 老安佯装生气的夸张冷笑,转头就跟黎冬对账:“不说别的,就说那次高三年末晚自习,你不好好学习,非带人黎冬跑出去。” “逃课就算了,你个臭小子居然敢凌晨公然在学校放烟花。” 黎冬想起来,老安说的是她十七岁的生日那天。 12月22日,她的生日是和名字相呼应的冬至;直到现在,黎冬还清楚记得那年晚自习的所有细节。 吻冬 第13节 当时她还在为上课而要错过的圣诞节烟花盛宴而失望,失踪一天的祁夏璟突然跑回班级,抓住她手腕,不由分说的把人带走。 这不是祁夏璟第一次带她逃课,黎冬乖乖跟着他从学校逃出去,两人漫无目的却无比满足地在空旷的街道闲逛。 十七八岁正是横冲直撞的年纪,少年们总是藏不住心事,即使捂紧嘴巴不说,喜欢也会从眼睛里跑出来1。 临近凌晨时,祁夏璟把黎冬带回教学楼背后临靠荒地的大片空地,松开紧扣的十指,站在她面前。 像是提早预料到他会准备惊喜,黎冬静静等着祁夏璟开口。? 从十倒数到零的那一瞬间,少年身后突然炸开漫天五光十色的绚烂烟花,映亮整片星空与天幕,盛大而永不落幕。 那一晚,整座学校共同见证了这场烟火盛宴。 但只有黎冬知道,那份比世间任何烟火还要耀眼百倍的景色,有且只有她一个人曾有幸见过。 她深爱的少年站在半臂距离外,各色绮丽璀璨的烟火光点跳跃在他的发顶肩头,美好到让人不忍打断。 意气风发的少年眼里,满是年少轻狂的爱意。 “祝十七岁的黎冬生日快乐, 希望你岁岁平安,年年有我。” “......” 显然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这份浪漫,老安对此冷哼一声,没好气地训道:“后来叫你在升旗仪式上全校检讨,你还记不记得,自己都说了些什么?” 回想起他所做数不清混账的其中一件,祁夏璟喉咙里滚出点笑,漫不经心的挑挑眉: “——虚心反思错误,保证屡教不改。” 老安看他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,气极反笑:“当时我真是恨不得自己上手揍你。” 教书育人几十年,老安经历过太多分别离合,感慨万分地看着祁夏璟和黎冬: “这么多年了,看到你们俩还在一起,真的挺不容易,挺好的。”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,黎冬嘴边扯出僵硬笑容,垂眸盖住眼底情绪。? 老安用力拍拍祁夏璟肩膀,笑道:“我以前还总和办公室其他老师说,就你这小子张扬的臭屁劲,迟早有天得被黎冬给甩了。” 祁夏璟仍旧懒散着,勾唇语气听不出喜怒:“您别咒我。” “也是,这话可不兴说,”老安畅快大笑,转头看向黎冬,“按这小子迫不及待的个性,你们早就结婚了吧?有孩子了没。” 酸楚密密麻麻刺在心口,黎冬感觉有细针扎在喉管,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,只觉得如鲠在喉。 谎言总会被戳破,她迟疑道:“其实我们——” “还没结婚呢。” 祁夏璟淡淡出声打断她的坦白,唇边勾起弧度,眼底却没什么笑意:“您别催了,压力大。” “怎么还没结婚?你小子怎么回事?”老安不满意地板起脸,习惯性以长辈的姿态训话, “女孩子的青春有多少年,都栽在你身上,你小子必须得好好对黎冬,别不学好当渣男,听见没?” 好心的话听着上去无比讽刺,黎冬攥紧的掌心微微作痛:“老师——” “知道了,”祁夏璟再次出声打断,眼里最后一点笑意消散,情绪肉眼可见的冷淡, “是我的错。” 和老安告别,终于解放的两人一路沉默去排队结账。 前排零散站着五六人,僵持不下的气氛中,黎冬忍不住看向帽檐压低的男人:“为什么不解释?” 祁夏璟背对着她,语气冰冷:“解释什么。” “解释我们......我们早就分开的事情。” “怎么解释?” 祁夏璟转过身低眼看她,紧绷嗓音明显压着满腔热气,眼底的锐利如匕首般,瞬间将她刺穿。 “是说你高考后一声不吭地改了志愿,说只有我一个人像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、被你们所有人骗得团团转吗?” “还是说你当时怎么轻飘飘丢下一句‘我累了’就铁了心要分手、恨不得逃到天涯海角让我永远找不着?” 男人嘲讽至极的反问句句如刀、刀刀致命,残忍地接连质问着无措的黎冬: “黎冬,扪心自问,你能解释清楚吗?” - 直到手机在桌面震动,黎冬才结束了长久的愣神。 她垂眸看向桌上热过几次又冷掉的饺子,真正意识到,祁夏璟今晚不会再回来吃饭。 超市突然爆发的争吵后,她呆愣在原地久久没回神,直到祁夏璟结账提着东西出去,她才如梦初醒地快步跟上。 随后听见男人的手机铃声响起。 是医院打来的电话,说有病人突发状况,需要尽快处理。 祁夏璟挂断电话后没再废话,迅速开车回去,先把买的东西提上楼,再将疯狂探头想找黎冬的罐头塞回家,转身离开。 两人全程没有任何交流。 寂静无声的餐厅里,黎冬茫然看着脚边的购物袋,最后卷子袖子弯腰,将食材搬到厨房洗净切好,默不作声地准备包饺子。 水煮葱姜蒜时,她粗心忘记开排气扇,滚涌而出的蒸腾热气刺痛眼睛,直到视线被泪水模糊,她才手忙脚乱去找开关。 她从来不知道,当年的分手会对祁夏璟造成这样深刻长久的伤害。 如果不是他亲口所说,黎冬或许永远也不会意识到,她原来是这么私自胆小的人。 他们分手的故事没什么所谓隐情,不过是各方面都悬殊的两人在不合适的时间相遇,而在她意识到自己的贫瘠终成拖累后,做了率先放手的懦夫。 目送祁夏璟下楼离开时,黎冬有一瞬忍不住会想,如果能重来一遍、如果她按照约定去魔都、如果她能丢下病中的父亲而把祁夏璟牢牢绑在身边,一切会不会不一样。 可惜没有如果。 思绪回笼,黎冬将冷掉的饺子蘸醋吃掉,酸涩的味道刺激味蕾,遮盖住饺子原本的味道,让强忍的泪意卷土重来,尽数被压在眼眶。 她是很少情绪化的人,深深吸气后平定心情,拿起手机看十分钟前发来的消息提示。 没有备注的手机尾号显示1222,发来的短信只有短短三个字: ——对不起。 良久,空荡无声的房间响起一道隐忍短促的抽噎,没有眼泪落下。 黎冬终于明白,为什么她第一眼就觉得号码眼熟。 12.22,是她的生日。 换号码是他们在一起的第一天,祁夏璟废了好大功夫才弄到。 十七岁的少年头枕在她肩膀,用孩子气的霸道威胁她:“你要是敢忘记我手机号,我就和你分手,然后立刻换一个号码,让你再也找不到。” 一语成谶。 黎冬果然忘记了他的手机号重新生活,他们也早就在十年前分手,各奔前程。 没有信守承诺的,从始至终只有祁夏璟一个人。 - 周时予的手术正式由祁夏璟接手。 消息一经传出,只用了几小时就人尽皆知,整个科室上午都在讨论五楼那个没人管的有钱人家小孩,和祁夏璟究竟是什么关系。 以及在这件事里,黎冬又扮演了怎样的角色。 黎冬对各路旁敲侧击和直白询问都一概拒绝,照常问诊看病,午休吃饭后,独自去往五楼病房。 空荡的病房仍旧无人看护,周时予正安静地坐在床头看书,脸色苍白身形瘦弱,单薄的仿佛一阵轻风就足以折断。 黎冬将门轻轻关上,走到病床边看监测数据。 以往她过来时,男孩大多都在午睡,即便是难得的清醒,寡言内向的两人也没有过任何交流。 黎冬从口袋拿出便条,照例要写下注意事项时,沉默的男生突然轻声开口道: “......这段时间谢谢你,黎医生。” 男生变声期刚过不久,又太久没说话,简单几字里听出嗓音有些沙哑,语调却很柔和。 “没关系,”黎冬不知道他的感谢代指什么,只是意外周时予会主动交流,询问道, “感觉好些了吗。” “咳嗽时偶尔会胸闷。” 男生脸上是淡淡的和煦笑意,稳重沉稳的不像是十几岁的孩子:“请问黎医生昨天有见过我母亲吗,她是不是又挨打了。” 黎冬听他风轻云淡地说出骇人事实,心微微下沉:“如果你有需要,我可以帮忙报警,你和你的母亲需要法律援助。” “法律援助么。” 周时予将书放在白色床头柜,抬头静静看着黎冬,长睫如瀑:“可我已经是法律的背叛者,怎么能再利用法律、寻求帮助呢。” 他真的太瘦了,所有裸露出的惨白皮肤下都能看到血管的青紫,双手掩在蓝白条纹的长袖下,让黎冬总有里面空荡荡的错觉。 “黎医生知道我是周家的私生子吧。” 看懂黎冬眼里的求知,周时予心平气和地为她解惑:“那个男人的原配需要我出庭作证,为此她几次将我关在地下室,怕我真的死掉又放出来、哭着给我下跪。” “其实我见过很多次她被打,但我却撒谎说没有。” 男孩抬起手,眯眼看光束从指缝流过:“因为我很清楚,如果我答应她出庭作证,我和我的母亲就会被那个男人活活打死。” “于是那个女人开始不断私下打我,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我和母亲快点死掉。” “反正最后都要死掉,那我希望她也痛苦。” 周时予轻轻笑起来,双眼在肤色衬托下更显黝黑:“黎医生,我是坏小孩,对不对?” 很久,黎冬才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:“......你只是暂时遇到了坏人,但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好人。” 话出口连她都觉得虚伪,周时予的处境绝不是遇到好人就能解决的。 因为她清楚地知道,别人或许能帮你一把,但终究是扬汤止沸。 人唯一摆脱不幸的方法,就是自己不断从苦难中爬出去,除此之外别无他法。 吻冬 第14节 周时予毫不掩饰地打量她,几秒后弯眉柔声道:“黎医生应该是从小在爱意环绕中长大的人吧。 “你有爱你的父母家人,亲密的同学师长,工作后交好的同事。” “但我从被诅咒的出生起,就是没人要的垃圾。” 周时予忽地低低笑出声,随即是一阵激烈痛苦的咳嗽,缺乏血色的脸上终于有了几分红润。 罢了,男孩的笑容温柔如初:“我们是不一样的。” “对不起,我没办法感同身受你的痛苦。” 黎冬被反驳到哑口无言,低头从口袋里拿出随身带的棒棒糖,放在周时予的床头柜: “这个送给你,出院后再吃吧。” 棒棒糖的表面是纹路清晰的星云图案,闪耀的紫红色星群有璀璨的光点跳跃,是令人惊心动魄的极致美丽。 周时予脸上终于出现符合年龄的诧异,半晌后轻声问道:“能告诉我,这是什么吗。” 黎冬解释:“小麦哲伦星云,距离银河系最近的星系之一。” “星云?它看上似乎很小。” “但小麦哲伦星云是宇宙的中心。” 黎冬在脑海中回忆,那个人是怎样讲给她听的:“渺小不代表无法闪耀2,不代表无法成为世界的中心。” “我相信总有一天,你会成为某个人的小麦哲伦星云。” 她思来想去,实在想不出更好的措辞,只能将祁夏璟那年的告白一字不落的复述出口: “对于那个人而言,你就是宇宙唯一的中心。3” 第11章 良久,周时予倏地笑了,漂亮精致的眉眼弯弯,再抬头看黎冬时,眼里多了几分好奇。 男生端详着手里的星空棒棒糖,“宇宙的中心么。” 他侧身打开床头柜,从第一层抽屉里拿出根一模一样的棒棒糖,轻声道: “给我主刀的祁医生早上过来时,也送了我一根棒棒糖,也提起小麦哲伦星云是宇宙的中心。” 不过男人显然没有黎冬温柔,进病房时正好撞见护工在大声抱怨,似乎是担心他哭,检查前递过来一根棒棒糖。 后来看周时予总盯着棒棒糖上的图案,才懒洋洋地解释一句。 “连棒棒糖都买的同款,”周时予脸上表情丰富起来,追问道,“方便问问,你和祁医生是什么关系吗?” 黎冬一时语塞:“......没想到你也会八卦。” “我以为八卦是人之常情,”周时予握拳在唇边轻咳几声,笑着虚弱道,“如果对黎医生造成困扰,我很抱歉。” 比起被问题冒犯,黎冬更多的是对答案的不确定。 她和祁夏璟应该是什么关系? 她不知道。??? 黎冬想起昨晚承诺的饺子,早上罐头吃饭时没见到祁夏璟,东西到现在都没送出去。 昨天听杨丽聊八卦,说起祁夏璟最近上班像是参加铁人三项,问诊和手术轮番上阵,一天连着几台手术,从清晨忙碌到深夜。 黎冬知道不能拿以前的事再添乱,唯一能做的,就是等下把装着饺子的两个保温桶送过去——饭点时候祁夏璟都在手术,吃现成的饺子就能多点时间休息。 见她沉默不语,周时予也不再多问,躺下不久后听见黎冬关门离开的声音。 病房再次只剩下他一个人,周时予很快沉沉睡去,又被刻意压低的讨论声吵醒。 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围在床边,床头站着祁夏璟,见他醒来,只淡淡看人一眼。 很快,周时予发现,某人漫不经心的视线总扫过他床头柜,上面摆着两根星空棒棒糖。 讨论结束后,其他人相继离开,留下的男人正在看各个仪器上的数字,蹙眉表情若有所思。 “两分钟前,你才看过这个仪器。” 周时予躺在病床上,平静地看着天花板:“棒棒糖是她送的,刚离开没多久。” 祁夏璟挑眉,收回目光:“嗯。” 周时予转头看向男人,年轻的声音带着笑意:“祁医生。” “你还没有问我,‘她’指的是谁。” - 祁夏璟昨晚紧急处理病患到凌晨,今天又是一上午手术,现在完全没有食欲。 他从五楼病房离开,回办公室打算休息半小时。 结果推门就见到不速之客出现在他办公室,桌面摆放着两个保温桶和速食便当,看着无比凌乱。 他冷眼看着主座上的徐榄:“一分钟,收拾干净。” 徐榄老神在在地伸懒腰,朝保温桶努努嘴:“刚才你不在,班长就拜托我把东西交给你,两个都是。” 说着他发出嗑瓜子的啧啧声:“可以啊老祁,这发展神速的,都直接快进到送饭了。” 祁夏璟看向桌面印着雏菊的保温桶,缓缓皱眉。 昨晚他单方面的发泄式吵架后,黎冬在回去路上一言不发,但脸上空洞的表情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,才有了后来的短信道歉。 只是黎冬没再回复。 “可怜我怕你没饭吃,还特意去楼下买便当,估计某人是不会赏脸咯。” 徐榄撕开热气腾腾的盖浇面包装,吸溜着用筷子将面送进嘴里,感叹道:“班长不愧是班长,哪怕只是两桶饺子,都能看出不止一点用心。” 祁夏璟在对面坐下,打开保温桶夹起一个饺子放进嘴里,咀嚼咽下后,夹起第二个放在食盖上,用筷子掐断面皮看肉馅。 切成细丁的猪肉香菇都被按压紧实,晶莹汤汁从面皮和肉馅中流出来,整个办公室都能闻到香气。 没有葱姜蒜,一点都没有。 徐榄还在旁边彩虹屁:“两个保温桶说明问过你时间安排,知道你饭点都在做手术;记得你爱吃辣,就在蘸醋里放了小米椒。” “最重要的是,班长居然还给你准备牛奶和水果。” 徐榄低头看着透明盒里的草莓和橙子,惊叹不已:“草莓去蒂、橙子削皮切块,甚至连果络都挑走了,我家保姆干活都没这么细致。” “徐榄,”祁夏璟冷冷打断:“说话放尊重点。” “你知道我没别的意思,”徐榄啧了声放下盖浇面,“都这样了,你还觉得班长对你没意思?” 祁夏璟低头吃完几个饺子,胃里忽地觉得饥饿。 香菇软滑、猪肉劲道,截然相反的两种食材完美融合,外薄内厚的面皮咬下去就是满口汁水,酸辣适当的陈醋不断刺激味蕾,让食物的味道更长久的停在舌尖。 他头也不抬道:“我答应周时予的手术了。” “我知道啊,”徐榄想趁机偷尝个草莓,手伸过去就被无情拍走,撇嘴,“这事全医院都传遍了。” “这顿饭,就是周时予的手术换来的。” 祁夏璟沉哑的嗓音平波无澜,事不关己的态度宛如旁观者:“以她的性格,如果想要感谢报答,换成别人会有任何不同吗?” 徐榄沉吟不语,仔细想了下,发现他确实无法反驳。 大多数人哪怕感恩回报都会计较得失,但黎冬是对每份善意都诚惶诚恐的人,哪怕是无心的随手帮忙,她都恨不得掏心掏肺的还回来。 徐榄至今都忘不了,分班后他有次顺路帮黎冬搬教材,结果接下来的一学期里,只要他逃课,回来就能看到桌面上有黎冬留的清单,密密麻麻全是上课讲的重点和作业。 连他都知道的事情,祁夏璟没可能不清楚。 所以他才会说哪怕换成任何人,都会是相同的结果。 “行吧,这件事上你说服我了,所以呢,这和你有什么关系?” 徐榄耸肩想不通,以前不管不顾的人怎么怂成这样:“现在不是你想重拾旧爱追回人家?总纠结这个纠结那个,到底有什么意义啊?” 在祁夏璟幽幽眼神中,徐榄大爷似的长腿交叠靠着椅背,曲指在桌面轻敲两下,一针见血道: “哥咱清醒点呗,你都十年没对象了,追个人还要什么脸啊?” - “冬冬,我上次回国是几年前来着?” 沈初蔓此时正在大洋彼岸正打包行李,语气兴奋:“我记得你才刚进医院工作。” “三年前,”黎冬坐在卧室的躺椅上看书,温声替她回答,“这次回国,还会再走吗?” “不走了!”沈初蔓在那头提醒搬家公司轻拿轻放,“姐名利和钱都赚够了,必须立刻回到祖国怀抱。” 黎冬笑着说好。 沈初蔓说到一半,突然兴奋地转换话题:“对了,我前俩天还地去迪士尼,买了你最爱的史迪奇人偶,半人高的可以抱着睡觉!” 黎冬放下书抬头,看向她满床头各种各样的史迪奇:“那我提前给它准备个枕头。” “我这个人偶还能换衣服呢——诶你那边是有狗叫吗?” 黎冬是带着降噪耳机通讯,外界杂音都被隔绝在外,经过提醒后摘下耳机,果然听见熟悉的狗叫。 时针走过晚上九点,可她傍晚六点半才喂过罐头吃饭。 都这个时间点,祁夏璟应该回来了,罐头来找她,是他们两个又吵架了吗? “冬冬还在吗?”沈初蔓见她没回答,又问了一声,“你养狗了?” “没有,是邻居养的。” 黎冬放下手里书笔,起身走到门边按下把手,看摇尾巴的大狗哼哧哼哧地在她门前转,嘴里叼着一个沉甸甸的塑料袋子。 黎冬从口狗嘴里拿出袋子打开,发现里面是她的两个保温桶,能闻到不同于食物的清香味,应该是用洗洁精清洗过。 其中一个保温桶的桶壁上,贴着写了字的便利贴。 黎冬撕下拿起来看,苍劲有力的行楷跃然纸上,是她熟悉的笔记。 简洁明了的两个字:谢谢。 吻冬 第15节 黎冬怔怔看着便条,几秒后抬头看向不远处半掩的铁门。 几束鹅黄色的光倒映在阳台的水泥地上,却不见懒懒靠着门框站的身影。 祁夏璟是因为昨晚的事情不想见她,所以才让罐头以这种方式来还东西吗? 黎冬扯出点僵硬笑容,蹲下身拥抱金毛脑袋,下一秒就被舔了满脸口水:“......谢谢你啊,但是不要再舔我了。” 罐头听懂人话似的后退半步,仰头狗叫一声。 “哇这狗是能听懂你说话吗?” 耳机里传来沈初蔓的惊叹,扯回刚才的话题:“你刚说你家搬来新邻居了?男的女的帅吗美吗?适合给我当模特吗?” 沈初蔓辞职回国是为了打造自己的服装品牌,目前在到处搜罗模特,黎冬知道她这是本能反应。 可她不懂美学,对于祁夏璟的身材长相不好判断,迟疑道:“......还可以。” “什么叫‘还可以’?” 听出她语气异常,沈初蔓立刻追问:“以前不管问你哪个男的长相,你都是‘不清楚’来敷衍我,这次居然认真回答问题了?” 她精准评价:“你、很、不、对、劲。” “......你想太多了。” 手在长袖下不自觉攥紧,黎冬不想闺蜜再察觉她心虚,匆匆要挂电话:“我先处理点事,等下打给你。” 通话的时间里,罐头已经回自家似的一爪子掀开铁门进去,轻车熟路地在黎冬卧室里闲逛,耸着狗鼻子到处闻味。 最后金毛在角落的躺椅停下,撅起狗嘴对着旁边的矮桌沉思片刻,然后回头冲黎冬叫了声。 祁夏璟那边依旧半开着门没反应,黎冬只好返回卧室,将保温桶放在书桌上,看着从桶壁上掉落的便利贴,微微出神。 金毛歪脑袋瞪了她一会,玻璃似的眼珠子咕噜转,然后用脑袋将矮桌上的钢笔费劲拱到边上,再用侧牙轻轻叼起,屁颠屁颠又跑到黎冬身边。 金毛用蛮力将钢笔往她嘴里塞,黎冬被撞的跌坐在软椅上,下一秒就见到罐头靠着桌子站起来,用爪子拍桌面的便利贴。 黎冬哭笑不得;这是让她给祁夏璟回复留言吗? 金毛哪里懂书信表达,大概是刚看过祁夏璟在书桌前写字,又看到她对着便利贴发呆,以为她也要写、才自作主张去拿钢笔的吧。 黎冬提笔犹豫,良久,在便利贴靠下的位置工整写上“没关系”。 写完后,她拿起便利贴想等墨水风干,心急的金毛就直接凑头过来,叼住后潇洒地转头就跑,阳台很快传来对面关门的声音。 黎冬看着卧室地板上的几处口水渍,终于反应过来不对劲。 金毛果然是懂得礼尚往来的小狗;来时记得在她家留下口水,走的时候还没忘记顺手牵羊一个卡通头套。 - 祁夏璟洗完澡从浴室出来。 胃里叫嚣着饥饿,可他下手术才刚吃过晚饭,到现在也不过两小时,鲜嫩多汁的肉馅味似乎还停留在舌尖。 想到今晚归还保温桶后,不出意外应该再吃不到相同味道的饺子,祁夏璟抿唇眸色微凉,面无表情地将毛巾丢在床头柜。 去餐厅倒水时,他下意识去看本该有装着保温桶的塑料袋——现在却空荡一片。 祁夏璟皱眉,以为是罐头把袋子藏在哪里,转身就见到金毛正大爷似的在客厅沙发上趴着。 脑袋上还带着不知哪里来的卡通头套。 祁夏璟嫌弃地啧了声,走过去开壁灯:“我什么时候买过这么丑——” 客厅灯光亮起的同时话音戛然而止,罐头耷拉着眼皮看祁夏璟,脑袋上顶着史迪奇造型的头套。 祁夏璟皱眉走上前,伸手要去拿金毛脑袋上的头套,却被罐头一口咬住,冷冷道:“张嘴。” “汪!” 僵持不下中,祁夏璟挑眉率先松手,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在沙发边坐下,漫不经心道: “可以,你戴吧。” 罐头狐疑地盯了祁夏璟一会,见男人似乎的确没有异心,才放心地松嘴放下头套。 在金毛松口要重戴时,旁边的祁夏璟先一步眼疾手快地抽出头套,在愤怒的狗叫声中悠然起身,在暖光灯下打量。 这不是他买的。 但他知道头套的主人是谁。 客厅连接阳台的门口脚垫上满是新鲜狗爪印,应该是罐头又趁他洗澡时偷跑出去找黎冬,之后闯进她家里顺走了头套。 至于消失不见的保温桶,大概率是罐头闻到了上面黎冬的气息,擅自作主地替他归还。 祁夏璟被傻狗气笑,无视金毛试图打翻茶几上东西撒气的行为,垂眸看着掌心里的头套。 这么久了,居然还是史迪奇。 罐头满腔怒火无处发泄,转身向阳台门走去,抬起前爪摁下门把手,毅然决定离家出走。 “......” 祁夏璟抓起外套穿上也要出门,跨门而过时,余光瞥见脚垫旁有样式眼熟的便利贴。 这张便利贴,是他粘在保温桶上的。 弯腰捡起,祁夏璟发现便利贴已经被金毛的口水打湿,不仅模糊了他写的道谢,下方新出现的钢笔字迹也早就晕染开。 只能依稀辨认出三个字。 ——没关系。 外面罐头已经把贴门拍的震天响。 很快,祁夏璟听见开门声,随后是黎冬耐心的询问:“怎么了?你们又吵架了吗?” 罐头控诉大叫:“汪!” “......是他把你养大的,你不要总和他发脾气了。” 女人温柔的声音被晚风送到耳边,祁夏璟垂眸表情不明,听她继续轻声道: “即使是他,也是会伤心难过的啊。” 第12章 “汪汪!” 罐头还在假哭不停,黎冬蹲下被抱的喘不过气,余光不经意扫过对面,看见门口的水泥地上有一道颀长倒影。 有一瞬的屏息,她小心试探道:“......是祁夏璟吗。” 高瘦的人从客厅出来,单薄外套下是件纯黑的t恤,宽松版型露出笔直锁骨,湿发在寒风中滴水渗进衣领,看着都冷。 想起刚才的话,黎冬尴尬起身,没注意到祁夏璟手上东西:“我以为你们在吵架。” “是在吵架,我抢了他的东西。” 祁夏璟的回复依旧言简意骇,迈着长腿走近时,黎冬闻到男人身上独有的乌木沉香,夹裹着热气侵略性极强,让她有一瞬的晃神。 他不是不想见到她吗—— “罐头带回来这个,”祁夏璟在她半臂距离前停下,递过去史迪奇头套,“是你买的?” “对,去宠物商店那次买的。” 黎冬乖乖回答后才回神,以为祁夏璟担心卫生问题,忙解释道:“我已经洗过了,如果不嫌弃的话,就是送给罐头的。” 祁夏璟在她眼中看到一丝小心翼翼。 徐榄白天的话是对的,现在就只剩下他还在为十年前的分手耿耿于怀,不甘心一个人困死在过去。 以至于从重逢起就对黎冬恶语相向,试图以这种方式让她共入深渊。 金毛此时冲出来,嗷呜抢走祁夏璟手里的头套,继续在阳台上兜圈撒欢。 祁夏璟将手放进口袋,摸到内胆里的便利贴和棒棒糖,沉沉开口:“谢谢你——饺子和头套都是。” 指尖碰到冰冷坚硬的棒棒糖,他忽地想起,黎冬第一次见到糖衣上的小麦哲伦星云图案时,同样是气温转凉的夜晚。 祁夏璟永远不会忘记,女孩那时眼底闪烁的光芒,整片星云还要闪耀夺目。 以至于在网购不发达的十年前,骄傲如他不得不去求a国的大伯多寄点棒棒糖回来,只为了多看几次她欣喜的表情。 后来他口袋里总会放几根棒棒糖,分手后才发现还剩下太多没送出去,反应过来时早已成了习惯。 “是我该说谢谢,”耳边是黎冬客气疏离的道谢,“周时予的手术,辛苦你了。” 祁夏璟第一次发现,习惯是件很可怕的事情。 它会让你分不清违抗大脑指令的行为,究竟是本能的肌肉记忆,还是由心底那点见不得光的情愫所驱使。 “这个给你。” 满天星空下,他将口袋里的星空棒棒糖丢递过去,别开眼道:“算是头套的回礼。” 话落祁夏璟都觉得荒唐,他快30岁的人还弄高中生过家家那一套,只能抿唇别过眼,生硬地转换话题: “刚才在洗澡,所以罐头才擅自跑出来,明天我会找人安装门锁。” 很好,气氛成功变得更尴尬了。 “......原来是这样啊。” 原来不是故意躲着她的。 黎冬接过祁夏璟手里的星空棒棒糖,指尖无心在男人关节蹭过。 她沉默地低头看着糖几秒,错过了祁夏璟蜷起的食指,倏地弯唇:“罐头的事,没关系的。” 被讨厌的错觉让胸口不再闷堵,黎冬笑着抬头:“也谢谢你的糖,我很喜欢。” 她说,她很喜欢。 女人精致的五官在月色笼罩下自带柔光,她微微仰着头看着祁夏璟,天鹅颈细白修长,笑意盈盈的眼里,满是他一个人的身影。 就像十年前那样。 祁夏璟紧盯着她眼里神态僵硬的自己,只觉得喉咙一紧,语气罕见地藏了份无所适从: 吻冬 第16节 “嗯,回去了。” 说完转身就走。 黎冬没想到这么突然,见人头也不回地进屋就要关门,忍不住提醒道:“你的狗还在外面。” “......” - 重新抢回头套的罐头非常高兴。 大概是黎冬的苦心教导真的起效,快乐小狗决定大度地原谅祁夏璟,主动在男人脚边躺下,一会当脚垫,一会又在客厅里地上蹿下跳,行为与年龄严重不符。 祁夏璟懒懒靠着沙发靠枕,挑眉看着傻头傻脑的金毛,抬手去揉他脑袋,结果立刻被亲了个满嘴狗毛。 无奈轻笑,祁夏手机镜头对金毛随手拍了几张,破天荒地发了条朋友圈,并用“傻狗”两字精准评价。 冲浪达人徐榄秒回:罐头这头套是史迪奇?还挺可爱啊,有链接没? 祁夏璟沉吟片刻,回复:她给的。 电话在消息发出的十秒后打来,徐榄在听筒里笑着调侃:“大晚上的放狗粮,难道是我白天的话起效、某人终于要主动出击了?” 将手机丢在沙发远离聒噪,祁夏璟闭上眼睛,脑海自动浮现黎冬刚才接过糖的表情,微弯的黑眸盛满笑意。 于是再开口时,语气里也多了点未察觉的哼笑:“你懂这么多,现在不是单身?” “智者不入爱河,”徐榄要说正事,懒得跟他计较,“对了,还记得咖啡馆的顾淮安么?我一直和你说他很眼熟。” “嗯。” “那天我无聊就叫人去查,才知道他就是那个给徐颖打离婚官司的律师;我猜他找班长,应该就是为了周时予的事——顺便一提,那小子是周竟目前唯一的儿子。” 周徐两家联姻失败的事,在圈子里闹得沸沸扬扬,祁夏璟略有耳闻。 “原配的辩护律师关照私生子,听着可不像正经勾当,”徐榄语气难得正经,“总之你和班长都注意点,别好心被人利用。” “也有可能是顾淮安接近班长的借口,”叮嘱好友后,徐榄又变回吊儿郎当的语调: “你还别说,虽然他没你帅,但胜在人温柔啊,现在好多小姑娘不都喜欢这一款——” 祁夏璟睁眼冷笑:“她看不上。” 徐榄呦呵笑道:“这你又知道了?” 通话突然陷入沉默,良久,微哑的声音响起:“因为我见过,” “她喜欢一个人,会是怎样的眼神。” - 周时予的情况特殊,属于爹不疼娘管不了的类型,直到手术时间敲定、需要监护人来签字,亲爹周竟才派秘书来过问。 反倒是毫无关系的顾淮安,从头至尾都有着超越善意的关注,甚至主动在提出手术前,要单独和祁夏璟亲自沟通的请求。 祁夏璟表示同意,但同时要求徐榄和黎冬在场。 事不宜迟,见面时间定在隔日午休时间,最小程度的不耽误所有人原有的安排。 黎冬吃过午饭,发现时间还早就先去周时予病房,确认男生情况稳定后,才离开去约定的会议室。 在电梯口遇到徐榄,两人简单打招呼后,徐榄指着走廊尽头:“老祁已经到了,我去趟洗手间就来。” 黎冬点头:“好。” 徐榄离开两步又转头回来,笑问道:“班长,史迪奇头套有链接吗?微信发我一下?” “就老祁昨晚朋友圈那个,”徐榄看黎冬表情依旧疑惑,突然反应过来,“那什么,你俩不会,还不是微信好友吧?” 你祁夏璟居然也有这一天;徐榄在心里狂笑,给黎冬看过照片问到地址后,哼着小曲离开。 进门前,黎冬收到顾淮安消息,说他在停车场找车位,五分钟后到。 也就是说,现在会议室里只有祁夏璟一个人。 心微微提起,黎冬推门进去,发现空荡的会议室角落里,祁夏璟正闭眼陷入沉睡,对她的突然闯入毫无察觉。 男人双手抱胸低着头,英挺的眉微微蹙着。 正午暖阳自窗边倾洒而下,落在他蓬软的发顶和宽阔双肩,深邃五官在白到透明的肤色下增添几分圣洁感;黑睫随呼吸轻颤,在眼睑处打下阴影,依稀能看到淡淡的黑眼圈,应该是疲劳过度和睡眠不足所导致。 此时的祁夏璟是没有攻击性的。 黎冬不自觉放轻呼吸,抬头看向被扯到两旁的遮光窗帘,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走向窗边。 祁夏璟晒太阳会头疼。 这句话被身边所有人当成玩笑,只有她从头至尾都坚信不疑,即便现在成为医生,见到祁夏璟在光照下皱眉,本能反应也是去拉窗帘。 不想吵醒窗边睡觉的男人,黎冬尽力放轻脚步走上前,提着气动作小心,将她和祁夏璟之间的距离瞬间压缩。 鼻尖传来似有若无的乌木沉香味。 祁夏璟的位置快贴着墙根,黎冬人过不去,只能倾过身努力去够,丝毫没注意到,垂落的几缕发丝正沿着男人小臂滑过。 宽阔无声的会议室里,有道呼吸声猝然停顿。 “周时予的情况你应该——” 闲聊伴着推门声同时响起,黎冬回头看向走进来的两道身影,食指放在唇边,无声示意对方说话小声些。 徐榄站在门边心事挑眉,目光似笑非笑地看向墙上时钟,抬手比出数字五。 黎冬点头,朝顾淮安礼貌笑笑,算作打招呼。 顾淮安在一旁满头雾水,不解笑道:“徐医生能告诉我,刚才的手势是什么意思?” “距离约定的开会时间,还有五分钟,”徐榄拦住人不让他进去,双手抱胸靠着墙, “别进去捣乱了,门口陪我等着吧——” “抱歉,是我吵醒你了吗。” 遮光窗帘被塞在最靠墙用绑带系紧,黎冬光扯着边角用不上力,几次也没让窗帘挣脱绑带。 她踮起脚难免重心不稳,纤瘦的身形微晃,正要用手撑住窗台时,右手手腕却突然被温暖干燥的掌心环住。 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根根细长,轻松扣住她手腕,掌心微微向内用力让黎冬站稳。 黎冬心一惊低头,猝不及防撞进一双毫无睡意的眼眸,黝黑深沉,黑洞一般将人吸食吞没。 祁夏璟握着她的手腕没放,拉拽让两人本就危险的距离锐减,近到黎冬甚至能看清对方脸上细小的绒毛,以及男人眼里她的身影。 大脑有一瞬的空白,黎冬身体本能后倾,感受到热意爬上耳尖,语速加快:“外面太阳大,我想帮忙拉下窗帘。” “嗯,”祁夏璟看她后退的动作慌张,指尖松开黎冬手腕,感受着掌心残留着她的温度,声线沙哑, “怕你摔跤。” 黎冬微愣,半晌垂眸道谢:“......谢谢。” 门外两人完全被无视,顾淮安皱眉看着会议室里沉默的两人,轻声道:“我能问问,现在是什么情况吗?” “我们‘身娇体弱’的祁医生,可是不能晒太阳的,”徐榄不拘小节地回眸一笑,语气怜悯, “兄弟你其实条件不错,但说句实在话,你和黎医生大概没什么希望。” 顾淮安也不生气,温和笑笑:“何以见得。” “这还看不懂?” 徐榄眼神立刻变得嫌弃,轻叹,最终还是好心解释道:“当一个女人开始心疼男人时,她眼里就装不下其他人了。” 第13章 “门外两个。” 冷淡声线打断徐榄蓄势待发的滔滔不绝,门外两人回头,就见祁夏璟在角落的椅子上挑眉看人:“还要在外面站多久。” 相比于男人的神态自如,旁边的黎冬显然不够淡定,耳尖能看见可疑的粉红,漂亮的眼睛怔怔望着桌面。 徐榄眯眼,半晌后精准评价:“呵,孔雀开屏。” 顾淮安仍旧笑容平静温和,和黎冬礼貌打招呼后,在祁夏璟对面坐下,从桌面的手提包中拿出一支录音笔。 黎冬见状皱眉,就听顾淮安温声道:“今天麻烦三位到场,除了要讨论周时予的术后恢复,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。” 祁夏璟勾唇并不意外,低头把玩着黑金钢笔,时而停下来会盯着掌心。 指尖似乎还停留着女人的温热。 他握住的分明是手腕,触感却是意料之外的柔软。 顾淮安低缓的声音继续:“周老爷子托我将录音笔的内容转达给各位,之后如果有任何问题,我可以代为解答。” 随后他摁下播放键。 苍老虚浮的男声在安静的会议室响起,老人自我介绍了他身为周竟父亲、也就是周时予亲爷爷的身份,再得知周时予的身体状况后,决定亲自抚养这个孩子。 但在医院就诊的这段时间,希望能有负责的医生尽心照料。 “周老先生身体抱恙不便外出,委托我代理出面,”顾淮安起身,朝对面三位微微鞠躬, “老先生对几位都十分感谢,事情结束后,会邀请几位来家里做客。” 虽说医生不能收病人或其家属任何物品,但人脉会成为无形财富;周老先生的这份感谢,要比真金白银值钱的多。 对于绝大多数人,这是可遇不可求的事。 可对面偏偏是徐榄和祁夏璟,作为h市三大家族之二长大的孩子,这份邀请倒真没什么吸引力。 顾淮安当然知道这些,不紧不慢地推了下眼镜:“周家的情况祁医生和徐医生应该很清楚,周时予是唯一继承人,促成这件事对徐、祁家都百利无害。” 徐榄在椅子上转了圈,咧嘴笑:“你当初要找祁夏璟接手术,早就算到这一步了吧?” 祁夏璟懒得说话,对一切满不在意的懒淡模样。 顾淮安对男人捉摸不透,决定点到为止,随后转向对旁边的黎冬:“事出有因,抱歉没提前和你说清楚。” “周时予不是我的病人,周老先生不必感谢。” 黎冬表示并不在意这些,只是有一件事她的确放心不下:“但我可以问个问题吗?” 吻冬 第17节 “请。” 黎冬忘不了那双绝望的眼睛:“周时予的母亲怎么办?她需要得到治疗,以及足够的法律支援。” 没人想到黎冬还在关心早已成牺牲品的女人——在场甚至没人知道她的名字。 顾淮安有些意外:“这件事我会去问,尽快给你答复。” “好,我没有其他问题,”黎冬点头道谢,抬头看向墙上时钟,“不过可以直接聊周时予的病情吗?我等下还有事要忙。” 闻言,祁夏璟无声勾唇。 她果然还是这样,在别人眼里总是死板而不懂变通,但没人不会被她的真诚打动。 从十年前到现在,一往如旧。 曲指敲敲桌上的资料,祁夏璟终于抬头看向对面:“可以开始了?” “可以。” 半小时后会议结束,黎冬率先起身离开。 顾淮安整理好物品,离开前朝对面微微一笑:“祁副高,周老爷子让我带句话,说前段时间才见过令尊,还谈起你。” “不必拿祁家压我。” 祁夏璟靠着椅背双手交叠腹前,即便抬头仰视也是上位者的姿态,笑容倦懒却让人不寒而栗。 “我只是普通的人民医生。” 男人桃花眼上挑,薄唇轻启:“除了救死扶伤,其他的事皆与我无关。” - 气温持续低迷,病人数量在深秋时节不断增长。 四楼大厅人来来往往,喊号的机械声和人声低语交杂灌进耳朵,将其中一道急促的呼吸声彻底淹没。 重重的倒地闷声响起时,黎冬恰好与女孩擦肩而过,准备着手下午的工作。 “有小孩晕倒了!!!” 刺耳的尖叫声撕裂难得的平静,周围人迅速从昏迷的小女孩身边让开,急切地寻找医生。 瘦弱苍白的女孩侧躺在冰冷的瓷砖地面,紧闭双眼失去意识,如果不是胸膛在还在微弱起伏,仿佛像是已经死去。 飞速赶来的黎冬在女孩面前跪下,确认没有外伤、只是呼吸和心跳微快时,突然闻到一丝微弱的烂苹果味,心猛地一沉。 围观的人太多,担架车在外面迟迟进不来,从四楼乘电梯去一楼抢救室需要的时间太久。 等不及了。 “都让开!” 黎冬咬牙直接将女孩直接抱起来,头也不回地厉声喊赶来的护士通知急救室,在一众瞩目下朝楼梯口快步离开。 快点、再快一点。 医生这个职业注定要随时直面死亡降临,但这种死亡永远不会是新闻里冰冷的数字,而是一张张满目病容的脸、是无数呻吟和病痛折磨后的无能为力。 以及“哪怕再早一分钟就能救活”的无限悔恨。 耳边不断传来惊呼和询问声,黎冬抱着女孩一路飞奔不敢呼吸,肌肉的酸痛刺激大脑神经,让她不断生出怀里的女孩越来越轻的惶恐。 一楼抢救室看到黎冬时,都露出不同程度的惊讶,训练有素的护士立刻将女孩小心放到担架床,进行床旁快速检测。 有好心的护士欲言又止道:“黎医生,你的鞋——” 衣服被汗水浸湿,打湿的额前碎发粘在前额,黎冬知道她此刻狼狈不堪,也只是深吸口气,飞快将诊断情况说给护士。 最后她叮嘱道:“有可能是酮症酸中毒,一定要记得测血糖。” 直到一切安排妥当,高悬的心才重重落下,黎冬平稳呼吸低头,发现右脚的鞋不翼而飞,白袜的脚底已经是灰黑色。 大概是在下楼的过程中跑丢的。 总不能光着脚工作,黎冬在形形色色的注视中,准备原路返回去找鞋子。 “黎冬。” 窃窃私语声中,不远处的低沉男声仍旧字字清晰地砸在耳边。 祁夏璟站在几步外静静看着她,高瘦颀长的人连白大褂里衬衫的最上方一颗扣子都严谨地系紧。 而她甚至可以用衣冠不整来形容。 他修长有力的手上,是黎冬丢失的白色洞洞鞋,拉环从一侧脱落,在空中坠着。 这是黎冬在入职后,第一次因为狼狈、而产生想要落荒而逃的冲动。 “站着别动。” 一眼看穿的她想逃跑的意图,祁夏璟叫住黎冬后提着鞋大步走近,弯腰将鞋放在地面,顺势在她面前蹲下。 男人英挺的眉眼紧皱,沉沉道:“脚上有扎到任何东西吗?” “......没有。” 黎冬慌忙中迅速穿鞋,想说完谢谢就迅速离开,起身的男人忽然道:“鞋上的拉环带是罐头咬的?” 黎冬没想到他会问这个,先是一愣后立刻摆手:“跟罐头没关系,是我自己不小心把鞋跑掉的。” 罐头第一次跑来黎冬家那晚,就对她洞洞鞋的拉环圆扣有极大兴趣,整晚没事就趴在玄关处咬。 之后右脚的拉环扣子就掉过几次,黎冬都能找到按回去,这次救人时拉环再次脱落,才有了刚才的的右鞋走失。 “没关系,我换一双就好,”黎冬轻声道,“我先去忙了,谢谢你帮我找鞋。” 祁夏璟没再废话:“好。” - 中午短暂的意外度过后,下午工作忙碌照常,直到晚上六点下班。 暮色深浓,黎冬结束工作回到办公室,旁边的杨丽先一步从座位上起身冲过来,满眼兴奋。 “老实交代,你和祁副高什么情况!” 女人狐疑地眯着眼睛审视黎冬,试图从她眼睛里发现什么,“不许说没情况——他都给你送鞋了!” 送鞋? 黎冬偏头看向桌面新出现的购物袋,走过去拿出鞋盒打开,发现里面是一双崭新的白色洞洞鞋,样式和她原本的不大一样。?s? 脚跟位置印着鞋码37——正好是她的鞋码。 “天呐!送的居然还是m家和r家的联名款,”杨丽见到黎冬手里的鞋,又是一阵大呼小叫,“前两天妇产科的小刘才穿过,说这一双要七千多呢!” 黎冬闻言不禁皱眉。 这么贵? 她一双洞洞鞋也就几十块。 黎冬面无表情地将鞋收回去,打算趁着刚下班直接还给祁夏璟,起身就被杨丽拦在门口,不依不饶地非要她给个态度。 黎冬对杨丽三分五次的八卦忍无可忍,压着火气冷声道:“这里是医院,我们是也只会是同事关系。” “你可以停止打探别人的隐私了吗?” 说完,她提着盒子就要离开。 杨丽还是第一次见黎冬发火,站在原地愣住几秒,回过神就发现祁夏璟不知何时竟然出现在门口。 男人站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,深邃五官和凌厉的下颌线无端带来压迫感,毫无波澜的黑眸冷冷瞥了杨丽一眼,随即跟着黎冬的方向离开。 只是对视一秒,连半个字都没说,却让杨丽后脊发凉,半天没有回神。 另一边,黎冬提着购物袋在走廊停下。 她心里很清楚,是因为过去某些久远的记忆,让她最后将怒火迁怒在杨丽身上。 明天去说声抱歉吧。 心中轻叹,黎冬知道如果现在去找祁夏璟,很可能会二次发动争吵。 沉思几秒,她决定去看中午抢救的小女孩,等心情平复,再回去归还鞋子。 负责抢救的护士下午联系过她,说抢救的小女孩名叫盛穗,的确是酮酸中毒导致的昏迷,检测出的血糖值高于常人十几倍。 医院初步推测是一型糖尿病,但最终确诊还要等检测结果,已经在尽快联系家长过来。 盛穗的病房在五楼,黎冬刚出电梯就听见护士站附近围了不少人,病人护士都有,吵吵嚷嚷的闹成一团。 膀阔腰圆的男人浑身酒气,嘴里骂骂咧咧地脏话不停,拖拽着刚从抢救室出来、甚至还不清醒的盛穗就要走。 瘦弱的女孩脸色惨白,病瘦单薄的身体在宽大的病号服下空荡荡,她艰难地睁着眼,半跪在地上,被亲生父亲如破布娃娃直接拖走,毫无反抗之力。 周围有不少护士和好心人想上去阻拦,都被男人凶狠可怖的眼神吓退,只能躲到一旁联系安保。j? 黎冬之前就听护士说,盛穗应该几天前就有明显症状,最后居然是自己来医院求救,真不知道父母是怎么当的。 “她病得很重,需要留在医院治疗。” 黎冬拨开围观人群挡在男人面前,弯腰要去扶起盛穗:“你现在的行为,和杀了她没什么区别。” “杀了她?你怎么不说她要杀了我呢?” 男人把盛穗直接往前面前一摔,女孩双膝发软,再次重重跪在地上发出闷响:“这个赔钱货来趟医院,几小时特么就花了老子快五位数!” “你告诉我!老子去哪里弄这个钱!” 黎冬快要被男人满嘴的酒味熏晕过去,晃神皱眉的功夫,醉醺醺的男人甚至抬手要扇女孩巴掌。 于是她一把将盛穗抢回来护在身后,巨大的体型差下,黎冬努力挺直腰背抬头:“这位先生,如果你再实施暴力,我们只能报警处理了。” “报警?老子他妈揍的自己闺女,你一个娘们管东管西的是不是有毛病?” 男人朝黎冬脸上啐了一口,抬手猛的推开她要去抓身后的盛穗。 见黎冬踉跄半步后,还不死心地上要前抢人,男人咒骂着高高扬起胳膊要扇她巴掌,举在空中的手突然被更霸道的力量牵制。 黎冬只觉得眼前倏地一黑,下一秒祁夏璟已经挡在他身前,面冷如寒霜,单只手扣住男人手腕向外掰,甚至能听见骨节细微的摩擦声。 祁夏璟松手将男人摔到地上,看垃圾一般居高临下的眼神,浑身可怕的低气压让空气都冰封。 他冷冷道:“再闹,就滚出去。” 吻冬 第18节 一时间走廊上鸦雀无声,所有窃窃私语都自我扼杀在这份肃杀中。 祁夏璟懒得再分给男人半个眼神,皱眉冷声让人去催安保,转身去查看黎冬和盛穗的情况。 人群中突然响起一道刺耳的惊叫声。 黎冬想,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接下来的短短几秒。 恼羞成怒的男人早已失去理智,被祁夏璟推倒在地后没有识相的滚开,反倒是突然安静下来,喘着粗气四处张望。 几秒后他视线停在某一处,满是血丝的猩红双眼里,突然浮现一丝诡异的笑,然后不要命地冲向旁边站着吊水的女人。 惊叫声中,一切都快到让人措手不及,男人攥着抢来的吊瓶疯了一般冲过来,对准祁夏璟的头部恶狠狠地砸下。 清脆的玻璃声响起,沾着血的玻璃碎片接连掉落,一块又一块重重砸在地上。 闻到空气中淡淡血腥味的瞬间,黎冬大脑突然一片空白。 祁夏璟抬手去挡吊瓶的动作电影里的慢速特写,她连衣袖抬起的角度都看的清楚明白,却失语到说不出一个字。 直到祁夏璟被扎伤的右臂无力垂下,潺潺鲜血顺着指尖低落时,她冰冷麻木的四肢终于恢复知觉。 黎冬不知道该怎样形容,手对于一名外科医生有多么重要。 那一刻,全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不见。 黎冬不知道她突然哪里来的力气,几乎是眨眼就冲到男人面前,揪住比她高出半头的男人衣领。 剧烈颤抖的十指插进领口,她双手用力到青筋暴出,甚至让男人感到害怕,肥厚的嘴唇很轻的哆嗦着。 “道歉,”黎冬听见自己从牙缝里咬出字句,战栗的尾音破碎,“我让你道歉。” 视线被冲涌而上的泪意模糊,眼前的混乱的人和景物都随之晃动。 耳边各种劝阻声嘈杂不堪,黎冬只能看见四个身穿保安服的人要把男人拖走,反倒更用力地死死攥着男人衣领:“他还没道歉——” “没事了。” 下一秒,有宽瘦干燥的掌心轻轻遮盖在她眼前。 黑暗中,黎冬敏锐地闻到熟悉的乌木沉香,混着丝丝血腥味。 “只是皮外伤,”祁夏璟以拥抱的姿势站在她身后,没受伤的手轻捂在黎冬眼前, “过两天就会好。” 黎冬紧攥的双手缓慢松开,宛如做错事的孩童茫然眨眼,感到湿热的液体从脸颊滑落。 良久,她听见自己颤栗的声音:“.......还疼吗?” “不疼,”祁夏璟低沉声线是前所未有的温柔,耐心地一点点安抚黎冬失控的情绪, “阿黎乖,别哭。” 他会心疼。 第14章 医生办公室里静悄悄的, 时而有器械拿放的清脆声。 黎冬用镊子将最后一块玻璃碎片丢进铁盘,爬满汗的后背紧贴毛衣,手去够旁边的碘伏瓶子时, 指尖还在微微颤抖。 理智上她清楚伤口不深,不需要缝针, 也没有任何深部软组织肌腱受损,但高悬的心仍像是被人捏紧, 闷的她喘不过气。 “包扎好了,”她取下手套放在一边, 深呼吸平定情绪, 不自主地叮嘱, “记得按时换药, 伤口不能——” 说到一半,她突然想起祁夏璟也是医生, 抿唇闭嘴,转身去整理用过的医疗器材。 “你话还没说完。” 骨节分明的手轻握她手腕, 祁夏璟没用力气,只要黎冬轻轻挣扎就能摆脱:“伤口不能什么。” 黎冬沉默着站在原地,鬓角凌乱眼角通红,让祁夏璟又想起五分钟前,她那颗几乎要灼伤他掌心的眼泪。 那一刻,在众多冗杂的情绪中,他能清晰感受到一丝卑劣的喜悦。 无法否认的是,他在试图用黎冬的失态和眼泪向自己证明,她也许有万分之一的可能, 这些年也并没有真正放下他。 女人绷紧的双唇发白, 祁夏璟抬头静静看进黎冬双眼, 指腹感受她手腕皮肤的温度,轻声道:“黎冬。” “你还在哭吗。” 祁夏璟看清她眼底的自己唇边带笑,嗓音沙哑,带着伪装拙劣的沉着和事不关己—— 他再清楚不过,他对这场差点断送他职业生涯的事故,没有丝毫畏惧之心。 黎冬同样将男人的漫不经心看得一清二楚。 旁观者一般的懒淡笑容再次提醒她,祁夏璟除了替她挡灾,本身和这件事毫无关系。 “没哭。” 泪意卷土重来,黎冬低着头倔强撒谎,视线对上祁夏璟关切疼惜的眼神,几乎是脱口而出: “......祁夏璟,我不会再因为你哭了。” 分手的时候,黎冬无数次和自己保证过,不再为祁夏璟的事落泪—— 明明她才是主动伤害的人,如果再为了减少负罪感而自欺欺人的流泪,未免也太卑劣。 祁夏璟起身站在她面前,颀长身影遮挡头顶冷光,黑眸目不转睛地盯着黎冬,良久,化作一道长叹。 “小没良心的。” 压低的喃喃自语一瞬即过,黎冬没听清正要问,下一秒男人没受伤的手就落在她鬓角,温柔地将她散落的凌乱碎发拨到耳后。 祁夏璟声线微哑,带着点自嘲和宠溺的无奈:“好,那是我自作多情。” 或许是失血的缘故,祁夏璟指尖带着凉意,神经末梢受到刺激,让黎冬很轻地瑟缩一下。 平静湖面被惊扰,两人同时意识到撩头发对他们来说,是太过亲密的动作。 “那什么,很抱歉打扰两位哈。” 徐榄满脸无语地靠着门口,他人都在停车场了,突然听说祁夏璟受伤,火急火燎地飞奔过来。 结果进门就撞上两人一个撩头发、另一个羞涩躲避,拍偶像剧似的,头顶还自带打光。 “我就废话两句,”徐榄处理正事时,还是一如既往的靠谱,“盛穗现在情况稳定,男的已经被保安带走,围观群众也驱散了。” 说完他看向明显心情不错的祁夏璟,嫌弃道:“你打算怎么办?要不要报警或者叫律师?” “不用,”祁夏璟摇头,这件事他已经想好怎么处理,“让护士通知拍摄的围观群众,尽可能不要让任何照片或视频流出去。” 他抬头看向徐榄:“去找几家当地媒体,小范围地发布黎冬上午救人的事情,需要时再推热度。” 他倒无所谓,但如果有心人拍到黎冬对男人动手的视频,再先一步断章取义地发布到网络,舆论走向会非常难控制。 毕竟人一旦被恶意先入为主后,之后再怎么澄清事实,都很难抹除黎冬曾对病人家属使用暴力的印象。 “好,那我就让保安把人放了,”徐榄明白其中轻重,似笑非笑的眼底闪过一丝阴翳, “既然他喜欢动粗,那我就陪他玩玩嘛。” “盛穗暂时还需要监护人,”祁夏璟掀起眼皮,“别玩的太过火。” “知道了,”徐榄满不在乎地耸肩,侧耳听见走廊出现的重重脚步声,幸灾乐祸地笑了, “老祁啊,自求多福吧。” “我就提早下班十分钟,居然就给我捅出这么大个篓子!” 刘主任年纪大了比不了年轻人,一路跑来累的直喘粗气,愤怒地瞪着祁夏璟和黎冬: “你们两个是刚上岗?任何情况下都不许对病人或家属使用暴力,这种事还用我重新教吗!” 男人看着祁夏璟手上的伤,越想越气,一巴掌重重排在桌面:“为什么不等保安过来!手可以不要,非得做救世主是吧!” 余光扫过黎冬面露愧色,祁夏璟在她道歉之前,先上前半步挡在前面,懒懒笑道: “主任,您吓到我了。” “我还能吓到你?” “难怪老李说你不是个省心的,以前我算是被你骗了,”刘主任见祁夏璟受伤还嬉皮笑脸,重重叹气, “你要是手出任何事,我怎么跟老李交代!” 祁夏璟眼底笑意更深,勾唇:“您别怕,下次我一定注意保护自己。” “还有下次?!”刘主任被气的够呛,瞪着祁夏璟直翻白眼,“看来不给你点教训——回家去给我写检讨!明天交上来!” 余光扫到黎冬,主任终于想起还有个动手的:“你也一起写!都给我好好反省!” “这可是打病人家属诶,主任就这么算啦,”徐榄不嫌事大地靠着墙,胡编乱造道,“外面那男的可说要报警呢,说咱们人民医生恐吓他。” “他还敢嚣张?!” 刘主任感觉天灵盖要被气翻,桌子拍的震天响:“带我过去!今天不让他见识什么叫做真正的‘恐吓’,这主任我明天就辞职不干了!” 送走气愤的刘主任,黎冬在离开前去了盛穗病房,虚弱的女孩安静地昏睡着,床头柜放着一张白纸。 “小姑娘中间醒过一次,非要写给你,”负责的护士将白纸交给黎冬,看着可怜的女孩不也免眼红, “都说孩子年纪小,其实他们什么都懂。” 病中的女孩难得清醒,白纸上仅有的两个字歪歪斜斜,看得出写的十分吃力。 ——“谢谢。” - 祁夏璟右手受伤,不方便开车回去,最后只能黎冬代劳。 露天停车场里,祁夏璟看着黎冬第三次调整后视镜、浑身上下写满了紧张,忍不住勾唇出声:“你又调回最初的档位了。” “......我四年前拿的驾照,只开过三次车,上次还是一年半前。” 黎冬僵硬地转过身,确认他系好安全带,半晌后建议道:“你可不可以抓着上面的扶手?” “不然真出事的话,我没办法保护你。” 她全身心都集中在手中的方向盘,丝毫没觉得脱口而出的话有任何问题。 吻冬 第19节 祁夏璟静静望着黎冬,眼神忽地变得温柔:“好。” 略微放心的黎冬心中默念驾驶规则,秉承着“安全第一、速度第二”的原则,坚持在马路上龟速前行,挺直后背以此抬高视野。 中间遇到红灯停下,黎冬紧绷的身体得以片刻放松,随后就听见饥饿的胃发出闷闷声响。 她下意识看向副驾驶。 祁夏璟用手撑着右脸看向窗外,偏头看不清表情,可牵动的面部肌肉早就暴露他正在偷笑的事实。 封闭狭小的保时捷跑车里,沉默的两人连呼吸难分彼此,乌木沉香和清淡雏菊混合交杂后钻进鼻腔。 黎冬想起不久前,受伤的男人以近乎拥抱的姿势,抬手轻轻遮住她双眼,温柔地在耳边低低呼唤着“阿黎”。 十年前祁夏璟也总这样叫她。 不同于现在的克制沉哑,十八岁少年的声线要清润张扬许多,哪怕闭上眼睛,都能想像出阳光下的少年正大步跑来,满眼是她。 自重逢后,黎冬有时会感叹,如她般木讷无趣的性格,生命中也会出现能时刻牵动情绪的人,在她死水般枯燥的生活荡出层层波澜。 “快绿灯了。” 直到祁夏璟回头出声提醒,黎冬才意识到发呆太久,脸上阵阵发热,轻声道: “你晚上要去我家吃饭吗?” 长达十年的感情空白,让黎冬没立刻联想到单身男女共进晚餐的其他含义。 她只是见祁夏璟黑眸倏地一沉,眼底闪烁着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,像是难以遏制的冲动,又有欲言又止的隐忍。 于是下意识补充道:“你受伤是因为我,我想我该做些什么——你有什么想吃的吗?” 祁夏璟眼底复杂的情绪消失不见。 后背重新靠回座椅,男人勾唇自嘲轻笑,半晌开口道:“川香辣子鸡。” “不可以,”红灯变绿,黎冬精神再次高度紧张,毫不犹豫地拒绝,“伤没好之前,我不会给你做辣的。” 闻言,祁夏璟无声挑眉,撑着右边脸懒懒道:“蒜香鸡翅根。” “好。” “还要莲藕炖排骨。” “可以。” 又加大难度随口提起两道,黎冬毫不犹豫地一口应下,反倒让有意刁难的祁夏璟意识到她真的会当真,大晚上再开车去超市。 知道黎冬的性格做得出,祁夏璟在回小区最后的十字路口前开口:“随便做就可以,不用开去超市。” “嗯,不用去。” 保时捷缓慢驶进小区,倒车入库后,黎冬轻吐口气,眼里泛起点笑意:“上次不知道你要我做饭是多久,逛超市时,就把你喜欢的都买了一些。” “你说的菜家里都有食材,只是要吃的话,需要稍等些时间。” 说完她低头去解安全带,错过祁夏璟微愣的一瞬,以及几次话到嘴边的犹疑。 - 黎冬出租房的装修风格是简单温馨的日式田园风,整体是淡黄与米白色调相结合,家具大多是木制或布艺,常能见到雏菊碎花的装饰物。 简单来说,很符合租客本身性格。 祁夏璟站在玄关处等黎冬拿拖鞋,旁边的罐头早已经摇头晃脑地在客厅撒欢。 “家里只有一双男士拖鞋,”黎冬弯腰将鞋放下,解释道,“就我父亲穿过,之后我也洗过了。” 也就是说,黎冬家里没来过其他男性。 祁夏璟表示没关系,薄唇不动声色地弯起,随口问道,“叔叔身体还好吗?” 黎冬闻言背脊一僵,随后若无其事地进厨房,显然不愿多谈:“嗯,还好。” 祁夏璟想起来,在距离高考不到一百天时,黎冬父亲突然生病入院,因为母亲白天要体力劳作、弟弟年纪太小,陪夜的任务最终就落在黎冬身上。 高三备考那年,大多数考生都是全家围绕的重心,尤其是高考将近时,父母恨不得能随时随地给孩子补身体。 而对于黎冬来说,在最辛苦的冲刺一百天里,有的只是每天晚自习后冲向末班车,在医院冷硬的床板上睡到天亮,第二天再天不亮就起床,坐最早一班公交回学校。 祁夏璟至今还记得,她最后一次从医院回来,脸上带着形状奇怪的红印,被问起就笑着说是路滑不小心摔的。 那天,两人因为黎冬坚持不许他接送而大吵一架,最后以她小心翼翼来道歉不了了之。 此后,黎冬再也没去过医院陪夜,直到高考结束。 “......你要尝一口吗?” 温和的询问声打断回忆,祁夏璟回神意识到他正紧盯着砂锅,时间太久,以至于黎冬以为他很饿。 “肉还没炖烂,先喝点汤吧,”黎冬将盛着汤的瓷碗放在他面前,“菜快好了,你喝的时候小心烫。” “好,谢谢。” 晶莹汤汁香味扑鼻,整个开放式餐厅都飘着稠浓勾人的肉香;漂浮在汤面的莲藕沾着细小油滴;一口咬下去,炖到软烂粘糯的藕断丝连,浓汤和香气弥漫在唇齿间,久久不散。 黎冬又端上蒜香鸡翅根和油淋空心菜,让要祁夏璟先吃。 她穿着米色围裙在厨房忙碌,宽松的家居服难掩背影清瘦和腰肢纤细;低头熟练地将菜切好下锅,油溅到手背,也只平静地用厨房纸擦去。 时而会转过身看他,紧张又带着期许地问:“味道还可以吗。” “嗯,好吃。” 比起美味,祁夏璟其实更倾向于用“熟悉”形容——这是他第一次发现,原来味觉也会有记忆。 再一起时,他无心提过黎冬做的菜好吃,自此她每次周末回家,都会给他准备六道菜,直到高考结束,从无例外。 祁夏璟每每回想,都只觉得当时自私又粗心,长达一年半的时间里从没想过,如果黎冬把给他做饭的时间用来睡觉,高考前还会不会总流鼻血。 黎冬表现的太风轻云淡,每回都解释是顺便盛给他一份,却没解释过,为什么每道菜都恰好是他喜欢的。 她总是这样,无论是面对祁夏璟再无理的要求,还是来自原生家庭的困苦,都未曾有过一句抱怨。 祁夏璟放下筷子起身,走到不算宽敞的灶台旁,沉声道:“有我能帮忙的吗?” 他对厨艺一窍不通,即便在a国求学最窘迫的几年也是用面包对付,宁可得胃病也懒得进厨房。 但祁夏璟此刻觉得,不能留黎冬一个人在厨房。 做饭是她提出的好意,却不该是她应当的责任。 黎冬习惯了独自忙碌,转身就见祁夏璟大山似的挡在眼前,身体由于惯性保持前倾,险些头撞在他胸膛。 男人身上散发着压迫感极强的雄性荷尔蒙,总让她心绪慌乱,眼神无处可放。 她慌乱端起一盘荤菜,递过去:“麻烦你了。” “没事,”祁夏璟接过新出锅的辣椒炒肉,端详碗里的青椒几秒,缓缓皱眉, “这是给我吃的吗?” 被冷落的罐头这时蹭的竖起耳朵,兴奋地冲过来,仰头狗叫一声。 “闭嘴,”祁夏璟低头,面无表情道:“也不是给你吃的。” “你可以吃,这个辣椒是偏甜的,”黎冬说完见祁夏璟仍旧蹙眉,贴心解释道, “我说的是你,不是狗。” “......” 黎冬本以为,祁夏璟是着急吃饭才来厨房,可菜都端上桌,不论她去盛汤或拿餐具,男人都要跟着,漫步目的却寸步不离。g 罐头以为两人在玩游戏,傻呵呵地跟在祁夏璟身后。 添饭时,黎冬忍不住回头,抬眼看半臂距离外的祁夏璟:“你还想吃什么吗?” “没有,”祁夏璟闻言轻轻挑眉,语气懒淡,眼里却没有玩笑之意,“只是觉得分明是两个人吃饭,却留你一个人忙。” “对你不太公平。” 印象中,祁夏璟用天之骄子形容最为合适,从小众星捧月中长大的少年,总是张扬而恣意任性的,永远卯足劲地直奔向预定目标。 从不沿途停留,也从未回头看过携手同行的伙伴,是否还有能力跟上。 十年前,她是那个体力不支而最终掉队的人。 而十年后,祁夏璟却会花心思在这种小事上,设身处地地为她思考。 黎冬只觉得心里五味杂陈。 心怀各事的两人沉默着面对面吃饭,只有得到罐头在欢快地埋头吃罐头,尾巴晃得人眼晕。 祁夏璟右手受伤,只能左手用勺吃饭;黎冬看他夹不起菜,就用公筷把菜夹进他碗里,一顿饭吃的十分缓慢。 晚饭吃到一半,黎冬接到母亲来电。 得知她才刚吃上饭,周红艳就又忍不住唠叨:“三餐不规律对胃不好,冬冬啊,工作别太拼命了,早点找个好人家嫁了,舒舒服服当家庭主妇不好吗?” 黎冬夹菜的手顿住,开始后悔接起这通电话,而不是仅仅调低音量——现在临场离开,只会让场面更尴尬。 眨眼的犹豫功夫,对面的父亲已经吼出声:“都说了多少次不要再催她!你看上次找的那个把你女儿当人吗?我养她到这么大,不是为了让她当别人家的生育机器!” “你突然发什么疯!黎明强你说的轻巧,女儿从小到大,你才管过她几件事?” 每谈到婚姻大事,相伴三十余年的夫妇总能吵得不可开交,用最尖锐的话互相伤害:“哦你怎么没管,你高三那年不是还扇了你女儿一巴掌——” “周红艳!” 黎冬蹭地从座位起身:“妈!” “抱歉,我有点事,”黎冬慌乱中将手机静音,低头不敢和祁夏璟对视,“你吃完把碗放在这里就好。”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向卧室,逃兵一般将房门紧紧关闭。 在医院也是,回到家也是,为什么他总能撞见她最狼狈的模样。 黎冬将手机丢在一边,疲惫不堪地靠着门板慢慢跌坐在地,能隐约听见门外有瓷碗碰撞的清脆声。 也不知道祁夏璟单只左手要怎么吃饭。 电话里,两人还在为父亲唯一一次动手打她吵架争吵不休,不开免提都吵的刺耳。 平心而论,黎冬其实一直能理解黎明强的愤怒。 当时是高三最近紧张的冲刺阶段,而她和祁夏璟被偷拍的照片却被贴在学校公告栏。 吻冬 第20节 学校对高三优等生谈恋爱,向来秉承着“只要不影响成绩、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”的处理方针,对高调谈恋爱的祁夏璟更是如此。 可照片事件带来巨大轰动,两人在顶楼自习室的偷拍照被各班争相传阅;事情性质变得恶劣,校方不可能再视而不见。 解决的办法,就是请双方家长和黎冬一个人去办公室面谈。 两位母亲先是在办公室对峙,直到矜贵的女人从手包里拿出一叠清单,上面举例了祁夏璟给黎冬买过的所有东西。 人的大脑大概生来就能自我保护,后半段的记忆变得模糊,黎冬只记得送走母亲后,她跟矜贵女人在车上有过仅仅十分钟的交谈,结束后照常上课,晚自习后再赶往医院照看父亲。 那晚难得父母都在,病房里死寂一片。 黎冬被勒令跪在父亲病床前,完整听他再念一次下午才见过的清单列表。 从水杯发卡到围巾,上面每一项物品的价格,都远超过她全家一个月的收入。 黎冬听见病床上的父亲咬牙切齿地问她:“我花钱养你到这么大、辛辛苦苦送你去学校,就是让你做这些勾当的?” 勾当。 父亲原来是这样看待她和祁夏璟的关系。 黎冬其实有想过解释,她想说那条六位数的围巾是她送手织围巾的回礼,想说她真的不认识巴宝莉这个品牌,张嘴的瞬间就迎面而来一个巴掌。 父亲面对病魔折磨一声不吭,那晚却忍不住哽咽,字字泣血:“黎冬,女孩子要懂得自爱。” 对从未接触过社会、还差半年成年的孩子来说,自爱这个词,分量实在太重了。 黎冬被打的哑口无言,被通知不许再来医院也只顺从地点头,麻木不仁的表情里,眼神空洞。 那晚脸上火辣辣的刺痛,直到十年后依旧刻骨铭心;黎冬还记得她从医院出来,第一反应是给祁夏璟发消息,说自己今晚不会返校。 因为她知道,如果祁夏璟看不到这条消息,就一定会在校门外等她,直到天亮。 凌晨三点,她在学校附近的街道路灯坐下温书,却怎么都看不进去,最后从口袋里拿出手机,想要查自爱的意思。 两人合照的锁屏亮起,提示跳出祁夏璟十分钟前发来的消息。 祁夏璟:阿黎你几点回来,我好想你。 祁夏璟:明天早上我坐最早一班车,来医院接你好不好? 视线模糊,黎冬忍下泪意转身,回头就能见到学校铁栏里的宿舍里,左边那栋的六层最靠里,祁夏璟就睡在靠墙的上铺。 “我已经回学校了,你好好休息不要担心,”她指尖颤抖地回复,大颗泪滴掉最终还是落在屏幕上, “祁夏璟,我也好想你。” “......” 嘟声忙音打断思绪,黎冬从双膝中抬头,发现父母那边已经挂断电话,门外也不再传来任何声音。 祁夏璟应该是离开了。 黎冬解脱地抬头看向天花板,不知怎的,忽地觉得这个动作十分熟悉。 再也不用去医院后,她开始莫名其妙的失眠,凌晨偷偷爬起来去公用卫生间复习时,偶尔会流鼻血。 她不敢开水龙头,就只能微扬着脑袋,在盯着天花板等血止的时间里,企图偷得片刻解脱。 门外传来熟悉的挠门声。 开门看见罐头扑进她怀抱的那一刻,黎冬眼里满是不可置信的错愕。 似乎能察觉到她的低落,八十斤的金毛比平日更热情,疯狂抬起前爪要黎冬抱抱,湿热的舌头不断去舔她的脸,喉咙里发出急切的嘤嘤声。 黎冬笨拙地回应,几次险些被罐头推倒在地,终于轻笑出声。 最后她混身狗毛地从卧室走向餐厅,发现餐桌上的饭菜都用保鲜膜包好,料理台上的锅碗瓢盆被清洗干净、整齐归置原位。 桌上只剩下她的碗筷。 黎冬表情怔怔走上前坐下,犹豫几秒,抬手掌心抚上陶瓷碗温热的侧壁,又试了试手边的莲藕汤和其他菜品,无一不是热的。 祁夏璟离开前,还特意替她热过饭菜。 桌面手机震动,黎冬点亮锁屏,看见提示跳出尾号1222的未备注号码,刚发来两条消息。 133xxxx1222:罐头一定要留下来陪你,嫌麻烦的话,把他丢在阳台上就可以。 黎冬犹豫片刻,打字:为什么要洗碗?你的伤口不能沾水。 对面秒回:因为无聊。带了手套没沾水。 罐头见黎冬迟迟不动,又着急地用脑袋拱她的手;黎冬轻轻抚摸他的脑袋,手指点进发件人界面,新添加联系人。 填写名称时,她下意识先输入祁副高,撤回后又改成祁夏璟副高,最后犹豫片刻,删除末尾的二字称谓。 不再是尾号1222的未备注,也不是医院里的副教授,是也仅仅只是祁夏璟。 确认保存时,手机再次轻震,黎冬推出编辑页面,看见祁夏璟十秒前的最新回复: 祁夏璟:明早吃包子吗?遛狗时候顺路去买。 - 第二日清晨,祁夏璟准时敲响黎冬家门。 刚好是她晨跑的时间,黎冬换好运动服出门,身后跟着在她卧室敞着肚皮睡了一整晚的罐头。? 习惯早起的女人和金毛神采奕奕,唯独一身纯黑的男人面无表情,双手插兜跟在最后,帽檐低压遮住眉眼,浑身写着“我有起床气别惹我”。 不同于平日出门就撒欢,罐头今早异常乖巧,一步三停顿地频频回头,看祁夏璟走得慢就跑回去,跳起来轻舔他受伤的右手指尖。 祁夏璟敷衍地乱揉狗头,停顿片刻,无情补充道:“与其撒娇,你不如平时少气我。” “......” 五秒钟后,两人喜提一只伤心欲绝的八十斤金毛。 黎冬大腿被狗爪牢牢扒住走不动路,无奈想劝祁夏璟表达再温和点,回眸就见男人帽檐下勾起的唇角,带着点顽劣却温柔的笑意。 结束运动后,两人一狗来到体育公园出口处的空旷绿坪,看见有年迈的白发老妇人推着自行车,车后座的保温箱里是售卖的包子豆浆。 不少年轻上班族早晨起不来,又不想空腹抗过一上午,经过时会在这里买包子豆浆。 黎冬有时下班经过,看还差几个没卖出去就会顺路带走,好让老人早点收摊。 不同往日,平常都是夫妻俩共同负责,丈夫打包妻子收钱,今天只有银发妻子一人,卖的包子数量也只有平时十分之一。 寒秋多病,买东西时黎冬忍不住询问:“阿婆,怎么没见到您先生?” 老婆婆身形佝偻,年纪大了耳朵不好,于是黎冬凑近些半弯着腰,提高音量又问了一次。 “你问我老头啊?”老婆婆很喜欢黎冬,满布皱纹的脸上堆起笑容,大声回复道, “老头前两天把腿摔啦,搁医院里躺着呢。” 她看向自行车后座,笑呵呵道:“这不,等我卖完这点就去照顾他。” 人上了年纪,路边摔跤都可能致命,黎冬听婆婆说情况并不严重后松了口气,打算多买两个,好让老人早些收摊。 “剩下的,都包起来吧。” 沉默不语的男人突然出声。 祁夏璟压着帽檐声线慵哑,穿着最简单的黑衣黑裤,让裸露的皮肤更显冷白,肩宽腰窄,脚边是对包子垂涎欲滴的罐头。 婆婆看着剩下的十几个包子和五六杯豆浆,惊叹:“娃啊,你吃这么多?” “嗯,”男人起床气还没过,眉间微微蹙起,懒得解释就索性道,“在长身体,胃口大。” 不得不说,配上祁夏璟这张脸,除了淡淡黑眼圈外找不出一丝下瑕疵,明显胡扯的话居然有几分可信度。 果然,老婆婆喜笑颜开地打包,装好又转身去再拿两个大塑料分开装,防止豆浆洒出来。 黎冬在一旁帮忙,身后的祁夏璟已经扫码付款,没受伤的手接过袋子,转身就走。 她连忙要跟上,转身就被婆婆拽住袖子。 “娃啊,”婆婆将被遗忘的四个包子和两杯豆浆递过来,笑容和蔼,“这些忘拿啦。”?? 黎冬微愣,回头看向走出几米远的祁夏璟;男人正被罐头咬着裤腿要吃包子,满脸不耐烦。 “不是忘了。” 黎冬将东西推还给老婆婆,语气是她自己都没察觉到地柔和:“是他特意留给您和您先生的。” 被婆婆千恩万谢后,她快步走向塑胶跑道旁和罐头大眼瞪小眼的祁夏璟,弯唇问:“这么多包子怎么办。” “给徐榄,”祁夏璟举着袋子,防止罐头趁机生扑,“他人傻,吃得多。” 见黎冬仍旧微微仰起头望着他,清澈的眼底带笑,柔软发丝随风轻晃;女人身上有很清淡的雏菊轻香,连同初晨微凉的雾气被吸入胸腔。 祁夏璟垂眸,低声问她:“在笑什么。” 黎冬摇头想说没什么,最终还是忍不住扬唇:“就是觉得,你刚才的样子挺特别的。”g - 早上去医院还是黎冬开车,祁夏璟在副驾驶帮忙看路。 经过中学的一段路照例要堵车十五分钟,大概是觉得沉车里太过安静沉默,祁夏璟靠着椅背沉吟片刻,睁眼将车内收音机打开。 全环绕式印象开始播报全英文访谈——祁夏璟前几年在a国求学,习惯了英语听新闻报道,回国后也懒得再改。 报道大致讲的是f国某实验室新研发的抗癌药物,于上周三正式进入最后临床试验,如果能顺利通过,将是人类医学史上又一座里程碑。 受访对象是实验室负责人,语速极快口音又重,内容还有大量生僻和专业词汇,除非有足够的医学底蕴和极好的听力能力,基本等同于听天书。 祁夏璟抬手准备换台。 “可以等等吗,”驾驶座的黎冬突然出声,“我想把这个听完。” 祁夏璟有些意外的无声挑眉。 印象里,全面发展的黎冬高中唯一的偏科就是英语,三中重点班不少学生都有外教辅导,让从小哑巴英语教育的她变得尤为吃亏。 没想到现在祁夏璟都要专心才能听懂的内容,黎冬也毫不逊色。 祁夏璟随口用纯正美音问了句报道的相关讨论,黎冬听完先是微微愣怔,然后缓慢却流畅的,同样用美音回答。 用词发音不算地道,但绝对算得上标准。 祁夏璟却注意到另一个细节:“你什么时候改用的美式发音。” 他是要去a国读书才从小学的美式发音,但黎冬一直到高中都是英音教学,现在的口音和以前简直判若两人。 吻冬 第21节 黎冬闻言沉默片刻,葱白的手指握紧方向盘,轻声道:“上大学后总早起听voa1,时间久就自然变成美音了。” 访谈的内容难度可绝不止早起听力,哪怕只是想保持,也要有相当的语言环境。 不知怎的,祁夏璟忽地想起黎冬每天晨跑和来医院都带着耳机,独自去食堂吃饭也会听。 某个荒谬的猜想在心里疯狂滋长,再开口时,祁夏璟沉哑的嗓音是不自知的紧绷:“你大学的时候想出国?” 又是一阵长久的无言沉默。 “想过去交换。” 绿灯亮起,拥堵车流终于畅通无阻,黎冬注意力重新放在驾驶,让伪装的镇定自若不那么明显:“但国外读书太贵,就放弃了。” 大一时,h市教育厅颁布和a国名校的十年合作项目,只限于大三学生,于是黎冬在接下来的两年里,废寝忘食地练习听说读写,终于在十几万考生中脱颖而出。 得知项目更变为自费的那天,黎冬刚拿到a国签证,破例用打工的钱买了条五百块的碎花裙子。 她很平静放弃了努力两年的机会,在店员的白眼中把裙子退掉,步行回宿舍的路上,连同其余攒下的钱一起寄回家里。 事情就这么简单。 实在没必要和祁夏璟解释太多。 - 低调奢华的保时捷跑车安全抵达医院停车场。 将车钥匙交还后下车,黎冬有意拉开距离、让祁夏璟走在前面,结果两人还没进医院正厅,就远远看见在大门口等候的徐榄。 “鄙人好心来通知两位2g原始人,你俩摊上事儿了,做好心理准备。” 徐榄一脸幸灾乐祸地大步走近,上前勾住祁夏璟肩膀,特意在男人耳边低语:“不过,我估计你应该挺高兴。” 祁夏璟冷冷斜人一眼,侧身拒绝勾肩搭背。 两男一女先后走进医院,黎冬很快发现,只要身边有医生护士经过,不管认识与否,都会用打量的目光看着她和祁夏璟。 她原以为是打架的事,直到熟悉的王医生特意停下,笑着调侃道:“没想到啊黎医生,难怪每次给你介绍对象你都拒绝,原来是咱们祁副高。” 等人笑着离开,祁夏璟才掀起眼皮,挑眉看向徐榄:“解释一下?” “解释就是你俩上热搜了,”徐榄耸耸肩道,“然后搞对象的事就被扒的人尽皆知了呗。” 如祁夏璟所预料,昨晚事发后果然有人把拍摄视频传到网上,因为酒醉男人的行为太过恶劣,又真实伤害到人民医生,这件事很快在当地掀起小型舆论风暴。 可接下来事情的走向,就变得稍显魔幻了。 用徐榄的话说就是:“不知道哪位病人还是同事发了张你工作时的侧颜照,然后就火上热搜了,再然后你的学历、背景、还有和班长的事就都被爆出来了。” 网络世界人均裸奔,更何况身为天之骄子的祁夏璟从小高调,世界级的比赛都没少参加,又是当年高考状元、录取藤校,搜索栏里输入名字就是密密麻麻的荣誉。 网民们真情实感扒的,其实只有他和黎冬的关系——毕竟视频里祁夏璟盖住她眼睛的动作,实在太过亲昵暧昧。 其中高赞的热评这样写道:受伤后的第一反应是用手护住她双眼、不让她看到血腥场面,我在他小心翼翼的动作里,见到了什么叫做爱情。 徐榄几句话说清后,特意拿出冲上热搜的照片给祁夏璟看:“你别说,拍的还真挺帅,男女通吃的那种帅。” 祁夏璟漫不经心的扫过一眼,无非就是张他查房时低头写字的侧面照,一身白大褂,低头碎发微微遮住眉眼,脸上还带着医用口罩。 他挑眉反问:“就因为这张五官都看不清的脸?看热搜的人都疯了?” 瞧瞧这说的还是不是人话,徐榄深吸口气:“反正,你和班长那点事都被扒的差不多了——” “毕竟把全校检讨当表白现场的人,想不被挖出来恋情都难哈。” “现在呢,你们打算怎么办?”徐榄终于吐槽完,舒心地咧着嘴笑,“删帖还是降热搜,或者让律师发公告解释。” 周围不断有医生护士回头打量,祁夏璟反应冷淡依旧,事不关己地双手插兜,语调懒淡: “我的感情问题,为什么要和别人解释。” 他低头又看眼热搜内容,态度摆明懒得管:“何况内容属实,还能怎么办?” 徐榄无语凝噎,转头看向黎冬:“班长你呢?” 黎冬沉吟片刻:“撤热搜或删帖贵吗?” “还行?一条热搜几十万,撤掉也许差不多,删帖要看数量多少。” “不用浪费钱。”黎冬对网民看法并不关心,况且舆论热度最多七天,没必要劳神伤财。 更何况祁夏璟两个月后就要离开,倒时谣言自然会不攻自破。 “行吧,那就处理下一件事,”徐榄真觉得自己操碎了心,“刘主任说,院领导让你们来了先去接受报社十分钟的采访——媒体已经在等着了。” “老刘还在气头上,建议别惹他,”见祁夏璟皱眉,徐榄立刻凑到他耳边,小声道, “别装,我知道你现在心里爽死了。” 祁夏璟无声盯着徐榄几秒,把人盯到头皮发麻后,才慢悠悠地微扬下巴,懒懒道:“带路。” 黎冬自然服从命令,三人很快乘电梯去往二楼主任办公室,在里面见到老刘和两位身着正装的采访记者,一男一女。 即便是官方报社,在网络信息大面积代替纸张的现代社会,自媒体宣传也必不可少。 所以原本说好的语音采访,男记者却在采访前,从包里拿出摄像机要拍。 女记者笑着解释道:“两位颜值都这么高,应该不介意上镜吧?” 黎冬闻言微微皱眉,旁边的祁夏璟已经冷笑出声: “当然介意。” 男人修长的双手平放在交叠长腿,在主任的怒视中微笑依旧,沉沉黑眸盯着男记者手里的摄像机。 一片寂静中,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选择时钟计时器,调整到十分钟后确认计时,微凉的似笑非笑声在办公室内响起: “就十分钟,希望两位说话算话。” 没想到祁夏璟比院领导还难惹,两位记者干笑着对视一眼,最后由女记者来主持采访。 毕竟主要任务是报道事件,开始的提问一切如常,都围绕着昨晚的冲突展开,问盛穗此刻的身体情况,问两人当时是如何挺身而出、从就酒醉男手里抢人。 对祁夏璟的单人访问,大多关于他过去的耀眼学术履历、近两年主持参与的大型手术,以及未来五年的职业规划。 虽然繁琐无聊,祁夏璟也看到院领导的面子上,半敷衍地几个字答完。 女记者又简单采访过刘主任,最后才想起真正将盛穗从死亡深渊拉出来的人——黎冬。 这是两位记者在今天这场采访中,第一次转身正面看她。 女记者显然对她不感兴趣,连刚才的笔记都没翻,只挑了些老生常谈的话题问。 “胸外科是踩在刀尖上的职业,每天要面对各种血腥场面、对体力要求也很高,所以科室女医生一直很少。” 女记者举着话筒,头也不抬地问道:“请问黎医生是如何克服这些难题的?” 祁夏璟闻言立刻皱眉,脸上不耐烦的表情明显。 “没有需要特别克服的,平时多锻炼、健康饮食作息就好,”黎冬对着镜头淡淡补充道, “就和其他男医生一样。” “那你一定天生是做医生的料子,”女记者客气笑笑,随即自嘲似的道,“不像我们大多数女生,理科方面的悟性总是差点。” 黎冬同样礼貌微笑,委婉道:“其实我身边有很多优秀的女性,在职业成就上都非常令人尊敬。” “凡事都有个例嘛,我说的是通常情况下。” 女记者对屋内逐渐冻结的气氛毫无察觉,皱眉几秒,终于想到一个她认为有价值的问题。 “听说黎医生和祁副高从高中起就是恋人。” 这次她兴奋地看向黎冬,连语调都不自觉扬起:“如果两人将要或已经结婚,那么黎医生会如何兼顾家庭和工作呢。” 所有困境归结于性别,一切成就归功于生来天赋,唯一被认为有价值的问题,居然是关于如何女人如何回归家庭、相夫教子。 这样的话哪怕只是问出口,对于寒窗苦读二十几年的人来说,无疑是莫大的人格侮辱。 黎冬不知该如何作答。 “我有一个问题。” “为什么二位如此在意黎医生的感情生活?” 偌大的办公室里鸦雀无声,让祁夏璟慵倦沉哑的嗓音像是自带混响;男人姿态从容,后背懒懒靠着沙发枕,不紧不慢地提问: “怎么,是我不配拥有这些吗?” 女记者一愣,一时间分不清祁夏璟究竟想做什么:“祁副高如果想说的话,当然也可以——” “今年结婚,孩子跟她姓,生完我负责带。” 在一众人的目瞪口呆中,祁夏璟慢条斯理地拿起桌上的茶杯,放到唇边轻抿一口,再抬头时嘴边依旧带笑,薄唇轻启, “对于你身为官方媒体派来的记者、却问出三流媒体都不屑的问题答案,沈小姐还满意吗?” 第15章 采访最后变成彻头彻尾一团糟, 受访者和采访人都完美对彼此很不爽。 被讽刺为“沈小姐”的女记者闻言,蹭的愤怒起身:“祁医生,你这是对我工作的不尊重。” “过奖, ”祁夏璟抬眸挑眉,习惯性以上位者姿态波澜不惊地笑着, “在侮辱他人这方面,还是沈小姐更出类拔萃些。” “老祁, 话可能不能这么说,多伤人女孩子的心啊。” 徐榄抱胸靠门站着, 笑容纯良无害:“黎医生起码完成了救人的本职工作, 不知道沈小姐身为新闻采访者, 为什么要打探医生的私人感情?” 他有意停顿作出思考状:“是为了娱乐大众——还是单纯上班没带脑子呢。” “够了!” 两位采访者接连吃瘪, 别说规定的十分钟,一秒都不想再多待, 收起设备就怒不可遏地离开。 走之前还不忘丢下一句狠话:“没想到贵医院医生的素质就这样——人面兽心的东西。” 细高跟鞋踩在门外走廊的瓷砖地上,发出气急败坏的哒哒声, 安静的主任办公室里,一时间只剩下两个闯祸的、一个气到说不出话的、以及黎冬。 徐榄率先冲着祁夏璟嗤笑出声,调侃道:“‘今年结婚、孩子跟她姓、生完我负责带’——” “没想到啊兄弟,你这八字没一撇的,想的还真周到哈。” 吻冬 第22节 祁夏璟掀起眼皮看人,从容不迫地放下茶杯起身,淡淡出声:“走了。” “走什么走!” 气到发懵的刘主任反应过来,脸涨得通红,指着祁夏璟高声道:“沈小姐是院领导要求——” “所以呢。” “是她擅自要摄像、又冒犯他人在先, ”祁夏璟身高要多出刘主任半个头, 哪怕嘴角勾着笑, 起身俯视的视角都自带极强的压迫感: “于公,她对我团队里的医生没有基本尊重,我让她问完三个问题已经给足了面子:于私,我个人很讨厌将她私人生活和职业混为一谈的行为。” “以及,有件事我必须要提醒您。” 祁夏璟眼底最后的笑意也消失的无影无踪,声线低寒;“我是外地调派来指导的,也就是说,” “我不归您、也不归这座医院管理。” 说完男人敷衍的微微点头,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。 当科室主任十几年,刘主任还是头一回被三十岁不到的小年轻当着面教训,气极反笑地看向黎冬: “就这臭脾气,你怎么忍受他的?” 他也是早上才知道两人情侣的事,看黎冬沉默又气不打一出来:“是,我承认这小子长得是帅、专业实力是过硬、看着对你也不错,但——” 黎冬忽地开口:“主任,我们分手很久了。” “......” “分手了?”反转一巴掌扇的刘主任猝不及防,“怎么就分手——” 想起刚顶撞他的臭小子,男人马上又改口道:“我就说要分手!分手你也给我告诉他,昨晚打架的检讨书必须给我写!” - 一整个上午不论黎冬去哪,周围都有同事投来各异眼神,好坏都有打量居多。 自第三个上前打探被反问“你没事做吗”后,再没人敢当面问黎冬,自觉改成私下讨论。 高中和祁夏璟交往后,这种打探的目光她再熟悉不过。 黎冬向来不在乎外界眼光,只要她清楚正在做的事情是对的,就会心无旁骛的前进。 比如她救人是对的,即便代价是成为别人嘴里的谈资,也并不后悔。 比如她知道收下祁夏璟的昂贵礼物是不对的,即便退还会让对方生气,也不会改变主意。 早上采访前,她答应徐榄吃午饭的邀请,于是午休时间一到,黎冬就拿起白色购物袋离开,准备吃饭时把东西还给祁夏璟。 身后传来杨丽小心翼翼的声音:“你和祁副高是真的——” 非上班时间,黎冬不会对此避而不谈,淡淡道:“我们很早以前就分手了。” 说完她平静地看着杨丽脸上出现错愕,转身要走。 走到门边时,杨丽的声音再次传来:“你放心,我不会说出去的。” “这么看着我干嘛,”杨丽被黎冬平静的注视看到心虚,小声嘟囔道,”办公室恋情失败的下场就是女方遭罪,我乱说对你有什么好处啊。” 况且祁夏璟就在这待两个月,等人走了自然真相大白,当事人都没说什么,她杨丽虽然八卦嘴碎,但也不至于又坏又蠢。 “都可以,”黎冬对杨丽的态度有些意外,回想起昨天的迁怒,真心向她道歉, “对不起,昨天的事是我态度不好,希望你能原谅我。” “没事没事,”比起发火,杨丽更怕这种真诚到让人害怕的道歉,但又按耐不住八怪之心,“我能蹬鼻子上脸问一句吗。” “你说。” “我知道我俗啊,”杨丽谨慎措辞道,“像祁副高这种人帅钱多的,如果不是原则性问题,你跟他分手真的不会后悔吗?” 黎冬最后没有回答杨丽的问题。 她有过后悔吗。 有过吧。 至少刚分开时有过不甘心。 黎冬提着东西来到一楼餐厅时,徐榄和祁夏璟都没到,她索性找了处角落位置,习惯性地打开新闻软件,耳机里很快传来美式英语播报。 她想起祁夏璟今早在车里问她的问题。 “你大学的时候想出国?” 当然想,做梦都想。 所以疯了一样地背单词刷题,所以每天晚上去外国人开的酒吧打工到后半夜,就只是为了能多说多听两句英语。 她比所有人都想要得到,那个她本以为会免费的名额。 那时她甚至不知道祁夏璟就读a国哪所大学,总或天真或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,只要她能爬到最高的地方,他们总有机会再见面的。 就像高中分班那样,只要她再勤奋努力一点,重逢不会永远只是痴人说梦。 “黎冬。” 远远观察女人在角落发呆很久,祁夏璟大步走上前,打落的颀长身影将她包裹其中。 他看见黎冬脚边熟悉的购物袋,轻皱起眉:“徐榄在安抚病人家属,五分钟后到。” “好,”黎冬听见声音抬头,看见是祁夏璟就顺便将购物袋递过去:“还给你,太贵重了我不能收。” 果然,她说完就感到祁夏璟周身的气压,正肉眼可见的冷淡下去。 男人没有伸手去接袋子,只是黑眸盯着她悬空的手,低声问:“一定要算的这么清楚吗。” 黎冬点头坚持:“要的。” “可以。” 祁夏璟后背靠在身后的白墙,双手抱胸,隐隐能看到袖口处藏在黑毛衣下的绷带。 男人总能把话说的直白到残忍:“我们家司机的时薪200,厨师2000,保洁500,昨天的照顾加上这几天你陪罐头的时间,就算减去鞋子的费用,我应该欠你很多钱。” 黎冬吵架永远不是祁夏璟对手,听对方条理清晰地把她的好意等换成金钱,哪怕确实高额,闷堵的情绪也迅速在胸口漫开。 怎么能这么算—— “生气吗,”低沉男声打断思绪,祁夏璟深邃黑眸直直望进黎冬双眼, “这就是我刚才的感受。” 余光瞥见徐榄从远处走来,祁夏璟站直身体,垂眸望见黎冬被斜射进来的太阳晃到眯起眼睛,默不作声地朝旁边移动,挡住刺眼光束。 “黎冬。” 男人站在背光处,低声唤着她名字,而黎冬终于能抬眼看清祁夏璟表情,以及他五官和侧脸轮廓的线条凌厉,都宛如工匠精雕细琢的艺术品。 “只有你觉得你的时间和用心并不值钱,”男人这样告诉他,低声一字一句印在她心上, “但我从没当成过理所应当。” - h市第一医院的食堂大妈对葱姜蒜简直情有独钟。 于是当祁夏璟端着快被葱姜蒜铺满的餐盘回到座位时,脸上的表情像是要掉冰渣子。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,他冷着脸拿出来看,发现是未接号码发来的短信。 对方语气一如既往的令人生厌:“你什么时候又和她在一起了?” 本不愉悦的心情雪上加霜,祁夏璟黑眸微沉,毫不犹豫地删除短信、拉黑号码。 再抬眼时,对面的黎冬已经迅速用公筷把调味料挑出去,在徐榄无语和旁人震惊的注视中,旁若无人地将餐盘推回到祁夏璟面前。 然后轻声道:“都挑干净了,可以吃的。” 黎冬身上有一股异于常人的拗劲和专注,从高中时就是,做事很少在意别人眼光。 都说祁夏璟行事乖张不懂服从,但他时常觉得,黎冬才是那个真正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人。 祁夏璟看着纸巾上密密麻麻的葱姜蒜,视线在面前的银筷和瓷勺扫过,最终重新拿起筷子,生疏僵硬地用左手吃饭,夹一半掉一半。 果然三秒钟后,黎冬重新拿起公筷,将饭菜都拨到空碗里,连同瓷勺一起推给他:“吃这个吧。” 徐榄实在看不下去:“班长,他都是装——” 祁夏璟凉凉抬眼。 “.....他都是装作坚强啊,”徐榄艰难圆场,嘴角微微抽搐道,“我说,你俩是真不在意别人说闲话啊。” 吐槽归吐槽,他从口袋里拿出两张票,推给黎冬:“隔壁李医生小孩周末要补课,全家去迪士尼的计划泡汤,现在除了我还多出来两张票,你带个人去玩呗。” 见黎冬表情纠结,徐榄又补充道:“这周六晚上还有每月一次的烟花秀,错过这村可就没这店了啊。” 沈初蔓周五晚上的飞机,黎冬本就想周末带她去迪士尼,听徐榄说有烟花秀,道谢后拿出手机:“票钱多少,我转给你。” “不用,这票我可没花钱,”徐榄果断拒绝,眼睛往旁边一瞟,咧嘴笑了,“要不你下回请客吧,吃点好的。” “好的,谢谢。” 直到午餐结束黎冬和两人分别,徐榄才从口袋里拿出剩下的另一张门票,笑嘻嘻地感叹道: “好久没去过迪士尼了,好怀念哦。” 祁夏璟似笑非笑地挑眉看他。 “别以为我会把手里的票给你哈,那就是我骗人了,”徐榄伸出一根手指,眯着眼睛在祁夏璟面前晃,随后邪魅一笑, “不过既然知道了地点时间,不是还有另一种更快的方法进游乐园?” - 下班前,黎冬去五楼病房看盛穗。 检测结果已经在上午出来,结果与猜测相同,的确是一型糖尿病引发的酮症酸中毒。 现在全国网民都在讨伐攻击医生的醉酒男,让医院再也没法和男人取得联系。 在母亲同样失联的情况下,盛穗的各种费用成了目前最棘手的问题——医院毕竟不是做慈善,救人是必须的,但拖下去绝对不是长久之计。 几名好心的医生护士围在一起讨论对策,负责的护士建议道:“要不我们向社会大众求助吧,趁着现在热度正高——” “钱我来付吧。” 吻冬 第23节 沉默旁听的黎冬忽然出声:“盛穗才14岁,出院后还要继续上学,不应该承受整个社会的关注。” 一型糖尿病大多是由免疫系统的紊乱引起,会伴随患者一生时间;这些已经足够残忍,黎冬不希望盛穗在此基础上,还要因为钱而被迫面对外界的讨论和评判。 相比于盛穗,青春期只经历过贫穷的她要幸运许多。 没人比黎冬更清楚,贫穷会如影子般无法摆脱,它会从洗到褪色的校服里、从劣质的卫生巾里、从眼睁睁看着喜欢的蛋糕一次又一次被人买走中跑出来,渗透进每分每秒的呼吸里。 周围哪怕是好意的过度关注,都只会一遍遍提醒你的贫瘠、你和其他人的格格不入。 因为经历过,所以黎冬希望盛穗不要经历这些。 有好心的护士劝她:“可一型糖尿病是终身的,就算你这次垫钱,也不能一直——” 黎冬心意已决:“没关系,现在国产的胰岛素已经很便宜,如果她愿意接受,我可以负担到她上大学。” 她是受人恩惠才有幸能长大的孩子,做不到对他人的苦难视而不见。 手机在口袋里振动,是祁夏璟发来的短信:“我在停车场。” 黎冬收起手机准备去缴费,其他护士都了解她性格,知道劝不住也不再多说,任由她离开。 “......盛穗的费用已经交了呀,就今天早上,祁副高亲自来交的呢。” 缴费处的老会计噼里啪啦地打字,盯着电脑屏幕給黎冬解释:“他还特意交代过,以后盛穗每次来医院复诊或者买药,就直接把账单送给他。” 带着老花镜的女人忍不住感叹:“能遇到这么好的医生,也算是这女孩的福分了。” “......为什么。” 五分钟后的停车场内,黎冬坐在驾驶位置上手握方向盘,垂眸轻声问道:“我可以问问,你为什么要帮盛穗吗。” 她不忍是因为女孩是她亲手救下的,心里总会多一份惦念。 那祁夏璟呢? 他之前甚至没见过这个女孩。 “她才14岁,如果没人管她,一型糖尿病会让她很快死掉。” 被短信骚扰一下午的祁夏璟显然心情不佳,右手撑着脸懒懒看向车外景色,同样也能看见车窗上黎冬的倒影。 他很清楚他没对黎冬完全坦诚。?? 他自知不是什么善人,无非是昨晚从黎冬家回去后,躺在床上就反复想起那通电话里未说完的话——黎冬的父亲,曾在高三时打过她一次。 他绝不会听错。 但黎冬从没和他说过这些。 早晨在路过病房、看见盛穗胳膊上的伤痕时,祁夏璟就抑制不住地想知道黎冬被父亲打的那一刻,是否也会感到过绝望和无助。 盛穗病床尾的护栏上是洗到褪色的校服,其他颜色布线的衔接处,几乎就是黎冬高中校服的翻版。 纷乱想法冒出来的同时,钱已经垫付完了。 过去无法更改,祁夏璟清楚做这些也无法弥补,但又忍不住地自我安慰。 如果像他一样冷血的人都能伸出援手,黎冬在最无助的时候,是不是也会有好心人能帮帮她。 保时捷在路面缓慢行进,祁夏璟低头删除拉黑源源不断的短息,面无表情道: “祁家有全国最大的儿童希望救助基金会,盛穗的条件完全符合,我会安排专人负责她。” 黎冬闻言表情微变,眼神有一瞬的茫然,喃喃道:“璟礼吗?” 璟礼过去二十几年一直在资助三中的贫困学生,黎冬知道也不奇怪,祁夏璟沉沉嗯了声,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。 到家做饭前,黎冬先拆了门口今天闪送到家的两个包裹。 一个是尺码更大些的男士拖鞋,另一个也是給祁夏璟准备的——准确来说,是为了辅助他吃饭的。 饶是向来淡定如祁夏璟,在看到黎冬展示她新买的婴儿弯头辅食勺时,左眼皮都猛地跳了跳。 “黎冬,”看黎冬将勺子洗净后还要用高温消毒,祁夏璟僵硬扯唇: “我是手臂划伤,不是终身残疾。” 黎冬用厨房夹小心将硅胶辅食勺放在料理台,放凉后拿起来掰弯勺子的硅胶杆,耐心給祁夏璟解释: “你的右手不能用力扶碗,用这个勺子会方便一点。” 她说着就要把勺子递给祁夏璟,微扬起头勃颈细长,漂亮的圆眼在鹅黄灯光下闪烁着星星点点,看着莫名有些乖巧。 像是怕他拒绝,黎冬继续道:“没多大的小婴儿都能用这个吃,你肯定也可以——我还特地挑的绿色,对眼睛好。” 祁夏璟被黎冬这幅模样气笑,勾唇脱口而出:“婴儿吃到一半还要别人喂,你也喂给我吃吗。” 这话乍一听太像调情,男人声线又带着不自知的宠溺,话落两人都是一愣。 “......给我吧。” 轻叹一声,最终祁夏璟无奈地接过硅胶勺,将可塑形的柄身掰的咔嚓作响,让客厅里忙着拨动悬挂吊兰的罐头频频回头。 “别翻土了,”放下婴儿勺起身,祁夏璟往罐头的饭盆里倒了小半碗狗粮,曲指轻敲侧壁,“再翻就送你去蓝翔老年狗班。” 罐头恼羞成怒地仰头狗叫一声,过来时故意用尾巴狠狠甩过祁夏璟小腿,又亲昵地用脑袋蹭蹭黎冬脚踝,才屁颠颠去吃饭。 一时间,餐厅里只剩下金毛哼哧哼哧地干饭声。 黎冬解开围裙放在一旁,笑着看罐头埋头猛吃,突然想起祁夏璟从没给罐头喂过罐头。 于是她不禁好奇名字的由来:“为什么罐头叫‘罐头’啊’。” 闻言,低头用婴儿勺吃饭的祁夏璟动作微顿,唇边笑意略淡去了些,随即又垂眸继续道:“因为一部电影。” 以祁夏璟的性格,黎冬原以为回答会是“随便起的。” 气氛因为罐头的名字突然安静下来,黎冬默默低头吃饭,以为这个话题已经默认结束。 祁夏璟却突然放下勺子抬头,像是终于想好措辞,缓缓开口:“我决定养罐头的那天看的这部电影,讲的是一个男的每天都去买一盒凤梨罐头,带回家存起来,连续买了一个月后放弃了。” 一句话概括的故事情节。 黎冬却不解,提问道:“买这么多罐头,不会过期吗?” 话问出口的瞬间,她感受到祁夏璟沉黑的眼里倏地闪过点自嘲,随即又被熟悉的懒倦替代。 “会啊。” 祁夏璟忽地挑眉笑了,抬眸盯着黎冬的眼睛:“每件事物都会有一个日子,秋刀鱼会过期,肉罐头会过期,连保鲜纸都会过期——连生命都逃不过死亡,这世上没什么是不会过期的。1” 他解释不出,这一长段废话有什么意思;以前问罐头名字由来的人很多,他向来都是“乱取”两个字敷衍了事。 怎么每件事到黎冬这里,破例就变成了常态。 “但你的罐头不会过期。” 逻辑不通的话被却黎冬当了真,她轻皱着秀气的眉思考,半晌缓慢却坚定出声道:“我听人说过,生命会死去三次。” “第一次是心跳停止、在生物学上被宣告死亡;第二次是葬礼当日、被社会宣告死亡;第三次是被最后一位铭记的人忘却、从此再与这世间无关。2” 黎冬温柔平和的声音徐徐响起:“哪怕时间再久,那些爱你、关心你的人都会永远记得你和罐头,这就不算真正的过期。” 祁夏璟闻言又皱眉,眼里再次露出黎冬看不懂的复杂表情,声线微哑: “如果,我的罐头从最开始就是别人丢剩下的呢。” 黎冬微愣:“怎么会——” 话音未落,客厅突然传来一声清脆巨响。 在好动金毛的不懈努力下,挂在电视机柜旁的悬挂吊兰终于被一爪子掀翻,瓷盆底摔得四分五裂,地上满是细小土砾。  祁夏璟眼底的触动荡然无存,随即冷笑一声:“不用最开始,我现在就想把他丢掉。” 不知闯祸的罐头还在围着吊兰转圈跑,干净的地板上满是他沾了土的黑爪印,看的黎冬太阳穴突突直跳。 怕祁夏璟发火,她连忙起身去抱罐头,在金毛被男人丢出这个家之前,赶紧先把罐头带进卫生间洗脚。 偏偏罐头以为黎冬要陪他玩,到浴室后又在淋浴间里乱跑。 黎冬拿着喷头蹲下想给他洗脚,罐头就非不抬爪,还特意跑到喷头下淋水,甩的黎冬身上到处都是。 “这样没用。” 束手无策时,黎冬身后突然响起熟悉的低沉男声;祁夏璟挽起袖子在她身边蹲下,丝丝缕缕的乌木沉香瞬间飘进黎冬鼻尖。 祁夏璟接过喷头插11在塑料矮凳上,骨节分明的手指着水流位置,沉声命令道:“我只说一次,过去。” 罐头缩起脑袋不敢再闹,狗头小心翼翼地转向黎冬。 “她今天护不了你,”祁夏璟侧过身将黎冬半挡在身后,铁面无情地发布指令, “爪子。” 罐头走到喷头下,乖乖伸出前边的左爪子,祁夏璟才一脸嫌弃地用手帮他搓净。 “换一只。” 祁夏璟手上不方便沾水,于是准备洗两条后腿时,黎冬主动接过喷头挪过去,边洗狗爪边感叹这难得片刻的岁月静好。 惊叹于祁夏璟的训狗有方,黎冬实在想要讨教,结果回头发现祁夏璟就在她半臂距离后,两人几乎鼻尖相贴,薄唇堪堪只剩寸许距离。 黎冬呼吸微屏,长袖下的手下意识攥紧袖口。 同时,她看到祁夏璟黑沉深邃的眼睛飞速向下一瞥,随后从鼻腔里又低又快地哼笑一声,宽阔的肩膀微颤。 祁夏璟的心情像是梅雨季节的天气,阴晴不定又难以捉摸,上一秒还在严肃地教育狗子,现在换成她出糗就忍不住笑。 轻笑声让黎冬更为自己的失态羞愤,热意爬上耳尖,她毫无威慑力地轻声质问道:“你笑什么。” “没什么。” 祁夏璟低缓的语调不紧不慢,盯着黎冬双眼,像是在确认她急迫想知道答案,最后才慢悠悠地开口: “就是突然想起来,以前你每次以为我要偷亲你的时候,也会像刚才那样攥紧袖口。” 第16章 印象中, 这是祁夏璟第一次不带任何负面情绪、甚至是笑着讲起两人的过去。 吻冬 第25节 以前是校领导,现在是科室主任。 好在黎冬早就帮祁夏璟写检讨写出经验,笔迹能模仿到九成相似,主任又象征性地只要求写一百字,十分钟左右的时间,黎冬就完成了两份。 外出的两人还迟迟没回来。 徐榄五分钟前发消息说在回来路上,黎冬不想乱跑让人再找,独自在房间里无所事事,决定在桌上趴着小憩一会。 饭后困意很快袭来,黎冬昏昏沉沉陷入沉睡,对推门进来的男人毫无察觉。 祁夏璟进来时,只见到趴在桌上的黎冬。 女人头枕着小臂微微偏过头,午日阳光落在她白如玉的精致侧脸和天鹅颈,薄唇轻抿呼吸平稳,卷翘的长睫轻颤。 大概是感觉到冷,黎冬拧眉在睡梦中很轻地瑟缩一下身体,鬓角有碎发垂落在颧骨偏下的位置。 祁夏璟脱下身上的白大褂轻盖在她肩上,目光落在女人脸上一缕青丝,伸手想替她挽到耳后。 悬空的右手停在肌肤相触的半寸距离,祁夏璟垂眸,静静看她睡颜恬静。 要收回手时,熟睡的人突然改变姿势,头微微朝外侧转。 黎冬下唇无意识地轻蹭过祁夏璟指腹,触感柔软湿润,一触即分。? 短暂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,祁夏璟心微微提起,有片刻的屏息。 幸而,她依旧沉沉睡着,温热呼吸扑落在他迟迟未动的手背,周围再听不见任何声音。 指尖微蜷扣入掌心,祁夏璟视线落在她手边两张完成的检讨书,其中一张是足以以假乱真的笔迹。 拿着检讨书从休息室出来时,徐榄正好从远处走来,拎着咖啡扬声道: “你傻站在门口干嘛?” 祁夏璟靠着墙背脊微弯,对呼喊声置若罔闻;他低头在看手里的检讨书,额前碎发遮住眉眼表情,顶灯将他瘦长的身形映出几分落寞。 “你这就写完了?”徐榄猜祁夏璟手里是检讨书,好奇地凑过去,“让我看看,你是怎么骂老刘的——” “是她写的。” 祁夏璟头也不抬地低声打断,皱眉像是陷入某种回忆:“我以前让她写过很多次检讨吗?” 徐榄透过小玻璃窗往房间里看,随口道:“废话,至少十几次吧。” 祁夏璟出声修正:“是三十三次。” 确实不少了。 “这你都数过,神经病吧。” 祁夏璟也是话问出口才发现,原来他真的数过,原来他真的记得这么清楚。 顾淮安说的没错,他和黎冬之间,似乎就只剩下那点可怜的回忆了。 早有察觉所以心不甘,所以揪着过去不放想让她后悔,所以揣着明白装糊涂地住在她对面。 人的贪念果然是无止境的。 祁夏璟仰头抵在冰冷白墙,深沉黑眸望向天花板,自言自语般喃喃道:“怎么办呢。” 关于她,似乎想要的越来越多了。 第17章 (二合一) “冬冬实在对不起啊, 我这边突发情况得改签,原定的周末计划可能要泡汤了。” 沈初蔓在电话里连连道歉:“宝贝我错了,等我解决手续问题, 就立刻坐飞机回来找你!” 黎冬周五清晨接到电话时天还没亮,窗外雾蒙蒙一片。 她人还半梦半醒, 嗓音是带着鼻音的轻软:“我没关系的,你别太着急了。” 沈初蔓为了回国的事忙前忙后一个多月, 以为万事俱备,结果办理托运时, 被告知宠物猫少提交一份手续, 现在不被允许上飞机。 抱抱是沈初蔓的心肝宝贝, 她不可能把猫留在f国, 只能被迫改签,补全手续后再上飞机。 “我真的要被自己气死, ”沈初蔓无比懊悔,“你票都买了。” 黎冬柔声安慰:“票是同事好心给的, 我可以还给他。” “别啊!”沈初蔓知道黎冬高中时候就盼着看场烟花秀,生怕她因为自己而错过,“烟花秀一个月才一次,你好不容易有空又有票,再找个朋友一起去看嘛!” 工作后,医院的事占据黎冬绝大部分时间,逐渐和大学时期相熟的同学渐行渐远;而性格的原因,让她上班几年也没遇到交心的朋友。 不过周末难得清闲,她确实很想去看烟火秀, 笑着应下来:“那我到时候拍照片给你。” “嘿嘿好的!” “......剩下那张真不用还我, 班长你随便给个同事都行。” 早晨上班前的茶水间里, 面对坚持要将票归还的黎冬,徐榄也只能无奈收下:“我都让你请客了,现在东西收回来一半,多尴尬啊。” “没关系,”黎冬朝他温和笑笑,“你很久没回来,我本来就该请你吃饭。” 徐榄和她高中关系不错,再加上祁夏璟和沈初蔓,四人几乎每天都形影不离。 老同学十年未见,早就该好好聚一聚,却因为各种原因搁置到现在。 “班长要这么说,我可就不客气了,”徐榄也不扭捏作态,接过票在手里扬了扬,笑得意味深长,“那我就把这票随便给人了哦。” “好。” 趁着两人都在等咖啡泡好,徐榄背身靠着大理石台,低头看了会票面,突然问道:“咱们高二下的春游,是不是也去的这家迪士尼?” 黎冬点头:“是。” “不过当时可真没意思,过山车鬼屋统统不让玩,”徐榄一脸嫌弃地吐槽, “我印象最深的,居然是祁夏璟这小子无聊到去抓娃娃,还给全班每人都搞来一只——啧,这家伙真是时刻都在出风头啊。” 徐榄偏头看她:“到后面老板哭着让老祁别再玩了——你还有印象没。” 黎冬垂眸将咖啡豆倒进机器,轻轻应着:“嗯。” 那时文理分科不久,同班前后桌的他们只聊过寥寥几句。 她记得自己站在层层围观的人群外,远远看着祁夏璟在万众瞩目中,站在机器前抓娃娃。 耀眼的男生身形高瘦,校服外套随意绑在瘦劲腰腹,里面宽松的纯黑短袖随风晃动,整个人说不出的闲散慵懒。 他微弯着背脊站在娃娃机前,表情散淡,骨节分明的手握着操纵杆飞快调整,停顿某处后桃花眼微眯,果断拍下抓取键。 几秒后娃娃从出口掉落,在一众惊叹声和老板的欲哭无泪中,祁夏璟面无表情地站直身体。 他随意将娃娃丢到一边,挑眉将手里的游戏币抛弃又接住,薄唇微动,看口型像是说了句“没意思”。 那天祁夏璟玩遍了所有娃娃机,堆起的娃娃几大袋子都放不下,索性抓够到送全班每人一个。 黎冬很想要那只史迪奇,却嘴笨不知如何开口,只能等其他人选完,再要最后剩下的那个。 好在那天她很幸运,比起熊这种很快被抢光的热门,她唯一想要的史迪奇却一直无人问津。 好运赐予她勇气,那是黎冬第一次、也是唯一一次主动向祁夏璟要礼物。 “那天全班都在抢着要娃娃,只有班长你一次都没来过。“ 耳边传来徐榄的声音,黎冬转头,就听男人继续道:“当时我和老祁说你对这些没兴趣,他还非说我眼睛不好。” 徐榄眯起眼睛双手抱胸,模仿祁夏璟的语气故意拖长尾音:“‘我看一眼就知道,她想要这只史迪奇。‘’” 黎冬闻言微愣。 原来祁夏璟从最开始,就知道她想要那只史迪奇吗? “后面好多人要史迪奇老祁都不给,我就问他,你都知道别人喜欢,为什么不送给人家。” 那一刻,徐榄的复述声在黎冬脑海中等换成十六岁意气风发的少年,声线清润张扬: “——‘喜欢当然得亲口说出来,不然别人怎么知道’。” 回想起某个场景时,徐榄还是忍不住乐出声:“然后他就傻子似的坐着等,你就在他身边晃,两人像杠上似的,一个不过来一个不过去。” 嗡嗡作响的咖啡机停止运作,黎冬拿出咖啡杯,低头声音沙哑:“......居然是这样。” 她以为那只史迪奇是别人剩下不要的。 她以为自己只是运气好。 犹记那年春末气温回暖,清风、绿草和无忧无虑的少年们,在橙红色的阳光下欢笑玩耍。 十六岁的她站在祁夏璟面前,紧张地双手绞在背后,热意爬上脸颊和耳尖,却一眨不眨地盯着男孩怀里仅剩的史迪奇,轻声说她很喜欢这个公仔、可不可以送给她。 下一秒,柔软的史迪奇布偶就被塞进她怀里。 黎冬慌忙接住,就听一道沉沉轻笑贴着耳边落下,是少年双手懒懒撑着路边长椅,深邃的黑眸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。 四目相对,少年扬唇一笑,慵懒声线在拂面春风中显得无比温柔: “本来就是给你的啊。” ......原来他当时这个意思。 “我从来不知道这些。” 迟来的真相像是浮在汽水表面的细小气泡,无声而酸涩地接连在心口炸开,让黎冬良久才能抬头,勉强扯出点笑容:“谢谢你告诉我这些。” “现在也不晚啊,”徐榄耸肩转身看她,眼中笑意微敛,“你们俩就打算这样了?” 这时有人从外面进来,热情地和屋里两人打招呼,接完热水后很快又离开,不算宽敞的茶水间重归寂静。 “徐榄,”黎冬低头将咖啡杯攥紧,垂眸目光有些空洞,喃喃低语也不知是说给谁听, “那个史迪奇,我十年前就弄丢了。” - 今晚轮到黎冬值夜班。 晚饭回办公室前,她先去了五楼盛穗的病房,发现小姑娘还孤零零地躺在病床上昏睡,侧躺蜷着身体,在病床被子里缩成一团。 护士说她恢复的不错,大概是平时休息太少又缺乏营养,才会在病中变得格外嗜睡。 几人聊天时,负责的护士感叹:“还好有黎冬医生好心帮着颠覆药费,不然这孩子估计真没人管了。” 吻冬 第26节 黎冬正要解释不是她,缴费处安会计先她接上话:“可不是么,还得是咱们黎冬医生。” 其他人说起盛穗也是一阵唏嘘,简单闲谈几句后,各自准备回到岗位工作。 黎冬等别人都走后,轻声叫住安会计:“费用明明是祁副高交的,您为什么要说是我呢。” “诶?祁副高是这样叮嘱我的呀,”安会计面露疑惑,不解道,“他说盛穗毕竟是小女孩,他帮太多容易招人闲话,换成你的话就不用避嫌。” 安会计刚知道热搜的事不久,笑呵呵地朝黎冬道:“况且你俩要是结婚了,他工资卡一上交,到时候不还是你交钱嘛。” 走廊另一头有人喊安会计去帮忙,女人也不再废话,冲黎冬笑笑后转身离去。 黎冬目送人走远,回办公室的路上,拿出手机发消息:“安会计告诉我,你说要以我的名义给盛穗交医药费。” 短息回复的很快。 祁夏璟:嗯,我说的。 黎冬和办公室的同事点头打招呼,回到座位要回消息,口袋里的手机再次震动。 祁夏璟:我们谁交都一样。 两条短信相差近两分钟,像是发件人经过深思熟虑后,才给予的答复。 ——我们谁交都一样。 黎冬莫名想到安会计刚才的调侃,要打字的手微顿,对面第三条短信已经发来。 祁夏璟:徐榄把剩下一张迪士尼票给我了。 两人以往对话大多都是“谢谢”或“好”,黎冬摸不透祁夏璟这条短信的用意,干巴巴地询问:“那你会去吗。” “上午带罐头去医院,时间来得及就去。” 罐头为什么要去医院? 金毛平常太活泼,以助于黎冬快忘记他已是十岁多的高龄,心情忽地低落。 她急忙打字:“罐头为什么要去医院?他还好吗?” 这次祁夏璟直接发来一段视频。 视频里的罐头正专心地埋头干饭,头顶黎冬送的史迪奇头套晃啊晃,接着是一道模糊背景音: “你突然给他带那个头套干嘛——” 十几秒的短视频戛然而止,黎冬又忍不住点开再开一遍,终于听清是徐榄的吐槽声。 她正要继续回复,祁夏璟却直接打来电话;黎冬看着来电显示犹豫片刻,点击接受。 电话接通的同时,听筒里传来祁夏璟的低音:“看到视频了吗?” 黎冬眼睫轻颤,半晌听见自己轻声答复:“听到了。” 祁夏璟沉沉应了声,解释她的问题:“没生病,只是常规体检。” 背景音再次出现徐榄咋呼呼的说话声,祁夏璟不耐烦地轻啧一声,随即是一阵窸窣塑料声响,大概是男人抓起手边的纸抽丢过去。 徐榄惨叫一声,控诉道:“报告班长!这里有人打架滋事!” 祁夏璟冷笑:“谁说我打给她了。” “你还装!你什么时候抱着手机发过这么久的短信!你每次都只回我一个‘滚’字!” “有自知之明,还能救。” 听着两人拌嘴不停,黎冬弯唇很轻地笑了笑,立刻见对面吃饭的两个小护士咻地抬头,满眼不可置信。 “哇我还是第一次见黎医生笑,”年轻护士眼睛亮晶晶的,好奇道,“我猜肯定是祁副高!” 旁边年长些的立刻赞同道:“那肯定咯,看咱们科花笑的多甜啊——诶看得我都想谈恋爱了。” 两人你一言我一句调侃地黎冬插不进话,直到背影消失在门口,黎冬才突然想起电话扔在接通。 刚才那些话,祁夏璟可能都听见了。 连黎冬自己都没意识到的,是她在被误会和祁夏璟是情侣时,第一反应不是解释,而是紧张如果祁夏璟听见,会是什么反应。 所幸对面两人还在吵,祁夏璟之后也只随口问道:“吃饭了么。” “吃了,”黎冬顺从回答,心绪仍紧绷着怕男人提起什么,下意识礼貌回问,“你吃饭了吗?” “嗯,准备吃麻辣火锅。” 黎冬想起祁夏璟刚发来的视频里,餐桌上确实有一口电火锅,暗红汤面浮着满满一层红剁椒,光看着就舌尖发麻。 考虑到男人伤刚好,黎冬忍不住提醒:“还是少吃些,伤口还在恢复。” 话出口的瞬间又后悔,黎冬觉得今晚总想的太少、说的太多。 然而耳边落下的轻笑声,让耳尖泛起的热意迅速将心头那点紧张冲淡。 男人嗓音慵懒而低沉,听筒轻微的震动让声音仿佛正贴着她耳边呢喃低语,泛起点点痒意。 “好,”他说,“听你的。” - 周六早晨八点结束值班,黎冬乘坐公交车于二十分钟后到家。 昨晚在值班室睡了不少时间,她现在并不是太困,简单洗漱后回卧室睡了三小时,醒来时刚过中午十一点。 点开手机锁屏,发现徐榄十点整发过两条微信。 徐榄:班长,其他几个同事也想去迪士尼,你介意不。 徐榄:老祁也在,到时候让他顺便开车捎带上你。 祁夏璟也会去迪士尼。 昨天他在电话里说过。 黎冬刚睡醒还懵懂着,放开怀里的史迪奇公仔,慢吞吞地打字回复“没关系”。 将手机放在床头,她起身走向卫生间,刷牙洗脸后才清醒些。 拉开衣橱看着半柜子衣服,黎冬破天荒地开始思考出门该穿些什么——第一次非团建的情况下和同事出去玩,她不想显得太格格不入。 十分钟后,她换上浅米色的纱质衬衫、并用同色系短款作为内搭,茶白不同色块的高腰裙自右侧高处向左下系紧,让黎冬本就窄瘦的腰部更显纤细。 长发松散垂落两肩,黎冬从化妆台的收纳盒里拿出浅茶色发圈,将柔顺长发系成低马尾,发圈松垮垮地坠着。 周末好不容易能睡个懒觉,徐榄将集合时间定在下午一点,想多玩项目的就自己早起排队,一点钟大家聚在一起吃个饭就行。 徐榄说祁夏璟会捎带她过去,但时间已经快十一点半,她还没收到祁夏璟任何消息。j 漫无目的的等待让时间格外漫长,黎冬随意弄了些吃的,端碗到客厅时,正好听见门外传来熟悉的拍门和狗叫声。 是罐头在喊她。 黎冬放下碗筷去玄关处,推开门的同时听见一道低呵声:“罐头。” 同样便装的祁夏璟站在门口两步外,皱着眉,纯黑卫衣外随意套了件日系的灰色牛仔外套,头顶压着鸭舌帽,配上束脚工装裤后整个人显得格外闲散慵懒。 门开两人四目相对,之后是不约而同地微愣。 黎冬没想到祁夏璟还在家,轻声问:“你是要带罐头去体检吗?” “不去了,”祁夏璟收回落在黎冬两排笔直锁骨的视线,不够自然地别开眼, “医院那边有急事要我过去,出门他就跟着跑出来。” 除去罐头第一次偷跑出来,这是祁夏璟第一次在非工作时间见黎冬穿日常妆。 不再是冰冷的黑白灰搭配,偏日系的温和色调搭配让她整个人无比温柔,浅米色衬衫微微敞着领口,露出小片白皙皮肤、以及向上的细长天鹅颈,耳边几缕青丝垂落。 空气里泛着点点清淡的雏菊香,让祁夏璟莫名觉得喉咙一阵发紧。 有那么一刹那,他想过要推掉周末临时的紧急召唤。 他弯腰,把疯狂要蹭黎冬的罐头抱回家,无情关门后,离开前看向还没关门的黎冬。 素面朝天的她五官依旧精致,此时漂亮的眼睛正静静望过来,像是在等一个结果。 病人具体情况不明,进手术室再出来很可能就是七八小时后,没人能做任何保证。 不去赴约的话最终没说出口,祁夏璟只留下一句“忙完后会来”就匆匆下楼离开。 楼道口重归寂静,很快,连声控感应灯都在沉默中熄灭。 黎冬重新回到空无一人的房间,看手机屏幕正好亮起,又是徐榄的消息。 徐榄:老祁临时有事,今天估计不过来了,我正好出门也要捎带其他人,你等我电话再下楼吧。 祁夏璟今天不过来了。 相同的念头在脑海第三次浮现后,黎冬终于迟钝地意识到—— 虽然没想过和祁夏璟同去游乐场,但对于他先答应、却又因为不可抗力而失约这件事本身,她或许是有些在意的。 餐桌上食物还热着,黎冬将温好的牛奶倒进玻璃杯,安静地坐下吃饭。 沉静气氛被五分钟后母亲的视讯打破。 “冬冬啊,看看妈妈给你新买的书桌,以后你再回家,就不用和你弟挤在一张饭桌了。” 屏幕上是母亲愉悦自豪的脸,她生疏地调试前后摄像头,给黎冬展示客厅新买的书桌。 家里经济条件并不太好,又要养两个年纪相仿的孩子;可即便如此,父母也从没亏待过黎冬,总在能力范围内一视同仁地给她和周屿川最好的。 即便现在上班,父母也坚决不收她一分钱,反倒还省吃俭用地给她寄钱,总说她一个人在大城市打拼太辛苦,希望她早早结婚回归家庭。 黎冬现在已经很少回去,但不想让母亲扫兴,轻声道谢:“谢谢妈妈。” “弄这书桌可费了我跟你爸好大劲,”母亲一说就停不下来,“幸好我把你高中那点东西都丢了,不然客厅哪有地方放哟!” “妈?”黎冬闻言太阳穴轻跳,不自觉地扬高音量,“ 您为什么又擅自丢我的东西?就不能提前问我一下——” 周红艳本就性格强势不容置疑,为了这张书桌忙前忙后,哪里听得女儿一点抱怨:“没打电话不是看你忙怕打扰你?丢东西前我都看过了,就是你高中那点用不上的笔记,几本还是内容重复的,不丢留着做什么?你也不想想咱家才多大,哪有那么多地方放你的杂物?” 居然连笔记也丢掉了——那些重复的笔记内容,都是她一笔一画亲手写的。 一份是她上课简写、自留复习用的。 而另一份——是祁夏璟第一次为了借笔记而主动和黎冬搭话、她连夜重新誊抄的。 分手后黎冬丢掉了他们所有回忆,包括那本画册、那些她吃完但不舍扔掉的糖纸和零食包装,以及祁夏璟送给她却来不及归还的礼物。 吻冬 第27节 这些高二的笔记当时不知被放在哪里,再找到时她已经大学毕业,那天在客厅怔怔坐了一下午,最后只是将笔记归还原处,终究没狠心丢掉。 然而这些笔记也没有了。 清楚母亲是好意,黎冬一时也无法接受现实,忍不住争辩:“可这不是第一次您不过问就丢掉我的东西了,我上次明明说过的——” “什么叫‘不是第一次’?” 周红艳连珠炮似的语气让人无力招架:“你妈一共就动过你两次东西,高中时候是一个破娃娃,这次也就几个旧本子,你就这么跟你妈说话的?” 黎冬被反驳的哑口无言。 母亲确实没说错,对除她之外的任何人来说,被丢掉的只是几本纸面泛黄笔记,和随便在商场就能买到的史迪奇公仔而已。 毫无意义。 “......对不起,”黎冬起身将只吃几口的饭菜重新放进冰箱,轻声道歉,“是我语气不好。” 周红艳本就没想非要分个对错,听她服软认错,语气也缓和不少:“你昨晚又值夜班去了吧,都说了让你别那么辛苦,早点找个对象在家带孩子不好吗。” “知道了。” “每次嘴上都答应好好的,从来不见你行动,”周红艳听出她语气疲惫,生气又心疼,“行了不聊了,你快去休息吧,过两天我做点龟苓膏寄给你。” 短短几分钟的电话,却让黎冬觉得身心俱疲,人像是被抽干水分的海绵,干瘪而浑身穿孔。 连去迪士尼的期待也减去大半。 徐榄发消息说路上堵车,大约还要二十分钟左右;黎冬拿着手机回到卧室,逃避现实地将身体摔进床面。 她的床头、书桌、甚至是角落躺椅和衣柜里,都随处可见各种大小造型的史迪奇公仔。 黎冬抓起手边的公仔将脸埋进去,轻微的窒息感让她仿佛回到那年高三的高考之后。 梅雨时节多逢雨落,吵闹拥挤的筒子楼人满为患,湿热沉闷的狭小房间总有挥之不去的霉味,混杂在婴孩的哭喊、夫妻的拌嘴和老人的唠叨之中。 高考结束的当天,祁夏璟远在a国的外公突然病重,黎冬亲自将他送上飞机。 或许是早就意识到某些事将要发生,她到家就开始了长达五天的昏睡。 中间也会从几平米的房间出来吃饭,隐约听见父亲说她们不再续租、听母亲感谢带着孩子来的房东,说这三年是如何受各位照顾。 后来她某日早晨醒来,发现桌上陪她度过高三一整年的史迪奇公仔不见了。 母亲说,房东家的亲戚小孩看着很喜欢,她就随口让小孩带走了。??? 作为补偿,她会给黎冬再买更好的。 那是黎冬第一次和母亲大吵一架,她语无伦次地解释其他公仔都是不一样的,几近歇斯底里地说不会再有更好的了。 意识到争吵无用的她夺门而出,在斜风细雨的傍晚拍响房东房门,带着哭腔一遍遍鞠躬道歉,问能不能把史迪仔还给她,她可以用很多钱换。 房东不明所以,语气歉然地告诉她,回家的路上小孩在泥地里摔了一跤,后来嫌满是泥泞的史迪奇公仔太脏,就随手当垃圾丢掉了。 那晚的空气里,只剩下令人作呕的腐臭味。 黎冬找遍了附近所有的垃圾点,纤瘦战栗的身体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漆黑的夜吞噬。 到最后她已经分不清,眼角不断砸落的眼泪,究竟是为了丢失的史迪仔,还是她和祁夏璟从最初就注定无法扭转的定局。 她很早就知道留不住祁夏璟。 只是从未想过,有一天她连这只史迪奇都弄丢了。 直到天际泛白、雨终停歇时,一整夜默默跟在她身后撑伞的周屿川,终于声音沙哑地喊了声“姐。” “姐,我会赚很多很多钱,给你买很多很多娃娃。” 十五岁的男孩已经高出黎冬小半个头,看着她哭肿的眼睛,黑眸中满是不甘。 向来寡言的弟弟紧紧抱住浑身湿透的黎冬,将头埋进她颤抖的颈肩,几乎是低声下气地恳求她。 “我们回家吧。” “求求你。” “......” 枕边手机震动不停,黎冬将埋在公仔身上的头抬起,接通电话就听徐榄大咧咧的声音响起: “班长你五分钟后下楼呗,我马上到你家楼下了。” 黎冬情绪还未从回忆中完全抽离,坐在床边哑声道:“好,我马上下来。” “得嘞,你慢慢来哈,不急。” 黎冬起身走到镜边整理衣服,看着满屋子的史迪奇,和镜子里她眼角泛起的微红,唇边浮现一丝无奈苦笑。 故事就是这样简单,实在没什么好说的。 现在的她已经能买得起很多只史迪奇公仔。 只是她唯独最想要的那一只,遗失后再也找不到了。 - 不论是在小区接人、还是到游乐园后的聚餐,大家看到黎冬便装的第一反应,都是无比默契地惊掉下巴,不敢相信面前柔和微笑的女人,居然是平时不苟言笑的黎医生。 工作时间和私下相处的黎冬简直判若两人。 即便同样沉默寡言,但周身冷肃的疏离感消失不见,也不再逢人搭话聊闲就一句冷冰冰“现在是工作时间”,而是会安安静静地听完对方说完,沉思片刻,然后认真地有问必答。 不施粉黛的的女人打扮素雅而不失温柔,肤如凝脂,同行几个带妆的小姑娘看着都挺白,但只要靠近黎冬,就会自动变黑两个色号。 “好羡慕啊,”合照时,负责自拍的小王看着照片感叹,“白就算了,黎医生都站在最前面了,怎么脸还是最小的哦,简直是合照杀手。” 黎冬其实看不出区别,轻声解释道:“可能是我骨架比较小,仰视拍摄角度也会有视觉误差。” 小王刚才就随口一说,没想到黎冬会认真解释这么多,抬头笑眯眯道:“如果不是这次出来玩,我真想不出黎医生私下居然是这样的。” 这不是黎冬今天第一次听这种话,疑惑地轻轻皱眉:“我平时很不近人情吗?” “倒不是不近人情,”小王旁边的小姑娘笑着插话,“不过能多笑笑就更好啦。” 今天来玩的都是年轻人,聊天说话没那么多条条框框,再加上黎冬私下又意外很好相处,本不熟悉的人也很快打成一片。 中午选在露天餐厅吃饭时,徐榄很快发现黎冬有些不在状态。 女人坐在长桌最角落位置,始终安静地低头吃饭,没加入同事热烈的讨论,只时不时抬头,眼神直勾勾地看向远处的礼品店,进门位置就是几台娃娃机。 当黎冬第五次发呆时,徐榄忍不住问道:“我们高中来的时候,这家游戏厅就在了吧?你是想去抓娃娃?” 黎冬点头。 游乐园和十年前相差甚远,很多项目都经历了更新换代,这家礼品店也重整装潢,只依稀能看出十年前的影子。 “好不容易来一次迪士尼,去抓娃娃多浪费时间啊,”有人提议道,“我们先去鬼屋排队吧,或者去坐过山车。” 七嘴八舌的建议后,大家决定按照各自喜好分头行动,晚上再一起看烟火秀。 “我去鬼屋,”徐榄靠着椅背,拍拍身旁的另一位主治许医生,“你呢,去哪玩。” “我要先去礼品店买点东西。” 许医生性格本就腼腆,被徐榄似笑非笑的眼神看的心虚:“怎么了,给我妹带点礼物不行么。” “谁说不行了,你小子抖什么,”徐榄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,结账后起身,“走了。” 众人纷纷感谢徐榄请客,之后分别去玩感兴趣的项目。 黎冬没听见刚才的对话,和其他人简单道别后,直奔餐厅对面的礼品店,在门口的小型娃娃机停下脚步。 最靠外的一台娃娃机里,摆着各种各样的玩偶挂件,黎冬很快在紧贴右侧内壁的角落里,看到一只迷你史迪奇。 玩偶竖起耳朵咧开嘴,造型和她丢失的那只有八九分相似,只是块头小很多。 黎冬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情来找,没想到真的有。 她很想要这个史迪奇。 拿着兑换好的一小筐游戏币回来,黎冬就一个人弯着腰专心抓娃娃,身边不断有人经过。 其实她在货架上看到一排造型相同的史迪奇公仔,连大小个头都跟她丢失的那只一模一样。 其实家里还有三十几只史迪奇。 但黎冬就只想要娃娃机里这一只。 她不擅长抓娃娃,连第二筐游戏币都快耗尽,也只是捡漏地抓到一个唐老鸭。 黎冬也不着急,反倒是旁观许久、离开又折返回来的许医生忍不住上前: “你想要最里面的史迪奇吗?要不要我帮你?” 黎冬摇头:“不用,谢谢你。” 别人抓的对她而言毫无意义,如果要妥协,不如最开始直接买货架上的公仔。 “你要的那个不太好抓,位置太偏了,”许医生还在试图搭话,劝道, “或者你换一个?其他娃娃也一样可爱。” “不一样的。”黎冬始终没有回头,眼睛专注地直盯着挤到角落的史迪奇,声轻却坚定, “我只要那个。” 许医生尴尬地被冷落一旁,几次开口都得不到任何回应,最后实在待不住,只好独自离开。 礼品店里人来人往,时而会有人在黎冬身边停留,有些是好奇心驱使,有些则是上前搭讪。 形形色色的不同人靠近停留又转身离开,只有黎冬在那台娃娃机前不走,执拗地一次又一次投币,眼里只有那只史迪奇。 她换钱的次数太多,连店员都看不下去,和老板汇报请示后,服从指示要把娃娃送给黎冬。 店员走到她身边,温声道:“请问您有想要的吗?我们可以送您一个。”? 黎冬闻言垂眸,抱着所剩不多硬币的小筐犹豫不决。 店员以为她没听清,笑着重复问题。 她或许,真的没办法抓到那只史迪奇了。 唇边扯出自嘲苦笑,黎冬终于决定妥协,抬手指向最角落的史迪奇,哑声道:“请给我——” “要哪个。” 身后上方传来熟悉的低沉男声,不同于平日四平八稳的慵倦,反倒夹杂着起伏呼吸,甚至能听出几分罕见的急迫。 吻冬 第28节 黎冬抬头,怔怔看向突然出现的祁夏璟。 “不用开柜子,”这句话是对店员说的;男人随后垂眸转向黎冬,无声挑眉笑了笑,再一次问她: “想要哪个,我给你抓。” 深秋凛冽时节,黎冬看到祁夏璟前额有细密的汗滴,靠近能闻到他身上很淡的消毒水气味,应当是离开医院后径直赶来。 可他是怎么找到自己的? 这次黎冬没有犹豫,抬手去指最内侧的史迪奇,轻声道:“我只想要那个。” “行,”祁夏璟站在娃娃机前确认位置,头也不转地伸手,“游戏币。” 抓一次娃娃需要三个游戏币。 黎冬低头从小筐里拿出三个硬币,放在祁夏璟掌心。 重量比预想中轻太多,祁夏璟转头看了眼掌心的硬币,又瞥向黎冬的小筐,勾唇反问:“舍不得?” “你一次就能抓到,”黎冬摇头,直直望进男人深沉黑眸,“我知道的。” 那年她亲眼看着祁夏璟抓遍每台娃娃机,是从未失手的零失误。 祁夏璟黑眸微沉,眼底倒映着黎冬纤瘦的身影——她眼里那份信任是如此坚定。 唇边弧度加深,祁夏璟手上飞速调整操纵杆,几秒后在史迪奇上方停住,却不着急摁下确认键。 “抓娃娃可以,”祁夏璟转身,垂眸看向挂在黎冬右手拇指的小挂件, “但我要你手里的唐老鸭换。” 黎冬这才想起她手上有唯一抓到的战利品,果断点头:“可以——” “成交。” 话音响起的同时,祁夏璟果断拍下摁键,目不斜视地盯着黎冬双眼。? 相比于抓住挂件本身,挂钩精巧地勾住玩偶背后的标签,一路颤悠悠地运送到掉落口,松爪,笔直坠落。 黎冬双眼倏地亮起,深棕色瞳孔在斜射而入的光照下,映射出宝石般通透耀眼的光泽。 祁夏璟弯腰从出口处拿起史迪奇,放在掌心却迟迟不着急给她,四目相对,像是在等黎冬主动开口。 硬币框早被放在一旁,黎冬十指握紧包带,抿唇望着耐心等待的祁夏璟,耳尖莫名爬上一层羞赧的浅粉。 “祁夏璟。” 良久,她轻声开口:“我想要你手里的史迪奇,可以吗。” 下一秒,骨节分明的手在她眼前摊开,五指修长有力,掌心静静躺着一只迷你史迪奇挂件。 头顶是懒懒沉声轻笑,黎冬接过挂件抬头,目光撞进祁夏璟含笑黑眸。 男人再一次告诉她:“本来就是给你的。” 相同的场景、人物和台词重现,而十一年后手里的史迪奇,依旧是祁夏璟抓娃娃送给她的。 兜兜转转这么久过去,竟然还是他。 太过复杂的汹涌情绪瞬间将黎冬吞没,她分不清是委屈或是愧疚,只觉得眼眶泛热,如鲠在喉。 她深吸气交出唐老鸭,压住轻颤尾音:“谢谢,我很喜欢。” 当她以为话题就此结束时,接过交换物品的祁夏璟忽地出声:“我知道。” “第一次送你娃娃之前,我就知道你喜欢。” 祁夏璟回想当年那时刚分班,他其实对黎冬了解不多,印象只是纤瘦体形和笔直腰板,话很少,典型的三好学生。 仅此而已。 但那天他被簇拥在人群中,抬头却一眼望见人群之外的黎冬,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刚抓的史迪奇。 以他的审美,这娃娃实在是挺丑的外太空生物,也不知道有什么过人之处,能让沉默寡言的黎冬露出如此渴望的表情。 “......那时候我就一个想法,”祁夏璟垂眸望进黎冬双眼,勾唇笑了, “我一定要等她过来,亲口跟我说她要这个娃娃。” 他要听见她亲口说喜欢。 “......史迪奇是实验室最成功的基因改造试验品。” 黎冬垂眸望着掌心里的小挂件,声音很轻:“逃出来后,他被一个叫做莉萝的女孩当成小狗收养。” 动漫电影是多年前的作品,黎冬自己都想不通,她为什么要给祁夏璟讲史迪奇的故事。 她只是看着掌心里的布偶挂件,话就不由大脑控制地说个不停:“莉萝性格怪癖、又是孤儿,身边的孩子总远远避开她,所以她最大的愿望就是——” “‘我需要一个朋友,一个不会跑走的朋友’。1” 对上黎冬诧异的眼神,祁夏璟言简意骇地解释:“很经典的作品,以前看过一点。” 只看过一点。 也不过是把全系列翻来覆去地温习十几遍而已。 背出原台词的男人表情太如常,黎冬点头接受这个解释:“对莉萝来说,史迪奇是唯一不同的;他懂她的不合群、明白她的奇奇怪怪,如果——” 如果有人也能如史迪奇一般,接受、拥抱她的贫瘠,该有多好。 或者说,如果她能留住那个人,该有多好。 “对不起啊,那年你送我的史迪奇,”黎冬深埋着头声线颤抖,迟来十年的道歉,让她说的异常艰难, “我把他弄丢了。” 重逢以来,她最害怕的就是在祁夏璟面前失态。 因为太清楚相处的时间只有短短两个月,她希望起码能在对方心里留面的印象。 可只要遇到祁夏璟,事情总会变得不可控制。 良久,黎冬听见头顶传来一道无奈叹息。 紧接着,她感觉有干燥温暖的大手很轻地揉了揉她发顶,动作极尽温柔。 “没关系。” 如果黎冬此时抬头,一定会溺进男人眼底深深的疼惜;祁夏璟几乎是用尽全力,才克制住将黎冬揉抱进怀里的冲动,只能哑声告诉她: “这次他不会丢下你了。” 第18章 突如其来的一记摸头后, 相比于黎冬的错愕,越线的祁夏璟反倒没觉得尴尬。 “走吧,还想玩什么。” 男人垂眸看着黎冬双颊爬上淡淡粉红, 率先打破沉默:“把高中的遗憾都补回来。” 那些没来得及玩的项目。 以及那时还不相熟的他们。 黎冬抬眸,定定望着今天格外温柔的男人。 祁夏璟眼下有淡淡的疲惫乌青, 应当是最近连轴转的工作和缺觉导致。 中午现在快四点,他在医院忙完就马不停蹄地赶来, 可能饭都没吃就来给她抓娃娃。 指尖无意识地轻抚着史迪仔挂件,黎冬询问道:“你吃饭了吗?” 毫不相干的提问和回答。 祁夏璟没想到她会问这个。 迪士尼几十上百的游玩项目, 那年高二错过的是绝大多数, 问到想要弥补的遗憾, 黎冬的第一反应, 居然是问他有没有吃饭。 祁夏璟眼底泛起点柔软,语气是不自知的温和:“还没。” “那我们去吃饭吧, ”黎冬怕直说会让对方有负担,委婉道, “......我中午没吃饱。” “好,你想吃什么。” 烟花秀晚上八点开始,现在时间已经快四点,为了尽可能节约时间,两人最后找了家人少的快餐店,祁夏璟去排队买吃的,黎冬在座位上等他。 祁夏璟刚做完手术,没胃口就随意点了份套餐,给黎冬挑了热可可和解腻的柠檬芝士蛋糕, 端着餐盘回去。 周六的迪士尼人满为患, 再空旷的快餐店, 放眼望去也遍地是人。 人来人往中,祁夏璟一眼精准地找到角落里靠墙坐的黎冬,正专注地摆弄着桌面的史迪奇挂件。 女人时而用指尖轻戳公仔的脸,又捏起史迪奇两只长长的耳朵,精致的眉眼微弯,唇边漾起点点笑意,像是偷尝到糖果的孩童。 祁夏璟停下脚步,在攘来熙往的人流中静静看着黎冬。 她先是把玩偶挂在挎包外侧拉链,系好后似乎又害怕磨坏或丢失,解下系扣重新慎重放回包里,小心翼翼的模样乖巧又惹人心疼。 分明只是几十块钱就能买到的小挂件,却被她当作珍宝般对待。 祁夏璟想到她几分钟前道歉时,压抑哽咽的颤音。 既然舍不得,既然对他随手送的娃娃耿耿于怀,当初为什么能狠心丢下他呢。 祁夏璟唇边扯出点自嘲笑。 果然他还是放不下那年突然分手,总迫不及待地想问清楚。 可一定要她现在交出答案,只会让他们本就如履薄冰的关系,直接碎裂跌入谷底。 “想要吃完要去哪里了么。” 祁夏璟走到餐桌前,将热可可和蛋糕推到了的面前:“喝点热的。” 刚才无意碰到她的手,指尖都是冰凉。 黎冬接过热可可轻声道谢,双手捧着杯壁感受热意温暖掌心,沉思片刻回答: “我想去看花车巡游。” 比起惊悚鬼屋、刺激过山车、或是梦幻旋转木马,她其实更想看盛大的花车游行,想在人山人海中看玩偶远远冲着台下打招呼,想听悦耳奏乐声中人们的欢声笑语。 吻冬 第29节 即便寡言不善交际,黎冬总希望能融入人群之中,即便只是独身一人的旁观者。 来游乐园不玩项目却只想看花车巡游,她知道这很奇怪,张口不知如何解释。 “好,”祁夏璟没问她理由,“五分钟,吃完就去。” 男人低头吃的很快,压低的帽檐看不清表情;黎冬盯着祁夏璟手上逐渐消失的汉堡,觉得让对方只陪着她会不会太不公平。 于是她小声问:“你有什么想玩的吗?我也可以陪你一起。” “刚才不是问过你了么,去看花车。” 祁夏璟用附赠的纸巾擦手,似乎觉得没擦干净,轻啧声后抬头朝黎冬伸手,语气自然:“有湿巾吗。” “有的。” 黎冬低头在挎包里翻找,心里想的却是祁夏璟刚才的上半句。 她明明问的是他想去哪玩,答复仍只有她一人的意愿。 意思是祁夏璟来迪士尼,仅仅只是为了陪她吗。 黎冬恍然觉得,这两天的祁夏璟似乎有些不一样了;不再冰冷强硬的拒她之门外,反倒伸手将她拉过身旁。 可除了礼品店门前安慰性的摸头外,祁夏璟再没有任何出格的言语或动作,神色自若。 黎冬在心里告诫自己,不要自作多情。 两人吃完从餐厅出来,正好是花车巡游的时间,远远就听见欢快轻松的乐声,以及黑压压跟着花车移动的人群。 七八辆摆满鲜花和梦幻元素的花车从既定轨道上开过,人群站在规划好的栏围之外,和人偶尖叫互动的同时,还不忘边跟着小跑边用手机拍摄。 比起大多数人跟着队伍游行,黎冬其实想先把几辆花车都看清楚。 偏偏人高马大的祁夏璟又总跟着队伍,长腿轻松一迈就是黎冬两步远,只要她转头去看花车,再回身就发现男人快要走远,每次都是五六步的距离。 人潮如织,黎冬怕两人走丢还要费神去找,下一次见祁夏璟又走远时,她忍不住快步上前,冲着男人背影轻呼他名字。 “祁夏璟。” 肩宽腰窄的背影有一瞬滞顿,像是身体本能反应,却在下一秒继续迈步前行,对黎冬的呼唤置若罔闻。 大概是周围嘈杂声太多没听见吧;黎冬默默想着。 奏乐和人声交替响起,公共场合又不好喧哗,她只能快步到祁夏璟身后,抬手指尖拽住男人的外套袖口。 “祁夏璟,”她语气有些着急,“你走慢点好不好,我要跟不上了。” 女人轻柔声线拖着点不自知的尾音,明显带着情绪,落在耳边像是半抱怨的撒娇。 见祁夏璟停下脚步,黎冬正要松开他袖口,男人却倏地回头看她,沉沉道: “只是这样吗?” 他勾人的桃花眼微垂,意有所指地看向黎冬欲收回的手,口吻漫不经心口吻:“人很多,你像刚才那样喊我是听不见的。” 随后他自顾自得出结论:“这样下去,我们迟早要走丢。” 黎冬想问他怎么知道自己刚才喊人,又摸不准祁夏璟话里意图,试探问道: “那我可以牵一下你的袖子吗?” 不会碰到他,两人也不容易走丢。 祁夏璟压下唇边笑意,挑眉轻咳一声,深沉道:“如果你愿意的话。” 她没有不愿意。 黎冬要抬手去够袖口,祁夏璟却径直走到她左侧,主动朝她伸手:“左手牵吧,右手不用拍照么。” “包也给我吧,”他再次看向黎冬左肩的挎包,逻辑严密地提出建议:“人多眼杂,如果包被抢,礼品店里的娃娃机里或许没有第二只史迪奇了。” 黎冬被祁夏璟乍一听很有道理、细听又很奇怪的的分析绕晕,最后还是乖乖把挎包递过去。 握住对方袖口时,不忘礼貌道谢:“谢谢你。” “......不用谢。” 压抑的男声贴着耳边落下,越听越像是忍着笑意。 牵住袖口后,黎冬明显感觉到祁夏璟有意放慢步速,骨节分明的手自然垂落,会时而有意无意地轻碰过她手背,一触即分。 轮到巡游表演时间,花车队伍整齐停下,曲调更变,巨型人偶和舞者热情舞蹈着,氛围其乐融融。 黎冬被欢乐气氛所感染,情不自禁要拿出手机拍照,举了一会才发现身高不够,单手受限也拍不好。 “给我吧。” 头顶传来祁夏璟低沉倦懒的声线;男人垂眼朝黎冬伸手,接过手机后单手持稳,对准每辆花车就是横竖版各来一张。 将手机交还给黎冬前,祁夏璟拇指在屏幕上轻点,余光扫过某处时,手调整镜头内扣向下、同时快速摁下拍照键,再若无其事地将手机物归原主。 黎冬只觉得屏幕上有什么瞬间闪过,还来不及看清,手机已经静静躺在她掌心。 祁夏璟从口袋里拿出手机,淡淡道:“照片发我一份吧。” 说完他点开微信,等待黎冬给他提供二挑一的选项。 黎冬毫无察觉地点开手机短信,因为第一次用讯息发照片,生疏地在菜单栏里寻找图册选项。 她对电子产品不算擅长,正拧眉操作,耳边落下一声半无奈半感慨的叹息: “我以为暗示的足够明显了。” “我不是真的只想要照片,”祁夏璟表情难得有几分哭笑不得,“我想要你的微信,和你微信发来的照片。” “黎医生,可以吗?” 不再是点名道姓的黎冬,再加上男人懒淡的尾音习惯性上扬,简单的问话都多了几分暧昧缱绻。 黎冬的微信头像是史迪奇,祁夏璟则是金毛罐头,两人一个用狗一个用酷似狗做头像,表情还都裂开嘴乐,莫名看上去很配。 祁夏璟照片拍的意料之外很好,即便黎冬对美学毫无研究,也能看出男人看似随手拍的相片,其实有构图安排。 选择图片时,黎冬犹豫片刻,还是勾去最后一张模糊误触图,确定发送15张。 下一秒,头顶响起祁夏璟的倦淡声:“我记得我刚才拍了16张。” 黎冬支吾道:“那张有点模糊。” 祁夏璟不依不饶:“我不介意。” 被忽略的照片景色确实模糊,清晰的只有右下角两人——更准确来说,只有黎冬是镜头唯一聚焦的中心。 层层光圈落在她柔软发顶,青丝发梢沾染上柔和浅金,照片里的她微扬着头,光下澄澈透亮的眼睛正目不转睛地看着祁夏璟。 而手持机器的男人瞥向镜头,黑眸微沉,然后凑巧的拍下这张照片。 两人随着花车队伍继续前行,向主广场行径的岔路口上,不断有新的花车和人偶加入。 后来黎冬完全被表演所吸引,只有左手一直紧攥着祁夏璟垂下的右侧袖口,身旁有人挤过来时,会不自觉朝男人靠近。 这种下意识的亲近和依赖是无法伪装、也无法隐藏的。 直到五点左右大部分人都饿了,一起去由徐榄指定的地方吃晚餐,之后再一同去看烟花秀。 “哟,这不是我们祁副高么,”徐榄远远就见到给人背包的祁夏璟,惊讶一瞬后笑出声,“可以啊兄弟!” 这么快上道,都不用他操心了。 其余人都不知道祁夏璟要来,见到他出现在黎冬身边都又惊又喜,之后自然少不了对两人一通调侃。 “你们俩穿的也太配了吧,老实交代,是不是特意搭配过的情侣装哦。” “难怪黎医生中午吃饭时总走神,肯定是在想祁副高怎么还没来吧!” “美女帅哥好配,呜呜呜呜果然甜甜的恋爱都是别人的。” 眼神依次扫过无措的黎冬和无所谓的祁夏璟,徐榄决定大发慈悲地再次出面解围。 “诶诶诶都别聊了,快过来点菜。” 话语一顿,他有意朝祁夏璟扬起下巴:“今晚可是祁副高请客,平时看他不爽的,都抓住机会宰他一顿啊。” 祁夏璟闻言撇了徐榄一眼,勾唇算作默许。 在座早都知道他和徐榄背景,见祁夏璟点头,自然不再在意费用问题,一个个都放开了点菜。 黎冬依旧坐在角落静静等待,菜单推到面前时摆手拒绝,说吃大家点的就好。 旁边的徐榄正要抽走时,祁夏璟长臂一伸又拿回菜单,重新放在黎冬面前。 嘈杂环境里,男人手懒懒撑着下巴,偏头薄唇落在她耳侧,几乎已是耳鬓厮磨的姿态,低声道:“肥水不流外人田。” “钱都花在别人身上,太亏。” - 饭后离烟花秀还有两个小时,几个女生经过简单商量,拉上去黎冬一起去购物。 男士们则对玩偶饰品兴致缺缺,决定先去最好的观赏位置附近,玩完正好去占位。 一行人共行一段距离后,在某处空地分开。 几个女孩子一逛街就忘记时间,烟花秀十五分钟前匆匆去结账,从商店出来才发现,外面的世界早就和进来时不同。 红火天幕被夜色吞没,星云银月高挂苍穹,以凄清月色作伴,道边一盏盏路灯将黑夜照亮,街道已变成全然不同的模样。 “......老许不是说在金五星位置吗,那我们应该左拐啊。” “不对,我们得从城堡右侧过去,左拐之后要绕好大一圈,肯定赶不上了。” “要不让男生过来接我们吧,这地图根本看不懂啊,乱跑迷路的话不是更完蛋。”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,黎冬接起电话,耳边立即响起祁夏璟低沉有力的声音: “黎冬,你现在在哪。” 视线环绕一周,黎冬握着手机垂眸,轻唤对方姓名:“我在我们分开的那条长街。” 对面陷入短暂沉默,随即能听见隐约呼啸而过的风声,以及男人微不可察的呼吸声。 低低喘1息声贴着耳边落下,祁夏璟像是在快速移动:“好,你待在原地别乱跑。” “我来找你。” 通话中断嘟声响起,讨论如何去最佳观赏点的女生们决定从右侧过去,正着急忙慌地催黎冬快跟上。 “我不去了,”黎冬摇头,朝对面的女生柔柔笑起来,“我在这里等祁夏璟。” 吻冬 第30节 对这里熟悉些的同事劝她:“别等啦,这条石街太长了、走几步路就是岔口。” “就算他按时赶到,你们也会走散错过的。” 黎冬依旧不为所动,纤瘦高挑的人安安静静地站在路灯下,稍不注意就会被彻底淹没在人群中。 可她满是坚定的眼神却耀眼的让人移不开眼。 “他让我在这里等他,”她笑着朝其他女生摆手道别,“所以我会在这里等他过来。” 事情就是这样简单,没什么需要赘述。 几个女生面面相觑,知道劝不动黎冬,只能匆匆道别后转身离开。 黎冬将装着史迪奇的挎包护在身前,面色平静。 四周有惊呼声响起,远处高耸的城堡被各色灯光照亮,映照出各种绚烂夺目的图案,在沉寂夜色中撕开一场盛大绝伦的演出。 “倒数十个数了!” “10!” “9!” 倒数声中,流动人群纷纷向远处的城堡投去目光;这里并不算最好的观赏地点,人工湖和城堡统统只见得到一半。 百米长街密密麻麻都是人,岔口遍布,一份犹豫、一次转身就会轻易错过那个本该遇见的那个人。 就像这世上有几十亿人,错过是绝大多数人的宿命,相遇已是天赐的缘分。 要何其幸运,才能在既定的那一时刻、与心中所念之人在同一地点重逢。 “5!” “4!” “3!” 黎冬静静望向天空,双眸倒映着斑斓绚丽的光点,喃喃道:“快开始了啊。” “2!” “1!” “黎冬。” 五光十色的百束烟花直冲云霄的同时,黎冬听见再熟悉不过的声音,正呼喊着她姓名。 瞳孔微缩,她回眸转身,在川流不息中的人群中,一眼望见穿着灰色外套的祁夏璟。 男人摘下低压的鸭舌帽露出深邃眉眼,在两人仅有且危险的半臂距离中,黎冬能闻到自带压迫性的沉沉乌木香气,听见起伏的细细呼呼吸—— 以及分不清此刻是谁的剧烈心跳声,急烈到几乎震耳。 半城烟火将夜幕映亮成宛如梦中幻境,在所有人的仰头瞩目中,只有黎冬毫不留恋地回头,笑眼弯弯地看向祁夏璟。 烟火在她身后绽开,连发梢跳都跃动着彩色光点;可黎冬只是静静地抬眸看人,满含笑意的眼里没有诧异。 像是早就知道祁夏璟会赶到一样。 她轻声道:“你来啦。” “是,”满城烟火不及此刻眼中风景,祁夏璟被黎冬眼底纯粹的笑意感染,弯唇笑了, “我说了我会找到你的。” 黎冬只觉得心被填塞的满满当当。 至少今晚她不想再瞻前顾后,任性一回地顺着心意说话:“我知道。” “所以我一直在原地等你,一步都没离开。” 周围阵阵呼喊惊叹声中,祁夏璟上前站到黎冬身边,垂眸凝望进她的澄澈双眸,笑意里不自觉带上几分玩笑意味: “百米长街到处是分岔口,放眼望去全是人,如果我真的找不到你怎么办?” 当无解的概率和机遇问题难上加难时,即便是祁夏璟,也没办法百分百保证。 “不会的。” 黎冬抬头去看漫天烟火璀璨艳丽,不假思索道:“你说你会找到我,你就一定会找我的。” 祁夏璟闻言神情微愣,几秒后,再也压抑不住唇边笑意,低低笑出声连肩膀都轻颤着。 抓娃娃那会他早就该知道的。 黎冬比祁夏璟更相信祁夏璟。 坚定不移,且向来如此。 祁夏璟从头至尾没抬头看过一眼烟花,专注地盯着正仰头看烟火的身边人,忍不住低呼道:“黎冬。” “是不是我说什么,你就信什么啊。” 出口的话听着莫名熟悉,而下一秒得到的答案,又直接将祁夏璟拽进那年盛夏。 黎冬回眸望进他双眼,沉吟片刻,点头轻声回答:“如果是你的话,会的。” ——【别人说什么,你都会当真啊。】 ——【如果是你,会的。】 那年盛夏酷暑难耐,来天台避热的少年躺在水泥台上毫无睡意,不知多久后有推门声响起,紧接着是谨小慎微的脚步声。 这是只有他和她知道的地方。 所以一定是她来了。 少年唇边漾起点的得逞笑意,极力抑制着不让靠近的女孩发现——他迫不及待地想知道,女孩会对熟睡的他做些什么。 是会像言情小说里写的表露心事,还是会像电视剧里演的偷亲唇角。 结果女孩只是小心翼翼地举着书,只是为了徒劳无用地替少年遮挡太阳。 十七岁的少年心愿落空,心里却柔软的一塌糊涂。 然后他装作刚睡醒,拽住慌张逃离的女孩手腕,在惊叹她皮肤触感温软的同时,半开玩笑地问了一个问题。 而女孩,给了少年十一年后也依旧不变的答案。 “......” 黎冬只觉得,今晚的祁夏璟似乎格外爱笑。 她不知道祁夏璟在笑什么,下意识以为在笑她幼稚,拧眉反驳道:“为什么要笑?” “你说过会来,就一定会找到我,”她惯来爱钻牛角尖,表达又匮乏而贫瘠,只能近乎执拗地笨拙争辩,“只是需要一点时间而已。” 黎冬声音突然变得很轻,像是下一秒就要消散在风中,再寻不见: “但我可以等的。” “嗯,”祁夏璟耐心听她说完,“我知道的。” 或许只是无意,但黎冬确确实实在这座城等了整整他十年,直到终于重逢,才给了他重新找回她的机会。 祁夏璟只觉得满腔悸动势不可挡,哑声道:“阿黎,我们——” “烟花快结束了,你怎么还不许愿啊!快点啊晚了就不灵了!” 前面有叽叽喳喳的小姑娘打断祁夏璟冲动的几欲告白,急匆匆地催促同伴后,连忙双手合十闭上双眼。 嘴里还不忘嘱咐道:“一定要等烟花升到最高点再许愿哦!” 黎冬刚才只见祁夏璟薄唇微动,却没听见任何声响;她不再看许愿的小女孩后,回头却见男人正同样的掌心合拢十指交叠,阖着眼静静许愿。 这让她觉得奇怪——印象中的祁夏璟是坚定不移的唯物主义,坚信事在人为。 可男人此刻脸上的表情,几乎是信徒般虔诚的郑重。 等祁夏璟再睁眼时,她忍不住出声:“我以为,你永远也不会信这些——” 这时,有人头也不抬地匆匆自黎冬身后走过,眼看着下一秒肩膀就要撞在她肩胛骨。 于是黎冬见到祁夏璟黑眸微沉,长臂一伸轻环住她后腰,轻而易举地将她拉到身前。 本就越线的半臂距离被瞬间压缩至近乎于无,黎冬只觉得眼里祁夏璟的身影瞬间放大,下意识地屏息中,指尖攥紧袖口。 “......如果不信的话,想要实现的愿望该怎么办呢。” 他们之间的距离实在太近,近到几乎前额相抵、近到响在耳边的男人嘶哑叹息字字震耳,近到那些落于脸庞的热意几欲将她灼伤。 黎冬听见自己紧绷的声音响起:“那你想要什么呢。” 似是感受她因为触碰而僵硬的身体,停扶在腰上的手自觉抽离。 而手的主人却不肯退让地停立在原位,漆黑深沉的眸像是要将黎冬包裹吞没,里面有不甘和怨怒,更多的是愧疚和哀颓。 这些复杂情绪杂糅翻涌,最终都化作隐忍克制的短短一句:“我想——” “我们以后再也不要走散了,好不好。” 第19章 “宝我手续已经办好啦, 顺利通过后,我就立刻买最近的航班回来。” 国内晚上八点,沈初蔓抱着猫在空荡的公寓里和黎冬聊天:“话说, 我一直没看到你给我发烟花照片诶。” 黎冬刚洗完澡,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在床边坐下:“抱歉, 我玩到忘记了。” 对面响起一道清脆笑声。 “你最近真的很奇怪哦,”沈初蔓带着笑意的语气狐疑, “你以前可从不会忘记答应过的事。” 沉吟片刻,直觉准到可怕的闺蜜精准评价:“以及你今晚——怎么说呢, 总感觉你特别开心。” 后半句沈初蔓其实没说。 她隔着听筒都能感受到, 黎冬今晚发自内心的愉悦, 除了替闺蜜高兴外, 同时又隐隐感到让人不安。 “.......大概是看到烟火秀了吧。” 黎冬盘腿坐在床上,轻轻把弄着史迪奇玩偶, 柔顺长发双肩,敞开的领口隐隐可见笔直锁骨。 吻冬 第31节 对沈初蔓的隐瞒, 是她不知道该如何解释,或者说,是不知该从何说起。 说她和祁夏璟不仅偶遇还成为同事,说她可能又要重蹈覆辙,说他们十年后又在说些暧昧不清的话。 说上述这些很可能只是她自作多情。 好在沈初蔓并未深究,注意力全在规划回国后的宏图大业;黎冬耐心倾听着,同时点开消息不断的长跑社团群聊。 社长大祥因为结婚的事,特意请有空的当年同学聚餐,散场后冷场许久的小群突然热闹起来。 去的同学都在发大祥和嫂子的照片, 纷纷感叹郎才女貌, 直到大祥被夸的飘飘然, 反手就在群里甩出两人恩爱的结婚照。 剩下为数不多的单身狗再次留言,连格式都是整齐划一的感叹: “有对象可真好啊。” “结婚可真好啊。” “有人爱可真好啊。” 一众打诨插科的嬉笑中,黎冬笑着打下衷心祝福,再退出聊天界面,就见到最上方有未读消息,头像是咧开嘴笑的罐头。 qxj:明天上午十点出发,可以吗。 晚上从迪士尼回家的路上,祁夏璟开车捎带黎冬时,随意提起推迟的体检,委婉表示他一个人搞不定。 最后是黎冬稀里糊涂地答应一同去宠物医院。 “可以的。” 回复短信后放下手机,黎冬平躺在床面怔怔望向天花板,想起这段时间发生的种种事情,仍旧觉得不可思议。 半个月前,她和祁夏璟在对方的世界下落不明,三个字的姓名或成为她尘封已久的伤疤。 而今晚的他们,已经约定好明日的赴约。 “蔓蔓,”黎冬侧身,看着掌心里将失而复得的史迪奇,轻声道, “我今天得到了一个新的史迪奇。” “哇你又买史迪奇啦,你家都要被史迪奇淹没了吧。” “不是买的,是和别人换的,”黎冬阖上眼,似乎陷入某些回忆,良久轻声开口, “但我很喜欢。” - 尽管早就知道年龄,带罐头去体检时,黎冬才第一次真切感受到金毛已步入垂暮之年。 祁夏璟平日照顾得再精细,衰老的威胁也一定会随着时间流逝,平等降临在每条生命。 体检数据的结论一目了然,罐头也不会成为例外。 罐头似乎对医院格外害怕,挣扎着被小心抱上冰冷的检查台时,整条狗都在不安地颤抖;不管黎冬怎么温声安慰,喉咙里都不断发出委屈的嘤嘤声。 直到祁夏璟办完手续回来,弯腰不太温柔地抱住狗头时,罐头才停止战栗,狗头锲而不舍地往祁夏璟怀里钻,蹭的男人黑色冲锋衣上全是浅色狗毛。 黎冬在一旁默默看着一人一狗难得的温馨场景。 “没事的,”祁夏璟垂眸拍拍狗头,将资料单交给医生,冷酷安慰道, “你只是老了,离死还很远。” 黎冬:“.......” 有祁夏璟陪护的罐头显然放开许多,等待检查时,时不时地扑进黎冬怀里撒娇,还能抽空调1戏护士小姐姐。?g 再次被冷落的祁夏璟看得连连冷笑。 检查室外的走廊长椅就那么大,黎冬在祁夏璟对面的另一头坐下,试图安慰: “其实罐头很在乎你的,只有你在的时候,他才能真正安心。” 祁夏璟从口袋里拿出手机,调出以前的体检单数据和这次比对,无所谓道:“有事喊爹、没事查无此人罢了。” 黎冬被哽到哑口无言,目光停留在男人手机的唐老鸭挂件上,此时小挂件正悬在空中轻晃着。 这明明是昨天她用做交换史迪奇的—— “要收回去的话,”祁夏璟在低头拍照,头也不抬地悠悠开口,“得用昨天的史迪奇换。” 黎冬下意识捂紧挎包:“不换。” “嗯,我也不换。” 祁夏璟勾唇懒懒一笑,收起手机抬头,听着检查室又传来狗叫后起身,“走吧,里面又在喊爹了。” 诊疗室内,医生将各项数据详细解释后,看向仍旧一脸凝重的黎冬,耐心安抚:“罐头的问题基本是老年犬常见的毛病,平常多加注意就好。” 祁夏璟仍旧一副波澜不惊的懒淡模样,让医生把能开的保养品都列出清单,三人一同从房间出来。 黎冬先去检查间接罐头,医生则在门口和祁夏璟多聊几句,末了感叹道: “十岁大的狗,能无病无痛还活蹦乱掉的,已经很难得了。” “可不是么,”门外送泰迪来就医的中年男人闻言,忍不住插话,“我家那个才九岁,三天两头就要得点小病进医院。” 男人怀里抱着狗在等检查结果,他是眼见着罐头进来检查的,羡慕地和祁夏璟讨教:“你养狗有什么心得没,我看你那狗养的毛发锃亮的。” “没心得,”祁夏璟言简意骇道,“多花钱就行。” 小泰迪在男人怀里不安分地动了动,伸出鼻子朝祁夏璟身边凑。 于是男人将狗抱过去些,笑道:“喜欢可以摸摸他,我家蛋糕很温顺的。” “不用谢谢,”祁夏璟懒散靠着墙,眼神透过玻璃看向黎冬所在的检查间,语气冷淡疏离, “我不喜欢狗。” 健谈的男人显然不信,开玩笑道:“你都不喜欢狗,为什么还能养出条十岁的金毛啊?” “为了找人。” 祁夏璟散漫丢下四个字,站直身体朝检查间走去,留下满脸疑惑的医生和中年男人。 这家宠物医院自带毛发护理项目,黎冬进去时,罐头正龇牙咧嘴地扑腾着不肯配合,她又哄又抱了好一会才乖乖趴下。 祁夏璟站在玻璃间外双手插兜,面色平静地看着黎冬一次次弯腰抱狗,无奈又宠溺地任由罐头撒娇,满眼笑意。 从眼神就能轻易看出来,黎冬是真心喜欢罐头。 截然相反的,祁夏璟对狗这个品种天生缺乏好感,在罐头半岁多突然随处大小便、并企图破坏一切目光所及的物品时,本就不多的好感几度升级为厌烦。 决定养狗是在分手后第三天,他瞒过全家人,凌晨搭乘从a国返程的飞机,落地后风尘仆仆地直奔高三时黎冬常去的那家宠物店。 罐头不是纯种金毛,在宠物店一直卖不出去,而那天宠物店老板看出祁夏璟的急迫,生生要价到三千块。 赶到筒子楼的前一刻,祁夏璟都不信黎冬是真心和他分手。 只要他诚心道歉。 即便他不清楚分手的真正原因。 得知黎冬全家在他们分手当天搬走、再也杳无音讯后,祁夏璟在她家楼下等了整整三天,唯一离开过的几次,就是跑去宠物店。 他曾乐观的以为,黎冬就算舍得丢下他,也舍不得丢下这条狗吧。 事实证明,平日闷不吭声的人,关键时刻总是最狠心无情。 后来他妥协去a国读书,等待开学的日子里,没起名的狗就丢在家里养着,从没上过心,只是钱花了不少。 出国前他独自出门散心,就近找了家私人影院,随意挑了部名叫《重庆森林》的爱情电影。 电影里有个名叫何志武的警察在愚人节和女友分手,因此他将分手当成玩笑,并自顾自决定让玩笑维持一个月。 自分手那天起,男人每天会去超市搜罗一盒前女友最爱的凤梨罐头,保质期都是他的生日5月1日。 他想,如果一个月30天后女友还没回来,这段感情就会如罐头一样永远过期。 “——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在每一个东西上面都有个日子,秋刀鱼会过期,肉酱也会过期,连保鲜纸都会过期。1” “——我开始怀疑,在这个世界上,还有什么东西是不会过期的?1” 祁夏璟不爱看肉麻的浪漫电影,听完这段话后起身离席,回家看见朝他扑腾着短腿飞奔而来的狗子,第一次叫了声“罐头”。 于他而言,或许只要这条罐头过期了,他和黎冬就算是彻底了断。 “汪汪!” 由远及近的欢快狗叫声打断思绪,祁夏璟回神,就见重获自由的罐头朝他飞奔而来,耷拉在外的舌头还滴着口水。 祁夏璟低头看金毛疯狂抱他大腿,勾唇低声笑笑,胡乱在他脑瓜蛋上一揉: “傻狗命还挺长。” 两人牵着狗回到车里,回程路上黎冬在副驾驶始终沉默,唯有几次牵强笑笑,也是罐头主动去舔她。 “黎冬。” 狭小封闭的保时捷车内,祁夏璟将车稳稳停在地下车库,转头看向一言不发的黎冬,沉声道:“医生说按照罐头的情况,可以活到十六七岁。” “嗯,”黎冬低头去解安全带,却连续两次没摁到底,轻叹,“就是突然觉得,时间好像很残忍。” 离别太久,遇见又太晚。 “这些年我把罐头养的很好。” 祁夏璟伸手替她解开安全带,垂眸去拿车前凹槽里的手机:“只要你愿意,一切都来得及——” 话音未落,不甘寂寞的金毛就凑在两人中间非要贴贴,伸出狗头耸着鼻子嗅祁夏璟胳膊。 被打断的男人轻啧一声,嫌弃地抬手要把狗脸往后推。 罐头敏捷地将低头,脑袋从男人右胳膊下穿过继续向前,侧着脸,从放手机的凹槽中勾咬出一块长方形物件。 黎冬遗失许久的名牌,直直掉落在两人中间的扶手箱上,上面还印着她的公式照。 罐头邀功似的仰头一叫。 迟疑片刻,黎冬拿起名牌确认是她的,轻声道:“我的铭牌怎么会在这里。” 祁夏璟眉心微皱,靠着车窗的手撑着脸,别过视线:“时间太久,不记得——” “汪!”无人理会的罐头不甘地再次仰头乱叫。 “......第一天来医院小孩捡到给我的,后来丢在车上忘了。” 吻冬 第32节 余光见拆台傻狗张嘴又要哀嚎,祁夏璟忍无可忍,骨节分明的手手动合上狗嘴,冷冷道: “再叫就立刻送你去康复中心治老年痴呆。” - 周一上午的三楼会议室内,各科室被挑选出的几位年轻医生此时正襟危坐,认真倾听主座上刘主任下发的任务。 “我拒绝。” 倦慵微凉的声音响起,在场唯一懒懒倚着软椅靠背的祁夏璟,正兴致缺缺地转着手中黑金钢笔。 “我是医生,只负责救人,”他拒绝的理由很直白:“哗众取宠的事,另请告就。” “怎么能叫做‘哗众取宠’?!” 家属打架事件后,刘主任现在看到祁夏璟这个刺头就两眼发黑,重重一拍桌子:“这叫做合理利用宣传、为了让更多人了解我们医生这个行业!” 经多方商议沟通,h市人民医院决定和某大型视频网站合作,联合打造一部医疗纪实观察类真人秀,院方挑选各科室年轻有为的医生作为观察对象,拍摄、剪辑和后期宣发则由平台全权负责。 “医院是信任、想要栽培才特意选的你们!” 刘主任威严的视线在对面几人扫过,最后精准落在祁夏璟身上,严肃道:“给你们树立高大形象的好事,你还不愿意了!” 话虽说是多位医生取材拍摄,实际上平台方只点名道姓地希望祁夏璟参加——毕竟上次热搜时间才过不久,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流量引导。 现在祁夏璟第一个跳出来反对,刘主任哪能不生气。 “了解医生这个职业?树立高大形象?” 祁夏璟懒懒掀起眼皮,挑眉笑着重复刘主任的所谓宣传语,似笑非笑的语气冷静反问: “然后呢,在办公和手术室等各种地方安装机器、为了某个镜头反复摆拍作秀吗。” 会议室的气氛如死水般凝固,除了黎冬和徐榄,其余几位医生大气都不敢喘;祁夏璟修长食指不紧不慢轻点在桌面的闷声,让本就压抑的环境变得窒息无比。 见刘主任无言以对,祁夏璟敛去眼底散漫,低沉声线字字敲在在场各位心上:“绝大多数医生没有在镜头监视下工作过,你怎么能保证,所谓的观察类拍摄不会影响日常工作?” “以及为什么要将树立高大形象、把医生神话成不能拥有缺点的职业?” 他拧紧的眉眼是明显的不耐烦:“十分钟的采访都能为了流量故意制造对立,你现在和我说一整季的内容,平台就只想播放光1伟1正?“ 最后男人在一片死寂中起身,神情恢复往日的漫不经心,快到门边时,还有意脚步微顿,讽刺地凉凉一笑。 “如果真的想拍最真实的工作记录,可以直接去监控室,”祁夏璟诚心建议, “不仅画质高清,还能收声。” “站住!” 祁夏璟抬手要推门而出时,沉默许久的刘主任突然高呵一声,吓的最右边的主治肩膀一哆嗦。 “你刚才说的问题,我等下会和院方领导反馈,尽快给在场各位一个答复。” 刘主任阴沉的脸几乎要滴水,但他更清楚地意识到,祁夏璟说的不无道理:“我可以用科室主任的身份和你、和所有人保证。” “一,不许摆拍。” “二,不许拍摄工作之外、任何有关私生活的内容。” “三,任何正片正式发布前,都必须提前给院方、给我亲自过目审核。” 祁夏璟闻言挑眉,勾唇懒懒散散地应着:“我以为您会让我滚出去,并在下班前再交一份千字检讨。” “你以为我不想吗!” 刘主任气的光溜反光的脑门都发红,挥手指挥离门边最近的黎冬,“黎冬帮我泡杯咖啡,记得多放两包糖,气得我血压都上来了。” “大家别着急嘛,有话好好说,”徐榄适时站出来打圆场,笑眯眯道, “刘主任消消气,老祁也是为了专心工作。” “他那是为了工作吗!他就是纯粹为了气我!“ 不说检讨书还好,再提检讨书刘主任就直翻白眼:“你还敢说上次交的检讨书?” “你那是交检讨书吗?你不如直接当面骂我得了!” 刘主任不解气地絮絮叨叨骂祁夏璟,还一事归一事的没忘记给负责的院领导打电话,及时反应祁夏璟提出的质疑。 在座其余人都知道事情不会再闹大,纷纷起身劝主任别生气。 反倒是肇事者事不关己地背靠墙旁观,专心致志地垂眸看安静往咖啡机里倒豆子的黎冬。 她今天白大褂下穿了件浅灰色高领毛衣,偏修身的版型勾勒流畅曲线,干练的高马尾高高束起,露出一截纤长勃颈。 将咖啡豆倒进机器后,黎冬动作停顿片刻,忽地皱眉小声道:“我写的检讨书你没用吗?” 那天她明明亲眼见到祁夏璟拿走的。 听她说话时,祁夏璟总习惯性地半俯身倾听,抬眸恰好望进她清澈双眼,低低道: “嗯,没舍得用,带回家收起来了。” 看她眉眼微微蹙起,祁夏璟莫名起了点逗弄心思,故意道:“下次再受伤要交检讨,就可以用现成的。” 果然,黎冬下一秒就当真地板起脸,柔软的唇抿紧,声线不悦:“别再说这样的话。” 见祁夏璟笑着扯唇答应,黎冬无奈看向还在打电话的刘主任,身体微微朝男人倾斜,轻声道: “其实你刚才不用那样吵架。” 清淡雏菊香气丝丝入鼻,祁夏璟配合地靠的更近,在周围人讨论的热火朝天时,压低声音虚心请教:“嗯,那你教教我。” “要摆拍时,你直接走开就可以,”电视台以前也来医院拍过类似节目,黎冬皱眉专心回忆着,忽略了男人此时眼底的柔和笑意,“或者告诉他们再妨碍工作,出人命就要他们负责。” “这样就不会挨骂。”黎冬说完又继续低头等咖啡。 “好,下次用你的方法试试。” 祁夏璟目光随着黎冬鬓角散落轻晃的碎发移动,双手插兜,忽地低声开口问她: “早上吃饭的时候,你是不是又偷偷给罐头喂零食了。” 偷吃也不知道藏着掖着,傻狗乐呵呵回家时,嘴巴附近一圈的毛上全是零食碎渣。 黎冬去拿咖啡杯的手猛地顿住,强行镇定地要去拿刘主任嘱咐的糖袋,回答却底气不足:“......没喂很多。” 知道罐头不该吃太多零食,但她总挡不住诱惑,每次被金毛眼巴巴望着,回神时东西都被吃完了。 “以后尽量少喂点,吃太胖对心脏不好。” 见黎冬慌的又要去拿茶包,祁夏璟先一步握住她左手,轻叹语调里带着点安抚和无奈: “别慌,没真的怪你。” 男人温暖干燥的掌心轻而易举就将她整只手包住,另一只手拿走她手上错当糖袋的茶包时,黎冬能清晰感受到祁夏璟身体靠过来时,这个近乎拥抱的姿势所带来的温热。 “对他别太溺爱了。” 祁夏璟低沉的声音贴着黎冬耳边落下,因为距离太近,她甚至能感受到男人说话时胸腔的微微震动:“不然他会总找你撒娇。” 想到罐头可怜巴巴的眼神,黎冬又忍不住想再争取一下:“每天吃一点点都不可以——” “你们两个!在会议室里搂搂抱抱的干什么呢!” 刘主任刚跟院领导据理力争完,话说多到口干舌燥,刚想问黎冬咖啡怎么还没泡好,结果往墙角一瞧,就见到祁夏璟这臭小子正把人圈在怀里,还笑得一脸欠揍。 刘主任从业四十年,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。 和十分钟前冷冷质问领导决策的模样判若两人,祁夏璟被当众吼了也只是慢悠悠地站直身体,漫不经意地转头看过来。 他拿起黎冬专门给刘主任泡的“茶包”咖啡,放在唇边随意尝了尝,才抬头朝领导礼貌地微微一笑,不紧不慢道: “我们在聊家里孩子的教育问题,刘主任也有兴趣要听听吗?” 第20章 祁夏璟轻飘飘的一句宛如平地一声雷, 轰的在会议室炸开,惊的在场其余人目瞪口呆。 刘主任怒视着祁夏璟慢悠悠地品赏咖啡,气的嘴角抽搐, 几乎是咬牙切齿道:“你要不要看看,你手里拿的是什么。” “啊, 是咖啡。” 鸦雀无声中,祁夏璟慢条斯理地放下咖啡杯, 桃花眼朝桌上的咖啡机投去一瞥,十分贴心地笑笑: “机器里还有点剩的, 主任您也要来一杯吗?” “......” “滚!给我滚出去!” 一分钟后, 在场被连累的其余人一同被赶出来, 想起会议室的争吵都忍俊不禁, 和祁夏璟点头后纷纷离开。 “你说你老惹乎老刘干嘛,”走在最后的徐榄双手抱头, 懒洋洋地打哈欠,“他年纪也挺大了, 再让你给气出病来。” 他看向正低头利落删短信的祁夏璟,咧嘴笑:”你们祁家人可真有意思,一个永不放弃骚扰,另一个就死也不换手机号。” 祁夏璟没搭理他,消息通知团队所有人十分钟后去六楼vip病房,发完又看都不看地继续删消息。 “死心眼,懒得管你,”徐榄不再多管闲事,反而盯上祁夏璟乱晃的手机挂件, 意味深长地笑了, “你这挂件还挺别致, 有新情况啊兄弟?” 祁夏璟懒懒掀起眼皮看人,反问:“童心未泯,不行?” “行行行,你最行了,”徐榄哪能看不出男人嘴边笑意,欣慰地勾住他肩膀, “走了,去六楼看老爷子去。” “手拿开。” “我就不,有本事你打我。” “......” 徐家老爷子术后恢复的不错,病灶并未扩散,目前也没发现有侵犯局部大血管的情况,只要定期来医院复查、尽早发现并阻止复发性病变,很有可能彻底康复。 即便早已退役,老爷子在病中依旧风骨不减,检查身体时始终绷着脸,病服下的背脊挺得笔直,一点不肯服老。 复诊病情结束,其他医生相继离开,黎冬则去旁边连通的小隔间里,询问护士病人周末的排痰情况。 一时间病房里静悄悄的,只剩下祁夏璟在最后确认老爷子这几天的各项身体数据。 吻冬 第33节 重新合上资料夹,当他准备转身离开时,病床上的老爷子突然冷冷道: “站住。” 徐榄正瘫坐在软椅上,闻言立刻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,满脸写着“这一刻果然还是来了。” 好歹是看着他长大的长辈,祁夏璟很给面子地转身笑笑,双手插兜,吊着眼懒散等待发话。 “周末你父母给我打电话了,说你这几年都没回家。” 徐老沉冷严肃的呵斥声响彻整间病房:“你自己听听,这像话吗?!” “几年过去了,您还拿家里来压我。” 祁夏璟讽刺地勾唇冷笑,眼底温度逐渐冷下去:“您老自己听听,这像话么。” 老爷子冷哼一声,冷脸训斥道:“别以为我不知道,你还不是为了高中那点事?谈个对象闹得天翻地覆,书也不读家也不回。” “最后还不是分手!” “要我说,当年你擅自学医就是错的,”见祁夏璟一副油盐不进的吊儿郎当样,老爷子就气不打一出来,“家里明明给你铺好了路,却来做这种又脏又累的活!” “怎么,少你一个医生,地球还能不转了?” 出生就被安排出国学医的徐榄乐了:“得,这是连我和我爹一起骂了。” “你别嬉皮笑脸,你这个出息能做医生不错了,”徐老爷子对油嘴滑舌的孙子嗤之以鼻,抬头瞪着祁夏璟,习惯性地发号施令: “这次回来就别走了,祁家就你一个孩子,你还真能丢下你爸妈不管了?” “能啊。” 祁夏璟漠不关心地挑眉,态度轻慢:“小时候他们不管我,老了我不干涉他们,公平公正。” 余光瞥见门边一抹纤瘦身影离开,男人眼底最后一丝温情消融,冷冷望向病床上的老人。 “少个医生是没什么差别,”祁夏璟向来说话直白残忍,也从不在乎对方辈分地位, “但如果不是当年‘选错了路’,您今天大概没机会教训我了。” 话毕他朝无奈的徐榄甩去眼神,在叹气和下一秒响起的怒吼声中转身离开。 左脚迈出门栏时,祁夏璟忽地想起什么,脚步微顿,转身垂眸看向病床上大发雷霆的老人:“如果那两位下次再电话过来,辛苦您帮我带一个‘不幸’的消息。” 男人削薄的唇再度勾起点散漫的嘲讽笑意,字字清晰响彻房间: “就说——我找到她了。” - 病房内不断传来斥责声,听的走廊里的小护士吓得直吐舌头:“老爷子火气也太大了。” 刚才的对话她偷听不少,要不是黎冬临时拉她出来,她估计现在人还在病房。 祁夏璟和黎冬的情侣身份在医院早不是秘密,小护士只是没想到,两人情路还有如此坎坷一段。 八卦之火蠢蠢欲动,小护士几次想开口问又不敢,结果远远看祁夏璟出来,慌忙轻推黎冬胳膊:“祁副高来找你啦。” 黎冬从资料夹中抬头,回眸就见到祁夏璟从逆光中走来,表情如常,走近后朝紧忙要离开的护士微微颔首。 空旷长廊无人走过,只有远处拐角隐隐传来人声。 “氧饱和度数值正常,排痰情况也良好,”黎冬将资料夹递过去,避开祁夏璟直视目光,“没有扩散现象,手术很成功。” 祁夏璟并没伸手去接资料夹,深邃双眸静静看着黎冬,沉沉目光锐利的像是能将她一眼看透。 “刚才的对话你听见了,”男人声线低沉醇厚,直白地撕裂黎冬试图隐瞒的体面,“为什么离开。” 他知道她听见了。 黎冬悬空的手缓慢放下。 “你也觉得我不该学医,”平波无澜的语调落在耳边,淡漠到仿佛在讲述他人故事,? “你也认为我应该服从家里安排,对吗。” 黎冬知道祁夏璟高中前被安排去a国读商,却不清楚他最终从医的原因,也无法回答男人的犀利提问。 “我认为你该选择你喜欢的。” 最后她安静抬头,四目相对中轻声问道:“祁夏璟,你喜欢现在的职业吗。” 祁夏璟垂眸,没有犹豫:“喜欢。” 做胸外科医生就注定要手术台和坐诊连轴转,一年四季都是高强度工作,起早贪黑变为常态,随时要面对难缠的病人和家属,本职工资还抵不上罐头的保养品钱。 但至少看到死亡线上奄奄一息的人在手术台被救起时,类似成就感的情绪会让祁夏璟觉得满足。 “那就没有错。” “你什么都能做的很好,”黎冬对祁夏璟不假思索的答案并不意外,“但我知道你不是会将就的人。” “所以只要喜欢,就是对的选择。” 祁夏璟望进她澄澈一片的眼底,心底那点不安和躁郁都烟消云散,低声道: “嗯,喜欢。” - 盛穗今天正式从重症室转入普通病房。 午休时间去五楼看她前,黎冬先收到了弟弟周屿川的微信。 周屿川:小姑要办婚礼了,近期少惹爸。 周屿川:尤其是你和姓祁的事情,注意点。 黎冬看着短信微微皱眉。 爷爷奶奶去世的早,黎父弃学打工供养到小姑上大学,直到小姑毕业工作后,每个月都省吃俭用往家寄钱,兄妹俩关系一直很好。 和睦相处的生活一直延续到黎冬初三那年暑假,穷困的乡镇突然来了几位有钱人,说是由小姑带来帮扶贫困家庭的。 具体细节黎冬不懂,她只知道小姑和其中一个姓祁的有钱男人相爱了,通知父亲时,他们已经准备结婚领证。 原本是皆大欢喜的事,直到某天城里来了位衣着光鲜的女人,大庭广众下甩了小姑一巴掌,质问她为什么勾引自己未婚夫。 之后村里谣言四起,黎父这辈子老实巴交,却被人指指点点到抬不起头。 小姑在黎父门外跪了整整一夜,得到的回应依旧是嫁给姓祁的男人,就再也不许踏进家门。 最后小姑还是走了,很快跟姓祁的有钱男人拥有新的家庭,只是一直没办婚礼。 也不知道是什么让她突然改变心意。 比起小姑的感情状况,黎冬更意外周屿川知道祁夏璟的事,停下脚步回消息。 黎冬:你知道他回来了? 周屿川秒回:热搜上挂了整整一天,想不知道都难。 黎冬正犹豫着该怎么回复,弟弟的短信已经先一步发来。 周屿川:姐,想做什么就去做,别让自己后悔。 周屿川:以及帮我给姓祁的带句话,下次见面,我还是会揍他。 “......” 盯着短信出神良久,黎冬草草回复后收起手机,径直去往盛穗所在的病房。 经过几天时间,小女孩已经不用搀扶就能下地走路,只是病中沉睡时间太久,走多了容易头晕。 几天前时间总对不上,不是黎冬忙就是盛穗在昏睡,现在小姑娘终于亲眼见到救命恩人,笨拙地挣扎坐起身,漂亮的眼睛闪着光。 黎冬知道女孩有话要对她说,多人病房人多眼杂,就借来轮椅扶着盛穗坐上去,去了楼层里光照充足的地方晒太阳。 落地窗打落大片冬日暖阳,黎冬蹲下身看向瘦弱的小姑娘,语调柔和:“身体感觉好些了吗。” “好很多了,”盛穗连忙乖乖点头,轻软的嗓音还带着稚气,“谢谢黎姐姐。” 说完意识到称呼错误,女孩又慌里慌张地修正,清秀的脸泛着点浅红:“是谢谢黎医生。” “叫姐姐也可以,”黎冬并不介意羞赧小姑娘的称呼,垂眸看向她藏在长袖下的纸条,询问道,“这是给我的吗?” 她还记得盛穗入院时写给她的字条。 盛穗没想到纸条这么被发现,立刻涨红了脸,打开纸条小心翼翼地递给黎冬: “医生姐姐,纸条上记了我这次住院的欠你的钱,我会尽快还给你的。” 女孩青涩稚嫩的脸上表情郑重,单纯双眼里满是坚定,只有紧攥衣角的指尖暴露了她此时的紧张。 不同于上次的歪歪扭扭,盛穗字如其人的非常清秀,a4大的纸上密密麻麻地誊抄下所有缴费记录,事无巨细。 黎冬看着纸面上各项检测和治疗项目,再清楚不过每项检测结果对一个年仅14岁的孩子来说,有多残忍。 一型糖尿病患者自身无法产生胰岛素,这也就意味着,盛穗在花季青春正初始时,就注定终身要依靠注射药物存活。 没有父母作陪,不需要任何心理疏导,女孩平静地接受了命运审判,很快学会将冰冷的针头一次次扎进身体,而对伸手援助的恩情念念不忘。 黎冬将纸条仔细阅读完,谨慎叠好后交还给盛穗,蹲下身和轮椅上神情紧张的女孩平视:“钱算的没有问题。” 盛穗漂亮的眼睛微微发亮:“那等我出院——” “盛穗,”黎冬轻声打断急于还钱的女孩,“我希望这些钱,是在你上大学以后、能保证学业和身体的情况下再还给我,可以吗。” 理解女孩想要报答的急切,黎冬永远不会说出“不用还钱”的施舍——她再清楚不过,如她和盛穗一般对善意都诚惶诚恐的人,如果施善的人拒绝报答,那她们宁可拒绝善意。 因为害怕还不起,于是拒绝一切开始。 黎冬抬手揉揉女孩头顶,眼神温和:“只有四年时间,我相信你。” 盛穗怔怔望着黎冬,良久,病中从未哭闹过的女孩眼里蓄满晶莹泪水。 “医生姐姐,对、对不起,”她深埋着头小声啜泣,抽噎着和黎冬道歉,“我知道我给你添了很多麻烦,还、还有爸爸打人的事情,对不起——” 女孩大颗滴落的眼泪、颤抖不止的肩膀、以及手腕未消的青紫,都让黎冬想到曾经无助的自己,酸涩阵阵涌上心头。 得知酒醉男家暴女儿,好心的护士几次气不过要报警,却都被盛穗拒绝。 因为母亲要嫁到有钱人家里,没办法带上她,爷爷奶奶和外婆外公都说家里不再需要女孩,就只剩成天喊她赔钱货的父亲要她了。 解释这些时,盛穗脸上还带着淡淡笑意,像接受病情一样平静地直面她令人窒息的原生家庭。 对14岁的孩子来说,挨打是可以忍受的,报警是轻而易举的,可失去家暴的父亲,失去这世上唯一的亲人,她就真的一无所有了。 吻冬 第34节 懂法的顾淮安一时联系不上,黎冬从口袋里拿出纸笔,工整写下手机号码。 “无论如何,暴力都是错误的,”她将纸条塞进盛穗掌心,“如果以后爸爸打你,给我打电话好吗。” “不用麻烦了姐姐,我以后会每个月来看你的,你不用担心我。” 女孩脸上还带着未干泪痕,她其实很清楚,打通电话的结果就是再次爆发类似上次的争执,于是吸吸鼻子,反过来笑着劝慰黎冬:“爸爸不会无缘无故打我的,大家都说是我先犯了错,所以只要我再乖一点——” “盛穗,”黎冬不知道女孩听了多少众人指责和情感绑架,只觉得嗓子阵阵发干: “不是当所有人指责你时,你就一定是错的。” 盛穗的经历让她遏制不住地响起,十年前那张让她被千夫指的偷拍照。 照片内容再简单不过,只是在空旷安静的教室里,女孩紧张地微微俯身,薄唇轻吻在熟睡的男生脸颊。 而当堪称唯美的画面和“蓄意勾引”之类的词语强行捆绑,流言随之四起,又在祁夏璟过往送她的东西被桩桩件件扒出价格时,更多肮脏不堪的标签就仿佛钉死在她身上,再也甩不掉。 那时黎冬将错都归结在自己身上,一遍遍责问自己,为什么不问清楚价格、为什么要随意收下礼物。 后来她用了几年终于想清楚,那些千夫指控的勾当,她没做就是没做。 即便所有人都谣传所谓真相,她心里也再清楚不过,那些不过是人云亦云而已。 “比起他人片面的定论,你要更相信自己的是非对错。” 黎冬一时不知该如何跟盛穗解释清楚:“你不能因为有人说你不乖,就认为随意使用暴力是合理的。” 就像那年强行将莫须有的罪名安在她身上,这件事本身就是罪恶。 “那送礼物的哥哥呢?” 盛穗安静听完黎冬残缺不全的故事,关注点却在别处:“姐姐说所有人都不相信你,哥哥也不相信你吗?” 黎冬闻言愣住。 祁夏璟有相信她吗。 有的。 所以才第一次在学校动手打人,将背后传谣的男生打的满脸是血,被送进医院时,男生父母数次扬言要让祁夏璟付出代价。 后来事情通过私下解决,祁夏璟被关禁闭不得出门,黎冬则在几天后被喊到学校办公室,见到母亲和那个矜贵优雅的女人,有了之后短短十分钟的单独对话。 那天晚自习她见到返校的祁夏璟,然后照例去医院照看父亲,病床前跪下后又被赶出去,在无人街边等到天明。 “姐姐没有被所有人抛弃,姐姐总还有哥哥信任的。” 盛穗明显将黎冬的话听进心里,只是皱着脸依旧不解:“那哥哥打人是对的吗。” “所有人都说哥哥打人是错的,连姐姐都把他送的礼物全都退还,如果全世界只剩下哥哥一个人坚持,他就是对的吗。” 女孩彻底被逻辑绕晕,说出心底最大的困惑:“可这样的坚持有什么用呢,哥哥的礼物还是被退回了啊。” 黎冬被反问的哑口无言,连口袋里的手机震动都毫无察觉。 是啊,当她为了证明清白而强行退还礼物时,又有谁来告诉祁夏璟,他的坚持还有什么意义。 “医生姐姐,”盛穗见黎冬长久的陷入沉默,小心翼翼地轻拽她袖口,“虽然哥哥打人不对,但我觉得他有点可怜。” “在聊什么。” 低沉男声打断黎冬兵荒马乱的思绪,她还保持着蹲下对话的姿势,抬眸就撞进祁夏璟深邃漆黑的眼眸。 站在落地窗边的男人周身被阳光沐浴,骨节分明的手里拿着资料夹,口袋外露出挂件唐老鸭挂件的半个脑袋。 四目相对,黎冬那句“对不起”几乎要脱口而出。 “医生姐姐在教我是非对错,”盛穗早就见过祁夏璟,乖巧地坐在轮椅上回话,“她说有人上高中时说她坏话,有个哥哥教训了那些人,但打人应该是不对的。” 祁夏璟眼底闪过一丝意外,随即半弯下腰问小姑娘:“那你觉得呢,那个哥哥做的是对的吗。” “我不知道,”盛穗沉思许久仍旧想不通,低头轻声道,“我只是觉得,哥哥当时应该很难过吧。” “因为连姐姐都不要他了。” 轻软稚嫩的嗓音字字扎进耳膜,黎冬甚至能听见血液冲破血管的裂碎声。 反倒是祁夏璟却沉沉笑出声。 黎冬不知道他在笑什么,怔怔望过去,只见看见男人薄唇翕动:“那你说,那个哥哥要原谅她吗。” “要原谅的,”盛穗圆眼看向黎冬,弯眉甜甜笑起来,“医生姐姐这么好,哥哥不要生她气。” “嗯,不会的,”祁夏璟转眸见黎冬仍蹲在女孩身边,主动弯腰朝她伸出手, “他舍不得。” “......” 十分钟后,黎冬将盛穗送回病房,看离上班还有些时间,随意在五楼长廊找了处无人角落。 不久前的对话带来的窒息感太强,她急需一些新鲜空气。 黎冬靠着墙试图放空大脑,眼神漫无目的地扫过地面她投落的身影—— 视线倏地停在拐角向左的颀长阴影,缓慢眨眼后往上移动,就见刚在路口分别的祁夏璟,此时正站在她斜对面。 男人骨节分明的手里拿着黄色资料夹,里面有厚厚一沓白纸。 似乎感受到注视目光,同样懒散靠墙站的祁夏璟抬眼,两道目光与空中相接。 男人站直身体走近,距离缩短而加剧的身高差让黎冬心脏逐渐收紧。 “平台发来的详细规划,你现在看一下,”祁夏璟将资料夹递过来,随口解释道,“刚才给你打过电话,没接。” “好。” 黎冬稳定心神答应,接过资料打开阅读,结果还没看几个字,余光就发现祁夏璟双手插兜,正半俯下身盯着她双眼,黑眸沉沉。 跌进桃花眼的注视中,黎冬有一瞬晃神,抓紧资料夹轻声问道:“......怎么了。” “没事,”祁夏璟确认无误后才慢悠悠起身,语气一如往常般倦淡, “怕你又偷偷哭。” “没哭。” 硬邦邦地丢下两个字后,黎冬又强迫自己去看平台发来的拍摄事宜,却被丝丝飘进鼻腔的乌木沉香扰的心如乱麻,半个字都塞不进大脑。 “黎冬,我很久没哄过女生了。” 祁夏璟慵懒低浑的嗓音落在耳边,黎冬怔怔看着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根熟悉的星空棒棒糖,扯唇随意笑笑,“也从来没哄过除了你以外的女生。” 他似乎觉得正在讲的事情过于幼稚,以至于中途几次挑眉想闭嘴,对上黎冬专注的目光,还是坚持把话说完。 祁夏璟再次微微俯身,将星空棒棒糖塞进黎冬正拿着资料夹的右手。 男人微凉指尖蹭过她虎口,触感连同他靠近而落在耳侧的呼吸,都同样撩人心弦: “我们都不要再遗憾过去了,就当重新给我一次机会,可以吗。” 第21章 他说, 重新给我一次机会。 黎冬抬眸撞进祁夏璟深邃沉静的双眸,看清对方眼底慵淡却鲜活生动的笑意,连呼吸都骤停片刻。 男人保持着递给她糖果时的姿势, 俯身垂眸看下来,眉眼间满是她身影。 可黎冬无暇欣赏这些。 慌乱比其他任何情绪都要先一步占据胸腔, 她迟缓地眨眼,攥紧资料夹的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, 无措在张嘴的瞬间就露怯:“你——” “你先好好想想,”祁夏璟勾唇温声开口, 视线落在她肉眼可见爬上粉红的双颊, 罕见的有耐心, 刻意压低的声线贴在耳边, 句句都仿佛蓄意诱哄: “如果现在就要问清楚,我会把未完的后半句说完。” 到时候, 她就真的无处可逃。 不远处有脚步声响起,黎冬下意识朝声源处望去, 脸上面不改色,眼神却写满紧张与防备。 果然还是有些太着急了。 祁夏璟轻叹站直身体,从口袋拿出手机看时间,悬空的唐老鸭就打着圈在黎冬眼前晃悠。 男人将手机转过去给黎冬看,屏保是周末那晚满城烟花:“离上班还有十五分钟时间,我觉得应该给你点时间冷静一下。” 黎冬终于听见自己发出声音:“.......好。” 这倒是回答得够快;祁夏璟勾唇从鼻腔中哼出声轻笑,桃花眼转向黎冬仍旧举着资料夹的手。 虎口塞进棒棒糖的位置,他们指尖相触。 “棒棒糖拿稳了么,”他挑眉故意拖着尾音, 慢悠悠的语调, “我要松手了。” 黎冬回神, 立刻抓紧棒棒糖将手放回口袋。 再次拉远的距离让黎冬重新得以呼吸,但祁夏璟的性格必然不会就此放过她,双手插兜沉思片刻,不紧不慢地提供两个选项: “我先走,还是你和我一起下去。” 黎冬示意她还要看资料夹内容,强作镇定道:“你先下去吧,我看完就走。” “好,”祁夏璟配合地点头,转身离开前不忘贴心提醒她,“目录就几行,不用看得太细。” 黎冬反应过来,这是在笑她刚才紧张的一个字都没看进去,全程盯着目录目不转睛。 长腿大步走远的男人背影颀长,经过拐角时遇上年轻女医生,对方边挽头发边问好,微微扬着头语调温软,脸上带着精致妆容。 祁夏璟在外人前又恢复惯常的懒淡模样,面对问候也只敷衍的微微颔首,脚步未曾停留片刻。 和刚才故意用资料逗弄她的恶劣模样完全不同。 黎冬尝试说到做到地阅读资料。 纸上每个字都认识。却偏偏没法在脑海里组成有用信息,结果读着读着,注意力又落在右侧口袋里的手。 她将棒棒糖拿出来放在掌心,垂眸打量糖衣勾画的小麦哲伦星云;指腹隔着包装袋轻点在其中最亮的星点,微微凉的温度,像是男人刚才的指尖触感。 “我的天,黎冬你脸怎么这么红啊。” 黎冬拿着资料夹进办公室时,杨丽正和隔壁李医生聊天,见到她都轻呼道:“是不是穿太多了啊,热成这样。” 吻冬 第35节 “嗯。” 拿起桌上马克杯,黎冬心不在焉地应答一声,仰头将杯底的水一饮而尽,起身又去饮水机接水。 看她咕嘟咕嘟停不下来的模样,杨丽目瞪口呆道:“你没事吧,中午忙什么去了渴成这样。” 黎冬正摇头说没关系,旁边来聊天的李医生就兴冲冲道:“话说祁副高和徐医生的欢迎会,你有什么想法吗?” “我们都商量着快点弄,毕竟人家就来这指导两个月,别刚开完迎新没两天,又要开始准备欢送会了。” 李医生结婚几年,忍不住替黎冬打算:“话说你和祁副高打算怎么办啊,他两个月后就要走了。” “你们都老大不小的,就打算一直异地恋拖下去?” 是啊,祁夏璟只会在h市待两个月。 是她好像忘了,他本该属于魔都的。 “我不知道,”黎冬轻轻将水杯放下,垂眸语气平静,“也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。” 李医生一听这话,立刻急了:“这怎么能不考虑?你们谈对象都这么久了,这么拖下去,那不是迟早要分手啊?” 知道内情的杨丽听的眼皮直跳,慌忙站出来打圆场:“李姐你怎么这么八卦,人家私人感情你还总问个没完。” “天啊,你居然说我八卦?咱医院谁八卦还能比你能耐啊!” 两人笑着拌嘴将话题岔开,黎冬放下水杯打开资料夹,重新快速翻阅浏览,时不时拿出铅笔在纸面上圈画重点。 上班五分钟前,她收到祁夏璟发来的微信。 qxj:资料看完了吗,下午三点平台的人过来开会。 黎冬低头打字:没,会在开会前看完。 qxj:不急。 对面言简意骇地丢来两个字,黎冬就默认这场对话已经结束,正要放下手机时,余光却瞥见名称框突然更变为【对方正在输入】。 对面似乎在反复删删改改,直到手机屏幕都自动调暗,新消息才姗姗来迟。 黎冬重新点亮屏幕,确实是祁夏璟发来的。 qxj:糖记得吃。 - 平台和院方都高度重视此次合作,上午制作方收到反馈,制片人下午三点就亲自带着核心团队过来,说一定要当面将问题解释清楚。 “摆拍和剧本?如果有这样的情况发生,各位可以当场罢拍。” “剧组会设置简易拍摄点,位置尽量选在非工作区,最小程度减少存在感。” “至于私生活,咱肯定不会拍和工作无关的,这点您不用担心。” 同样的会议室里,自称“小王”的制片人笑眯眯地看着祁夏璟,对着年纪小他不少男人一口一个“您”。 他来之前早早做过功课,知道在场就一个脾气难搞、背景更难搞的硬骨头,全程都在向祁夏璟赔笑:“但您说医生之间的友爱互动,是不是也该算工作的一部分呢?” 说白了,光拍就诊本身是不可能的,观众又不是来学医,看点必然是医患关系、以及医生间的互动。 祁夏璟听出他话外之音,靠着软椅投去懒懒一瞥,似笑非笑的眼神把制片人看的一哆嗦。 “您别把咱想成博流量的无良媒体啊,就是日常互动而已,”制片人冷汗都往下冒,余光瞥过角落低头看资料的黎冬,灵光一现,“就比如您和咱们黎医生作为同事,每天正常都得沟通吧。” “那观众想看的就是这个嘛,咱也不用摆拍作秀,光看日常他们就能嗑糖啊。” 祁夏璟闻言挑眉,黑金钢笔在修长指尖灵活转动:“嗑糖?” “那可不,”见男人终于有感兴趣的话题,制片人迅速抓住重点,趁热打铁道:“您不知道吧,节目组第一次做宣传时,微博下的呼声都是您和黎医生呢。” 说完还十分上道地让助理去翻微博,献宝似的将评论区給祁夏璟过目。 徐榄在旁边看的直乐。 这马屁可算是拍到点子上了。?? “咱们节目讲究的是真实,但观众爱看日常也是事实,”制片人讨好完祁夏璟,还不忘转身朝黎冬拍马屁, “医生这份职业本身应该留下纪录,怎么在真实的基础上拍的生动,那就得看我们的本事了。” 黎冬已经问过她关心的问题,对剩下的细枝末节并不介意,微微点头。 倒是沉吟不语的祁夏璟仍懒懒笑着,桃花眼轻飘飘看向油嘴滑舌的制片人: “大众舆论把控,你似乎很擅长啊。” “过奖,”制片人在心里狂骂面前句句是坑的年轻小子,轻叹出声,后面的话倒是有几分真心实意,“节目本意就是想将医生最真实的面貌展示给大家。” “就像您说的,虽然不该神话这份职业,但这份职业确确实实该受到应有尊重。” 祁夏璟抿唇将钢笔放下,懒懒靠着座椅若有所思,见会议室久久没人开口,挑眉环视一圈,薄唇轻启: “怎么,其他人没问题?” “......” 从始至终有问题的,只有你一个人吧! 搞定头等难题,制片人如释重负地拿出手帕擦汗,在一众怜悯目光中打开投影,具体讲明日起的拍摄准备。 无心再管注意事项,从不守规矩的祁夏璟掀起眼皮,朝斜对角记笔记的黎冬投去一瞥,低头,拿出手机发短信。 qxj:晚上一起回去么,顺路。 “啧啧啧,”同样自小不听课的徐榄凑过来,大大方方地偷看完短信,感叹道,“主动送人回家,祁副高这么直接呢,你俩这是要成了?” “不知道。” 祁夏璟将手机丢在桌面,眼看着黎冬面对消息提示无动于衷,挑眉表情如常。 工作时间不处理私人感情问题。 是她一贯作风。 他对于黎冬还有特殊意义吗? 应该是有的。 这是黎冬性格导致的必然结果,或者说,初恋对所有人都或多或少意义不同,总归会在心里留下一席之地。 可十年后的如今物是人非,他的存在还会让黎冬心动吗? 哪怕真的心动,这份情感是基于记忆中的青涩少年,还是现在站在她面前活生生的自己? 祁夏璟一概不知道答案。 唯一明了的,是他想要留在她身边;如果可以,他希望这份陪伴的期限是永远。 徐榄看他一副无所谓的欠揍样,忍不住吐槽:“知道人不回复,你还上赶着——” 话音未落,祁夏璟丢在桌面的手机震动亮起,屏幕上跳出两条未备注的短信,徐榄眼神下意识扫过。 “我们谈谈吧,关于你和她的事情。” “你自己心里应该清楚,我当初给过你机会,是你自己不要的。” 徐榄看着短信内容眼皮一跳,立刻闭嘴噤声扭过头,而旁边的祁夏璟已经面无表情地拿起手机。 不同于以往的删除,男人这次倒是破天荒地回了一个字。 “滚。” - 下班后,黎冬没有乘坐祁夏璟的车回去,也没有回复他的消息。 或许是分手带给两人的默契,祁夏璟对此也没再发消息询问,邀请就此石沉大海。 黎冬在情感上确实迟钝,但还不到愚蠢的地步,周末的迪士尼之行,她已经能隐隐感受到祁夏璟突兀的暧昧态度。 她只是没想到,男人会如此迅速将话挑明。 挑明或许不够准确, “重新给我一次机会”的模糊说法其实给足两人余地,但至少摆明祁夏璟此时的态度,让她无法再视而不见。 祁夏璟,分手,十年。 如果只是追忆过往失败的年少爱慕,黎冬可以任意在回忆中独自挣扎;但只要想到两人现在或未来任何的暧昧可能,漫长的时间跨度总会紧紧捆绑,让人觉得荒唐无稽。 走散的十年时间,已经久到足以让一座城市改头换面。 祁夏璟说要放下过去重新开始,但伤口结痂疤痕难褪,破镜重圆裂痕犹在,无法消除的记忆,怎么能视而不见。 黎冬心如乱麻理不出头绪,头靠在回家的公交车车窗,低头給沈初蔓发消息,最后抬眼望向车窗外灯红酒绿。 回家后她日常备菜,到时间后身体就自发去拿柜子里的狗粮,连菜板上都是新給罐头搭配的蔬菜。 将温好的羊奶倒进碗盆时,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,罐头还没敲门。 是她这几天来已经习惯了。 习惯了看狗子呼哧呼哧的大口吃饭,习惯了看一人一狗在阳台错频吵架,现在看着空荡安静的家里,心里忽地空落落的。 即便这是她本该改过的生活。 “汪!汪汪!” 熟悉的狗叫声响起,黎冬眼神微微一亮去卧室开门,动作是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迫切。 门外八十多斤的金毛带着史迪奇头套,见到黎冬就忍不住往她身上扑,头套长耳朵随着动作乱晃着。 黎冬手里端着碗盆连连后退,正要出声让罐头停下来,几步外就响起警告的低沉男声。 “罐头。” 懒懒靠着门框的祁夏璟双手抱胸,身上换了件柔软的黑色卫衣,夜幕低垂有银月洒落肩头,将人也映照出几分温柔模样。 黎冬沉默着将碗盆放下,抬眸无意和男人四目相对,心微微提起。 好在祁夏璟并未提起短信的事,对视后平静垂眸看狗,半晌拿出手机给埋头干饭的罐头拍照。 罐头大概真的很喜欢史迪奇头套,哪怕晃动的长耳朵总遮住眼睛,也契而不舍地戴着它吃的不亦乐乎。 “不是他喜欢,是我给他带的。” 男人似乎总能一眼看穿她心事,黎冬抬眸看人,听祁夏璟倦慵的声线在夜色涌动中字字清晰: “我想如果你不开门的话,就用狗照诱惑你。” 吻冬 第36节 狗照。 黎冬被男人轻描淡写的话逗笑,紧绷的心弦微微放松,半晌后轻声道:“不会不开门的。” 她哪里有这么幼稚。 祁夏璟闻言沉沉低笑一声,柔声唤着她姓名:“黎冬。” “我不需要你现在给我任何答复。” 男人醇厚嗓音如红酒般混在月光与暮色之间,又杂揉于晚风中送到她耳边,让人恍然生出微醺薄醉的错觉。 “但至少不要推开我,可以吗。” - 万事俱备,拍摄在第二天如火如荼地进行。 为了尽可能不打扰医生工作,制作组在提前告知院方后、特意在凌晨设置好拍摄点,好让几位医生能佩上收音麦就直接工作。 与此同时,制作组希望能最大程度的还原场景气氛,并未要求几位医生进棚拍摄公式照,所有宣传照都会从拍摄材料中选取。 “黎冬,你真的连口红都不涂吗。” 上班拍摄前,杨丽再次拿起小镜子补口红,紧张地看向架在角落的摄像机,小声道:“就算你是美女,也得补个口红显气色吧。” 共事两年,虽然杨丽只见过黎冬素颜,但毕竟要上一整季的节目,她一个配角都知道保护形象,黎冬怎么还是素面朝天就过来。 “我包里还有支新买的口红,豆沙最适合素颜涂,你赶紧去洗手间补一下。” “不用,”黎冬抬头轻声拒绝,谢过后又继续低头看资料,“我不习惯化妆。” 医院没有明文规定不许化妆,但黎冬为防止病人对化妆品粉末或者气味过敏,再加之对化妆兴致缺缺,上班向来是素颜,也从来不喷香水。 “没事的,黎医生这样就很好,”跟拍导演小于从镜头后探头,笑着让黎冬放心, “而且您的五官和皮肤比我拍过的很多艺人都要好,成片里一定给您拍的美美的。” 杨丽看向嘴甜的小伙;“别忘了我啊,记得给我拍的瘦一点。” “姐您已经很瘦了,怎么拍都拍不胖好吧!” 屋里两人一唱一和相处的十分融洽,黎冬将资料翻阅后起身,带上跟拍小于准备去手术室。 她白天有三台手术要做,上午两台下午一台,小于都得全程跟拍。 第二场手术比想象中棘手不少,结束时都快下午三点,黎冬习惯了高强度连轴转还好,昨晚熬夜、今早又没吃饭的小于倒是先低血糖扛不住了。 办公室里吃饭时,年轻小伙子头晕眼花地大口吃饭:“你们胸外都是铁打的吗,五六个小时高度注意力集中,我旁观都要晕了。” “习惯就好,”黎冬将冲泡好的奶茶递过去,又给了小于一根棒棒糖预防低血糖,淡淡道, “以后记得吃早饭,好身体对每个职业都很重要。” “姐你就是我再生亲姐,”小于是个自来熟,几小时下来已经从生疏的“您”变成一口一个姐,“对了姐,你今晚要值班是吧。” “我听说你们值班医生会在值班室睡觉休息,到时候我能取个远景吗?肯定给你拍的美美的。” “没关系,注意不要打扰其他人,”黎冬不介意这些,温声提醒道,?? “你也记得休息,我明天会正常上班。” 外科常年缺人手,也很少有闲下的时候,值班后的第二天都要照常上班,运气好能在值班室里睡上一会。 小于听完又是一阵咂舌感叹。 他的工作虽然也常常要熬大夜,但毕竟干一票休息一段时间,辛苦程度完全比不上外科医生十年如一日的日子。 最后一台手术完成时天色已暗,时针指向七点方向,黎冬去洗手间冲了把脸,简单活动酸痛的肩背肌肉,准备吃完饭后去值夜班。 平静的夜晚在接近九点时,被突如其来的连环车祸彻底打破。 市区繁华地带有人在酒驾,在十字路口和一辆55座的客车相撞。 客车司机试图拐弯,想避免被高速驶来的轿车迎面撞上,黑暗情况下却没注意到拐角的长石台,不幸导致客车直接侧翻,附近来不及刹车变道的车辆也纷纷遭殃。 近百名伤者立即就近送医治疗。 一时间院外鸣笛大作,急诊严重人手不足的情况下,只能请各科室有复数值班医生的过来帮忙。 黎冬一路飞奔往急诊室跑,远远就闻到伴着死亡威胁的浓重血腥味,眉间不自觉拧紧。 急诊室门口人满为患,呻吟哀嚎声不绝于耳,不断有受伤的人从救护车担架上运送进来,让医院本就不多的床位瞬间变成稀缺资源。 “让开!都让开!” 破音的怒吼声响彻整座急诊大厅,四人负责的担架上躺着浑身是血的男人,破娃娃般的身体颤抖如筛糠,呼吸极度苦难,被鲜血浸染的面部眼睛大睁,瞳孔中只剩下无尽痛苦。 男人是侧翻客车的司机,也是送往医院中情况最严重的一位。 急诊部飞速接收病人,确认具体情况后,立即通知相应科室准备手术。 祁夏璟是从停车场赶来的,身上穿着风衣常服,应当是刚结束手术、离开医院没多久,车开到一半又临时被喊回来。 男人迈着长腿走进急诊大厅时举步生风,并没注意到角落忙碌的黎冬;而黎冬也只投去匆匆一瞥,又立即低头救助手上的病人。 大多数病人伤势不危及生命,基本是碎玻璃等利器造成的划伤,百人中只有几人受伤严重,也已经送往手术室抢救。 黎冬还是在帮患者包扎伤口时,听见旁边两位急诊科的医生讨论,才知道客车司机已经死亡的事实。 “诶听说送来的时候,人就已经快不行了。” “只能说不意外吧,肋骨骨折刺破肺部还有救,连心脏都受到致命性损伤,能活着上手术台都算撑的很久了。” “作孽啊,好好的人就被一个醉酒的畜生给弄没了。” 黎冬听着两人沉痛的对话,眼神微沉。 两位医生发现她还在,连忙上前接手工作:“黎医生这里交给我们,你快回去吧,今晚辛苦你了。” “好的,没关系。” 离开急诊大厅要乘电梯上楼,黎冬在通向抢救室的长廊拐口停下,看着远处依旧忙碌的医护人员,听着此起彼伏的指令和痛吟声,只觉得心烦意乱。 她低头拿出手机,短信和同事确认科室没有新情况后,摘下别在衣领的收音麦,转身交给整晚跟在她身旁的小于。 她没有过多解释,直白道:“你先上楼,等会再拍吧。” 小于也听到客车司机的死讯,大概猜出些什么,没多废话:“好的,我去值班室等你。” “嗯。” 相比于喧闹的抢救室门口,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楼梯口则要安静许多,只隐隐能听见远处人声。 清瘦颀长的男人正低头专心在看手机,头顶是刺眼冰冷的白光,在额前碎发处打落浅浅阴影,让黎冬看不清祁夏璟表情,只能望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轮廓。 祁夏璟听见脚步声并没有抬头,只是在黎冬走近时,头也不抬地开口道: “傻狗回去又要和我吵架。” 男人平静的语调听不出半点情绪,唯独少了点平日漫不经心的倦懒,总也勾起的薄唇自然垂放着。 黎冬垂眸,去看他手机屏幕上的实时监控。 宽阔空荡的客厅里趴着一只孤独的金毛,而罐头似乎知道镜头对面是主人,始终目不转睛地盯着镜头。 祁夏璟背靠着墙脊椎微弯,修长脖颈后是凸起的颈骨,眼下藏不住的疲惫看的黎冬忽地有些难过。 她在祁夏璟半臂距离外停下,轻声道:“不会的,罐头能理解——” 话音未落她只觉得肩头微沉,是男人将头轻轻靠在她颈间,软蓬蓬的头发蹭过脖子,带来阵阵痒意。 “那个人死了。” 祁夏璟低沉沙哑的嗓音满是疲倦:“肋骨刺穿左肺和心脏,很快就死在手术台上了。” 医生并不是万能的,有能救活的就有一定有救不活的;客车司机送来时已有大出血现象,贯穿心脏的刺伤又往往致命。 黎冬知道这不是祁夏璟的错,他已经尽力第一时间赶到,这样恶劣的情况下,谁来手术都无力回天。 但现在人死了。 即便理智再清楚,情感上也依旧会难过自责,会一遍遍责问自省,为什么不能再快一步、为什么不能再抢先一秒。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站在安全通道的楼梯口,相对无言。 黎冬几次欲言又止,却又如鲠在喉地说不出一句安慰。 ”黎冬,”额头抵在她颈间的男人率先打破沉默,一动不动地低低呼唤她名字,沙哑声线闷闷的, “给我靠一会吧,就十分钟。” 黎冬没有出声回应,只是抬手环抱住祁夏璟劲瘦的腰,一下又一下轻拍他后背。 她向来不擅长安慰,也从未见过祁夏璟无力、甚至是挫败的模样——男人永远都是漫不经心的,也永远都是无所不能的。 不仅是她,好像所有人都是如此默认,所以才会有连轴转的死亡手术排期,才会在每次遇到最棘手的难题时,第一反应都是向他求助。 而在亲眼见到他束手无策的刚才,黎冬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人猛地攥住,忽地有些喘不过气。 “我以为,你起码会象征性安慰我两句。” 鸦雀无声中,祁夏璟勾唇沉沉笑了,笑声却听不住几分真心实意:“或者拍拍就算是安慰了——” “祁夏璟,没关系的。” 黎冬垂眸,目光所及是祁夏璟染上血色的深棕色风衣,不知道还能不能洗去,深吸口气:“疲惫是可以的,难过也是可以的。”?? 她用力压下因为心疼而颤抖的尾音,拥抱男人的手上动作不禁用了些力气: “.......至少在我这里,你不需要永远坚强。” 话音响起的同时,黎冬清晰感受到祁夏璟微弯的背脊猛然绷紧,总是率先打破沉默的男人罕见地陷入长久的沉默。 直到黎冬以为他要继续沉默下去时,祁夏璟垂落的双手毫无征兆地抬起将她抱住,小心翼翼的动作,像是生怕弄疼了她。 祁夏璟抬起前额侧过头,露出半张精致深邃的侧脸,削薄的唇堪堪停在黎冬颈侧寸许之外。 “如果难过的话,“再开口时,男人滚热的呼吸尽数落在黎冬颈间,仿佛耳鬓厮磨的亲昵姿态, ”你会哄哄我吗。” 第22章 吻冬 第37节 “如果难过的话, 你会哄哄我吗。” 男人低沉微哑的声线慵慵懒懒,伴着温热呼吸扑落在颈侧,像是鹅绒羽毛游走在皮肤之上, 若即若离的存在感抓挠的人心痒难耐。 哄哄他吗。 早在祁夏璟将头埋进她颈间时,黎冬就清晰意识道她妥协的心软, 只是不知该说些什么,末了也只轻轻嗯了声算作答应, 抬手一下下轻拍在男人后背,并未再开口。 祁夏璟也不出声催促, 难得乖巧沉默地靠在她肩膀, 双臂虚虚环在她细腰上, 俨然一副半耍赖的模样。 黎冬任由他树懒似的抱了会, 半晌从口袋里拿出一根棒棒糖,身体后退半步结束拥抱, 抬手将掌心的糖递给祁夏璟。 印有小麦哲伦星云的棒棒糖由透明塑料袋包着,在冷白光的照耀下, 反射出细小的刺眼光点。 再抬起头时,祁夏璟神情已恢复如常,整个人又变回原本懒散慵淡的模样,仿佛刚才短暂的脆弱情绪只是黎冬错觉。 他不紧不慢地双手插兜,垂眸看着黎冬递过来的棒棒糖,抿唇微微挑眉,迟迟不伸手。 黎冬向来捉摸不透男人阴晴不定的脾气,于是仰着头看人,平静道:“你是不是没吃晚饭?注意不要低血糖。” 祁夏璟索性将头靠在墙上, 没骨头似的懒散站着, 半阖着眼就是不肯去接棒棒糖。 两人就这样在无人经过的角落僵持不下, 一个非要给,一个非不收。 良久,像是终于意识到黎冬不会主动开口,祁夏璟微不可察地轻叹,薄唇轻启,客气又疏离地喊人:“黎医生。” “我昨天才给过你棒棒糖。” 黎冬迟钝地反应过来:“这不是你昨天给我的那根,这是我自己的买的。” 她拧眉,看着祁夏璟闻言慢慢低头,上一秒还钉在口袋里的手正慢悠悠地伸出要去接糖,缓慢眨眼,不确定地轻声道: “祁夏璟,你现在是在闹脾气吗。” “是啊。” 已经拿走糖的祁夏璟重新俯身看她,灯光打落的阴影将黎冬包围其中;淡淡血腥味和乌木沉混合着侵入鼻腔,连同耳边漫不经心的语调都让黎冬觉得无处可逃。 “当然是在闹脾气。”祁夏璟俨然一副无所谓的态度,耍无赖的话也说的面无改色, “毕竟你愿意哄我的机会也不多。” 糖送完后,黎冬自觉没什么要再嘱咐,低头看时间已过十五分钟,简单和祁夏璟道别,转身上楼继续值班。 几小时后,事故造成的忙乱喧闹得以平息,黑夜逐渐恢复回原本的寂静模样,只时不时能听见窃窃低语声。 走廊和病房静悄悄一片,黎冬回到值班室准备小憩一会,口袋里的手机突然传来两声震动。 这个时间点,一般都是家人或沈初蔓找她。 于是在看到罐头头像出现在置顶时,黎冬有一瞬的微愣,点进消息框。 是祁夏璟发来的两条消息。 qxj:糖吃了。 qxj:甜的。 - 酒驾造成的客车侧翻事故最终造成4人死亡62人受伤,事件一经通报,立刻引起社会各界的高度重视。 酒后驾驶四个大字高挂热搜第一,随之而下的,是关于待播综艺【医者】的相关词条。 制作组在开拍当日就遇上重大事故,紧急会议后,制作人和全体工作人员通宵将材料进行整合处理,终于在清晨五点时,与官博发布一条仅两分钟不到的短视频。 没有刻意的剪辑配音、没有繁杂的后期特效,在沉重悲怆的音乐声中,制作组用最真实残忍的叙述方式,将生命和死亡血淋淋地铺开在所有人面前: 混乱嘈杂的急诊大厅、呻吟尖叫的垂危病患、以及深夜凌晨还在抢救室奔走的医护人员。 无需渲染,生命本身就值得敬畏。 视频的最后二十秒,是各种镜头切换快闪,有抢救室门前痛哭流涕的遇难者家属、也有从生死线爬回人间的幸存者,而在这些人间悲欢离合之外,无人问津的角落处是那些默默无闻的医护人员,或喜或悲,却在这个不幸的夜晚和事故遭遇者感同身受。 视频里没有任何一位医生的特写,却又是当晚每一位奋战医生的真实写照。 ”医者”制作组计划的推广是在中午,视频发布时甚至没打标签,却有关注酒驾事件的百万大v无意间刷到,转发留下评论“这就是中国医者”。 之后视频迅速火上热门,不到一小时,成功空降热搜。 黎冬对这些毫不知情,结束值班后如往常一样换衣服回办公室,准备去食堂吃早饭时,哈欠连天的跟拍小于低声喊她。 “姐,祁副高和徐医生好像在门外找你。” 黎冬转身,见到笑吟吟的徐榄和面无表情的祁夏璟站在办公室门前,两人手里各提着早餐。 “辛苦一整晚,班长赏脸和我们一起吃个早餐呗,”徐榄扬了扬手里的早餐袋,故意神秘兮兮道, “今天是我人生第一次见老祁主动买早餐,稀有程度堪比陨石坠落。” 小于和另外两人的跟拍也要吃饭休息,几人在办公室分开。 去茶水间的路上,徐榄喋喋不休地讲着祁夏璟今早去早餐店的经历。 打电话得知祁夏璟居然早起买早餐,徐榄惊的直接从床上跳起,赶到餐铺时,看到祁夏璟还在点菜。 起床气效应让冷脸的男人看上去很不好惹,一度被老板错以为是来找事的。 徐榄最后精准评价:“当初真该拍张照给班长看看,是贴在门上能用来辟邪的程度了。” 黎冬有幸见过很多次祁夏璟起床气的模样,唇角微弯时,坐在她对面的男人拿起手里的塑料袋。 祁夏璟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凉,骨节分明的手试了下袋子温度,确定不烫才推过来,言简意骇道:“谢礼。” 谢礼应当指的是昨晚她送的棒棒糖。 所以,是为了给她带早餐才特意去买的吗? 黎冬有些意外地接过袋子,轻声道:“谢谢。” 祁夏璟沉沉应过后没再开口,鲜少吃早餐的人嫌弃地拿起包子,低头点开手机,只偶尔头也不抬地给黎冬递纸巾。 一时间,三人的茶水间里只剩下徐榄的声音,兴冲冲地讨论着商业街新开的烤肉店,跃跃欲试。 “过几天可能要科室聚餐,我们要不明天去试试烤肉店吧,正好大家都不用值班。” 谈起黎冬答应的请客,徐榄深知成年人的约定必须要立刻实行,同时还没忘拉过好兄弟:“班长,吃饭带上老祁夏一个呗,他一个孤家寡人也挺惨的。” 说完还不忘冲祁夏璟挑眉示意。 祁夏璟掀起眼皮冷冷看人一眼,目光重新转回黎冬身上,见她点头后,又冷酷无情地侧身躲开勾肩搭背,继续看屏幕里玩的不亦乐乎的金毛。 “你肯定又在看罐头,”徐榄不用看都知道,嘴里咬着包子,悠哉悠哉道, “养狗都宝贝成这样,以后要是有崽子了,你还不得成天抱着上班啊。” “闭嘴。” 黎冬安静地听着两人东拉西扯地拌嘴,余光忍不住也想看看罐头在家玩的样子,丢在桌上的手机突然被抽走。 在她正为偷看被抓包而尴尬时,口袋里的手机轻微震动两下,随后头顶传来祁夏璟低沉的声音。 “监控给你权限了。” 有一瞬微愣,黎冬打开两人聊天框,点进链接就是罐头在家的监控画面。?g 黑白灰色调搭配的客厅性冷淡风浓厚,沙发和玻璃桌都是最简约的款式,唯一的彩色鲜活就是浅金色的罐头,以及他随处可见的娃娃。 盯着屏幕几秒,黎冬后知后觉发觉她根本没看狗,反倒把祁夏璟的客厅观察的仔仔细细。 她不禁抬头问道:“可你家客厅就这么给我看,真的没关系吗。” 只字未提不愿看,而是问能不能看。 “嗯。” 祁夏璟脸上难得浮现点笑意,无声勾唇,将最后一口豆浆喝完,垂眸将桌上垃圾丢进塑料袋,懒懒道: “是你就没关系。” 收拾整理后,三人起身准备离开,徐榄走在最前面,随后是祁夏璟,黎冬最后垫底。 男生腿长步子大,徐榄很快就和黎冬拉开三四步距离,中间的祁夏璟则双手插兜,慢悠悠地始终和她保持半臂距离。 从厚厚云层探头的寒冬晨曦映红半边天幕,金红色光束斜射过玻璃窗打进走廊,倾落在男人发顶肩侧跃动,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。 祁夏璟在拐角分手时停下脚步,回眸正撞上黎冬打量的目光,四目相对,其中一道视线慌忙躲开。 “黎冬,”祁夏璟转身看她,伸手摊开掌心,低沉男声含着点笑, “还有糖么。” - 黎冬今天只有一台小型手术,完成后时间正好到下班;她回到办公室稍作整理,和跟拍小于道别就准备回家。 楼梯口遇见几位同样下班的胸外医生,不善交际的黎冬并不打算上前,却有眼尖的同事发现她,热情地招手让她快来。 她走近发现徐榄和祁夏璟也在,不过是刚才被几人围在中间,黎冬又只浅浅扫过一眼,并未发现。 几位在医院大门前分手,开车来的人都默认祁夏璟会送黎冬,以此并没人提起捎她回去。 再往前走就要选择去停车场还是公交车站,徐榄看好戏的眼神扫过身后两人,打算赶紧撤退: “那什么,我就先走了哈——” “冬冬!” 清脆明亮的女声在三人身后响起,黎冬闻声愣住,在细高跟哒哒踩在地面的清脆声中,眼睁睁地看着沈初蔓朝自己小跑而来。 五官明艳的女人妆容精致,费劲地抱着一只硕大的史迪奇人偶,酒红色吊带裙勾勒出凹凸有致的身材,身上不畏严寒地单披了件牛仔外套,两条笔直细长的腿光溜溜的裸1露在寒风中,光是看着都觉得冷。 徐榄唇边的笑意一凝,而祁夏璟则在看清人后,缓缓拧紧眉头。 顾不上身后两人,黎冬快步走到沈初蔓身边,接过史迪奇人偶,又惊又喜道:“你什么时候到的?” 难怪昨天发的消息一直没回。 沈初蔓激动地扑过去抱住黎冬,好一会才依依不舍地松开:“当然是下飞机就直奔你来呀——” 后半句猛然顿住,昏沉夜色中,沈初蔓余光终于看清黎冬身后的两人,视线紧盯着面无表情的祁夏璟,确认身份后,目光重新转向黎冬,美眸里满是不可置信。 脸上喜悦一扫而空,三个字几乎是从她牙缝中低声咬出来:“——姓祁的?” 时隔十年都不变的称呼,让祁夏璟扯唇冷笑出声,瞥向身边的徐榄,无声挑眉。 徐榄眼底黑沉难辨喜怒,笑容轻慢的无所谓道:“看我干什么,她喊的是你。” 吻冬 第38节 祁夏璟自动忽略怒目而视的沈初蔓,视线转向稍显无措的黎冬:“资料到家后发你。” 下楼时,几位医生聊到a国最新一项医药技术,其中几篇论文观阅的手续复杂,祁夏璟答应帮黎冬处理。 “好的,”黎冬颔首道谢,抱着沈初蔓飞越大半个地球带给她的玩偶,轻拽她袖口,“蔓蔓,我们走吧。”?g 沈初蔓看出她眼里的为难,满嘴骂人的话都生生憋回去,扬起明艳的小脸将外套整理好,挽着黎冬胳膊,头也不回地离开。 事先租好的七座奔驰就在十米外停靠,沈初蔓和司机打过招呼,将玩偶塞进后排,又温声安慰过她的宝贝猫咪抱抱,才和黎冬先后上车。 回程路上,健谈活泼的闺蜜始终绷着脸不出声,黎冬也不会开启话题,只能默默挺直腰背坐在沈初蔓身边,视线望向车窗外飞快倒退的夜景。 回家的车程过半时,黎冬感觉肩膀微沉,是沈初蔓将头轻靠在她肩膀,轻声问:“什么时候的事。” 黎冬将头偏过去,依偎的姿势回答:“大约两个星期。” “哦。” 或许不知该从何问起,沈初蔓转过身慢慢抱住黎冬,自言自语似的低声呢喃:“冬冬,我好想你哦。” 黎冬知道她这几年在国外打拼的艰辛,抬手轻柔抚过沈初蔓柔软顺滑的黑发,温声道:“我也是。”g 说起和沈初蔓能成为朋友,黎冬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。 两人当年一个是落落寡合的书呆子,另一个是乖张明媚的问题少女,放在一起,怎么看都格格不入。 温情时段在五分钟后被无情打破,当司机得知黎冬居住的四层没有电梯搭乘,立刻拒绝了将沈初蔓三个行李箱搬上楼的请求。 不仅不干,价钱也不给干。 “不干拉倒,谁稀罕啊,”沈初蔓咽不下这口气,撸袖子露出细胳膊细腿要自己上,“姐有的是力气好吧!” 黎冬看向她一件至少30公斤的32寸箱子,哭笑不得地建议道:“太沉了你搬不动的,我们一起吧。” 沈初蔓哭丧着精致的小脸:“要不我再打个车,把东西送回酒店再来找你吧。” 老旧小区路灯亮度堪忧,几近黑灯瞎火的环境下,窘迫的两人对视正要笑出声,远远就有刺眼的车前灯照过来。 熟悉的保时捷在楼门前停下,看清驾驶座上的男人,沈初蔓不可置信地扭头:“不会你那个邻居也是他——” 黎冬默默移开眼神。 “我们四个难得聚齐一次,别见面就吵架,”徐榄率先从副驾驶下车,好脾气地走到沈初蔓身边,“沈大小姐今天回来的?” 他看向不远处三个硕大的行李箱,瞬间了解情况,笑眯眯道:“帮你把箱子搬上去?” 在场除了黎冬,余下三人自小认识,家里别墅的后院都连着,虽然这几年鲜少联系,倒不至于生疏到形容陌路。 沈初蔓骄纵惯了,加之她和徐榄没恩怨,抿唇嗯了声算是服软,别扭道:“你要愿意帮就帮呗。” 徐榄嬉皮笑脸地得寸进尺:“叫声‘哥哥’就帮你。” “滚,那我宁可花钱。” “挺有精神气,不错,”徐榄被骂也只笑笑,朝驾驶座上冷脸的祁夏璟道,“老祁?你就这么干坐着?” 祁夏璟修长指尖轻点在方向盘,懒懒掀起眼皮,目光扫过抱着人偶还默默试图抬箱子的黎冬,长叹口气,迈着长腿朝黎冬方向走去。 眼尖的沈初蔓立刻闪身过去,试图阻止祁夏璟碰她东西,抬眸就对上男人不厌其烦的表情,脸上写满“你以为我想帮忙吗。” 沈初蔓下意识去找黎冬身影,回头就发现祁夏璟早先一步走到她身边,长臂一伸接过她手里箱子,皱眉嘱咐她站远些注意磕碰。 昏黄路灯将两人身影拖拉的很长,祁夏璟单手推着箱子就要往楼上搬,坚持不让女人帮忙受累。 黎冬则抱着半人高的史迪奇,步步紧跟他身后,鹅黄光束落在她姣好的面容,目不转睛的水眸里,满满只有一人身影。 “我来,你站远点。” 楼道里,祁夏璟单手提起沉甸甸的行李箱,长袖挽起,小臂凸起的青筋看的黎冬心惊,几次忍不住想上前都被阻止。 肩宽腰窄的男人走在她前面,面无表情地迈上水泥台阶,头顶廊灯映亮他棱角分明的侧颜轮廓,也将他此刻冷硬的表情五官照得清楚明白。 拐角后再看不见脸,黎冬却莫名能从祁夏璟绷紧的背影中,看出几分微弱的不安与忐忑。 是这样的。 就算嘴上能随意说出放下过去,那些曾经的人事物总会猝不及防地再次侵入生活,轻易打乱全盘计划。 黎冬抬眸定定望向男人背影,心底忽地生出几分悲哀的无可奈何。 兜兜转转这么久,她好像还是舍不得他难过。 “祁夏璟。” 黎冬想她实在是表达太贫乏的人,直到闻声回头的男人眼底浮现不解时,她才不知所云地出声道: “如果难过的话,需要我哄哄你吗。” 祁夏璟平静沉寂的眼底突然有情绪翻涌而上,喉结微滚,张唇正要开口时,楼下突然响起徐榄的询问: “你们俩在干嘛?挡在楼道口谈对象,能不能给单身狗让个道?” “......” 十五分钟后,所有行李都整齐摆放在黎冬家的玄关处;跟徐榄半道谢半拌嘴几句后,沈初蔓砰地一声将房门甩上。 两人都没吃饭,于是黎冬从冰箱拿了食材,打算简单做个两荤一素一汤,放任闺蜜在家里折腾。 然而四十分钟后,看着桌面和脚边整整两箱啤酒,黎冬还是忍不住劝道:“......少喝些吧。” “没事,不喝酒我就要骂人了。” 话虽这么说,可当沈初蔓接连四五瓶啤酒下肚后,还是憋不住边打酒嗝边痛骂道: “祁夏璟就是个憨批!他懂什么叫做‘早恋’吗!早恋就是得丫的偷偷的谈!谁家早恋还大张旗鼓到处放炮的!” “他以为自己为爱勇敢了不起了是吧,十八岁的臭屁小子打人闯祸还不是得家里收拾烂摊子!最后所有压力还不是你一个人来扛!” “但凡他用来读书的脑子能分一半给情商,那个女的也不至于直接找到你头上!仗着家里有几个臭钱了不起啊!” 沈初蔓是为数不多了解当年全情的人,巴掌大的脸爬上酒精催化的红热,细嫩的手一下下重重排在餐桌上,冲黎冬霸气大喊:“别要他了,天下遍地都是男人,想要什么的姐给你介绍!” 老房子的隔音并不好,黎冬也不知道沈初蔓这样扯着嗓门喊,楼上楼下和邻居能听见多少。 她平日从不喝酒,今晚破例陪闺蜜喝了两杯,此时只觉得思绪漂浮着,手撑在桌面宠溺笑着。 “你别光笑,你告诉我你喜欢什么类型的,”喝上头的沈初蔓越说越激动,拿出手机就给黎冬翻相册,人也晃晃悠悠的, “年下小奶狗要不要!” “这个这个!八块腹肌公狗腰,一米八五黄金比例混血男模!” “这个总行吧?温柔年上斯文款,人见人爱车爆胎——” 沈初蔓说到口干舌燥,见黎冬始终半阖眼温柔笑着,撒娇似的将头埋进她怀里,抱住她闷声问: “冬冬,非他不可吗。” 黎冬轻抚着沈初蔓柔软发丝,良久轻声道:“蔓蔓,对不起啊。” 非祁夏璟不可吗? 好像也不是。 这些年她一个人也过得很好,读书生活井然有序,从曾经只能站在橱窗外的小姑娘,到现在有自己的独立小窝,温饱无忧。 这些年她接触过很多优秀异性,其中不少对她表露过或欣赏或爱意,但也止步于此。 年少气盛时遇到的人太过惊艳,以至于后来生命中出现的其他人,终归不过尔尔。 桌上大半饭菜还剩着,黎冬起身收拾,悉心替沈初蔓卸妆洗脸后,才搀扶着人艰难回到卧室。 醉酒的人睡梦中并不老实,见黎冬起身要走还一把将人拽回来,在她耳边哼哼唧唧地胡言乱语: “......姐现在有钱了,谁要敢再欺负你,看我不用钱拍烂她的脸......” 黎冬失笑着温声应好,起身要去浴室洗漱时,丢在床面的手机突然微微震动。 男人发来的照片里,罐头正带着史迪奇头套,一眨不眨地望着镜头,瞧着十分乖巧。 狗照。 黎冬脑海里忽地闪过这个说法,唇边轻轻笑起来,起身关上卧室顶灯,只留床头一盏昏暗的小射灯用作照明。 今夜阳台的晚风格外凛冽,黎冬推门出去的瞬间就感受到寒意,身体不由很轻地抖了抖。 虽然表面上看不太出,但她喝了些酒后头脑不大清醒,双手倚着阳台高高的水泥围栏时,并不清楚她为什么要半夜三更来这里吹风。 “黎冬。” 低沉浑厚的男声落在耳边时,黎冬起初没反应过来身后有人,直到那丝难以忽略的乌木沉香渗进空气中时,才后知后觉地回神转身。 祁夏璟此刻就站在她身旁,两人隔着危险的半臂距离;皎白月色在他周身落下朦胧的银纱,让男人在黑夜里宛如不可侵犯的神祇。 哪怕他就在触手可及的位置,也有遥不可及的清冷疏离感。 黎冬侧头静静看向他,莫名想起那些他们还不曾相识的日子。 她也是这样又远又近地望向祁夏璟,将少年挺拔颀长的背影一次又一次描摹在画册中。 直到现在,她也偶尔忍不住感叹自己何其幸运,能够让面前的人视线在她这里有过一时半刻的停留。 似乎闻到她身上难得的酒味,祁夏璟眉间缓慢拧起,俯身沉沉问她:“喝酒了?” 伴着似有若无的沉香,黎冬身上有些乏,尾音拖着:“嗯,没喝很多。” 身后几步就是温暖的家,两人却就这样无所事事地靠着水泥围栏,相对无言地享受着秋末初冬的深夜。 黎冬眯眼感受到寒风袭来,残存的理智告诉她,此时应该回屋休息,或是至少拿件外套御寒。 但偏偏身体懒得动弹,宁可倔强的原地受冻,也不愿挪动脚步—— 大脑和身体还在斗争,眼前视线却先昏暗下来,有人挡住她头顶月光,然后将身上的黑色外套披在她肩头。 外套上还残余着主人身上的温热,强烈的男性荷尔蒙气息不容拒绝,几乎瞬间将黎冬包裹其中。 黎冬垂眸望着身上的外套,忽地弯眉轻轻笑起来。 她听见祁夏璟沉声问着:“晚上在聊什么。” 祁夏璟仿佛被她的笑容感染,侧过身垂眼看她,嘴角勾出点懒散笑意,沉吟片刻,薄唇轻启道: “年下奶狗?” 黎冬错愕抬眼,目光撞进男人略带戏谑的眼神,有片刻的晃神。 然后就听对方不紧不慢地继续道:“八块腹肌公狗腰,一米八五的黄金比例?” 吻冬 第39节 “还是斯文败类的温柔年上?” 原来他在隔壁听的这么清楚。 黎冬总觉得今晚总在傻笑,唇角扬起都有些累了,于是索性趴在水泥围栏上,下巴抵着手臂。 她远眺着街道上的车水马龙,半晌后轻声开口:“但他们都不是你。” 祁夏璟唇边浅淡的笑意猛的凝固。 女人今晚明显喝的有些醉了,眉眼在月色下闪烁着异常明亮的光点,淡淡酒气褪去平日的素雅文静,惬意放松的尾音语调又让她整个人极有几分魅惑。 祁夏璟忽地觉得口干舌燥。 “该怎么办呢,”黎冬精致的五官浅浅皱着,像是真的感到疑惑,毫无征兆地转头望进他眼眸,轻声呼唤他姓名。 “祁夏璟。” “时间过去这样久,却从来没有人像你。” 第23章 “阿黎, 你喝过酒还会记得今晚说的话么。” “阿黎,好晚了,要不要回家。” “阿黎......” 忽远忽近的熟悉男声模糊不清, 时而是少年意气风发的高声呼唤,时而又变为男人哑沉蛊惑的低音, 反复环绕在耳边脑海,分不清虚实真假。 黎冬觉得胸口像是压着巨石, 沉得让人喘不过气。 侧身艰难睁眼,入目就是沈初蔓大咧咧地双手抱住她, 脑袋紧靠在胸1前, 在六点半的清晨熟睡着。 黎冬身体小心翼翼地后退, 挣脱怀抱后从床边起身, 余光率先落在软椅靠背上的外套。 不论是色调款式或长度大小,这件莫名出现在家里的外套主人, 都不可能是她。 昨晚零碎的记忆在睡意褪去后,缓慢回笼归位。 洗漱时, 黎冬将冷水扑在脸上,试图将记忆碎片整合,最终也只回忆起祁夏璟将外套披在她身上。 阳台上的两人直到最后都靠着水泥围栏,不自知拉近的距离让一切皆有可能发生。 往后的画面退回十八岁那年,梦境里祁夏璟挂在嘴边的称呼反复在脑海响起,让黎冬不敢再细想。 “冬冬,你桌子上有件外套诶——” 卧室传来沈初蔓的呼唤声,女人倚着门框哈欠打到一半,突然反应过来:“得嘞, 我就不该多问。” 早晨惯例喂罐头吃饭, 沈初蔓得知绝顶聪明的金毛居然是祁夏璟养的, 不可置信道:“姓祁的居然还会养狗?” “他不是五岁那年差点被徐榄家的二哈咬屁23股、从此见到狗都要绕开走吗?” 浑身起床气的祁夏璟懒得分神搭理人,双手抱胸一言不发,闻言也只面无表情地垂眸看罐头吃饭,薄唇轻抿眼神冷淡,人比十一月吹过的寒风还要冷。 沈初蔓时差还没倒过来,昨晚喝了酒,在门口站了会又冷又困,抱抱黎冬后转身卧房接着睡觉。 罐头吃完饭后,照例在黎冬脚边撒欢,由于昨晚没见到,思念成疾的金毛今早越发热情。 黎冬被扑的无法只能蹲下身去抱金毛,深灰色毛衣瞬间沾满狗毛。 她心思完全游离,全在头顶上方如有实质的注视目光,类似紧张的情绪,让她甚至感受到一丝的隐隐腹痛。 沈初蔓离开后,这道视线就精准落在她身上,无论怎么移动都紧紧跟随,如影随形。 关于酒醉之后,她该怎么问。 是该直接问昨晚发生什么,还是问她都做了说了什么—— “黎医生或许还记得,”依旧率先打破沉默的男人嗓音沙哑,带着刚醒不久的鼻音和睡意,不紧不慢地问她, “我昨晚没要回来的外套吗。” 不给黎冬任何的逃避机会,祁夏璟迈着长腿停在她身边,身上单穿了件宽松的黑色薄t,在寒凉清晨中随风鼓动,光看着都感觉到冷。 黎冬尽力不去在意两人急剧缩短的距离,错开眼,镇定回答:“我洗完后还给你。” 祁夏璟大手无情挡住金毛扑凑上来的嘴巴,垂眸盯着黎冬无处安放的眼神。 半晌他俯身,唇边露出点狡黠笑意,哑声问:“你在紧张什么。” 四目相对,黎冬卡壳的大脑龟速运行,就听男人慢条斯理地继续笑道:“关于你昨晚对我做了什么。” 有意停顿,祁夏璟的灼灼目光让她无处可逃:“实在好奇的话,可以问我。” “我都记得很清楚。” - 午饭和沈初蔓约好在附近吃,于是上午的手术结束后,黎冬让小于不要再跟拍。 她简单解释道:“有些私人事情。” “得嘞,我正好去睡个午觉,”小于连着几天熬大夜,再年轻也扛不住,黑眼圈都赶上熊猫似的,依旧笑眯眯道,“不过姐你也要好好休息,我看你今天脸色不太好。” 黎冬轻嗯一声:“没事。” 等人走后,她看还有些时间,拿起桌上水杯,又弯腰从抽屉里拿出袋装红糖倒进马克杯,起身去茶水间接热水。 生理期意外提前,她起床就感觉到小腹隐隐绞痛,整个上午双手冰凉,想先喝点红糖热水缓缓,实在不行再吃止痛片。 不知是不是昨晚喝酒的缘故,这次生理期腹痛比以往要更来势汹汹,工作时还好,现在闲暇下来,几乎要倾注全身注意力来抵抗疼痛。 “班长?” 熟悉的询问声打断思绪,黎冬转身对上茶水间门外两人目光,就见徐榄笑眯眯地冲她打招呼: “我和老祁准备去看周时予,要不要一起?” 祁夏璟桃花眼微垂,向下目光停留在黎冬手里的马克杯,从液体颜色和升腾的白雾热气中,不难看出是红糖水。 女人掌心和修长十指紧贴着滚热的杯壁,指尖似是畏寒的微微泛白。 黎冬皮肤本就冷白,稍显疲惫的脸色又少了几分血色,薄唇色浅,动作反应都比平时迟缓半秒。 祁夏璟眉间微微皱起。 “你们去吧,”像是故意躲避他眼神,黎冬始终目不斜视地望向徐榄,“我等下要和蔓蔓吃饭。” 徐榄点头也不勉强,离开前随口问道:“我们四个好不容易聚齐,今晚吃烤肉也带上沈初蔓?” 黎冬闻言先是一愣,像是全然忘却约饭的事,慢半拍才答应:“我问问她。” 说完她轻声和两人道别,端着马克杯从茶水间离开,全程和祁夏璟毫无眼神交流。 “这是突然怎么了?”等人走后,徐榄懒懒散散地斜眼看向祁夏璟, “你和班长突然吵架?因为沈初蔓突然回来?” 从认识第一天起,沈初蔓和祁夏璟就互相看对方不爽,几乎是碰面就要拌嘴吵架。 祁夏璟不认为问题有回答必要,掀起眼皮看人:“你就打算一直这样下去?” “她心思又不在我身上,”徐榄无所谓地笑笑,“自讨没趣干嘛,走了走了。” - 住在黎冬家不是长久之计,在钞能力的作用下,沈初蔓只用了一上午,不费吹灰之力就将所有行李搬到酒店,彻底整顿好后才来赴约。 两人选在一家环境雅致的西餐厅吃午饭。 “所以,”沈初蔓将切好的牛排放进嘴里,沉吟片刻,试着总结黎冬刚给她讲的一长段,“你想让我帮忙找靠谱的儿童救助基金会、让盛穗得到经济救助吗?” 盛穗的事不是黎冬不愿帮忙,而是小姑娘对她的善心已然感到负担,不肯再让黎冬垫钱。 听负责的护士说,祁家的基金会璟礼前天派人来接触小孩、甚至还联系上盛穗父亲,进程推进的飞快。 沈初蔓听完事情来龙去脉,几次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,最后还是忍不住轻声道:“其实......我觉得璟礼可以考虑一下。” 黎冬闻言微愣。 “姓祁的家里虽然没几个好人,”沈初蔓小心翼翼地看着黎冬,谨慎措辞,“但据我所知,这个基金会是在做实事的,而且也不是那个女的在管。”g “——所以我觉得,如果璟礼愿意帮忙,再加上姓祁的特意嘱咐过,对盛穗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。” 黎冬垂眸,切牛排的动作停下,半晌抬头扯出点笑:“嗯,我知道。” 她对璟礼的感情很复杂。 璟礼确实在他家最困难的高中三年给予资助,即使在她和祁夏璟的恋情东窗事发,也从未用资助的事威胁她。 但与此同时,正因为当年分手闹的极度难看、黎家还不得不因为周屿川读书继续申请资助,让黎冬实在不想和璟礼再有牵扯。 理智上再清楚不过,情感也会忍不住试图阻止。 “这件事你完全可以当甩手掌柜,”沈初蔓知道黎冬有心结,“况且这是盛穗的人生,你其实没必要又当爹又当妈的。” “不过我会帮你打听一下啦,如果有好的再说。” “好,”黎冬也不再坚持,抬眸略带歉意地看向沈初蔓,轻声道,“瞒着你的事,对不起啊。” 沈初蔓就知道黎冬要说这事,放下手里刀叉,妆容精致的小脸表情严肃:“怎么说呢,昨晚我是真的生气,好吧其实现在也有点。” “但我很快想通了,是你谈恋爱,我有什么资格替你否决姓祁的啊。” “蔓蔓——” “我想你瞒着我这件事,本身已经很辛苦了,”沈初蔓双手撑着脸,美眸里是无奈的疼惜, “如果我非要逼你推开他,你的处境只会更难吧。” “天下男人这么多,这个不行下个更乖,”明艳娇媚的女人笑吟吟地,抬起细胳膊拍拍黎冬头顶,无比霸气道, “总之还是那句话,姐现在有钱了,不管怎样,养你一个还是可以的。” - 烤肉店的生意比预想中还要火爆。 位于市中心最繁华地段,又是时下很流行的日系风,徐榄昨天去问时,预定已经排到下周,一行人只能下班来老老实实排队。 店里采用的是每桌一个小隔间,私密性良好的同时又能容纳更多顾客;而哪怕是在外排队等候的顾客,也能享受到免费零食饮料、以及便携式充电宝的贴心服务。 吻冬 第40节 “老祁说他刚下手术台,已经在来的路上了。” 四十五分钟后,徐榄放下手机,拿起发放的传唤器建议道:“下一桌就是我们,先点菜吧,老祁人来了就能吃。” 沈初蔓忍不住好奇道:“你们三个不都是医生么,怎么就他一个总加班加点的啊。” “水平越高责任越大么,不少人点名要他做手术的。” 徐榄接过服务员递来的菜单,自然递给沈初蔓:“以及我们科室有个副高腿骨折,原定的很多手术只能老祁代劳。” 虽然讨厌祁夏璟,但沈初蔓也不得不佩服他能力,冷哼一声:“他也就一颗脑子,还对这个世界有点用处了。” 徐榄咧嘴笑了声表示赞同,随口问道:“听说你这次回来,是打算开创自己的品牌?投资方和工作室的事都处理好了吗?” “你怎么什么都知道,”沈初蔓古怪地看了男人一眼,无所谓道,“挺多人找我的,急什么,慢慢挑呗。” 徐榄听后直乐:“小丫头片子长大了,以前就知道成天跟在人屁股后头哭呢。” “徐榄,你又讨打是不是!” 沈初蔓没兴趣和徐榄费口舌,转身去挽黎冬胳膊,有些担心:“冬冬你不舒服吗,今天怎么一句话也不说。” “没事,”黎冬笑着摇头,右手下意识捂紧腹部,“可能是饿了,吃点东西就好。” “那我们必须得多吃点,”沈初蔓没回国就惦记着要吃什么,立刻捧起菜单,兴冲冲道, “听说这家店辣酱腌制的猪牛羊都很好吃,我们人多就都来一份吧!” 黎冬其实不太能吃辣,生理期更应忌辛辣,但她知道剩下三位都是典型的无辣不欢。 于是不想扫兴地点头:“你点吧,我都可以。” 徐榄也忙凑过去,两人在一旁和服务生交流的不亦乐乎。 点菜快结束时,正好有新位置腾出来,服务员将三人领到靠墙位置的一处小隔间。 正要落座时,眼尖的徐榄远远看见从门外进来的高瘦身影,连忙冲男人招手:“老祁!这里!” 裹杂着夜间秋寒的祁夏璟迈着长腿过来,肩宽腰窄身形颀长,再加之那张雕塑般无可挑剔的脸,周围不少年轻女生纷纷回头,有几个还忍不住拿出手机拍照。 “风采不减当年啊,”徐榄上前几步笑着迎接,又主动坐在靠里位置,让祁夏璟能坐在黎冬正对面,顺手递过菜单, “最辣的各种招牌菜都点了一份,你看还要添些什么。” 祁夏璟脱下外套放在身后,目光落在脸色微白的黎冬身上,又瞥了眼全是辣味的点单,眉头不动声色地轻拧。 骨节分明的手接过点单,依次点过一盘猪牛羊烤肉,祁夏璟淡淡道:“不辣的再来一份。” “你小子平时吃白饭都要蘸辣酱,”徐榄以为祁夏璟在开玩笑,催促道, “主打辣酱的店你吃不辣的?快点选,别浪费时间。” “你废话很多,”祁夏璟懒得理会调侃,抬眸继续道,“每人再来一份鸡汤。” 随后他将菜单推给黎冬,微哑的声线懒淡:“你还有要点的吗。” 沈初蔓和徐榄点菜都是自顾自,黎冬不会插入话题,再加之她在吃饭方面向来随便,并没主动提起要点菜。 看着面前推来的菜单,她有一瞬的意外,最后还是添了一道蒜香青菜。 沈初蔓狐疑的眼神来回打量两人:“来他家点不辣的,你俩可真奇怪啊。” 服务员确认过订单,正要离开时,祁夏璟忽地再次沉沉开口:“麻烦再来几杯温水。” “你今晚怎么事这么多?”徐榄被男人的麻烦劲折服,朝桌边一大壶冰水扬下巴, “以前得胃病,也没见你喝过热水。” 祁夏璟挑眉懒得回话,后背恹恹靠着木椅休息。 他下午一场手术做了六个多小时,结束后马不停蹄地开车过来,浑身肌肉都叫嚣着酸痛。 “......冬冬,你几次给我推荐的奶茶,是不是对面那桌正在喝的?” 对面传来沈初蔓的小声嘀咕,拉着黎冬往对桌偷瞧:“看上去好好喝,咱们要不点个外卖吧。” 说完女人立刻拿出手机查询,五分钟后泄气地往桌上一丢:“他家怎么不送外卖啊,去步行街店开车也要15分钟,好麻烦。” 黎冬笑着给她顺毛:“下次去吧,今天太晚了。” 话虽这样说,但在接下来的三分钟里,祁夏璟不止一次注意到黎冬飞快朝对桌瞥过一眼,视线直勾勾盯着桌上的焦糖珍珠奶茶。 最后一次盯了有长达十秒,回眸又正撞进祁夏璟似笑非笑的黑眸,微愣,迅速低头喝水。 就这么想喝? 祁夏璟挑眉朝对桌看去,视线慢悠悠扫过桌角见底的奶茶塑料杯,神色如常地回头。 吃饭时,徐榄和沈初蔓拌嘴吵个不停,祁夏璟偶尔在旁冷冷掺和一句风凉话。 黎冬则全程默默低头喝热水,偶尔会夹点不辣的肉吃,尽量不让疼痛的生理期打扰这场时隔多年的聚会。 饭吃到一半,祁夏璟突然起身离席,皱眉表情微冷,桌上三人以为他去洗手间也没问,自顾自地继续吃饭聊天。 后来黎冬小腹绞痛的厉害,热水逐渐冷却,再也无法温热她冰冷的十指,只能起身去洗手间。 她对吃药有本能抗拒,现在也开始后悔下班前没吃止痛片。 经过水龙头流出的热水不断冲洗,黎冬终于觉得十指恢复知觉,纸巾擦净后从洗手间出来,余光却瞥见回去的长廊上,站着一抹熟悉身影。 长廊上不时有人匆匆经过,暗色调的装修风格下,天花板有鹅黄色射灯投落,将祁夏璟一身黑衣黑裤勾勒出金边。 修长高瘦的男人慵懒倚着墙,半张侧颜在光照下更显棱角分明,右手提着透明塑料袋,里面沉甸甸装着好几样东西,灯光下看不大清。 黎冬怔怔望着消失一段时间的祁夏璟。?? 直觉告诉她塑料袋里的东西,或许是给她买的。 感应到她注视目光,祁夏璟抬眸四目相对,提着东西朝她走近。 随着距离拉近,黎冬看清塑料袋里满当当的东西。 几包品牌不同的暖宝宝、一盒去痛片、还有一个鼓囊囊的暖水袋。 坐车来时,黎冬没见到附近有便利店,也不知道这些是祁夏璟在哪里买的。 她甚至不知道,男人是什么时候知道她来生理期。 祁夏璟先将袋子里的暖水袋放进她手里,微微俯身望进她双眸,声音沉沉: “还难受吗。” 暖水袋是浅粉色的绒毛款,贴着掌心源源不断传来热意,让刺痛的神经瞬间得到缓解。 黎冬对上男人深邃睡眸,在灯下看清祁夏璟眼底掩盖不住的疲惫,轻声问道:“你刚才离开,就是去买这些吗。” “嗯,便利店随便买的,”祁夏璟轻描淡写地将过程一笔带过,垂眸看着袋子里的止痛片,又问她,“来之前吃药没有。” 见黎冬摇头,祁夏璟皱紧的眉头拧的更深,周身气压冰冷下来。 两人就站在洗手间外不远,周围时不时有人经过,男人只熟视无睹地拿出一包暖宝宝,不容置疑道:“去换。” 被人照顾管教的体验很难得,黎冬垂眸,看着祁夏璟提着袋子的手像是被寒风吹的微微发红,心底是一片酸涩的柔软。 她将暖水袋重新递回去,乖乖接过暖宝宝,轻声道谢后,重新走进洗手间。 贴好暖宝宝再出来时,她又看见祁夏璟在走廊尽头和服务生说话,很快,服务生就快步送给他一杯水。 黎冬知道,那杯水一定是恰好温热的。 这次是她率先朝着男人方向走去,两三步外距离停下后,很轻地喊着祁夏璟名字。 “这个牌子的止痛药副作用很小,”祁夏璟沉沉嗯着算作回应,垂眸专注拆开药盒,再将水杯和一板药递过来,“吃药。” 黎冬静静抬眸看人,薄唇微张又紧闭,浅浅皱着眉在斟酌用词。 祁夏璟看她表情拒绝,无声轻叹后再次俯身看人,用有意放缓的语调耐心哄人: “乖一点,先吃药。” “那我可以帮你拿袋子吗,”黎冬没想过闹脾气,她伸手接过水杯和药片,一眨不眨地望向男人黑眸,“我不想你太辛苦。” 说完她仰头就着水将药服下,耳尖和脸颊都有些不自然的羞愧发烫。 分明只是帮忙拿个袋子,分明走回座位也只有几步距离——但她还是想力所能及的分担一些。 “伸手。” 祁夏璟含笑的低声响起,黎冬闻言乖乖伸出手,下一秒就见男人骨节分明的手将塑料袋放在她掌心,再将暖水袋塞进她怀里。?s? “吃个药还要人哄,”祁夏璟口吻带着点无奈的宠溺,“你是小孩子吗。” 黎冬被男人唇边那点浅笑撩拨的耳尖发烫,忍不住小声反驳道:“我什么时候要哄的,我只是想帮忙拿点东西。” 快二十八岁的年纪还被当作小孩对待,总归有些不适应。 却意外的不讨厌。 “嗯,我知道。” 黎冬只听祁夏璟温柔应了一声,随即有温暖干燥的大手很轻地揉了揉她脑袋,动作极尽温柔。 祁夏璟眼带温和笑意,看的黎冬心跳都错乱半拍: “阿黎一直很乖。” 第24章 “你们俩这么久去哪了, 电话也不接——” 祁夏璟消失这么久,连黎冬去洗手间都离开十几分钟,现在两人拎着一大袋子回来, 里面还装着暖宝宝和去痛片。 徐榄和沈初蔓再迟钝,也反应过来这俩人干嘛去了。?? 沈初蔓看向黎冬怀里的暖水袋, 后知后觉地明白她怎么吃饭时都没说话,为什么祁夏璟全程臭着一张冷脸, 又点不辣又要温水的。 止痛片药效很快,绞痛消退, 黎冬脸色肉眼可见好起来, 几次表示不要紧。 反倒是沈初蔓和徐榄不好意思, 再加上几人已经吃得差不多, 象征性的闲聊几句就要离开。 黎冬起身想喊服务员结账,旁边的徐榄先一步道:“不用问了, 我刚才找过服务员,说老祁已经付过了。” 祁夏璟此时正冷着脸, 和沈初蔓争谁来送黎冬回家。 吻冬 第41节 男人将外套随意挂在臂弯,漫不经心地瞥了眼沈初蔓位置的酒瓶,嘲讽扯唇:“酒驾拘役,你不如先想想自己怎么回去。” “我是没钱请代驾吗?”沈初蔓不服气地冷笑一声,转头望向黎冬, “终极选择题,野男人还是亲闺蜜?” 妆容精致的娇艳女人反唇相讥,黎冬却知道沈初蔓并不是真正生气。 “很晚了,你也早点回去休息, ”她弯眉朝沈初蔓笑笑, 柔声哄人, “周末带你去步行街喝奶茶。” “那我要喝刚才那家的!”沈初蔓顺着台阶下来,一脸看透黎冬的表情, “别以为我不知道哦,你自己也很想喝吧。” 小心思被读懂,黎冬笑而不语。 她原本的口味就喜甜,平时为了健康控糖,但每次一到生理期就会尤其嗜糖,总想吃甜的。 所以刚才吃饭时,才忍不住一而再再而三偷看对桌的奶茶。 沈初蔓的代驾过来后,徐榄也驾车离去,只剩下黎冬和祁夏璟站在保时捷外。 祁夏璟替她打开副驾驶车门,言简意骇道:“回家?” 黎冬还抱着温热的暖水袋,点头:“好。” 祁夏璟在驾驶座将空调升高,见车内一时还是冷,动作自然地将外套递给黎冬,垂眸将车钥匙插进孔:“还难受吗。” 宽大的外套残余着男人的体温和气味,不容拒绝的强势却同样令人心安。 “好多了,”黎冬听话地将衣服披在身上,轻声道,“就是有点困。” 她不擅长在他人面前表露脆弱,“没关系”和“我没事”永远挂在嘴边。 大概生理期会让人变得软弱,今晚面对祁夏璟,她并不想再一味逞强。 “困就睡会,”汽车发动后,祁夏璟没着急出发,而是点开手机导航,“到家喊你。” 市中心离小区约二十分钟路程,黎冬看他搜导航一时有些疑惑,转念想到祁夏璟刚回h市没多久,不熟悉路段也很正常。 保时捷平稳行驶在柏油路面,狭小封闭的空间回暖,黎冬望着窗外飞快倒退的灯红酒绿,困意飞快袭来。 后来她全无防备地阖眼睡去,昏昏沉沉中感觉轿车停下,甚至隐隐听见车门开关的声响,随后有阵冷空气闯入。 艰难睁眼,黎冬茫然看向不远处熟悉又陌生的繁华街道,不确定道:“......步行街?” 没睡醒的鼻音和上扬尾音,让她整个人显得懵懵懂懂的。 不是说要回家吗,怎么突然来步行街? “嗯,来买奶茶。” 祁夏璟低头重新系好安全带,将手边温热的焦糖珍珠奶茶递过去,声线沉哑,“不是馋一整晚了么。” 黎冬半梦半醒的大脑迟缓运行。 步行街和回家是截然不同的方向,从烤肉店开过去要将近二十分钟,再开回家又是将近半小时车程。 也就是说,为了这杯焦糖珍珠奶茶,祁夏璟至少要浪费将近一小时。 可祁夏璟怎么知道她想要喝奶茶? 是因为烤肉店的那次对视吗? “......谢谢。” 除了诧异和感激,黎冬再表达不出其他感情,接过奶茶放到唇边喝了一口,咬碎滚圆软滑的珍珠,唇齿间满是奶香醇甜。 祁夏璟余光是低头专心喝奶茶的黎冬。 女人安安静静地坐在副驾驶上,身上他的外套因为动作滑下寸许,露出纤瘦冷白的颈间。 她捧着奶茶喝时,唇边是藏不住的笑意,一整晚无精打采的眼里终于多了几分鲜活。 祁夏璟不禁觉得神奇。 原来一杯奶茶就能让人心情愉悦。 支在车窗的左手懒懒撑着脸,祁夏璟右手指尖轻点在方向盘,看着黎冬微微鼓动的腮帮子,懒散地扯唇笑笑: “我以为你今晚会一直躲着我。” “嗯?” 黎冬困惑地抬眼疑问,四目相对频道对接,沉默良久,谨慎问道:“我昨晚......都说什么了。” 祁夏璟漫不经心地随口道:“你说你喜欢我。” “不可能。” 黎冬不假思索地出声反驳,她的性格再醉也说不出这种话,强作镇定地解释:“......如果说过,我一定会记得。” 车内气氛有一瞬的凝固。 “嗯,骗你的。”祁夏璟单手打转方向盘,视线朝左侧偏移,半张侧脸在深沉暮色下看不清楚。 男人唇边仍是倦懒笑容,只是声音沉哑了些:“你什么都没说。” 昨晚黎冬那句“没有人像你”,或许只是无心之言,却在祁夏璟心底掀起惊涛波浪。 两人之后就相对无言地靠着围栏赏月,直到黎冬上下眼皮开始打架,祁夏璟才提出送她回去。 离别前,他问黎冬,酒醒后会不会记得今晚说过的话。 女人披着他的外套,笑容娇憨,轻声说她也不清楚。 她红润的薄唇是夜幕下唯一的色彩,连同混着酒精气味的清淡雏菊香气,都让祁夏璟心猿意马。 于是他终究丢了风度和原则,捧住女人下颌,将人抵在门前想俯身落吻。 黎冬躲开了。 - 回程路上,车内又是全然沉默。 黎冬低头捧着奶茶,回想祁夏璟給她的答复。 平心而论,什么都没做的可信度显然要远高于“喜欢你”,但她脱口而出的否认、以及之后长久的沉默,都缓慢冲淡着糖分带来的喜悦。 保时捷倒车入库,祁夏璟余光不经意瞥过黎冬手里的奶茶,发现她已经喝完大半杯,底部满当当的珍珠早就不见踪影。 抽出车钥匙,见黎冬又要喝,祁夏璟勾唇沉声道:“奶茶别喝太多,晚上睡不着。” 抬起杯子的手微顿,黎冬在男人注视下,还是低头坚持喝完,清清嗓子道:“最后一口。” 祁夏璟无声挑眉,眼里明明白白写着“我就听你编”。 黎冬也觉得四个字说服力太低,抬手将滑落的外套捞起,强调道:“真的不会背着你偷偷喝的。” 宝石般澄澈的美眸里写满郑重,看的祁夏璟无声失笑,半晌挑眉,骨节分明的手伸出来: “那你拉钩保证。” 拉钩? 两个四舍五入都要三十岁的人吗? 黎冬微愣,一时连安全带都忘记解开;最后还是乖乖伸出手拉钩,只是在两人拇指交缠时,忍不住小声吐槽: “祁夏璟,你好幼稚。” 女人指尖不再冰冷,触感如常般温软细嫩,一触及分。 车内一片静悄悄,祁夏璟勾着笑算是坦然接受人设评价,倾身向右靠过去,垂眸要帮黎冬解开安全带;“嗯,那就辛苦你配合——” 话音未落,背靠车座椅的黎冬忽地坐直,身体微微前倾,细瘦的胳膊环住祁夏璟脖子。 因为紧张,黎冬主动抱人的动作很僵硬,大概是太难为情,垂下的头几乎快埋进祁夏璟肩膀,轻颤呼吸扑落在他颈侧,是混杂着奶茶味的雏菊清香。 祁夏璟有一瞬的呼吸骤停。 “祁夏璟,”黎冬好像很喜欢全名全姓地唤他名字,停顿许久才继续道, “我没想过要推开你。” 女人细软的声线拖着尾音,浑然不觉刚才半撒娇的语气:“给我点时间,好不好。” 这已经是黎冬能说得最多,她半晌不见祁夏璟答复,身体怯怯地想要后退。 “......好。” 祁夏璟终于抬手回抱,骨节分明的手轻托住黎冬后脑勺,十指穿过她柔软的发丝,几乎是贪恋的汲取她身上的味道。 黎冬比想象中还要纤瘦,祁夏璟伸开双臂就能轻易环抱其中,像是他只要用点力气,就会立即揉碎在怀里。 原来简单的拥抱也会如履薄冰。 如若珍宝般,祁夏璟将人往怀里搂了搂,薄唇贴在她耳侧: “可不可以不要让我等太久。” 不同于医院的安抚,黎冬能清晰感受到,祁夏璟手臂小心翼翼的将她环紧,向来从容不迫的人连呼吸都乱了拍。 这次她没将人推开,低低嗯了声。 “好。” - “是我的错觉吗,我总觉得祁夏璟从开会就一直在看你。” 早晨例行科室会议时,刘主任在前排慷慨激昂,后排的杨丽在会议过半时,实在忍不住和身旁的黎冬道:“我也不想打断你。” “但我怕你再不回他个眼神,他等下要直接走过来了。” 黎冬闻言,手上写笔记的动作微顿,轻吸口气,抬眼对上前排某人不紧不慢投来的目光。 从会议开始,祁夏璟的视线就如影随形,她越不理睬想避开,目光就越赤1裸裸,像是生怕别人没发现。 从学生时代就如此,祁夏璟对绝大多数事物向来都兴致缺缺,眼神懒得分去半个。 可一旦有什么他喜欢,就恨不得张扬到人尽皆知,永不懂收敛二字该如何写。 高中同桌时总一眨不眨地盯着黎冬读书,现在成为同事,开会又频频回头,毫不遮掩的目光成功引起其他人注意。 好不容易熬到会议结束,黎冬整理好笔记要离开,起身就见到门外等候的祁夏璟。 吻冬 第42节 男人懒懒背靠着墙在低头看手机,熟悉的唐老鸭玩偶悬空挂着,余光见黎冬从会议室出来,收起手机走到她身边。 周围人都非常懂得察言观色,迅速给两人腾出空间,满脸好奇就等着看八卦。 黎冬本能想闪开,祁夏璟却长臂一伸拦住她去路,俯身眼带笑意:“聊聊?” 经过昨夜拥抱,黎冬再面对祁夏璟时总有尴尬,抬手碰下收音麦,视线扫过不远处两架摄像机,轻声道:“还有机器在拍。” 祁夏璟倒是全然不在意拍摄,闻言双手插兜地冷冷抬眸,看的对面两人立刻噤声,站直就将摄像机转过去。 “黎医生,耽误你三十秒工作时间。” 祁夏璟点开手机计时器,调好定时,翻转屏幕给黎冬看倒数,偏头单刀直入地提出邀请。 “今晚七点,大剧院有场歌剧魅影,要一起去吗。” 语气微顿,男人深邃漆黑的眸紧盯着黎冬双眼,勾唇蛮不讲理道:“你不说话的话,我就当你同意。” 话毕倒数只剩不到十秒,在四周各异的打量目光中,黎冬抿唇耳尖发热,完全没想过拒绝,只希望时间能再快一点。 倒数结束,铃声响起。 “那我下班来接你。” 祁夏璟从头至尾没给她片刻犹豫的机会,慢悠悠地收起手机,朝对面两人挑眉,示意可以继续拍摄。 目的达成,祁夏璟转身要离开,衣袖突然被细瘦的手攥住,回眸就见黎冬双颊可疑的微微发红。 “可以先回家吗,”黎冬被男人含笑的目光注视到不敢抬头,声音很轻,“我想换件衣服。” 第一次和祁夏璟单独出去,她不想带着浑身消毒水味。 祁夏璟眼底笑意更深,抬手轻揉她脑袋:“好,下班去医院门口等我。” 会议室门前人来人往,时不时有医生护士经过,看到这一幕都啧啧称叹,直到黎冬回办公室的路上,还总能听见窃窃私语。 白天工作顺利进行,下班还剩一分钟时,跟拍小于没忍住贼兮兮地凑过来,小声问道:“姐,你等下是要跟祁副高约会不?” 小伙子一脸“我就知道”的表情:“你今天下午,整整抬头看了十六次时钟呢。” 黎冬闻言微愣,正不知该如何开口,桌面的手机突然震动,找了无人处接起。 “冬冬啊,现在忙不忙?” “你爸这两天说心脏不太舒服,”母亲周红艳的声音自听筒响起,“正好他有大半年没复诊了,最近找个时间来你们医院做个体检方便吗?” “好,我来安排,”父亲早年身体就弱,黎冬皱眉担忧道,“怎么会突然心脏痛?” 对面闻言又是一阵叹息:“还不是你小姑的事,你爸连着几天没睡好了,总念叨你小姑怎么非要钻钱眼里,硬往有钱人家里凑。” 说完她不知想起什么,反倒警告起黎冬:“你爸妈是想让你找个不差的,但门当户对最重要,那些个富二代都别沾,嫁过去不知道要受什么欺负呢。” 黎冬举着手机沉默,良久轻声道:“妈,以后不要给我安排相亲了。” “你最近有在接触的男孩子了?”周红艳立刻兴奋起来,连忙追问道,“年纪多大、在哪里工作呀?人性格怎么样、有结婚的打算吗?” 面对母亲的连环追问,黎冬只能含糊其辞地回答最后的问题:“......不知道。” “但我想和他试试。” 在母亲欣慰的表扬声中挂断电话,黎冬换回常服独自下楼,经过一楼大厅承重柱上的单面镜时,余光瞥见她唇边扬起的笑容。 镜子里的女人面容她再熟悉不过,但黎冬总觉得,有什么已经悄然发生变化。?? 为了不妨碍医护人员工作,她特意选了靠边位置站好,脑海里自动回忆家里衣柜的衣服,哪件更适合去看音乐剧。 原来期待感,是这种感觉。 不等她考虑晚上穿着,口袋里的手机再次震动,黎冬解锁屏幕点开讯息,点进祁夏璟刚发的两条消息。 qxj:临时有手术。 qxj:抱歉。 外科医生临下班前遇到手术并不罕见,黎冬打字简短回复“没关系”,将手机放回口袋,平静地和往常一样坐公交回家。 她人还没上四楼,远远就听见罐头的叫声从祁夏璟家穿出来,等黎冬进屋没多久后,卧室就传来熟悉的挠门声,一听就是罐头再次偷跑出来。 这狗真的是成精了。 黎冬笑着摇头去卧室开门,放罐头进来后弯腰给他喂粮,随后再去厨房备菜。 音乐剧七点开场,现在时间刚过五点半,如果手术结束的早,或许还能赶上后半场。 她停下手上切菜的动作,鬼使神差地再次回到卧室,打开衣柜挑衣服,还像模像样地拿出两套。 对着镜子准备试穿时,黎冬猛然清醒,无可奈何地笑自己怎么好像十八岁小女孩沉不住气,又折回厨房做饭。 时针划过七点整时,她将切好的食材分门别类放好,又往熬煮的墨鱼排骨汤里添了些水,转身去客厅陪罐头玩。 手术结束时间遥遥无期,她也不清楚还在坚持什么,像是哪怕去不了音乐会,也要等祁夏璟回来的约定。 终于在八点一刻时,祁夏璟姗姗来迟的打来电话。 黎冬在铃声响起的瞬间接起,速度快到对面的男人微愣,半晌才沉沉开口:“我下手术了,现在开车回来。” “好,路上小心。” 一段对话后通话陷入沉默,听筒两端的人都不知该说些什么。 只是在挂断前,黎冬看着料理台的备菜,忍不住轻声问道:“家里留了菜,你要来吃晚饭吗。”??g “......好。” 祁夏璟回来时恰好八点过半,两小时的音乐剧已快渐入尾声。 黎开门让人进来,回到厨房后忽地想起什么,转身提醒祁夏璟:“壶里有温水,渴了可以喝。” 祁夏璟沉沉答应着,放下外套跟在黎冬身后走进厨房,垂眸望着菜板上摆放整齐的菜,黑眸情绪翻涌。 这时他才意识到,黎冬说家里留了菜不是剩下,而是她自己都没吃、等到现在只为了让他能吃顿新鲜饭菜。 他早该知道的。 黎冬向来是只做不说的人,哪怕受尽委屈也一声不吭,安静懂事到让人心疼。 纤瘦身影就在身旁忙碌,倒油后倒下切好的葱姜蒜,翻炒几下后不忘挑出来,再重新将瓷碗里的食材倒进锅内。 全程没提过一句今晚的音乐剧。 祁夏璟黑眸沉沉,走上前从身后抱住黎冬细腰,头轻靠在她肩膀,哑声道:“对不起,今晚是我失约。” 太过亲密的动作让炒菜的人身体明显一僵,一时连锅里的菜肉都忘记翻炒,从后面能清晰看到粉红爬上她纤长冷白的勃颈。 鼻尖满是强势的乌木沉香,黎冬垂眸,看清腰间骨节分明的手,长睫微颤。 她努力不去在意后背紧贴的坚实胸膛,轻声问道:“手术还顺利吗。” “嗯,顺利,”祁夏璟声音闷闷的,“黎冬,我现在有点后悔了。” 黎冬不解:“嗯?后悔什么。” 靠在她肩头的男人偏头抬眸,薄唇有意无意地轻蹭过颈侧皮肤,引起点瘙痒。 黎冬感到腰上的手慢慢收紧:“要是当初再死缠烂打些就好了。” 如果当年没分手就好了。 话题牵扯过往,厨房再次陷入安寂,祁夏璟看着黎冬沉默地用锅铲不断翻炒,以为她不会再开口。 “你自己说的,”低头去拿盐调味的女人却突然开口,“现在重新开始也不晚。” 祁夏璟以为他听错:“嗯?” “没什么,”肉麻的话黎冬再说不出口,轻轻挣脱开怀抱,似是不耐烦地要祁夏璟出去, “厨房地方太小了,你快去客厅陪罐头玩。” 祁夏璟目光精准落在她发红的双颊,俯身不紧不慢地打量片刻,勾唇好奇道:“黎医生是一害羞就会脸红吗。” 回应他的是,下一秒就被黎冬果断推出去。 - 做饭时,罐头的叫声不断从客厅传来。 黎冬中途将菜端出去过一次,果然看见祁夏璟又和罐头在客厅吵架。 金毛每次想凑近亲热都被拒绝,十次里好不容易有一次能抱到祁夏璟大腿,下一秒立刻被男人逆着毛疯狂撸,浅金色毛发全部竖起来,活像一只炸开的金毛狮王。 黎冬无奈地轻笑摇头,转身回到厨房忙碌,二十分钟后将饭菜挨个端上桌。 此刻客厅一片静悄悄。 她正想要喊人吃饭,抬眼就望见祁夏璟歪在沙发上沉沉睡去,脚边是炸毛罐头在不亦乐乎地撕咬他裤脚。 熟睡的男人面色平静,过分深邃的五官自带疏离冷感,暖黄灯光下更显棱角分明。 直到现在,黎冬每次细看都会感叹上天不公,为什么时间流逝在祁夏璟身上就统统失效。 罐头见她过来,兴奋不已地放过满是牙印的裤脚,扑过来时张嘴又想叫,黎冬立刻弯腰禁止才作罢。 不忍把人吵醒,黎冬从沙发另一头拿起薄毯,俯身想给祁夏璟盖上保暖,结果弯腰就发现罐头又开始扯祁夏璟裤脚,龇牙咧嘴的。 忘了身后是玻璃茶几,黎冬下意识要转身去阻拦,轻呵道:“罐头——” 脚踝碰到茶几桌脚的同一瞬间,与重心错位同时发生的,是温热有力的手轻握住她腕骨,在黎冬摔坐在茶几之前将她拉拽回来。 手中薄毯掉落,黎冬被猝不及防拉住手腕,也彻底失去身体掌控权,人直直摔进祁夏璟怀里。 耳边响起闷哼,继而有人在她耳边沉沉低笑,鼓点般敲击着耳骨。 黎冬慌忙撑着手臂要起身,奈何环住腕骨的大手不肯松开,忍不住质问道:“你没睡着?” “才醒,”祁夏璟刚睡醒的嗓音略显沙哑,眼底倒是一片清明,“怎么不喊我。” 两人此时挤在单人沙发的角落,让本不充裕的空间更显狭窄,距离近到纠缠不清的呼吸难分彼此。 黎冬别过眼,不自然道:“想让你多休息一下。” 说着她转动手腕想要站起身,却又听见祁夏璟在耳边问话,柔和低音让每个字都仿佛在诱哄:“我今天失约了。” “委屈吗。” 其实还好。 或许会有一些。 吻冬 第43节 “没事,我能理解,”黎冬不再想要起身逃避,抬眸望进祁夏璟桃花眼,甚至不忘安慰对方, “还会有下次约会的。” 祁夏璟闻言黑眸有一瞬愣住,随即被笑意取代,故作若有所思地喃喃道:“原来今晚是约会吗。” 男人懒散的语调满是蓄谋已久:“黎医生或许知道,‘约会’对单身男女来说,意味着什么吗。” 虽说感情史除了祁夏璟就只剩空白,黎冬也不至于呆板到约会都不懂。 加之她昨晚主动拥抱过祁夏璟,对方之后再单独约她出来,其中意图不言而喻。 对上男人勾人含笑的桃花眼,黎冬只觉得喉咙有些干涩:“知道——” 她话音未落,头枕着沙发靠垫的祁夏璟毫无征兆就抬头,色浅湿润的薄唇微张,扑面而来的乌木沉香和滚热呼吸近在咫尺,身影在黎冬眼中无限放大。 黎冬毫无防备,瞳孔猛的紧缩,十指紧攥着衣袖呼吸骤停,整个人瞬间僵硬的宛如一块铁板,神情里露出一丝慌张无措。 祁夏璟要亲她吗。 她该躲开吗。 无数疑问在脑海中闪现,最后都化作耳边一身轻叹。 薄唇堪堪停在她双唇半寸距离外,甚至能感受到滚热的温度和柔软触感,却迟迟没有再前进。 良久,黎冬听见祁夏璟沉声问她:“吓到了?” 黎冬本能地愣愣点头,转念又觉得在成年人的世界里,她的行为太过小题大做——毕竟身边认识的同事里,有不少看对眼的见面第一次就接吻开1房。 深吸口气,她试图挽回破碎的气氛,红着耳尖凑过去些:“你要不要——” 后半句再度被打断,是祁夏璟终于松开她手腕,双手温柔地轻捧她脸颊。 男人下巴微抬,在她前额落下蜻蜓点水般的一吻。 比起情动,这个一触即分的亲吻里,更多的是爱怜和疼惜。 耳旁是祁夏璟不真诚的道歉:“不该擅自冒犯,保证下次还敢。” 说毕,男人看着失神的黎冬勾唇笑笑,起身要离开客厅。 直到罐头来舔她的手,黎冬才意识到她此刻的心跳剧烈,仿佛要从胸腔跳出。 分明没有接吻,却让她心动不止。 像是忽地想起什么,刚起身离开的祁夏璟又折返回来,停在黎冬面前,微微俯身望进她双眸:“忘了说。” “阿黎,下次正式接吻时,记得要呼吸。” 第25章 祁夏璟说接吻要记得呼吸。 可从没人教过黎冬该如何接吻。 她唯一的恋爱, 就是高中和祁夏璟在一起的一年时间,只是未成年做不到太出格,加之她性格沉闷, 唯有的几次亲吻都是祁夏璟主动。 年少情动时,每每她撞进祁夏璟炙热的深情双眸时, 大脑就会当场罢工,几乎怔怔的任由对方操控, 只有脸和耳朵会诚实的发红发烫。 同样是初恋,祁夏璟总能游刃有余, 甚至还能分神调侃她的慌乱, 如同刚才那般。 要是接吻也像考试一样、靠刷题总结就能进步该多好。 念及, 黎冬不由得轻叹出声。 祁夏璟垂眸看她精致的小脸布满愁云, 分毫看不出几秒前的僵硬娇羞,不由得勾唇失笑:“在叹气什么。” 像是想到什么, 男人眉间忽地微皱,桃花眼紧盯着黎冬双眼, 半晌幽幽开口:“嫌弃我吻技一般?” 黎冬沉浸在刚才的失误,没留意祁夏璟越发幽深的眼神:摇头:“我也不知道——” 话音未落,骨节分明的手轻挑起她下颌,黎冬抬眼,被迫对视祁夏璟似笑非笑的眼神,呼吸微屏。 “没有嫌弃,”她回神慌忙解释,浑然不知自己在越抹越黑,“我们上次接吻还是十年前, 不能代表你现在吻技不好。” “......” 很好, 字字句句都在精准踩雷。 祁夏璟闻言眼皮轻跳, 万年波澜不惊的表情难得出现一丝裂纹。 “黎冬,”咬紧后牙轻轻摩挲着,祁夏璟弯眉笑容凉飕飕,从牙缝中挤出点声音, “你现在让我很后悔,刚才临时决定做人的绅士行为。” - 午休时分经过五楼,黎冬顺路去看周时予,进病房发现顾淮安恰好也在。 两人正就着一份文件讨论,病床上的男孩脸色虽然苍白,病服下的身体病瘦,气场和神态全然一副上位者姿态,神情淡泊。 反倒是旁边的顾淮安,作为年长者却恭敬站在病床旁,弯腰等候周时予指示,时而低声解答少年疑惑。 黎冬曲指在门墙轻敲两下,询问道:“现在方便进来吗?” “当然,请进。” 下达准许的依旧是周时予,少年将文件收起,笑容清淡和煦:“黎医生好久不见,还要感谢你上次的史迪奇公仔。” “听说你的手术很成功,恭喜,”黎冬走向床边和顾淮安点头示意,才看向重获新生的周时予:“护士说你已经可以下地行走。” 她来之前询问过周时予的术后恢复情况,也看过他的身体数据,各项指标都在以恐怖的速度恢复着。 “嗯,只是时间长会累,”周时予示意顾淮安将轮椅推过来,轻声道,“我正好要去走廊透气,黎医生顺路的话,不如一起吧。” 原先病中的少年羸弱气虚,一举一动都带着令人心惊病气;可自周老爷子接管他的生活起居后,身体机能都在精细照料下极速恢复,只是短短几天时间,少年就已焕然一新,原本的沉稳温和气场中又添几分隐隐的危险。 周时予唇边笑容总是温和,深不见底的黑眸却让人不敢窥视。 黎冬并未在意这些,只是她正好也要去普通病房,闻言点头答应。 赶来的新护工想要搀扶周时予被拒绝,少年细瘦的胳膊颤抖,却坚持要自己坐上轮椅,额前有细密的汗滴渗出。 坐稳他抬眸朝黎冬微微一笑:“黎医生见笑。” 黎冬摇头:“没事。” 护工推着轮椅在前面走得很慢,周时予目视前方面色平静,时不时回答护工的低声询问。 黎冬和顾淮安则跟在后面,两人几日不见,简答交谈两句。 行至护士站时,恰好路过的王医生和黎冬笑着打招呼,想起黎冬清晨的嘱托:“对了,叔叔看病我问了心内张主任,他说那天你上班来挂号就行,他高低都能帮忙看看。” 父亲突然心脏痛,黎冬心里放不下,托同科室的医生帮她打听一下。 闻言她感激道:“好,我下午亲自谢谢张主任,也谢谢你。” “别客气,上次我小子打架,你还帮我顶班呢,”王医生大咧咧地笑着,“你忙吧,我撤了。” “好。” 目送王医生走远,一旁沉默的顾淮安皱眉:“叔叔最近身体不舒服吗?” “没事,”黎冬不习惯和外人谈起家事,知道顾淮安是出于好意,耐心回答,“可能是睡眠不好,再加上年纪也大了。” “叔叔什么时候来?”顾淮安自然关切道,“我这几天休假,医院工作忙的话,可以代你去接人。” “不用,”这件事黎冬打算拜托沈初蔓,礼貌道,“谢谢你,我有安排了。” 顾淮安垂眸,看着向来客气疏离的黎冬。 相识多年,他们的关系始终不冷不热,女人几乎从未主动联系过他,回回都是他想办法保持关系。 暖阳透过玻璃窗打落在她肩头发顶,沐浴在细碎阳光中,黎冬总给人恬静温柔的岁月静好感,仿佛只要靠近,再浮躁混乱的心都会安定下来。 “黎冬,你一定要和我这么客气吗,”顾淮安停下脚步,向来温和的表情露出几分苦笑,“周家的事你帮我很多,现在一点举手之劳却被拒绝。” 他半真心半开玩笑道:“你这样拒绝我,会让我觉得自己很白眼狼。” “我没有这个意思,”黎冬面露诧异,不知该如何解释,“帮忙是我自愿,你不用有负担。” “好吧,需要帮忙一定想起我,”顾淮安也不想逼她太紧,笑道,“毕竟作为学长,照顾学妹也是份内之事啊。” 黎冬无言回复只点头算作回应,并没将顾淮安的话放在心上,继续朝普通病房方向走。 “......你这病到底什么时候能出院,我看你身上没伤没病的,小小年纪怎么这么娇气。” 熟悉的吵嚷男声在走廊响起,黎冬闻言皱眉朝声源处望去,就见用吊瓶砸人的酒醉男盛齐站在盛穗身边,满脸不耐烦。 男人身上裹着件破旧的皮夹外套,双手插兜,烦躁地看着女儿用没扎针的手自己推输液架,嘴里不干不净地骂骂咧咧。 “医生说还要观察一段时间,”盛穗苍白的脸上挤出点笑意,小手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橘子,几乎是讨好地递给父亲,“护士姐姐给我的,爸爸你要不要吃。” 男人这才勉强伸出手,心安理得地剥开橘子丢进嘴里,吃了大半后想起身旁盛穗,撇嘴问她:“你不吃?” “我身体没办法产生胰岛素,带糖分的碳水化合物不能随意吃,”盛穗嘴角笑容牵强,还是乖乖摇头道,“得先打针才行。” 谈起女儿的病,盛齐立即嫌弃道:“你这病肯定是你妈遗传的,我们家从没人得这病——” 话刚说完一半,男人不经意地抬眼扫过四周,随后目光精准落在黎冬身上。 打人的事被公之于众,这段时间他去哪都担心被人认出来,见到黎冬连连冷笑,扬高音量讽刺道:“哟,这不是我们最助人为乐的黎医生吗,今天又来普度众生了?” 不等黎冬出声回应,盛穗闻言连忙伸出手,拽住父亲袖子想让他住口。 “一天天这么多破事!” 男人暴躁地用力甩开,盛穗闭紧眼睛下意识地抬手挡脸——长时间的家暴下,自我保护已成了本能反应。 不远处传来一道清晰的拍照声。 轮椅上的周时予不紧不慢地举着手机,见目光都望向自己,事不关己地温和笑笑:“没有亲眼目睹过盛先生打人的风采,才情不自禁地拍照,请不必在意我。” “只是我和我的律师想冒昧旁观,”周时予朝黎冬微微点头,双手平放在腿上,语调和善有礼, “毕竟我也很好奇,故意伤害罪再犯外加家暴未成年子女,该如何量刑。” 盛齐被一个未成年的小子哽地讲不出话,咬牙切齿地欲要骂人时,有高瘦的男人出现在视野。 “怎么回事。” 被人慌忙拉来的祁夏璟视线扫过四周,先是落在黎冬身上,随即懒懒扫过顾淮安,最后不紧不慢地看向盛齐。 吻冬 第44节 “又是你啊。” 懒淡嗓音在安静的走廊响起,祁夏璟似笑非笑地看向蔫了的盛齐,走近垂眸看着小姑娘,薄唇轻勾:“他最近有打你么。” 盛穗摇头。 “这才对么,”祁夏璟满意勾唇,骨节分明的手拿着病历夹,不轻不重地一下下拍在盛齐胸前,令人胆寒的清脆声回荡在走廊, “想拿钱就记得夹紧尾巴做人。” “合约里写的很清楚,每半个月盛穗要来医院检查,但凡有一次检测出暴力殴打的痕迹,补贴金将全部作废。” 祁夏璟语调慢条斯理,散漫笑容却让人看的胆战心惊:“我不是什么好人,一毛不拔和见死不救的事情做得出来——你能听懂吧。” 盛齐被羞辱到牙关咬紧,脖子上青筋暴起,挤出点声音:“......知道了。” 一触即发的争吵被轻易化解,祁夏璟随意挥手让盛齐走远点别碍眼,转身笑看着周时予:“英雄救美?” “彼此彼此,”周时予沉稳应对,意有所指地朝对面两人看去,笑眯眯道,“不过,你好像错过了不少好戏。” 祁夏璟无声挑眉,视线转向弯腰和盛穗聊天的黎冬,以及她身后的顾淮安。 盛齐早敢怒不敢言地离开,懂事的小女孩冲黎冬认真鞠躬后,又推着输液架朝周时予走来,伸出手摊开掌心,里面静静躺着一块水果糖。 “哥哥我不能吃糖,但护士姐姐说这个牌子很甜,”女孩甜软的嗓音脆生生的,唇边笑起来有浅浅梨涡, “送给你,希望你身体快快好起来。” 周时予唇角笑容微凝,迟疑片刻,从盛穗掌心接过夹心糖:“......谢谢。” 顾淮安低声嘱咐护工几句,转身看向黎冬:“我下午还有会,叔叔体检的事我们再聊。” 话完男人朝祁夏璟礼貌点头,微笑道:“各位辛苦,我就不打扰各位工作了。” 祁夏璟眯着桃花眼,不慌不忙地目送男人离开;再收回目光时,正对上周时予的调侃目光。 “......” 陪黎冬一同送盛穗回病房后,祁夏璟又抬眼凉凉瞥了眼跟拍的两人,在两人识趣地转过身后,侧身靠墙挡住黎冬去路。 女人不解地抬头看他。 祁夏璟无声挑眉,慵倦视线停落在黎冬散落的鬓角,淡淡道:“叔叔体检的事?” “嗯,他这两天心脏不舒服,”黎冬没想到祁夏璟会问这个,轻声解释道,“过两天来h市看病,顺便做个全身体检。” 祁夏璟拿出手机要联系人,自然道:“好,我来安排。” “不用,”黎冬连忙出声阻止,不想家事再占用祁夏璟本就繁忙的时间, “他们会住在我这里,挂号和体检已经安排好了。” 祁夏璟打字的手微顿,眼底笑意褪去半分。 黎冬并无察觉,沉吟片刻犹豫道:“不过那几天罐头可能得你来喂,我......应该不太方便过来。” 高中谈恋爱的事闹得人尽皆知,父母虽没见亲眼见过祁夏璟,也肯定会对三字人名印象深刻,尤其母亲还见过那张千人传阅的照片。 两人现在八字没一撇,小姑的事让父亲又在气头上,如果贸然让他们和祁夏璟见面—— 黎冬光想想都觉得头疼。 随意将手机丢进口袋,祁夏璟慢慢站直身体,无所谓地勾唇笑着,对此并无异议:“好。” 黎冬说的没错。 不管昨晚他们再暧昧亲密,没有任何实质关系才是冰冷的现实。 如果不是顾淮安故意炫耀说给他听,祁夏璟甚至不确定,黎冬会不会讲这件事告诉他。 无言相对几秒,黎冬察觉出气氛不对,小心翼翼地轻声问道:“你在生气吗。” “没,”祁夏璟扯唇凉凉一笑,漫不经心的语调,“也就是脸顾淮安都知道的事,我不配知道而已。” “是路过的王医生通知我体检安排,顾淮安恰好在旁边听见——” 走廊有病人和医生护士经过,时而会朝这边投来好奇目光;黎冬解释半天,发现祁夏璟桃花眼正心不在焉地盯着她鬓角的碎发,无奈地轻叹一声。 两人所站位置十米外,是鲜少有人经过的逃生通道。 抬手轻拽住祁夏璟的白大褂袖口,在男人眼底闪过一瞬诧异中,黎冬将他一路带到安静无人的楼梯口。 “不是我告诉顾淮安,”黎冬再次试图解释,背在身后的双手纠结地绞住,“是他正巧听见。” “嗯,那我和他在你心里一个待遇。” 祁夏璟背靠着墙垂眸,被牵住的右手反而包住黎冬左手,眯起的桃花眸眼带戏谑,从容不迫地俯身道: “不过黎医生带我来这里,是想做什么不可见人的事情——” 话音未落,沉默不语的人忽地抬头。 黎冬忍着羞耻感,右手攀在祁夏璟肩膀,同时垫起脚微微偏头,飞快在男人脸侧落下蜻蜓点水般吻。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亲到祁夏璟——即便是高中的那张偷拍,她也未曾鼓足勇气。 无暇分神去祁夏璟反应,黎冬偷亲后先耳根通红的别过脸,右手不自觉抓着祁夏璟衣服,小声道: “......祁夏璟,你真的太幼稚了。” 蛮不讲理的乱吃飞醋。 眼神无处安放,黎冬左手挣脱桎梏后退半步,急匆匆道:“好了,我先下去了——” 后半句消失在祁夏璟的突然发难:在黎冬欲要转身的同一瞬间,男人长臂一伸搂住她后腰,轻易将人揽回来,反客为主地将她抵在身后坚硬的白墙。 蝴蝶骨紧贴着冰冷墙壁,黎冬全身注意力都在腰上收紧的手,半晌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,两人此时的站姿有多暧昧。 男人长腿拦住去路,坚实有力的手臂让她无路可逃,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满是倦怠笑意,却让人无端觉得危险。 “黎医生偷亲了人就要跑,”薄唇轻启,呢喃耳旁的低声宛若蛊惑, “是不是有点太不负责了。” 祁夏璟缓慢却不容拒绝地向前进攻,滚热掌心不动声色地收力,像是得心应手的猎手,冷静却贪婪地等待着她反应。 等到黎冬连勃颈都透出粉红,才压在她耳边沉沉问道:“今天不想做人了,黎医生可以给个机会吗。” 淹没在强势的乌木沉香中,黎冬根本招架不住,几乎是晕头晕脑地应下来:“好——” 这次打断她的,是祁夏璟口袋里欢快响起的铃声。 “......” “老祁,这周六科室要举行欢迎会,你想吃什么?哦对了你顺便再问问班长,主任在征求意见。” “徐榄,你上辈子是饿死的吗,”祁夏璟面如霜寒,凉飕飕道,“脑子里除了吃的,再容不下别的是吗。” 说完不等对面回复,祁夏璟冷着脸挂断电话,垂眸就对上黎冬努力忍住笑的表情。 黎冬发誓,她本意并不想笑的。 可祁夏璟咬牙切齿的样子实在难得一见,让她又想起昨晚某人从牙缝里挤字的场景;于是在祁夏璟再次试图靠近时,她弯眉短促地轻笑出声。 “......” 太阳穴轻跳两下,祁夏璟深吸口气,问她:“笑什么。” “没什么。” 黎冬侧身逃开男人阻拦的臂弯,闪烁的双眸中染上些狡黠笑意,回想起昨晚的对话,故作郑重道:“刚才也没亲上,所以我笑——” “也不是嫌弃你吻技不好。” - 黎冬下午有两台手术,顺利结束后走出手术室,发现窗外暮色低垂,早已过了下班时间。 回办公室的路上,遇到今晚值班的杨丽。 远远对视后,杨丽快步朝黎冬走来:“办公室有人在找你诶,从下午就在外面等,还不让我告诉你。” “好漂亮的阔太太呢,”杨丽忍不住又开始八卦,“是你亲戚?” 阔太太? 黎冬心里隐隐有了猜测,与杨丽后跟拍小于告道别后,快步朝办公室方向走去,果然远远在走廊门外看见等候的黎媛。 身穿旗袍的女人身段姣好,像是画中描摹的江南水乡女子,将近四十的年纪却看不出岁月痕迹。 听见脚步声回头,黎媛见到侄女后温婉笑着:“你下班了吗,我来会不会打扰你?” “刚下班。” 办公室没其他人,黎冬请黎媛进去坐,将接了水的纸杯递过去:“小姑找我,是为了父亲的事情吗?” “嫂子说大哥最近心脏痛,总睡不好,我想问问他身体情况。” 黎媛美眸低垂,自责道:“对不起啊,是我太自私了,擅自告诉他婚礼的事。” 黎冬其实能理解黎媛的难处。 婚礼大事,是人都希望得到家人的支持,外公外婆去世的早,长兄如父,黎媛自然盼望黎明强有一日能祝福她的婚姻。 “父亲这两天会来体检,你别太担心,”黎冬柔声安慰,垂眸看见黎媛手上的婚戒,“小姑,希望你婚礼顺利。” “谢谢,”黎媛感动地握住黎冬右手,踌躇片刻,问出另一件她挂记已久的事,小心翼翼道, “我在网上看到你和夏璟的事情——你们是复合了吗。” 黎冬轻声:“还在接触。” “那这次大哥嫂子过来,你打算和他们坦白吗,”黎媛当年就一直对黎冬有愧,忧心忡忡道, “我的事情,会不会让你的处境更难?” 当年她的事让黎父对祁家深恶痛觉,最终为了两个孩子读书,才不得不忍辱负重地继续接受基金会施舍。 而当黎冬被发现和同样出身祁家的祁夏璟谈恋爱时,场面自此一发不可收拾,病中的黎明强在气急下,甚至选择打人泄愤。 当年两个孩子分手闹得如此难看,流言肆虐,黎媛知道她至少占三成罪责。 “坦白的事,我想等父亲身体好点再说。” 黎冬看出小姑心中忧虑,笑着安抚道:“放心吧小姑,现在不是十年前了。” 不论她和祁夏璟结果如何,她总不会再走以前的老路。 吻冬 第45节 “不谈这些了,”黎媛知道再多言语道歉都是无用,深深叹气,执意要送黎冬回去:“我送你回家吧,你姑父正好开车过来。” “外面天太黑,你一个女孩子回去很危险。” 黎冬见她态度坚决,只能无奈答应。 却没想到会在医院门口遇见祁夏璟。 男人在夜色沉沉中依旧高挑出众,穿着驼色大衣正和宾利车旁的另一位男人聊天。 听见细高跟的脚步声,带着银色眼镜框的高瘦男人回头,长相和祁夏璟有三分相似,看上去十分健谈。j? 男人在见到黎媛后脸上露出笑容,上前柔声道:“小媛。” 余下两人四目相对,眼里各自闪过不同程度的惊讶,祁夏璟目光缓缓打量过一旁的恩爱夫妇,再落回黎冬身上。 无声挑眉,他勾唇声音听不出喜怒:“所以在场四人里,我是唯一刚知道黎冬和小婶是亲戚的?” “没人故意瞒着你,”祁琛皱眉看他一眼,走到副驾驶给黎媛开门,“我也是几天前听小媛和我说,才知道你高三那年和家里闹翻,跟她也有些关联。” 祁琛年纪比黎媛要年轻几岁,辈分虽比祁夏璟大,但年纪相差不远,两人说话没那么多禁忌讲究。 祁琛话说的已经很委婉,只有黎冬在一旁依旧觉得尴尬。 她几次提出想走,却在黎媛的热切目光下,不得不硬着头皮坐上车。 祁夏璟也顺势拉开车门坐进后排,不客气地懒懒靠着车后座,似笑非笑地回敬道: “小叔,论和家里闹掰,我们彼此彼此。” “小子几年不见,嘴贫的功夫半点不减,”祁琛摇头不和他争辩,从后视镜里看人,“要我送你就快点报地址。” 口袋里就是车钥匙,祁夏璟双手插兜,面不改色道:“地址和她一样。” 前排两人闻言都是一愣,面面相觑,像是突然明白些什么,最后都化作祁琛的摇头失笑,随即发动汽车。 黎冬安静坐在后排,默默听前排夫妇聊些过去的事,时不时会提问一句后排懒洋洋的祁夏璟,合拢的掌心微微发汗。 她也说不清楚在紧张什么。 车程过半时,祁琛突然想起什么,询问后排的男人:“夏璟,那年我和小媛去x镇考察基金会项目,你应该也跟着去了吧。” “你和小冬是初三毕业那会认识的?” 黎冬闻言愣住,感觉到掌心又在发汗,目光不自觉转向用手支着脑袋的祁夏璟,心微微悬着。 “不是,那次我们没见过面。” 薄唇轻启,声线低沉懒淡的男人回复十分随意;像是感受到注视,祁夏璟收回投去窗外的目光,再看向黎冬时,淡冷的黑眸里多了几分温度。 四目相对,祁夏璟像是忽地来了兴致,坐直身朝黎冬凑过来些,修长指尖有意无意地碰过她手背,压着音量沉沉问道: “如果我们见过,你能记住我直到高中分班么。” 悬空的心坠回原处,黎冬面部肌肉扯出点僵硬笑容,良久,听见自己微哑的回复声: “.......能的。” 其实她一直都记得祁夏璟。 只是他把她忘了而已。 第26章 黎媛许久和侄女未见, 这几年因为婚事和黎明强闹得很僵,一路上总忍不住问黎冬家中近况,之后又停不住地自责。 直到宾利停在小区楼下, 女人还依依不舍地拉着黎冬的手不放,温声细语地叮嘱她最近降温, 一定要多添衣物、注意休息。 黎冬弯眉,温声说好。 两位祁家的男士则在一旁耐心等待。 “不清楚你们现在的情况, ”祁琛看向夫人的眼神满是柔和爱意,感慨地拍拍祁夏璟肩膀, “只是作为过来人多嘴一句, ” “好好珍惜当下, 一切决定从心就是对的。” 这些年两人各自有事烦扰, 祁夏璟高三和家里闹翻后出国再无音讯,而祁琛则忙于接手基金会和承担违约联姻的后果。 如果不是他今天来医院、主动联系祁夏璟, 也不会有这番掏心窝的话。 祁夏璟垂眸瞥向肩膀上的手,勾唇懒懒道:“婚礼会多随份子钱的。” 话完他双手抱胸, 静静望着几步外的黎冬。 女人柔顺的黑发扎成干练的高马尾,深黑色的高领毛衣包裹纤长的天鹅颈;此时她身体微微倾斜向着黎媛,温声告诉她黎家父晚明日傍晚的到达时间,以及下周一的体检安排。 原来两位长辈明天就要过来。 想起白日黎冬坚决推拒他的好意,祁夏璟眼底倦懒笑意淡褪几分。 “听说小冬父母这两天要来,准备好接受狂风暴雨了么,”耳边响起祁琛的调侃,男人颇有经验的眼神充满怜悯, “还有自家一堆烂事, 你最近有得辛苦了。” 出身名门确实自小会过上众星捧月的日子, 而同等交换的, 是名叫自由的抉择权。 不仅是祁夏璟强行被安排出国、祁琛必须接受强塞的联姻,就连祁父甚至更早一辈,也同样要经历这些不得已。 只不过他们选择了反抗而已。 “值得就可以。” 面对祁琛提起的曾经阻挠,祁夏璟只是漫不经心地丢下五个字,抬步朝黎冬的方向走去。 和夫妻俩在楼下告别后,剩下的路两人只能爬楼上去。 祁夏璟习惯性地走在前面,声控路灯在男人沉着脚步声落下时亮起,让黎冬前行的路总是光明。 她默默跟在男人身后,任由对方打落的倒影将她包裹其中。 楼梯口分别前,祁夏璟停在拐弯处转身看她,黑眸在逆光中辨不清情绪,毫无征兆地开口,语调慵懒: “要是我们那年夏天见过就好了。” 并没期待得到回复,男人说完就向家门口走去,身后却突然响起黎冬的疑问声。 “为什么想要早点遇到呢。” 她停在原地望过来,双眼写满不解。 因为总会觉得遗憾。 因为想知道她那时的模样,想参与她那时的生活,希望她能健康快乐,更希望她不要活的太懂事辛苦。 有句话祁夏璟没对祁琛说过,其实他一直很羡慕备受争议的夫妻俩。 起码再难的路,也是两个人一起走的。 不像他和黎冬,分别的时间太久,以至于回望以往每次的错过,只剩满盘缺憾。 “因为想早点追到你,”祁夏璟勾唇神情倦懒,背靠门板隔着廊道和黎冬对望,桃花眸若有所思道, “初中的你应该没有那么难追吧——” “会遇见的。” 黎冬直接跳过他话里的暗示,双眸明亮认真,郑重道:“只要你足够相信,就可以当作遇见过。” 话毕走廊陷入沉默,意识到突兀插嘴的女人薄唇抿紧,眼里一瞬而过的无措让祁夏璟轻笑出声。 “好,如果我足够虔诚。” 祁夏璟缓慢站直身体,收敛起眼底散漫,取而代之的温柔笑意望进黎冬双眼:“那我希望十六的黎冬遇见过祁夏璟,并对他一见钟情。” “这样也可以吗。” 半开玩笑的话没人当真,祁夏璟笑谈起也只是一时兴致,几秒后却见黎冬再次点头。 像是经过深思熟虑,女人红润的唇轻抿,半晌谨慎点头,给予肯定答复: “嗯,可以的。” - “妈您不用给我带东西,行李越轻便越好,路上一定注意安全,蔓蔓会在车站接你们,晚上你们想出去或者在家吃都可以。” “这几天就在家里住吧,我卧室已经收拾好了,沙发腾出来足够睡一个人的。” “您和爸早点休息,上车前给我发个消息。” “......” 电话里安顿好父母,黎冬如释重负地将手机放在餐桌上,加热剩饭随意对付两口后,起身回卧房收拾。 自上次父母为了省钱、退掉她预订的宾馆而去招待所住后,黎冬再不放心他们出去住,坚持让父母睡她的卧室,自己就在沙发床上对付几天。 换上新洗好的床单,黎冬将旧被套和脏衣服等丢进洗衣篮,打开衣柜,准备给父母腾出些空间。 将不常穿的春夏装拿出来,叠好后准备放进最底层,却在拉开最下一格抽屉时,手上动作微动。 一众女式服装中,压箱底是一件突兀的男式深黑色冲锋衣,从面料和做工看,显而易见的价格不菲。 黎冬蹲在衣柜前垂眸静静打量,最后只将手摸向冲锋衣的口袋位置,感受到方方正正的纸片触感后,重新将整叠衣服规整,连同新添的几件放回抽屉。j 去客厅拉开沙发床时,丢在玻璃茶几上的手机突然震动。s? 是祁夏璟发来的消息。 图片里炸毛的罐头在咬他衣袖,骨节分明的大手无情地罩住狗头,光看画面都能想象到的鸡飞狗跳。 随后是文字消息。 qxj:刚和他说完你之后几天不来喂饭,傻狗正在发脾气。 最新发的消息和上一条间隔大约五分钟,像是一定要等到黎冬回复。 qxj:傻狗让我问你,明天见不到的话,你会不会想他。 黎冬看着接连发来的消息扬唇,眼底是不自觉的柔和笑意,半晌打字回复: “那麻烦你转告给罐头。 “说我一直在想他。” 吻冬 第46节 - “姐,你今天是身体不大舒服吗,还是有什么心事?” 午休时间拍摄中止,观看上午素材时,跟拍小于挠头不知该如何形容:“感觉姐你一上午都......挺紧绷的。” 黎冬还未开口,对面的杨丽先调侃道:“我猜是爸妈要来查岗,心里偷偷紧张呢。” 说这她回忆起自家二老上次来,后怕地缩脖子:“我妈上次来,把我的鸡爪薯片螺狮粉全没收了,那周我连喝奶茶都得半夜偷摸出门。” “同一个世界同一个妈,”小于连连点头,感同身受道,“我妈还要求我十点睡六点起——拜托,我十点才刚醒没多久啊。”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停不下来,黎冬在旁笑着倾听,直到杨丽忽地想起什么,转头问她:“对了,周六科室聚餐订了家ktv包厢,你那天不忙吧。” 医生职业特殊,工作日哪怕下班时间也不太好放开喝,周末算是难得能放松的机会。 见黎冬点头,杨丽双眼闪烁十分兴奋:“我可太好奇了,上次和你们去迪士尼的人,都说你私服特别好看——” 后半句被敲门声打断,办公室里三人不约而同地抬头,见到曲指敲门的祁夏璟和身后笑吟吟摆手的徐榄。 “我小叔没有你的联系方式,所以托我来问你。” 走廊里人来人往,表情浅淡的男人有意压低音量,嗓音微哑:“他问你愿不愿意当婚礼伴娘。” “这件事不是黎媛的意思,算是我小叔想给她的惊喜。” 祁夏璟英挺的眉眼微皱,双手插兜周身气压低冷,脸色看着不大好:“不想去就拒绝,不用有顾虑。” 黎冬静静抬眸望他,开口却问了个毫不相关的问题:“你身体不舒服吗?” “能舒服就怪了,”旁边靠着靠墙的徐榄懒懒开口,凉凉嘲讽道,“一天一顿充饥全凭意志,铁打的胃也得烂出个窟窿呢。” 祁夏璟不吃早饭的事,黎冬从高中就清楚,她只是没想到,男人上班后的作息会比以前还放纵。 “祁夏璟,”黎冬低声轻唤男人姓名,干巴生硬地劝,“这样下去会得胃病的。” 被批评的男人闻言眉尾轻挑,眼底染上几分意味深长的笑意,不紧不慢反驳道:“可我不是你的病人” “黎医生是以什么身份管我呢。” 黎冬闻言语塞,正不知该如何开口,有人就远远在走廊尽头喊祁夏璟,喊他过去看病患。 “你好好想想,”祁夏璟站直身体双手插兜,转身欲走,垂眸又在黎冬耳边沉沉留下一句, “那么,晚点见。” 目送高瘦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,黎冬转身要回办公室,结果回头就对上门口杨丽和小于两张八卦脸。 刚才的对话两人虽一字没听清,但祁夏璟又是弯腰俯身又是轻笑挑眉,勾人的桃花眼天生神情,别说黎冬回来时双颊微红,扒着门口的两人光旁观都脸红心跳的。 见黎冬回来,杨丽率先拽住她袖子,无比感慨道:“虽然这么说不太好,但你要是再次栽在祁副高身上也属实正常,这个男人,真的太会了。” 小于在旁边使劲点头:“连我一个男人都疯狂心动。” “?”杨丽收回目光,“小同志,你刚才的发言很不对劲。” - 下班十分钟前,沈初蔓新买的五座宝马已经稳稳等候在医院停车场。 车窗大开,沈初蔓远远见到黎冬身影出现,立刻手伸出窗外,脆生生地热情喊人: “冬冬,这里这里!” 相比于沈初蔓的自来熟,黎冬作为亲生女儿,面对父母反而要更僵硬生疏,在副驾驶坐下,也仅仅是转身朝后排微微点头。 高中那场争吵后,无形的隔阂就如深渊般横夸在三人之间,随着时间推移,只增不减。 现在能做到相敬如宾已经很好。 “爸,妈,”黎冬低头将安全带好,温声询问道,“一路上还顺利吗,抱歉我不好请假过来。” “顺利,工作日人不多,”周红艳坐在后排左侧,心疼地看向一脸疲惫的女儿,“妈妈给你带了一箱才做的阿胶糕,看你最近瘦的。” “回去放进冰箱要记得吃,下次妈妈再给你做。” 阿胶糕工序繁杂,做起来费力又劳神,一整箱抬上高铁不知要费多少力气。 母亲前些年做家政落下腰肌劳损,这几年一到天寒就腰疼;父亲身体就跟不用说,从小时候就时常进医院,大小手术都受了。 比起阿胶糕,黎冬更希望父母能更重视自己的身体。 犹豫片刻,她还是张口想劝:“妈,谢谢你的好意,其实——” “叔叔阿姨晚上想出去吃吗,”开车的沈初蔓扬声打断,疯狂朝黎冬摇头使眼色, “我知道附近有家韩国馆,红参鸡汤特别有名,正好给叔叔阿姨补补身子,一路上太辛苦啦。” “去什么饭馆哦,”周红艳嘴里拒绝,心情却肉眼可见的好,“蔓蔓晚上来家里吃,阿姨带了你最喜欢的腊肠,肯定给你喂的饱饱的。” “阿姨不瞒你说,我在国外就总嘴馋你做的腊肠了,天天跟冬冬诉苦呢。 可怜孩子,这次回国就别再往外跑了,想吃什么告诉冬冬,阿姨做好了给你寄过来。 “......” 两人一路热络地东扯西扯,后来连寡言的黎父都偶尔加入话题,只有黎冬全程沉默地望向窗外,静看飞速倒退的灯红酒绿。 唯独在车靠近商业街时,突然转头看向沈初蔓:“蔓蔓,前面的药店可以停车吗。” “哦哦好。” 不清楚祁夏璟胃痛的具体症状,黎冬就将常见的胃药都买了些。 于是提着七八盒塑料袋回去时,车里的人都表露出不同程度的惊讶。 “你最近又没按时吃饭?”周红艳强势夺过塑料袋,不经允许就低头一通翻,“你医院的工作到底多久才能熬出头?又要通宵值班,又要手术不许吃饭,人都累垮了。” 黎冬垂眸,平静看着母亲将袋子翻乱:“没生病,买药只是备着。” “蔓蔓你说,我们做父母的不求孩子大富大贵,就希望她能活的幸福轻松点,”周红艳哪能听进去这些,见黎冬无动于衷,只能找沈初蔓求认同, “工作非要选最累的就算了,让她找个对象照顾也不听,这都快单身到30了,你说可怎么搞哦。” 心焦的女人忽地想起什么,坐直身体追问道:“上次你不是说有个男生在接触了?进展怎么样啊?” 窒息的对话听的沈初蔓眼皮直跳,连忙出声打圆场:“阿姨您先别急,我觉得冬冬要是喜欢医生这个只职业,就算累也很有成就感啊。” “再说了,找对象这事真不急,”她小手一拍方向盘,“现在有些恋爱谈了更遭罪,找个男的就像养个巨型婴儿,吃喝拉撒都得你惯着——” “如果我找到合适的人选,”黎冬在副驾驶忽地出声,“这次还需要经过您的同意才能继续吗。” 她转身,面色平静地看向周红艳:“我的婚姻,可以由我自己做主吗?” 这话明摆着在说高三的棒打鸳鸯,周红艳最听不得这话,声调瞬间拔高八度:“什么自主不自主的?黎冬你是不是又拿早恋说事?” “你要不要反省下,你是在什么时候谈的恋爱?我跟你爸为了供你读书,脸都不要了接受那家人的救济,你知不知道别人背地里怎么戳你爸脊梁骨的?人家说你爸为了俩破钱,把你小姑卖进有钱人家做三!” 女人越说越激动,也顾不上还有外人在:“你又是怎么报答的?你长本事啊,高考还剩一百天不到,全校人都争着抢着看你偷亲那家独生子的照片呢,你不害臊我都替你——” “行了吵什么吵,都闭嘴!” 沉默许久的黎明前终于爆发,怒吼声让车内瞬间安静下来,男人重重咳嗽两声,黑眸盯着黎冬:“你爸妈对你找对象没别的要求,找个踏踏实实的、对你好的人就可以!” “你要敢像你小姑一样往钱眼里钻,就趁早滚出去!” 话完脸色通红的男人再次重重咳起来,周红艳也不敢再发脾气,憋着火侧身给丈夫顺气。 黎冬抿唇不再开口,连沈初蔓都乖乖噤声,几人就这么一路鸦雀无声地开回小区。 宝马最终停靠在黎冬的小区楼下,沈初蔓拽拽黎冬袖子,两人先下去把长辈的东西搬下车。 几乎是推门下车的同一时间,黎冬就听见熟悉无比的狗叫声响起。 她错愕抬头。 “罐头。” 昏黄路灯下,被金毛强行拉拽而来的男人自不远处的路灯下走来,黑衣黑裤将他将个人包裹在黑暗中,让鲜少露出的皮肤更显冷白。 看清来人是祁夏璟的瞬间,黎冬只觉得连呼吸都骤停半秒。 虽未曾谋面,但周红艳见过那张千人传阅的照片,如果她就此认出祁夏璟—— “抱歉,是我没牵好狗。” 与平日的懒散大相径庭,男人低沉悦耳的嗓音满是恳切歉意。 他抬眸见是黎冬,表情又露出恰到好处的诧异:“黎医生?你刚下班吗?” 沈初蔓见状,双手抱胸爆发出一记冷笑。 不等黎冬回神回答,走下车的周红艳疑惑道:“冬冬,这位是?” “叔叔阿姨您好,我是黎冬在医院的同事,您叫我小夏就好。” 顾及两位长辈可能怕狗,祁夏璟贴心地在半米外的位置停下,温柔地拍拍罐头脑袋,轻声让他贴着自己乖乖站好。 往日看上级都只懒懒掀起眼皮的男人,此时弯着眉,笑容真诚谦逊,视线在满当当的后备箱扫过,眼底笑容更深。 “这里没有电梯,几位搬行李大概不太方便,”祁夏璟风度翩翩的提出帮助,眼神始终望着周红艳, “不冒犯的话,我可以帮忙。” 在场除了两个纤瘦的年轻女人,就只剩下年长的夫妻俩;无论从哪个角度看,让成年男性来搬行李,确实是最省时高效的方案。 黎冬见祁夏璟身份暂时没有被戳破的迹象,正要出声拒绝,就听周红艳迟疑道:“会不会太麻烦你了。” “举手之劳而已,只是要麻烦黎医生先帮我牵狗。” 祁夏璟怎么会听不出半推半句的真实含义,将罐头的牵绳顺势交给黎冬,末了还不忘装模作样地问她:“黎医生家是在几楼?” “.....四楼。” “好,那麻烦叔叔阿姨给我带路。” 不算宽敞的楼道内,夫妻俩走在最前面,时不时关切地回头看向祁夏璟,再往后是黎冬,沈初蔓则在楼下看东西。 初次见面就让人提行李,周红艳心里过意不去,上趟四楼的过程中,道谢说了四五次。 “阿姨不用客气,我刚吃完饭出门锻炼,现在正好当成锻炼身体。” 整晚都过分健谈的祁夏璟和平日判若两人,自动无视黎冬频频投来的目光,微笑着开启话题:“叔叔阿姨这次来,是要多陪陪黎医生吗?” “没,孩子她爸这两天心脏不舒服,”周红艳对面前乐于助人的帅小伙很有好感,再加之是黎冬同事,心里早没戒备,“我们就来看看病,顺便再做个全身检查。” “心内吗?” 吻冬 第47节 祁夏璟顺势将话题进展下去,甚至能面不改色的胡编乱造:“我这里正好帮熟人预约挂了号,不过他临时有事要失约,时间就在周一——不知叔叔阿姨的时间安排?” 夫妻俩面面相觑:“......我们也打算周一去医院。” 黎冬越听越离谱,忍不住出声打断:“等一下——” “那很巧啊,”祁夏璟声音直接盖过她的后半句,笑容纯良无害,“不如我把名额让给叔叔吧,总比白白浪费了好。” 视线扫过早被说服的周红艳,已然掌控全局的祁夏璟将目标落在黎明强身上,字字精准打击:“这样黎医生也不用亲自来排队,还可以空出些时间多休息。” 果然,黎明强听完就松口,郑重地朝祁夏璟微微鞠躬:“谢谢你多费心。” “同事之间应该的。” 祁夏璟变脸比翻书快,转身垂眸,视线落在黎冬另一只手里装满胃药的塑料袋,勾人桃花眸是从容自如的笑意。 男人慢条斯理地勾唇,薄唇轻启:“毕竟黎医生在生活上也给予我许多帮助。” 最后一件行李搬上四楼时,同行上楼的沈初蔓白眼都快翻上天,门口的周红艳则忍不住连连道谢。 不知是被善行感动,还是祁夏璟这张脸太具有欺骗性,周红艳最后甚至想留他来家里坐坐。 “您和叔叔一路辛苦要多休息,我下次有机会再拜访,”祁夏璟将谦顺许逊的形象发挥到极致,“今晚就不多打扰,我先回去了。” 沈初蔓迫不及待就要把门关上:“得嘞,慢走不送哈。” “怎么能不送,”周红艳连忙将黎冬推出家门,使眼色道,“冬冬去送送小夏,记得注意礼貌!” “......” 闷闷关门声响起,空荡安寂的走廊里,只剩下四目相对的两人,以及欢脱摇尾巴的八十斤金毛。 祁夏璟将狗牵到楼梯拐角处,神情回复往日熟悉的倦怠,懒懒勾着唇看黎冬,声线中带着点笑:“阿姨说,让你一定要送我回家。” 黎冬:“......” 轻易把她父母绕的团团转,现在还对她睁眼说瞎话。 她抬眸静静望着祁夏璟;在长时间的闭口不言下,祁夏璟眼底本不多的笑容变淡,再出声时沉沉声线略显沙哑:“你是在怪我擅自——” “祁夏璟,”黎冬右手还提着装满胃药的塑料袋,盯着人轻声道,“你吃饭了吗。“ 黑眸渐起的黯淡瞬间柔软一片,祁夏璟沉默片刻,抬手环住黎冬细瘦的右手腕骨,哑声道: “没吃,胃疼。” 温热触感自手腕传来,黎冬没有挣脱,继续问道:“家里有白米和煮锅吗。” “嗯。” 尽管曾在监控画面里见过,实际亲眼见到别人家时又是一番体会。 祁夏璟租住的房间整体是单一的黑白灰色调,视线所及的物品家具一概是性冷淡风,连厨房灶台都是如此。 如果不是随处可见的狗毛和桌上摆放的零散物件,这里几乎找不出有人居住的痕迹。 第一次来祁夏璟家,黎冬拘谨地跟在男人身后,眼睁睁看着他打开冰箱,在二三十几瓶矿泉水和冷饮中,挑出仅剩的一把蔬菜。 男人看着半蔫的青菜挑眉,言简意骇道:“家里只有这个了。” “......” 极力忽略身后如有实形的注视目光,黎冬走进厨房,淘米洗净后放入锅中,再拿出唯一的菜板和刀,动作利落地将青菜的梗和叶片分别切开放好。 做完这一切,她转身看向懒懒靠在门口的祁夏璟,试图教会他做法:“等米汤变得浓稠后,分别依次加入碎叶梗、调味料和青菜叶,拌匀烫熟就能喝了。” 说完才想起对方连胃药都懒得吃,黎冬无可奈何地轻叹出声:“如果记不住的话,我可以再说一遍。” “黎冬,”沉默许久的祁夏璟终于开口,他走近看了眼稀薄的米汤,“其实——” 话音未落,手机铃声在稍显寂静的房间突兀响起。 大概是周红艳看黎冬半天不回来,心里担心于是打来电话:“冬冬,你怎么还不回来啊,家里饭菜都要做好了——” 听筒里的母亲还在说话,黎冬余光却将恰好瞥见祁夏璟薄唇微张,眉头上挑,像是又要开口说话。 过去几分钟的前车之鉴历历在目,她生怕男人此时再语出惊人,行动快于大脑,抬手直接捂住祁夏璟嘴巴。 触感湿润温软的薄唇轻贴掌心,让黎冬有一瞬的晃神。 在祁夏璟似笑非笑的眼神中,她不自然地别开视线,手缓慢放下的同时,只得和母亲扯谎道: “.......医院临时有事,你们先吃吧,不用管我了。” 话落不等周红艳再回复,黎冬先一步匆忙挂断电话,急剧升腾的羞耻感让她忍不住抬眸,毫无震慑力地瞪了唇边带笑的男人一眼。 “你笑什么。” “没什么。” 跟黎冬说话时,祁夏璟总习惯性地微微俯身,意味深长的目光将她眼底藏不住的仓皇看的一清二楚。 感受着黎冬因为距离缩短而不自觉紧绷的呼吸,祁夏璟眼底笑意更甚,薄唇恶劣地寸寸压近她耳侧,一字一句清晰道:“就是觉得你刚才慌张的表情,” “仿佛我们在偷情一样。” 第27章 偷情。 黎冬被二字形容震惊, 哑口无言时,贴靠耳边的人后退寸许,不紧不慢贴心解释道:“没有名分、连见面都要偷偷摸摸——” “难道还不算偷情么。” 黎冬自知辩不过祁夏璟, 于是抿唇默默转身,捏着沾湿的抹布拿起锅盖, 查看锅里熬煮的米粥。 短时间内回去是不可能了。 视线在料理台扫过,黎冬从放调料味的矮架上找到半块剩下的生姜, 放在流水下重新洗干净,打算在熬粥的时候煮点养胃的姜糖水。 食指关节抵着冰冷刀背, 下刀切姜丝前, 黎冬忽地想起什么皱眉, 转身看向守在厨房门口的祁夏璟:“是胃黏膜损伤吗。” 姜糖水对于胃寒患者, 能缓解腹痛腹胀的症状;可对于胃黏膜损伤的病患,生姜本身的辛辣和刺激性会促使胃酸分泌, 从而导致腹痛加剧。 她对祁夏璟的胃痛一无所知。 祁夏璟视线落在她滑落的衣袖,无所谓地回答道:“现在没有。” 那就是过去有过。 以及黎冬觉得, 祁夏璟这番话的可信度实在不高。 面对祁夏璟的轻描淡写,黎冬有种力不从心的无力感,正要开口时,门外的男人突然迈着长腿走进厨房。 站定在半臂距离外,祁夏璟垂眸沉声道:“抬手。” 诱蛊的乌木沉香丝丝飘进鼻尖,黎冬闻言乖乖照做。 骨节分明的手挽着她滑至腕骨的袖口,耐心地一点点向上翻折,手指有意无意的蹭过小臂皮肤,是微微凉的触感。 黎冬抬眸, 静静看着祁夏璟为她整理衣袖。 做这些时, 男人脸上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沉静和专注, 黑眸倒影着她细瘦的胳膊。 在这一刻,仿佛眼前的她就是全部。 “祁夏璟,”胃痛的事让她耿耿于怀,黎冬轻声喊他名字,“胃病不是小事,如果连你自己都不爱惜身体,也没人能管——” “不会的。” “你不会不管我的,”祁夏璟眯着眼打量她左右袖口位置,确认两端平齐后,才满意地后退半步。 四目相对,神情倦怠的男人勾唇,说着讨打又无法反驳的话:“不然你不会去买药,现在也不会留在这里。” 男人说话时,黑眸笑意里带着几分稳操胜券的狡黠。 因为知道黎冬无法辩驳,不会明知他生病还当无事发生,所以就故意惹她心疼。 事实也的确如此,黎冬思绪挣扎半天也想不到话驳斥,只能转身把姜放好,试图在厨房里找是否有红枣。 祁夏璟看着纤瘦的身影忙碌,忽地出声道:“黎冬,教我做饭吧。”?s? 干净的厨房一尘不染,唯一的新鲜食材是徐榄上次来吃火锅剩下的,余下食柜里都是速食产品,让这番话毫无说服力。 对上黎冬疑惑里带点震惊的眼神,祁夏璟无谓扯唇:“这样你哪天真不管我,也不至于饿死。” 说着他递给黎冬一张厨房纸擦手,主动站在菜板前,右手持刀。 关于做饭,在手受伤时去黎冬家就萌生念头,之后每次见到她低头专注做饭的神情,想法就疯狂地不断滋长。 在黎冬终于找到半袋干红枣、打算煮点大枣姜汤时,祁夏璟已经将生姜切丝,归拢放在瓷碗里。 大概是专业对口,碗里的姜丝不仅根根轻薄,细看连长度和薄厚都相差无几,看的黎冬莫名想笑。 “在你胃病好起来之前,”她将红枣放进水中浸泡,温声应着祁夏璟的话,“不会真的不管你的——” 话音未落,客厅响起急促的闷闷敲门声。 沈初蔓正神情慌张的站在阳台门口,见果然是两人推门出来,急匆匆地朝黎冬道:“我就知道你肯定没去医院。” 黎父黎母还在家里做饭,她还是以工作电话的借口偷跑来阳台的。 “你扯谎也太明显了,但凡去医院打听你就立刻露馅,”生怕被人听见,沈初蔓只能压着音量,语速飞快, “以及你什么时候回来,阿姨刚才已经问了十几个关于‘小夏’的问题,我都不知道怎么圆谎。” 从高中起,沈初蔓就对祁夏璟专断且不计后果的行为不满,不等黎冬回话,她就冒头直指向男人,一时连音量都收不住:“你撒这种谎有什么意义?是要我们都陪你玩、还是永远拿‘小夏’的身份骗人?” “谎言败露你倒是可以拍拍屁股走人,可你以为后果是谁来承担啊?” 祁夏璟今晚的行为,让沈初蔓又想起高中那点事,脖子暴起青筋:“祁夏璟,你什么时候做事能不那么冲动、能考虑下黎冬的感受啊?你真以为自己这样很帅吗?高中时候就这样,大话说话,丢下一地鸡毛飞去国外——” “蔓蔓别说了,”黎冬慌忙拉过沈初蔓手臂,“你先回去好不好,我马上就回家。” 到最后,她几乎是央求的语气:“.......别提高中的事情,拜托你。” “......” 沈初蔓深吸口气,面对黎冬还是心软,离开前只最后恨恨看着祁夏璟,咬牙道:“祁夏璟你听清楚,黎冬这些年所有挨的骂、被造的谣,全是因为你。” “算我麻烦你,谈恋爱也稍微用点脑子吧。” 话毕她重重摔门离去,留下满场寒凉夜风,以及阳台上再无话言的两人。 吻冬 第49节 并不着急点击拨通,祁夏璟将手机随意丢在瘦猴男面前,拎起他的脑袋要他看清自己的脸,露出令人心惊胆战的微笑:“你还想要什么?” “我都满足你。” 店里有不少排队的人闻声出来,却在见到似笑非笑的祁夏璟时,不约而同的选择噤声闭嘴,连和瘦猴男同行的眼睛男都远远躲在一旁,生怕自己受到牵连。 “用不用我再帮你喊辆救护车?”祁夏璟厌倦了眼前的脸,面无表情地再次将男人脑袋正面砸在桌上,连连惨叫声中,沉哑寒凉的声音一字一句响起, “正巧我是医生,你要是哪里骨头断裂错位了,去医院的路上我还能帮你接上。” 早餐店老板慌忙赶来,见店外一片狼藉,忍不住高喊道:“哎你们干什么呢,要打架就出去打——” 祁夏璟面不改色地扭头看人,漆黑深邃的双眸看的老板直接一个哆嗦,后半句直接吞进肚子。 “一分钟解决,不会出人命,所有损失我十倍赔你,”男人勾唇微微笑着, “没别的问题就站远点。” “......” “我错了、我错了还不行吗!!!“ 压在头顶的手像有千斤重,瘦猴男无力挣脱,钻心的痛让他终于识到,眼前的人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。 “美女帅哥是我嘴贱,我再也不敢了,”祁夏璟的眼神让他恐惧到语无伦次,“我扇我自己十下巴掌行不行?” 祁夏璟挑眉,倒是对这个提议不反感。 他松手卸力,身体懒懒靠着木桌,慢条斯理地用纸巾擦手,头也不抬道: “扇。” 瘦猴男敢怒不敢言,恨得牙痒痒又只能颤抖的伸出手,紧闭双眼后往脸上扇过去。 祁夏璟只轻飘飘地投去一瞥,招手让远处的店员将热腾腾的馄饨端过来,先递给黎冬,沉沉道:“小心烫。” 清脆而慎人的十道巴掌声结束后,瘦猴男几乎是落荒而逃,面面相觑的其他人也纷纷归位。 一场闹剧就这样不痛不痒的结束,只时不时有人投来打探的目光。 “觉得不舒服就用先披着我的衣服,”对面的祁夏璟脱下外套,露出里面柔软的浅灰色毛衣,表情波澜不惊,“或者我们先回家。” 见黎冬再次低头打量自己穿着,祁夏璟起身走到她身边,抬手将衣服披在她肩膀,淡淡道: “穿什么是你的自由,没必要和垃圾共情。” 外套上残余着祁夏璟的体温和气味,黎冬没有拒绝地将衣服拢紧,视线落在男人左手指关节的几处擦伤。 伤口并不严重,微微渗出点血斑驳在冷白皮肤,应当是抓着瘦猴男往桌上撞时,连带着蹭伤了手背。 黎冬做不到视而不见,忍不住抬眼看人:“祁夏璟,你手上的伤要不要处理一下——” 后半句被男人轻柔抚摸她发顶的动作打断。 祁夏璟干燥温暖的右手掌心轻揉着她脑袋,眼底藏着点难以察觉的担忧,俯身沉声问道:s “刚才吓到了吗。” 放人走后,他总觉得不该在她面前表露得太凶。 “没有,”黎冬摇头否认,沉吟片刻后认真道,“就算你刚才没来,我也不会让他欺负。” 这话黎冬并没开玩笑,她大学时期修过学过女子防身术,虽不至于打架就逢迎,也绝不会任人欺辱。 望进女人坚定双眸,祁夏璟心底某处柔软忽地轻轻触碰,他勾唇笑着沉沉应了声好,再次揉揉她脑袋: “嗯,那下次换你保护我。” 第28章 饭后, 两人提着早餐回去。 祁夏璟在楼栋口停下脚步,拽着牵绳不让罐头往前蹿,目光看向黎冬:“你先上去吧。” 男人神情倦怠, 左手手背的擦伤用清水随意清洗过,只剩几小片红仍狰狞着。 没有同昨晚那样冒然出现, 祁夏璟到底将沈初蔓的话听进去,在学着该如何收敛。 感受到男人细微的改变, 黎冬看着他的伤,沉默片刻, 轻声道:“你在这里等我一下, 我去拿药。” 说完头也不回地上楼。 时间不过八点, 黎冬回来时客厅里空荡一片, 只有卧室能隐隐听见说话声,大概是父母已经醒来。 将房门虚掩着, 黎冬轻手轻脚地走向客厅电视柜,蹲下身拉开最底层的抽屉, 拿出消毒伤口的医用酒精和创口贴。 拿好东西关上抽屉,起身正要离开时,身后突然想起一道疑惑的询问声: “......你一大早上拿这些做什么?”s? 听见客厅传来声响,周红艳穿着睡衣从卧室出来,一眼就见到蹑手蹑脚的女儿,神情戒备。 黎冬出门晨练穿的一身纯黑色健身服,让衣服腰腿、尤其是小腿位置的浅金色狗毛尤其明显。 周红艳想起昨晚做饭时,食柜里时而发现的狗粮和零食,以及客厅装杂物的柜子里、显然是专门买给宠物的玩具头饰。 如果他没记错, 昨晚帮忙提行李的男生, 养的就是条发色浅金的金毛。 “拿药。” 黎冬被母亲发现也只背影一僵, 将小瓶医用酒精和创口贴放进口袋,走去厨房放下买好的早餐,平静道:“我吃过了,您和爸趁热吃吧。” 母女俩大多时间无话可说,话完黎冬避开母亲的注视目光,只微微颔首,转身走到玄关处穿鞋,关上家门后匆匆下楼。 经过一楼拐角时见到等候的祁夏璟,黎冬不自觉加快脚步,在男人深邃黑眸泛起的点点笑意中,站定在他半臂距离外。 “急什么,”祁夏璟抬手拢起她散落鬓角的碎发,勾唇沉声道,“又不会跑。 黎冬让他伸出手,托着祁夏璟温暖干燥的掌心,棉签沾取酒精后小心翼翼涂抹在伤口位置。 撕创口贴时,黎冬看着包装袋上的史迪奇图案犹豫了下,头顶响起一道沉沉笑声。 耳尖微微发烫,她低头贴好创口贴,看着祁夏璟手背上的三条史迪奇,没忍住弯唇轻笑:“家里只有这种。” “没事。” 祁夏璟目光落在她扬起的嘴角,眼底柔和一片,只是余光在扫过楼梯口躲藏的人影时,出声提醒:“阿姨来了。” 黎冬正弯腰陪罐头玩,闻言手上动作微顿,最后也只是直起身揉揉罐头脑袋:“嗯,没关系。” 说着她将剩下的创口贴和医用酒精递过去:“放在家里备着吧。” 客厅遇到周红艳时,她就做好母亲会跟下楼的准备。 “好,你先上楼,”祁夏璟接过东西,见她着急下来连外套都没穿,默不作声地移动位置挡在风口, “下午三点科室聚餐,我两点半在小区门口等你。” “好。” 和依依不舍的罐头道别后,黎冬转身朝楼梯口走去,拐角处早已不见母亲身影。 周红艳大概没想到她这么快回来,黎冬进门在玄关处换鞋时,女人身上的外套还没脱下。 面对平静自若的女儿,想打探情报的母亲反倒不够自然:“你刚才是去给谁送药啊?” “夏医生,昨晚你才见过,”黎冬沿用了祁夏璟昨晚的称呼,平静解释道, “早上出门遇见他,吃早餐的时候我遇到人骚扰,他帮忙解决,手受伤了。” “我刚才下楼给他送药,下午两点半要搭他的便车去科室聚餐。” 这些年里,两人的交流都是母亲在说、女儿在听,黎冬鲜少会一次性和周红艳说这么多话,让习惯了女儿沉默的周红艳,难得有些不知所措。 女人望着黎冬镇定自若的脸,又问:“你上次在电话里说有接触的男生,是小夏吗?” “嗯,”黎冬将塑料袋里的包子豆浆拿出来,整齐摆放在桌上,头也不抬道, “是他。” 同十年前一样,她从没想过真的和父母隐瞒这段关系,不善言辞如黎冬,总是用最直白生硬的方式告知。 周红艳张口还要再问,黎冬则先一步提起黎明强周一的体检安排,以及周屿川这两天可能也要回h市的事情。 很快黎父从卧室出来,在饭桌上和周红艳自然闲聊;黎冬顺势提出医院还有未处理完的工作要忙,随后一头扎进卧室没再出来。 午饭是周红艳坚持要亲自下厨。 她性格向来强势,来看女儿一趟坚决不许她再受累,哪怕家里足够整洁,从昨晚就闲不下来的非要给黎冬收拾。 黎冬心里清楚劝不动,委婉叮嘱几次不要随意丢她东西,其他都随周红艳折腾。 饭后黎明强出门散步,周红艳买了菜在餐厅包饺子,黎冬则再次回到卧室,挑选等下出门要穿的衣服。 镜子里的女人素面朝天,咖啡棕的短款修身毛衣衬出玲珑有致的身段,优雅利落中不失俏皮,搭配的米茶棕三色格子裙在高处收紧,勾勒出的黎冬盈盈一握的腰身,整个人轻盈又温柔。 黎冬拿起首饰盒里的米色发带,将柔顺的黑发绑成麻花辫,鬓角几缕微卷的长发自然垂落。 再次抬头看过墙上时钟,黎冬目光流转,终于看清镜子里的自己满眼笑意,神情里像是有几分急不可耐。 同样有所察觉的,是餐厅正包饺子的周红艳;从女儿匆匆进卧房后,她就不时通过半掩的房门,看黎冬在做什么。 第三次见到女儿对着镜子弯眉轻笑时,连周红艳都有过一瞬恍惚—— 太久没见过女儿脸上有如此生动的表情,以至于她快忘记黎冬上次这样笑,究竟是多久之前。 - 保时捷早早在小区门口等候。 驾驶座的男人左手成拳懒懒支着脸,指尖漫不经心的轻点在方向盘,发出闷闷声响。 后视镜里倒映着祁夏璟若有所思的神情,男人勾人狭长的桃花眼微眯,打量镜子里的人半晌,骨节分明的手抬起拨弄下头发,指尖触碰发梢时,还能感受到清凉湿润。 祁夏璟倏地勾唇,莫名沉沉笑出声。 明明是一群人的聚餐,却弄得好像两人单独去约会一样。 不久后,后视镜里远远有一道纤细身影走近。 黎冬开门车门,侧身坐进副驾驶的瞬间,典雅清淡的雏菊香就在封闭空间内弥漫四散,无声浸润着车内每一寸空气。 女人今天穿着修身的深棕色高领毛衣,外搭米白色外套,肩头脸侧的绒毛随着动作会不时拂过她吹弹可破的脸颊,优雅而不失娇俏。 吻冬 第51节 “都不许偷偷翻看提问卡哦,我给你们讲游戏规则。” 规则其实很简单,说白了就是复杂版的真心话:每人在游戏开场前会有一张号码牌,随后“上帝”转动转盘并负责抽取问题卡,而拿到指针对应数字号码牌的玩家,则要快速回答卡面上的问题。 游戏的精髓在于快问快答,即如果答题者犹豫时间超过三秒以上,就要再无条件回答在场玩家的一次提问。 除了被临时拉来的黎冬和向来无所谓的祁夏璟,其余人都摩拳擦掌,跃跃欲试。 游戏正式开始。 杨丽和徐榄率先中招,“上帝”王医生兴奋提问:“有过几位前任?3、2、1!” 杨丽:“3个!” 徐榄:“没有前任。” 惊叹和质疑声中,徐榄无所谓地耸耸肩膀;“怎么,我就不能本性纯情吗?” 紧接着,是王医生和另一位男医生被选中:“为爱鼓掌时,最奇怪的地方在哪里?” 王医生豁出去了:“飞机洗手间。” 另一位医生闭眼大喊:“自家车里。” “看不出来啊老王,”徐榄欣慰地拍拍男人肩膀,“看着人模人样的,花样还挺多。” 四五轮下来后,指针终于停在祁夏璟和另一位女生面前,众人纷纷好奇问题是什么。 “好无聊的问题,我都知道答案,“徐榄看着题面挑眉觉得无趣,拖着音问道, “你和现在的爱人是谁追谁?没有对象的就说上一段恋情。” 祁夏璟眼皮都不抬,挑眉不假思索道:“我追的她。” 女生的回答则是被追。 八卦之心熊熊燃烧的众人也懒得管规则,追问祁夏璟道:“黎冬难不难追?” 黎冬闻言抬眸看过去,发现祁夏璟也在看她,微微眯着眼,半晌朝她扬眉: “是我追过的女生里,最难追的。” 有人傻乎乎地问:“追过的女生里?祁哥你追过多少女生啊?” “你这孩子是不是傻,”王医生照着那人后脑勺给了一下,“能这么回答的,不就摆明了他只追过黎冬一个吗!” “这我哪能听懂,”被打的人委屈极了,忍不住吐槽道,“谁知道祁哥工作时候面无表情的,私下里是个秀恩爱怪啊!” 面对同事的幽怨眼神,祁夏璟挑眉,极其敷衍不真诚的安抚:“习惯就好。” “......” 妈的这人又开始秀了。 黎冬全程看着同事嬉笑打闹,在场除了她和祁夏璟外的所有人,哪怕是她告知过真相的杨丽,此时都坚信不疑他们两人是情侣。 和高中时期一样,祁夏璟的喜欢永远高调张扬,你从不需要开口去问,他早就恨不得在每个动作、每个眼神甚至每次呼吸中,清楚明白又不厌其烦的一遍遍告诉你,他喜欢你。 被他喜欢,是件何其幸运的事情。 几轮下来后,指针一端终于指向黎冬所拿号码牌的数字,而另一段对应的居然恰好是祁夏璟。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。 “哦吼这道题给你们两位答,真的是太妙了,”王医生兴奋的直接站起身,大声朗诵出题面内容: “两位的初恋分别是什么时候——3、2、1请作答!” 祁夏璟毫不犹豫:“高二下。” 黎冬沉吟几秒:“......初三毕业。” 抛开时间差,两人的答案也没可能相同。 “我最期待的修罗场来了,”王医生想看的就是这个场面,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先打断道,“先别急着八卦,黎冬刚才可犹豫超过三秒了——这我们不得派个代表来提问啊。” 所有人都齐刷刷地扭头看向祁夏璟。 答案不言而喻。 在座年纪都三十左右,初恋是几年甚至十几年前的事;再加之祁夏璟和黎冬在一起走过多年,怎么会为了这点事翻脸。 心里没有负担,于是就开始乐呵呵地吃瓜看戏。 黎冬在心里后悔刚才的诚实,就听对面的祁夏璟忽地沉沉开口,神情似笑非笑: “初恋是什么类型?” 这次黎冬果断选择隐瞒,面不改色地对上男人双眼:“记不清了。” 之后无论别人如何起哄,她都对这位“前任”闭口不谈,直到游戏中途休息,她起身去洗手间。 初三毕业就暗恋祁夏璟的事,她一直觉得没必要主动提起、但也无需刻意隐瞒。 暗恋是无人问津的独角戏,参演者寂寥一身地登台,又在兵荒马乱中黯然落幕。 如果祁夏璟好奇,黎冬会坦诚告诉他曾经的心意,但那些长达一年半的辗转反侧,实在没必要对他赘述。 擦净手从洗手间出来时,黎冬远远见到走廊尽头的祁夏璟。 懒懒靠着墙的男人双手插兜,面前站着身穿超短裙的妖艳女人,昏黄廊灯打落在人发顶肩头,映照着两人脸上神情不一的笑容。 一个是饶有兴致的打量,另一个是漫不经心的疏离敷衍。 回包厢的路只有一条,黎冬正要走上前,十几米外的祁夏璟先她扭过头,站在原地招手让她过去,脸部线条在暖灯光下棱角分明。 同时转身的女人妆容精致,将黎冬上下细细打量后,了然一笑:“原来你喜欢这款的。” “是,”祁夏璟笑容散淡,兴致缺缺的反问,“怎么,你想做我情敌?” 搭讪的女人笑出声,挑衅的目光盯着黎冬素净的脸,大红唇轻啧出声: “这张脸漂亮是漂亮,但未免有些太寡淡了。” “谢谢夸奖,”黎冬只选择性地接受前半句,波澜不惊地对上女人寻衅视线,微微一笑道:?? “建议这位小姐先去补补妆,你右眼的睫毛膏已经晕染到颧骨上了。” 女人闻言愣住,下意识拿出手机查看脱妆情况,随后恨恨看了黎冬一眼,这次倒是离开的飞快。 黎冬鲜少会语言攻击他人,只是在祁夏璟身旁闻见浓郁刺鼻的香水味时,嘴边的话先不受大脑控制,脱口而出。 她转身欲走,手腕却被温强势有力的掌心环住,轻而易举地将她拉回来。 后背贴着冰冷墙壁,她抬眸对上祁夏璟漆黑深沉的桃花眼,开口又是讨打的懒倦语调:“她说我长的像她初恋。” “那很巧。”? 黎冬对那女人的初恋并不关心,面无表情地手上用力,要将手抽出来。 桎梏她的人却不愿意就此放过。 祁夏璟俯身压下来,巨大的身高差和俯视视角,同时在无形中将压迫感放大数倍。 他另一只手轻抬起黎冬下巴,强迫女人和她对视,语调懒散目光却锐利:“你呢。” “你初恋长什么样。” 空气中除却熟悉而强势的乌木沉香外,还残余着一丝丝属于女人的香水气味,刺鼻到令人恼火。 一分钟前还打算实话实说,黎冬现在却忽地变了主意,原话照搬:“记不清——” “记不清了?” 似笑非笑的低哑嗓音里压着点不自知的愠怒,祁夏璟扣着她手腕不放,像是非要讨个答案: “要不要我帮你回忆一下?” 男人打落的呼吸带着点酒气,烧的她皮肤隐隐作痛。 黎冬也不知道自己在倔什么。 面对祁夏璟不依不饶地追问,她不仅不退让,反倒站直身抬头和他对视,两人距离近到薄唇快要贴合。 “你和他长得很像,各方面都是。” 此刻她脑海里都是女人贴近、祁夏璟却一副懒得拒绝的模样,话又不经大脑的脱口而出:”你要是实在好奇,” “我可以告诉你关于那个人——” “黎冬。” “你要再提他,我就亲你。” 她刚才的话让祁夏璟再没耐心听完后半句,沉声打断后,几乎是咬牙切齿的从牙缝中挤出后半句:“以后你提他一次,我亲你一次。” “——说到做到。” 第29章 黎冬知道, 祁夏璟没在开玩笑。 对上男人深不见底的黑眸,她噤声败下阵来,垂眸轻声道:“......他不知道我是谁。” 话出口的瞬间, 她只觉得喉咙一阵干涩,像是有细软的刺卡在嗓子, 如鲠在喉。 坦诚相待并不如想象中简单。 上次和小姑见面就该知道的。 曾经深埋心底的悸动、那些不见天光的念恋,哪怕十多年过去, 从骨血里剖开挖出时,依旧晦涩沉滞, 久久难以平复。 哪怕不去谈说种种细节, 单单一句“他不知道我是谁”, 都足够牵动情绪, 心口泛起点点酸楚。 不该玩真心话游戏的。 也不该谈起初三那年的。 大概成年的人的世界需要谎言;黎冬垂眸不再出声,轻颤长睫将她压抑的情绪暴露无疑, 挣扎的手放弃抵抗垂落,以近乎任人摆弄的顺从姿势贴着墙站。 预想中的愠怒追问没有继续。 良久, 禁锢手腕的力道卸下,黎冬缓慢眨眼抬眸,对上祁夏璟沉如死水的黑眸,几秒前借着醉意的愠恚都消失不见。 吻冬 第52节 男人重新站直,视线停在她腕骨浅浅一道红印,哑声问道:“弄疼你了么。” 黎冬摇头。 祁夏璟双手插兜,不再自讨没趣地话题重提,语气淡淡没什么情绪:“回去吧。” 话毕转身就走。 昏暗暧昧的廊灯打落在男人的发顶和宽阔双肩,独自离去的背影却能看出几分挫败的孤寂与落寞。 黎冬几次想解释, 欲言又止。 该说些什么, 又该从何说起呢。 是该说那年夏雨她震耳欲聋的心跳、还是说她偷藏过祁夏璟丢弃的外套、亦或是那本再也寻不到的画册? 算了吧。 两人回到包厢后, 各自在原本位置坐下,如常表情让玩得正嗨的众同事瞧不出异端,有几个甚至还调侃两人出去这么久,是去做什么见不得人的羞羞事。 祁夏璟又换上漫不经心的表情,被调侃也只勾唇不语;而黎冬则默默坐在一旁,将面前已经放凉的小龙虾吃完。 游戏继续,几轮下来后王医生建议找别的乐子,于是大家又开始一轮新的哄闹。 徐榄是在场唯一看出端倪的,中途凑到祁夏璟身边,不由分说地勾住兄弟脖子: “你俩怎么回事啊,刚出门前还眉来眼去的。” “就因为班长说的初恋不是你?吃醋成这样?”徐榄挑眉乐了,“不是吧你,都多少年前的事了还计较?” 祁夏璟后背靠着沙发神色难辨,闻言懒懒挑眉:“我和她也是十年前的事了。” 徐榄一时语塞。 祁夏璟兴致缺缺地轻晃着手中酒杯,抬眼视线扫过安安静静在角落看人唱歌的黎冬,将杯中酒一饮而尽。 听她的口吻,那个横空出世、所谓长得又和他很像的的初恋,应该是单相思。 祁夏璟以前总自欺欺人地想,哪怕她十年后不再动心,他凭着初恋的身份,总能在黎冬心里占据一席之地。 黎冬心里装不下太多人,他再清楚不过。 但祁夏璟总觉得不够,他欲壑难填,他想要她满心满眼、从始至终只有他一人。 于是会患得患失,会在意外出现时喜怒无常,会在黎冬一次次的沉默中,萌生出如履薄冰的无力感。 于他而言,黎冬好像溪泉蜿蜒而下的流水,再怎么用力攥紧,最终都会从掌心溜走,手上的淤泥反倒会污浊她原本的清澈。 他不知该拿她如何是好。 - 周日晚十一点整,黎冬在客厅看完文献关上电脑,准备关灯睡觉时,收到弟弟周屿川的讯息。 周屿川:爸妈睡了么。 明天要去医院体检看病,父母早早在十点不到就回房躺下,此时家里一片安静,只剩下墙上时钟滴滴答答的走表声。 黎冬关灯躺下,在黑暗中回复消息:十点睡的,你那边还顺利吗。 受黎冬影响,周屿川从小就对绘画产生极大兴趣,虽然大学念的是经济,但始终没放下对画画的执念。 大一利用自媒体展示画技,成功从无名之辈成为月入过万的粉红博主,随后在平台某次露脸活动中凭借颜值小火一把,人气暴涨。 22岁毕业那年,周屿川已经拥有百万粉丝,有不少国内外公司主动向他投递橄榄枝。 而接下来最好赚钱的3年时间,周屿川却反而沉寂下来,除却常规的平台更新画作,很少出现在大众视野。 他对黎冬说,他想做的不仅仅是复现文字的插画师,而是打造更有血有肉、有他心血灵魂的作品——周屿川想开发自己的游戏和厂牌。 父母自然极力反对,家里唯一支持的黎冬则对游戏一窍不通,平日只不时叮嘱弟弟注意休息。 周屿川收到消息后秒回:还可以,工作室迁过来还要段时间,但我近期会回来,这两天爸妈那边辛苦你了。 周屿川:哦对了,祁琛托人找来,邀请我去他和小姑的婚礼,我答应了。 黎冬看着消息微愣,想起周五午休时,祁夏璟曾替祁琛给她带话。 周屿川问她:你呢,你不会也要去吧。 黎冬犹豫片刻,打字回复:嗯,他希望我能当伴娘,我应该也会答应。 小姑在这段婚姻受尽他人诟病,黎冬不希望在她一生一次的婚礼,缺失家人的祝福。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,对方打来电话,接通后开门见山道:“我以为,我们姐弟去一个就够了。” 父母还睡着,黎冬只得压低声音:“屿川,如果没有小姑,我们可能没法去市里读书。” 姐弟俩自小成绩优异,镇上学校想招揽优秀学苗,早早就上门提出减免所有费用;如果不是黎媛和基金会帮助,黎冬和周屿川应该都会为了减轻家里负担,放弃市内的省重点。 周屿川无法反驳,沉默片刻后出声道:“如果你在小姑婚礼上,遇到颜茹怎么办。” 记忆深处的名字猝不及防被提起。j 入冬的十一月下旬气温骤降,黎冬畏寒地在被子里蜷缩起身体,轻声道:“事情过去这么久,她应该不记得我。” “......况且当年她是所有大人里,唯一为那件事给我道歉的人。” 黎冬和颜茹的交流并不算多,准确些说,只有短暂的十分钟而已。 偷拍照的事闹大后,黎冬因为祁夏璟曾送的高价礼物成为众矢之的,流言四起。 学校原本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而祁夏璟后续将传谣男生打进医院的事令全校哗然,纸再也包不住火。 祁夏璟结束禁闭前的那个下午,两方母亲——周红艳和颜茹一同来到校长办公室。 时间久远,黎冬早忘记那年校长和两位母亲的谈话,只记得颜茹在周红艳的恳切要求下,拿出明码标价的礼物清单。 周红艳看着高昂的费用,终于双唇颤抖的失声,不知该如何为黎冬辩驳。 会散几人离场,黎冬送走双眼通红的母亲,回教学楼前遇到等候多时的颜茹,礼貌询问她是否能抽出十分钟谈谈。 “我相信你所说,事先并不知道礼物价格,也为祁夏璟动手打人对你造成的舆论伤害,深表歉意。” 比起其他人背地里的猜忌,矜贵利落的女人从未对她恶语相向,坐下后的第一句也并非苛责。 “祁夏璟做事冲动、不顾后果,有我和他父亲教育失败的原因;我们这两天尝试和他沟通,结论就是他一定要留下来、放弃原定的出国计划。” 颜茹全程将黎冬当作平等的成年人对待,她从包里拿出一沓资料递过来,疏离而公事公办的态度:“我知道以我的年龄和阅历进行这样的谈话,对你而言很不公平——但我也希望你能理解我作为母亲,无法接受孩子离经叛道。” 哪怕十年后,黎冬也记得那份文件的含金量:里面详细记录了培养如祁夏璟这般天之骄子的背后,要付出多庞大的时间、金钱和精力。 大到未来大学和工作的安排,小到每个学年要进行的标准化考试、校外参与的国际比赛和活动,甚至连申请名校需要业界大牛的推荐信,都事无巨细的列举在这份文件。 这是黎冬第一次知道,人生可以被安排的如此缜密精细。 “我不是成功的母亲,但这是我能提供给祁夏璟最好的资源,”颜茹语气平静,“你可以认为我限制他的人生自由,但你认识那个所谓“耀眼”的祁夏璟,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的。” “事实就是,离开祁家,祁夏璟其实一无所有;他甚至会因为冲动打人而受处分被开除、无法参加高考。” 黎冬对此哑口无言——因为她知道,颜茹说的没错。 只字未提分手,女人只是将血淋淋的事实化为刀刃,撕碎黎冬曾经自欺欺人的幼稚幻想。 祁夏璟要留在她身边,自愿放弃父母安排多年的出国,甚至连两人异地四年都决不妥协。 十八岁少年的意气风发,明晃晃的喜欢永远果敢而坚定,他会用最高调恣意的态度大声告诉全世界,他有多喜欢她。 被他喜欢,是件何其幸运的事情。 退缩的懦夫,从来只有黎冬一个。 所以她才是唯一没资格悲伤落泪的人。 “......” 和周屿川的电话早就挂断,手机的震动将黎冬从艰涩回忆中拉扯回来,她解锁屏幕,发现是祁夏璟发来的消息。 qxj:明天上午我有手术,会有专人陪着叔叔阿姨体检看病,你专心忙工作就可以。 qxj:昨晚聚餐是我情绪激动,抱歉。 qxj:晚安。 - “黎医生你快去忙吧,我是祁少的助理,叔叔阿姨这边交给我就好。” 自称小李的年轻男人微笑有礼地看向黎冬,话毕转身看向周红艳和黎明强,温声道:“叔叔阿姨您好,待会由我带二位去体检。” 从未受过如此待遇,黎家夫妇俩都受宠若惊,周红艳小心翼翼地问道:“你.....是小夏喊来帮忙的吗?” “不是,是黎医生托我照顾二位,夏医生只是帮忙挂号。” 训练有素的助理从善如流,面不改色的胡乱编造:“我也是医院职工,今天上午正好调休,您放心跟着我就好。” “那真是麻烦你了。” “不麻烦,”小李朝黎冬微微颔首,语气恭敬,“黎医生平时也帮我很多。” 黎冬默不作声地看着李助理安妥好父母情绪,温声给二老说今天的时间安排,再顺水推舟地将所有功劳都归于她。 最后连不善言辞的黎明强都出声道:“我这次过来,你费心了。” 可她分明什么都没有做。 离开前,助理小李还不忘贴心和黎冬道:“祁少说他等下有手术,没办法亲自陪同,让我代说声抱歉。” 黎冬也不清楚祁夏璟为什么道歉。 自从周六那场不为人知的几句拌嘴,这是祁夏璟第二次和他道歉——他分明什么都没做错。 回办公室的路上,黎冬在上楼经过三楼手术室正对的走廊时,见到一道熟悉的身影。 准确些说,或许是两道熟悉的身影。 祁夏璟站在手术室门外,皱着眉低头看资料;而他身旁粉衬衫黑色包臀裙的女人,正微仰着头和他说话。 妆容精致的女人只露出半张侧颜,黎冬远远看不太清,只觉得对方五官十分眼熟。 似乎感受到对面注视,身材姣好的女人转侧过身,开口和祁夏璟说了些什么,两人朝左侧方向走去,彻底进入黎冬视线死角。 身后传来同事的呼喊声,黎冬回神离去,全身心投入到医院工作中。 午休前她结束手术出来,回办公室的路上点开手机,发现祁夏璟和小李都给她发过消息。 祁夏璟发消息的时间,就在她离开三楼走廊不久。 吻冬 第53节 qxj:你刚才来三楼手术室这边了? 李助理则是发送于十分钟前:黎医生您好,叔叔上午的体检一切顺利,我现在带两位去食堂,您随时可以过来。 先简短回复祁夏璟的消息,黎冬边回办公室的路上边给小李打字,想先问问上午体检的具体情况,简单整理后再去食堂。 “.....黎冬?早上真的是你?” 甜软女声带着略显夸张的惊叹,黎冬闻声回头,正对上早上只觉眼熟女人的脸,就听对方继续道:“是我呀,邓佳莹!” 久远记忆终于和眼前身影对上。 “你不会真把我忘了吧,”邓佳莹故作嗔怒地调侃黎冬,“我们两个可从初中起就是同学。” “没有,”黎冬看着眼前和记忆中判若两人的邓佳莹,有一瞬恍惚,直白道,“......你刚才没认出来。” 邓佳莹和黎冬都是从x镇贫穷人家走出来的孩子,两人初中三年都是同班,升入高中后分开过一段时间,在高二下文理分班时再次进入重点班成为同学,高考后再无交集。 “刚才我在三楼感觉就是你,”邓佳莹去挽黎冬胳膊,亲昵道,“老同学好久不见,我们去医院附近的咖啡厅坐下聊聊吧。” 两人从前关系谈不上要好,黎冬不习惯邓佳莹的自来亲近,却在对方的盛情难却下,只能拜托李助理照顾父母,强行被拉去附近咖啡厅吃午餐。 “大学时期我一直在璟礼基金会做志愿者,毕业后通过面试留了下来,一直工作到现在。” 氛围安静的咖啡厅里,邓佳莹率先介绍她来医院的目的:“盛穗的事是祁夏璟点名要找专人负责的;琛总得知我们是高中同学,于是让我接手管理——今天来医院,就是询问些基本情况。” 和黎冬相同的是,邓佳莹当年同样是基金会的受益人;和黎冬不同的是,邓佳莹现在已经能释然说出曾受过的救济。 黎冬见邓佳莹是真心热爱这份工作,知道负责盛穗的又是多年同学,心情也随之明媚起来。 “对了,我今天问祁夏璟你们是不是还在一起,他没否认呢。” 邓佳莹突然话锋一转,仍旧笑吟吟地望着黎冬,轻抿口咖啡,似是不经意道:“你们俩真不容易啊,当初知道祁夏璟去ny读书的时候,我还以为你们分手了呢。” 黎冬闻言微愣,切牛排的刀用力不当,刮在瓷盘上发出一道刺耳声响。j 原来祁夏璟去的是ny。 这是她十多年来,第一次知道祁夏璟的过往行踪。 “听说祁夏璟和家里闹掰了也非要学医,祁家大学四年都没给他一分钱呢。” 邓佳莹像是想起什么趣事,轻笑出声:“还有他去当家教,结果把人小孩和家长都气哭的事——这些他和你说过没?” 黎冬连祁夏璟在哪都不清楚,怎么会知道这些,只得扯出点僵硬的笑:“......我没听他说过。” “我也是听人说的,他可能怕你心疼吧,”邓佳莹见黎冬面露尴尬,无所谓地耸耸肩,贴心换了个话题, “反正你们现在能在一起就好啦——你都不知道,高中时候有多少女生羡慕你运气好呢。” .....羡慕她运气好? 恍惚间,黎冬觉得她高中时期错过太多,以至于多年后的今日所闻都令人震惊:“为什么羡慕我运气好?” “羡慕你名字好听呀。” “高中有多少女生喜欢祁夏璟,你肯定知道吧,但他不是向来不把人放在眼里嘛。” 邓佳莹见黎冬表情疑惑,善解人意地解答道:“你还记得分班当年竞选班长么,祁夏璟可是投票给你的。” 黎冬思考几秒后点头,隐隐诧异于邓佳莹记忆力这么好,然后就停女人故作神秘道:“有人去问祁夏璟为什么投给你,他说看你名字好听,就随手投了。” ——“......我叫黎冬。” ——“黎明的黎,冬天的冬,因为我出生在冬至,所以父母取了这个名字。” ——“黎冬?挺好听的名字。” “黎冬?黎医生?” “你是不是很累啊,发呆好几次啦,”邓佳莹不断的呼唤声将黎冬从久远的对话中拽出,她看着人深深叹气:“要不你快回去休息吧,我们改天抽空再聊。” 女人说着就转身去喊服务生结账。? “不好意思,”黎冬知道对方本意想找她叙旧,只是她今天总不在状态,歉然道,“下次换我请你吃饭吧。” “好呀,”邓佳莹爽快答应,离开时不忘嘱咐道,“到时候带上祁夏璟一起呗,老同学坐在一起聊聊天,讲讲你们俩这几年的爱情长跑,也让我羡慕一下。” “......嗯。” 和邓佳莹在咖啡馆分别,黎冬只觉得心力憔悴,回医院安顿好父母后,她掐着点快步走向手术室,进去前低头看了眼手机。 祁夏璟没有回复,应该是还在手术。 工作是摒除杂念的最好途径,下午的开胸手术是黎冬给刘主任做一助,病人的衰老和并发症让情况比预想中糟糕太多,导致预计四小时的手术,生生拖了快七小时才结束。 腰背酸痛的换下无菌服,从手术室出来的黎冬在看清窗外低垂暮色时,恍然意识到时间早过了下班点。 她匆忙去拿手机要打电话。 “我和你爸早就回家了,不是你让小李送我们回来的吗?”微弱的脚步生后,背景音突然变得嘈杂,像是周红艳在炒菜的声音。 “你这工作怎么天天加班,我和你爸晚饭都吃过,再晚点我家都给你收拾好了,”周红艳忍不住又抱怨,“抓紧下班回来,我帮你把菜再热一遍。” “谢谢妈,我尽快回来。” 嘴里答应的好,实际上手术后还有不少后续工作,等真正忙完时间已经九点半,从窗外看连街上行人都只寥寥无几。 和祁夏璟的聊天停留在黎冬上午的回复,听值班的小护士说,他今天连轴转的上了四台大型手术,午饭根本没吃,晚饭也是匆匆两口就被紧急叫走。 黎冬也不知道他这样会不会胃痛。 半小时后回到家,黎冬进门便见到餐桌上香喷喷的饭菜,随后是母亲从她卧室出来,欲言又止的神情。 此时父亲在她卧室的躺椅上看书,黎冬见母亲表情复杂,以为体检结果不好,心下一沉忙走到她身边,低声问道:“医生怎么说?” 周红艳闻言愣住,两秒后才反应黎冬话里意思,立刻摇头否认:“目前没大事,都是人老的问题,明天还有几项检查。” 见女儿仍忧心忡忡,周红艳赶忙催促黎冬去吃饭,在桌边坐下盯了她一会,忍不住开口问道:“你晚上自己回来的?那个什么小夏没送你?“ “没有,他还在手术,”黎冬总觉得母亲今晚眼神异常,放下筷子平静道, “您有话要对我说吗。” “我能说什么,我说的话你几句听进去了?”周红艳仿佛被看破心事般恼起来,不自觉扬高声调,“让你找个轻松工作你不听,让你找个靠谱人家你又非要——” “算了,我懒得说你,”周红艳怒其不争地重重叹气,话锋一转,下巴朝客厅一扬,“沙发上都是你衣柜里的旧衣服,堆起来快要把柜子塞的卡住,也不知道收拾收拾。” “你把打皱的衣服跳出来,明天我手洗一遍——这次我可没乱丢你东西,别又像上次那样大呼小叫的。” 在母亲转身离去的脚步声中,黎冬低头吃了几口热饭,许久后想起什么,手上动作猛然顿住,蹭的从座椅上起身去客厅。 为了给父母腾出空间、被她塞进柜子的衣服正静静躺在沙发上;黎冬没按周红艳要求的去挑打褶的衣服,几乎是心慌意乱的翻找着唯一那一件。 仿佛有无形的手掐紧她的脖子,让黎冬在短短几秒内,煎熬在无限长的窒息中。 当男式黑色冲锋衣终于出现时,她胸膛剧烈起伏两下,人终究得以呼吸,小心翼翼地去触碰冲锋衣口袋里、那张许久未见的相片。 东西还在。 空荡的客厅鸦雀无声,黎冬阖着眼平复情绪,轻颤的长睫将她此时的后怕暴露无遗。 心脏因为失而复得的余悸猛烈跳动着,似是觉得光隔着衣料触摸不放心,黎冬垂眸犹豫良久,最终拉开冲锋衣的口袋拉链,将那张陈旧到连边角都微微泛黄的相片拿出来。 种种原因,她很久没见过这张合照了。 以至于在看向照片里,被众人簇拥在中心的十六岁祁夏璟时,竟然觉得有些陌生。 照片里有近百来个人,黎冬目光第一眼就见到意气风发的少年,找了半天,在角落看见那时纤瘦的自己。 众星捧月的少年总是恣意而桀骜的,快门按下时,才慵倦敷衍的懒散一笑。 而无人在意的她却不管眼前镜头,只是执拗地扭过头,隔着茫茫人海看向人群中那抹身影。 那时的她还偷藏着少年的外套,不知道他们今日过后,是否还会相见。 所以她求的不多,只想再多看少年一眼。 哪怕只是远远的、无人问津的也好。 第30章 “......h市今日多云转阴, 局部地区将出现阵雨或雷阵雨,雨大风急,请各位市民外出时配带雨具......1” 窗外的瓢泼大雨, 应证着此时客厅的天气预报,雨声湍急, 豆大雨点颗颗砸在屋顶、窗户和地面,整座城被笼罩在湿雾与泥水中。 “先专心吃饭, 别总看你那个打车软件了。” 在黎冬又一次解锁屏幕、查看排队时间时,对面的周红艳忍不住出声道:“吃完我们坐公交车去医院, 我和你爸没那么娇气。” 不等黎冬开口, 就听门外走廊传来闷闷的关门声。 她闻声手上动作微顿, 顺从地将手机关上, 轻声道:“我吃完饭再打车,外面雨太大了, 淋雨会生病的。” 余光见周红艳起身要去客厅,黎冬想起她昨晚藏在书里的照片, 下意识提醒出声:“妈,您不要动我茶几上的书和笔记,里面有很重要的工作文件。” “知道了,我去给你收拾换洗的衣服,看你这沙发乱的。” 等周红艳拿走沙发上的衣服去洗手间时,黎冬低头想再查看打车软件,桌面的手机先一步震动,跳出讯息提示。 qxj:外面雨大不好打车,我送你和叔叔阿姨去医院。 祁夏璟上一条消息发送于凌晨三点半, 应当是刚下手术台, 再加上后续工作的耗时, 到现在满打满算也没睡够四小时。 黎冬不自觉皱眉,低头打字:“你吃早饭了吗。” 祁夏璟秒回:“没。” 看着单字回复轻叹出声,黎冬放下手里的三明治,起身走向冰箱,拿出些刚包好的新鲜饺子,转身去料理台打算下锅水煮。 这时周红艳从洗手间出来,见黎冬要开火煮东西,不由问道:“煮饺子干嘛?桌上那些不够你吃?” “没有,我给夏医生带;外面雨大打不到车,他说开车送我们过去。” 黎冬将饺子下锅,弯腰去找食柜里的保温桶,背对着母亲平静道:“他昨晚三点下手术,早上来不及吃早餐;胃也不太好,所以我想煮点饺子带给他。” 形状圆胖的饺子静静躺在锅底,黎冬盖上锅盖,有意避开母亲目光回到座位,垂眸继续吃饺子。 意料外的长久沉默,周红艳再开口时,话里罕见地带着谨慎的试探:“你和小夏.......认识很久了?” 略有些奇怪的提问方式。 不是问认识多久,而是问是否认识很久。 吻冬 第54节 “有段时间了,”压下心底点点讶异,黎冬轻轻嗯了一声,说话直白依旧: “他对我很好,昨天的李助理和我并不认识,是他特意安排来照顾您和爸爸的。” “......” 黎冬说完,就低头默默等母亲进一步或追问或责备,结果手上大半三明治吃完都未听人声,抬头却见周红艳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家里带的茉莉花茶。 “出门前泡点带过去,茉莉花茶提神也不伤胃。” 周红艳将茶罐推到她面前,对上黎冬诧异眼神,才又忍不住数落:“这么看你妈做什么,人家帮忙这么多,难道不应该表示感谢吗?” 祁夏璟的保时捷早早停在楼下。 厚雾雨幕中,眼前景物都仿佛蒙上繁冗的纱;透过车玻璃,黎冬在楼梯口远远望着驾驶座上的男人。 姿态懒散的人左手支着车窗撑住头,右手随意搭靠在方向盘,背靠座椅,凌厉下颌线和深邃五官都在雨中被模糊,整个人透出些清傲的孤寂感。 三人先后上车。 “叔叔阿姨早。” 微哑声线中有挡不住的通宵疲惫,祁夏璟回头和两位长辈打招呼,眼下有淡淡乌青。 寒暄两句后,男人低头发动汽车要走,黎冬却抬手轻拽他袖口,拿出装有饺子的保温桶:“时间还早,吃完再走吧。” 说着她打开保温桶盖,将筷子一同递过去时手上动作微顿,面露难色:“......这个饺子里面有葱姜蒜。” 伴着点香辣醋味,热腾腾的香气弥漫在封闭车间,祁夏璟垂眸见黎冬表情自责,强行压下揉她脑袋的冲动,接过东西道:“没事,先送叔叔阿姨去医院。” “时间有的是呢,着什么急去医院,赶紧先吃饭,”周红艳最见不得年轻人糟践身体,习惯性地插话教训人,“光吃饺子做什么?冬冬你泡的花茶没带?怎么现在都不拿出来?” 黎冬这才想起包里的玻璃杯,忙转头去拿,就听周红艳碎碎念个不停:“你们就仗着年轻不爱惜身体,成天加班熬夜点外卖,等老了就知道后悔了!” 连沉默的黎明强出声道:“身体是一切本钱,年轻人拼命要适度。” 黎冬皱眉想劝父母别再多说,旁边的祁夏璟倒是先沉沉笑出声,散漫语调难得有几分认真: “嗯,知道叔叔阿姨心疼我。” 没想到祁夏璟如此直白大胆,连周红艳都被哽住,半晌轻笑出声:“你这孩子还挺自恋。” 李助理闻讯早早在医院大门口等候,手里撑着一把巨大的伞。 周红艳知道人是祁夏璟请来的,也不好意思再耽误时间,催促两位医生赶紧上班,就转身和黎明强上楼看病。 黎冬和祁夏璟的办公室分别在科室走廊两端。 雨天人少,又未到上班时间,两人默契地选择了人少的路线。 无人拐角处分别时,落后半步的祁夏璟抬手环住黎冬腕骨,掌心干燥温热,指尖却是微凉。 黎冬脚步微顿。 祁夏璟轻拽着她后背靠墙,让贴近的两人仿佛消失众视线中,嗓音沙哑:“昨天在三楼怎么不过来。” 整夜未眠,祁夏璟连说话都透着浓浓疲倦,他俯微微俯身低头,眉眼隐没在额前垂下的碎发:“还在为周六的事生气吗。” 仔细想想,那天无理由的责问,祁夏璟只觉得幼稚又蛮横。 他垂眸,沉默地静静打量黎冬——在车上他顾及着后排两位长辈,都不曾好好看过她。 “没生气。” 黎冬右手挣动,从温暖的掌心中脱离。 她看着男人紧皱的眉,抬手落在他眉间,轻轻按压着向眉尾推,轻声道:“辛苦了。” 女人细嫩柔软的手缓慢从眉间滑过,带着几分湿气的清淡雏菊香气沁人心脾,无声抚平着通宵一夜后的困惫和焦躁。 祁夏璟拧紧的眉头舒缓,握住黎冬落在他额前的手放到脸旁,亲昵地轻蹭她掌心,哑声中带着点不可名状的委屈: “感觉很久没见过你了。” 分明才两天时间。 黎冬安静地任由祁夏璟握住她右手,左手耐心地刮过他眉头,看着祁夏璟缓缓阖上眼。 两人就这样无声地面对而立。 “叔叔的体检结果我都看过,数值上看没有大问题,刘主任那边我也会继续跟进。” “中午体检结束后,小李会开车送他们回去,”离上班时间所剩无几时,祁夏璟终于睁开眼睛:“你放心,我不会再未经你允许的情况下,单独见叔叔阿姨的。” 对于祁夏璟,黎冬除了道谢外,常常不知该如何回应。 “......谢谢,”这次同样没有破例,只是她在男人要松手时,黎冬忽地出声道, “如果今晚下班时还在下雨,可以麻烦你送我回家吗?” 祁夏璟闻言动作微顿,半晌垂眸望着黎冬渐红的耳尖,无声勾唇,散漫眼底染上点笑意。 “好。” 男人柔声答应,握着黎冬的右手贴近唇边,在她微微的屏息中亲吻在掌心,薄唇贴着细软皮肤: “那我希望这场雨,永不落幕。” - 或许是雨天缘故,白天工作倒不如平日繁忙,黎冬结束上午手术后,午休时间陪父母在食堂吃了午饭。 父亲大部分体检数据已经出来,衰老带来的问题不可避免,过去几十年劳作留下的后遗症依旧存在,但至少没有旧病复发的征兆,心脏目前也没出现问题,只需要注意休息、维持心情舒畅,定期来医院复查体检就好。 听过心内刘主任的诊断结果,黎冬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下。 高三分手后,这些年她和黎明强和周红艳关系不算融洽亲密,但父母终究是她一生无法放下的牵挂,她衷心希望父母能健康长寿。 一身轻的送走父母,黎冬下午上班都只觉得轻松许多。 下午走向手术室时,连跟拍小于都不禁感叹道:“姐,我终于见到你笑了,感觉你前两天都忧心忡忡的。” 黎冬闻言微笑,偏头朝窗外望去,发现依旧是瓢泼大雨,随即眼底笑意更甚。 “听新闻说,说这雨要下一整天呢,也不知道晚上怎么打车,”小于望着窗外水雾蒙蒙,愁眠苦脸地问道,“姐,你晚上怎么回去啊,要不要一起拼车?还能省点时间。” “不了,”黎冬摇头拒绝,眼中盈盈笑意让小于都有一瞬的呆愣, “有人会送我回去。” “......是祁副高吧,得嘞,我就知道是我自讨没趣咯。” - 时间在期盼等待中飞速过去,黎冬再从手术室出来时,时间已经将近五点半。 下班前,黎冬打算先去五楼看看盛穗。 最近工作繁忙顾不上,她昨天从邓佳莹那里才知道,小姑娘住院都有半个月,马上要出院了。 一型糖尿病除了要定时注射胰岛素,平时身体看着和正常人无异,盛穗年纪又轻,只要得到妥当照顾,身体机能会恢复的非常快。 黎冬来到病房时,第一眼就见到刚从外面回来的小姑娘,正独立地要躺回病床,苍白脸色养出几分红润,连干瘪的小脸蛋也圆润不少。 病房里的两人正在低声讨论。 黎冬站在病房外,听见邓佳莹和祁夏璟再聊盛穗的情况,安静地不去打扰。 邓佳莹今天仿佛又换了个人,没化昨日所见的精致妆容,长卷发披肩,也不再穿修身的衬衫和包臀裙,反倒一身典雅素净的深灰色高领毛衣,脸上妆容浅淡,连长发都高高扎束起来,一改妩媚娇俏,浑身透着精干利落。 或许是和昨天相差过大,不知怎么,黎冬看着有些别扭。 邓佳莹站的离祁夏璟很近,没低头去看资料,而是抬头笑眼弯弯地望着男人,柔声道: “案子我刚接手,盛穗的病情和家里情况还不够了解,以后可能要多打扰你。” “她的病情去问负责的主治。” 在外人面前,祁夏璟永远一副散漫疏离的冷感,闻言半个眼神都没分过去,将手里资料递给邓佳莹,语气冷淡:“其余部分,该是你的本职工作。” 话毕他和邓佳莹拉开距离,径直走向盛穗,俯身要给女孩检查心跳。 小姑娘眼尖,抬头立刻就发现门口等候的黎冬,脆生生的甜软嗓音喊她:“黎冬姐姐。” 病房里的两人不约而同地回头。 “下班来看看盛穗,看你们在说话就没进来。黎冬言简单解释来意,笑着走向病床边。 她俯身爱怜地揉了揉女孩脑袋,轻声问道:“听说你快出院了,感觉还好吗。”j 盛穗用力点点头:“已经没事了,姐姐你不要担心我。” 黎冬笑着说好,起身对上祁夏璟似笑非笑的深邃黑眸。 男人棱角分明的脸朝窗外侧偏些角度,无声勾唇。 黎冬明白,他是在说窗外仍落着大雨。jg 她答应过的,让他送她回家。 “黎冬刚下班就来查岗啊,看得这么紧呢,”邓佳莹在一旁笑看两人眉来眼去,语调轻柔,“难怪感情能一直这么好呢。” 黎冬不会接话,祁夏璟懒得回应,邓佳莹的玩笑话就这么直直摔在地。 好在女人也不觉得尴尬,重提新话题后又和黎冬攀谈起来,直到徐榄来病房找祁夏璟去开会。 “群消息你又不看,”徐榄肩膀靠着门框,随意和两位女士打招呼,话是冲着祁夏璟说的, “主任那边忙完了,十五分钟后要开明天的术前会议,准备加班开工吧。” 从病房出来前,走在最后的祁夏璟抬手勾住黎冬小拇指。 男人上前半步停在她身后,俯身薄唇贴着她耳垂,耳鬓厮磨地姿态低语:“现在已经是下班时间。” “黎医生说话要作数。” 黎冬愣神脚步微顿,半秒后反应过来,她当初提出送她回家的条件,是“如果下班时还在下雨。” 现在哪怕祁夏璟加班时雨停,她也不能违背诺言。 最近她不止一次发现,祁夏璟会在某些细节上幼稚的较真。 不习惯在他人面前表露爱意,黎冬耳红垂眸,小拇指又勾了下男人手指,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回答:“......那我等你下班。” “徐榄,你这件毛衣是y家的吧,这么小众的牌子,没想到你也喜欢。” 走廊里传来邓佳莹的说话声,徐榄低头看了眼身上毛衣,朝祁夏璟抛了个媚眼:“老祁以前送的,他在a国时总买这个牌子的衣服。” 吻冬 第55节 “好巧啊,我也很喜欢这个牌子,”邓佳莹惊喜看向祁夏璟,语气雀跃,“我大四去cornell交换的时候也总买他家,家里现在还有好几件呢。” “你还去cornell交换过?”徐榄听完乐了,“那你这不就是我和老祁半个校友么。” 黎冬在一旁默默听着。 原来祁夏璟大学去的是藤校cornell。 “婚礼的事你考虑好了么。” 头顶传来祁夏璟置身事外的懒散询问,男人对旁边两人的对话置若罔闻,只垂眸望进她双眼:“没问题的话,这周我们找个时间去试衣服。” 祁夏璟的暧昧用词太具有欺骗性,前面闲聊的两人齐齐回头,男人调侃挑唇笑,女人则是满脸震惊。 邓佳莹脸上的盈盈笑意终于撕开一丝裂缝,迅速意识到事态,扯出僵硬笑脸:“你们俩要结婚了?” 祁夏璟双手插兜,懒懒掀起眼皮反问:“你很感兴趣?” “.....当然,毕竟是轰动全校的恋爱,”邓佳莹整理好表情,脸上又是无懈可击的笑容,“都过去十年,你们也该修成正果了。” 手不自觉紧握住包带,邓佳莹回头望向黎冬,微微一笑:“当初阿姨来找黎冬时,我们都吓坏了,还好她坚持下来,你们才能坚持这么久啊。” 说完女人看向几米外的电梯,率先朝在场三人告别:“我就不打扰各位工作,先回去了。” 黎冬也要先回办公室,在拐角口离开后,只剩下两位要去加班开会的男士。 祁夏璟停下脚步,拿出手机将最新拉黑的号码放出来,面无表情地打字,唐老鸭的挂坠悬空转悠着。 “怎么回事,”徐榄敏锐感受到男人突如其来的低气压,“你这眼神像是要杀人一样。” 点击发送,祁夏璟将手机丢进口袋,垂眸遮住眼底表情,声音却低哑的吓人: “邓佳莹说,颜茹去找过黎冬。” “我知道啊,你们俩的老妈都去了,”徐榄还记得那次家长会,黎冬在全班注视下被教导主任叫走,“那天你晚自习才赶回来——” 后半句猛然顿住,徐榄猛然反应过来,忍不住吞咽一下,艰难道:“祁夏璟,你到底什么意思。” 男人深不见底的黑眸弥漫着厚重浓雾,周身寒意让徐榄轻微打了个寒噤。 “字面意思。” 是颜茹,去找过黎冬。 - 回办公室整理妥当后,黎冬又看了会资料,发现半个字都塞不进大脑,放弃地起身离开。 母亲发短信问她几点回家吃饭,黎冬含糊其辞地回复不必等她。 听祁夏璟的口吻,这次术前会议耗时不久,于是黎冬百般无聊地走向一楼通往停车场的后门,低头给祁夏璟发短信告知位置。 寒凉冬雨已落了整日,丝毫没有减弱,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,噼里啪啦地砸在地面炸开水花。 黎冬出神地望着细细斜雨落进来,思绪不受控制地神游飘远。 重逢时不觉得,今天听邓佳莹再度提起她全然陌生的信息时,黎冬才意识到,她一直刻意回避的问题。 祁夏璟从高中毕业后的一切人生,于她而言只剩茫然空白。 错过的十年像是无形的巨大鸿沟横生在两人中间,关于祁夏璟的过去,她都只能从旁人的只言片语中了解。 每每邓佳莹讲起祁夏璟在外面的趣事,她总有一瞬会难以自抑地想,祁夏璟在经历精彩的外面世界时,会不会偶尔也想起她呢。 念及此处,黎冬靠着墙垂眸笑笑。 其实不想也没关系。 至少从时间上看,她应该更习惯祁夏璟世界里不存在黎冬的日子。 他们在一起仅仅一年时间。 在此之前,她沉默而遥远的画了祁夏璟两年时间,分手后的十年也找不到人来替代。 黎冬心里很清楚,分手后的不想念以及初次见面后的忘却,才是大多数正常情况。 祁夏璟没有错。 她也不该感到委屈。 “......在想什么,这么出神。” 头顶光影被高大身影遮挡,黎冬下意识抬眸撞进男人漆黑双眼,看换下白大褂的祁夏璟站在她面前。 刺眼冷光照耀在祁夏璟的黑发和宽阔肩膀,往日总漫不经心的神态似乎消失不见,深不可测的桃花眼让黎冬恍然觉出些陌生。 不过半小时不见,黎冬却隐隐觉得,祁夏璟今晚有些不大一样了。 “久等,”为了她方便,男人说话时总会习惯性地微微俯身,“我们回家吧。” 黎冬出门才发现,后门几步台阶下的平地地势较低,早已淹没在大片泥水中,哪怕个子再高腿再长,走过也必定要弄湿鞋袜。 停车场四周有围栏阻隔,也没办法从前门直接绕过去。 她犹豫片刻,打算弯腰挽起裤脚从泥水中跨过去,顶多也就是踩两脚淤泥而已,只是担心上车会不会弄脏脚垫。 而祁夏璟这时已经在她面前蹲下,宽阔肩背正对着黎冬。 男人臂弯里是毛呢大衣,内里只穿了件黑色长衫,贴着脊背的衣料勾勒出他肩宽腰窄的完美倒三角身材,仅仅是背影都让人心生安全感。 “做了一天手术手上没力气,背你过去吧。” 淅沥雨声中,祁夏璟声线更显沉哑,黎冬听见他低低笑了一声,似乎是陷入某种回忆:“仔细算起来,我好像从没背过你。” 傍晚、暴雨、蹲下的男生——短短一瞬之间,太多熟悉的场景和画面在黎冬脑海中疯狂闪过,有些话几欲脱口而出。 其实是背过的。 在初三毕业的那场仲夏夜雨中、在她为了寻找上山贪玩的弟弟却不慎歪脚时、在她无助蹲在半山腰打算等雨停再回家时。 曾有过身穿黑色冲锋衣的少年蹲在她面前,半张脸隐没在雨幕中看不清神情。 环住祁夏璟脖子的那一刻,闻着男人身上熟悉的乌木沉香时,黎冬只恍惚觉得时间同十二年前的那晚重合相撞。 祁夏璟的外套遮在两人头顶挡雨,黎冬趴在他身上被背的很稳,在大雨倾盆中,时不时能听见对方沉稳的呼吸声。 落在她耳边的每一声,都仿佛在耳膜炸开。 到后来和她的心跳声混在一起,甚至分不清哪个更响。 黎冬那时问了什么呢? ——“能不能问问......你叫什么名字?”j?? ——“祁夏璟,你呢。” ——“我叫黎冬。”j? ——“黎明的黎,冬天的冬,因为我出生在冬至,所以父母取了这个名字。” ——“黎冬?挺好听的名字。” 邓佳莹说她羡慕黎冬运气好,因为祁夏璟能记住她,是因为觉得她的名字好听。 可他分明把她忘记的彻底。 酸涩冲上胸口的那一刹,黎冬在大雨倾盆中感受到涌上来的泪意,久久并未落下,只是视线变得模糊不清。 知道不应该,清楚这是无理取闹,可当祁夏璟十二年后再次蹲下身、背着她走进雨幕中时,黎冬想,其实她这些年是有些委屈的。 她身体贴着男人坚硬温暖的后背,手一点点环住他脖子将头埋进男人颈间,第一次以依偎的姿势,紧紧拥抱着祁夏璟。 黎冬极力压抑着尾音的哽咽,低声呼唤他姓名:“祁夏璟,你可不可以走慢一点。” “......我害怕。” 害怕他放下她之后,又会像以前那样,再也记不起黎冬是谁了。 “阿黎。” 男人缓慢从雨水坑洼中走出来,鞋袜早被肮脏泥水污染,却没有将黎冬从背上放下来。 祁夏璟在雨中走得很慢,周边几乎静止不动的景物,让黎冬清晰感受到他的如履薄冰。 “阿黎,”男人再次低低呼喊她姓名,沙哑嗓音盖不住他在面对黎冬突如其来的情绪低落时,无能为力的疼惜和无措, “你是不是在哭。” “没有,”黎冬摇头否认,她还没忘记再也不为祁夏璟哭的誓约,深吸口气平复情绪,轻声问道, “祁夏璟,你为什么总以为我在哭。” 短短十字的提问过后,又是一阵漫长而煎熬的沉默。 黎冬分不清祁夏璟是不想回答,还是不知该如何回答,她唯一能感受到的,只有男人逐渐僵硬的背脊。? 几米外就是熟悉的保时捷,不得不将黎冬放下来的处境,让祁夏璟终终于艰难开口。 “......每次梦到你,你总是偷偷在哭。” 话音微顿,黎冬听见祁夏璟自嘲地低笑出声,声线沙哑到不像话,轻的仿佛下一秒就要消散风中:“梦醒我都会想,在一起的时候我是不是真的对你很不好。” “让你甚至在梦里,都从来不肯转身看我一眼。” 第31章 雨落倾盆水漫四溢, 滚圆的雨滴无情砸落在车玻璃上,接连发出闷闷声响,像是为车内广播播放的音乐做伴奏。 “——多希望你就是最后的人, 但年轮和青春不忍相认。”1 “——一盏灯一座城,找一人, 一路的颠沛流离。”1 “——从你的全世界路过,把全盛的我都活过, 请往前走,不必回头, 在终点等你的人会是我。”1 “.......” 温柔清润的男音随着忧伤乐声在车内流淌, 让车里相对无言的两人不必时刻煎熬在死寂中。 透过车窗玻璃, 黎冬出神地望着空荡街道飞快后退, 脑海里循环播放着祁夏璟背着她的沙哑声线。 滂沱大雨,众星捧月的男人嘶哑着嗓音问她, 在一起时他是不是真的对她很不好。 心脏仿佛被人捏在掌心攥紧,每次呼吸都是针扎般细密的痛。 吻冬 第56节 黎冬问心有愧, 祁夏璟如履薄冰,嘴上轻松说着再不谈及过往的两人,实际上从未曾十年前的困锁中挣脱,反倒在泥泞中越陷越深。 其实她早该知道的。 这段时日的亲昵,让黎冬得意忘形到忘却过去的谈不得,也忘却祁夏璟两个月后要返回魔都的未来。j?? 长睫低垂,熟悉的无力和茫然再次弥漫心头,分明才经过温情一幕,她却有种力不从心的挫败感。 “叔叔阿姨来的那天晚上, 你答应过, 会给我更多耐心和信任。” 保时捷稳稳停在楼下门口, 转身临下车门前,黎冬听见身后响起祁夏璟声线沙哑:“再给我些时间吧。” 她开车门的手僵住。 祁夏璟总能第一时间敏锐察觉到,她所有的细微情绪。 “黎冬,我知道你有很多委屈,”天之骄子的男人话里满是艰涩,让黎冬甚至不敢回头去看他此时脸上表情, “可如果连你都放弃,我大概真的坚持不下去了。” 心怀各事的两人让话题一度变沉重,黎冬不清楚祁夏璟所知的“委屈”是什么,光是听见他说出这些话,她就只觉心如刀绞。 深吸口气,黎冬压抑下哽咽,没有转身只点头答应:“好。” 随着车门关闭声响起,女人纤瘦身影迅速消失在雨幕中,决绝离去的模样,让祁夏璟想起黎冬提分手的那天。 那时他因为放弃offer的事被逐出家门,高考后如约选择魔都医科大,在a国陪护突然生病的外公时,所有闲暇时间都在想他们未来四年的规划。 相信事在人为,相信双向奔赴就能排除万难,所以毫不犹豫地抛弃全世界,只想留守在心爱的女孩身边。 直到他从旁人口中得知,黎冬录取的是本地一所医学高校,直到她在电话里亲口承认。 现在回想起来,任何分手都早有预兆;祁夏璟结束禁闭返校后的日子,他们常有争吵,不论是黎冬退还他精心挑选的礼物、或是不许他再接送她上下学,祁夏璟总是在不满愠怒。 他想过黎冬有苦衷,于是忍着被欺骗的滔天怒火,用尽最后的温情耐心告诉她,他可以复读、可以和家里彻底决裂、可以—— “祁夏璟,我真的累了,”黎冬波澜不惊地打断,平静语调让祁夏璟尝到自取其辱的讽刺,“我们分手吧。” 他彻底被愤怒冲昏头脑,相识后第一次吼了她:“黎冬你想清楚,如果你一定要分手,我们就永远没有可能了。” 她说好。 直至今日,他仍旧记得分手当晚通宵未眠,无数次回想他曾经也许犯下的错误,想他怎么会把黎冬弄丢的。 后来他发疯般连夜做飞机回国、拨通上百次的电话只听见忙音、花光身上所有的钱买下那只金毛,在人去楼空的筒子楼下等了黎冬三天三夜。 直到第四日的晨曦穿过云层,在天幕透出第一丝光亮时,祁夏璟恍然顿悟。 黎冬是真的不要他了。 她离开的这样拒决绝而不拖泥带水,哪怕他知道错、哪怕他想弥补,她也再不会给他一句道歉机会。 祁夏璟终于一无所有,成为丧家之犬。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,悲情歌曲循环播放,良久,祁夏璟将头靠在方向盘上,阖着眼,手里抓着黎冬方才披过的外套,上面还残余着她的温热和气味。 男人独自在车里坐了不知多久。 直到手机震动,是被拉黑许久的号码打来电话。 祁夏璟面无表情地接起。 “我们谈谈吧,”听筒里有平静沉稳的女声响起,“我可以回答你在短信里的问题。” - 体检和诊断结果出来后,黎家所有人都放下心中大石,黎明强当晚便提出要尽快回家。 面对黎冬的挽留,寡言的父亲坚持道;“我和你妈在这里也没用,影响你休息。” 两人僵持不下,最后周红艳不得不出面调和,确定在周六那天离开回镇。 暂住几天,周红艳发现黎冬有不少旧物堆积,想再离开前帮她整理妥当。 担心东西被丢,黎冬无奈只能陪同,母女俩花费整整一晚确实清洁出不少陈积物件。 “你看你小时候,多乖多漂亮。” 周红艳手里拿着书柜翻找到的老相册,这时坐在桌边翻页,语气满是怀念:”那时候每次带你出门,镇上总有人要给我和你爸说娃娃亲。” 黎冬停下手中忙碌,凑过身去看母亲手中的相册,看着年幼还爱笑的她在一张张相片中无忧弯唇。 “你小时候可比现在活泼很多,”周红艳看着相片,不禁连连感叹道,“好像上学之后,就变得越来越不爱讲话了——” 说话声在女人再次翻动相册页时戛然而止。 照片上是黎冬百天时照的全家福,那会儿还没有周屿川,画面里的黎媛抱着小黎冬,清贫的一家四口在镜头下笑的幸福美满。 平日话很多的周红艳忽地陷入沉默,女人爬满粗茧的手指轻轻抚摸过照片,良久低低道:“其实你小姑最疼你了。” 黎媛年纪只比黎冬大十一岁,黎冬上小学时黎媛也不过高中生,每每看到黎冬嘴馋别的小朋友吃零食,都会饿肚子把钱攒下来,背着哥哥大嫂给黎冬买。 之后她大学毕业,知道黎明强身体累垮后更是省吃俭用,四年从不曾向家里要一分钱,逢年过节还给家里寄补品。 “后来你爸总和我说,是不是小媛以前穷怕了,现在才一定要嫁进有钱人家,”黎明强在客厅看电视,周红艳压着声音不敢张扬,“婚礼的事,你小姑来找过你吧。” 黎冬只点点头并未作答,犹豫许久,还是问出困扰她多年的问题:“我听很多人说过,您当年和爸爸结婚,同样有很多人反对、觉得父亲家里太穷,可您还是义无反顾地和爸爸成为家人。” “为什么换成有钱人,你们却不能接受呢。” “我知道您会说那个人早有婚约,”见周红艳挑眉就要出声反驳,黎冬先一步将话说完,“可小姑也解释过无数次,她没有插足别人婚姻。” “明明您和爸爸才是真正看着小姑长大、最爱她的人,为什么不能相信她的话呢。” 声调扬高,黎冬鲜少在母亲面前情绪激动:“如果连你们都不相信小姑,那世上还会有谁相信她?” 话毕,她发现自己藏在长袖下的指尖都在感同身受地轻抖着。 她也说不清为何会替小姑争辩、会如此希望父母能屏去耳边的流言蜚语,选择相信。 就好像在为当年不善言辞的自己争辩一样。 周红艳被问得哑口无言。 此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,黎冬低头看是小姑发来的消息、以及3万块的转账提示,皱眉,轻声找个借口起身去洗手间。 黎媛:小冬,辛苦你这两天照顾大哥大嫂,钱麻烦你给他们买些好点的保养品,就别说是我送的了。 黎媛:我听祁琛说伴娘的事了,我知道你有你的难处,千万不要有负担,小姑知道你的心意。 洗手间内一片静悄悄,黎冬靠着洗手台久久望着手机屏幕,半晌打字回复: “保养品我会买的,小姑费心。” “伴娘的事我已经答应姑父,没关系的,”指尖微顿,黎冬衷心祝福道, “小姑,我相信总有一天,父亲会重新接纳你的。” 收起手机,黎冬从洗手间出去,就见到母亲又去了厨房忙碌,而原本在客厅的父亲,此时正独自坐在卧室床边,手里是熟悉的老旧相册。 数年病痛折磨,曾经的顶梁柱早已被压垮,不再年轻力壮的男人腰背佝偻,背脊仿佛再也直不起来,埋着头,久久凝望着那张陈年的一家四口合照。 - 伴娘的事正式敲定,考虑到黎冬周末要送父母回去,初次试伴娘服的时间定在周四下班后。 因为刚接手盛穗的事,邓佳莹这几日成天往医院跑,还没忘记顿顿午餐都拉上黎冬,连徐榄见了都调侃,她俩最近怎么跟双胞胎似的,形影不离。 邓佳莹总爱亲昵地挽住黎冬胳膊,笑吟吟道:“这你就不懂了,我们俩都是小地方出来的,从初中就是同班同学呢。” 黎冬每每都只会淡笑着抽开手。 周四又是和邓佳莹吃过午餐后,黎冬刚送走人回到办公室,对面的杨丽就立马凑过来,神秘兮兮道:“话说你难道不觉得,你那个老同学很奇怪吗?” 杨丽坐着转移到门口,眯着眼睛看背影远去的邓佳莹,摸着下巴道:“总感觉,她在刻意模仿你一样。” 话毕,她转头看向旁边使劲点头的跟拍小于,挑眉问他:“不怪我乱揣测,你是不是也这么觉得?” 小半个月过去,办公室三人关系早就熟稔,小于闻言抬手扶了下不存在的眼镜:“连续三天,这位邓小姐都跟着冬姐穿,款式颜色不说一模一样吧,以假乱真了都快。” “你也发现了!”杨丽猛然一拍手,双眼锃亮,“第一次来明明是走的纯欲风,这几天恨不得把黑白灰镶身上,不喷香水也不化浓妆了,甚至卷发都拉直了!” 黎冬闻言才想起,邓佳莹昨天才问过她的毛衣品牌。 “不是,她这是要干嘛?”杨丽百思不得其解,“争做黎冬二号、赶明儿也上手术台救死扶伤?” 黎冬摇头同样疑惑,并未多想邓佳莹的事,趁着下午没上班之前,抽空看黎媛发来的伴娘服预览图。??? 伴娘服共有七套供选择,黎媛将每样的伴郎和伴娘服同时发来,让黎冬先挑选看看。 黎冬明白,这是在旁敲侧击她,祁夏璟会是伴郎。 关于伴娘服她没有经验,只懂得不要太出风头,又想着黎媛婚礼是海洋主题,最终选了第三套浅蓝色纱裙。 “伴郎服我看不出区别,”黎冬回复消息,“小姑你来定吧。” 黎媛安抚她:“没事,下午夏璟也过来试服装,到时再确定也来记得。” 祁夏璟也回来看她试伴娘服。 黎冬垂眸看着屏幕消息,心因为对方简单一句话而跳了跳。 这两天她值班留在医院过夜、祁夏璟又整天都待在手术室,两人鲜少可以见面的时间都有旁人在,根本抽不出空聊几句。 黎冬时而会觉得想念作祟。 下午在走廊和病人家属聊术前注意事项时,黎冬远远就听走廊传来骚动,随后是尹医生匆忙跑来,让黎冬立即去手术室。 “病人是急诊送来的,前胸后背各被人捅了两刀,内脏器官多处出现大出血现象,相关科室的医生都在赶来路上。” 情况紧急,黎冬一路小跑来到手术室门前,看着不远处跪倒在地的年轻男人愣了愣。 浑身是血的男人穿着格子衫,颤抖不止的右手无名指上,是一枚素净的银戒。 一米八几的人身体抖如筛糠,眼泪和鲜血粘黏在脸上,双膝发软的跪在地面央求,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绝望嘶喊。 “......求求你们救救她,求求你们了......” 深呼吸平复心绪,黎冬换上无菌服后走进手术室,看着手术台上身穿婚纱服的女孩奄奄一息。 听协助的护士说,女孩穿婚纱原本是打算和男人求婚的,还特意将地点约在两人初见的地下商场。 结果在等男人过来的时候,女孩撞见有扒手偷老人钱包,见义勇为地将人捉住并大声呵斥,惯犯小偷怕警察来被抓到,气急败坏下,拿出随身携带的匕首,冲着女孩的前胸后背各捅数刀,匆匆逃走。 “听送人来的救护人员说,事发地点离两人见面的地方特别近,男的是看着女孩被捅的。” 这场无比沉重的手术时间很短,失血过多的情况仅仅用了短短半小时,就轻而易举地剥夺了年轻女孩的生命。 吻冬 第57节 仪器显示屏上线条平稳,刺耳的滴声宣告死亡,无能为力的医生们沉默着离开。 黎冬是最后离开手术室,推门出去前,她又忍不住回头看向冰冷手术台上再无生命体征的女孩,心情宛如灌铅般沉重。 如果不是这场意外,女孩应该已经求婚成功了。 人死不能复生,或许承担痛苦,是生命存活下来必需尽到的责任。 人们不知该如何面对走廊跪地不起的男人。 曾失声痛哭的男人早已流不出泪,恍惚地听路过人群一声又一声的节哀,眼神呆滞而茫然。 最终他将目光锁定在殿后的黎冬,发疯一般面无狰狞地冲到她面前,沾满鲜血的手用力摇晃她肩膀:“不是都送来医院了吗!怎么还会死呢!凭什么是她死呢!” 语无伦次的人迅速被周围人拉开,黎冬心紧紧揪住,她看着男人无名指的银戒,脚仿佛有千斤重般,定在原地无法动弹。 短短几秒钟时间,失控的男人从滔天怒火变为跪地祈求,几乎是胡言乱语着:“我们还要结婚的,她说要和我结婚的。” “......能不能让小安再多活五分钟,一分钟也可以,我求求你们,她还没听到我夸她穿婚纱好看、她还没等到我答应要娶她......” 黎冬向来无能处理这种状况,几乎是逃也一般离开走廊,白大褂上印着杂乱的血手印,一路上引得众人频频回头。? 心乱如麻的糟糕情绪让她无暇顾及路人目光,满脑子都是男人撕心裂肺的泣音。 她们说,女孩倒地的位置离男生不过十几米,男生只要早到哪怕一分钟,或许都不会酿成惨剧。 女孩再也听不到男生叫她“小安”。 男生再也无法答应女孩的求婚。 原来分秒之差的犹豫错过,就会是阴阳相隔的永不再见。 想念毫无征兆地爆发,虽然不知道要说些什么,黎冬忽然想立刻见到祁夏璟。 “......班长?” 徐榄担心的声音在头顶抬起,黎冬回神抬头,就见恰好路过的男人看向她肩膀,皱眉问道:“你没事吧?” “病人家属有些激动,血蹭到身上,”黎冬摇头,语速不自知变快,她直勾勾地盯着徐榄眼睛, “你知道祁夏璟在哪吗?” “你找老祁?”徐榄意外地挠挠头,“不知道诶,不过他下午请假刚离开医院,我帮你问问?” 黎冬闻言摇头,唇边扯出点僵硬笑容:“没事的,我自己找他就好。” “也行,你赶紧去换身衣服吧,看着怪吓人的。” 送别徐榄,黎冬匆匆返回办公室换下带血的衣服,拿出手机点开和祁夏璟的聊天界面,指尖停在屏幕通话键上方,迟迟没有摁下。 性格沉闷表达又笨拙,她习惯了将所有事都深埋心底,记忆中从未和人坦诚表露过心事。 犹豫不决时,桌面上的手机却嗡嗡震动起来。 是祁夏璟打来的电话。 “你还好吗。” 听筒里响起祁夏璟声音的一刹那,黎冬觉得周遭一切都归于寂静,只剩下男人低沉稳重的安抚:“人送来已经大出血严重,你不能因此责怪自己。” 黎冬闻言有一瞬的诧异。 事情才刚过不到十分钟,祁夏璟怎么会知道的这么清楚? “那什么,是我给祁副高打的电话,”偷藏在门边的跟小于鬼鬼祟祟地探头进来, “第一天他就交代过,如果姐你心情不好,第一时间给他打电话。” 话毕小于自己也觉得行为挺变态,竖起四根手指保证道:“这是我第一次打小报告!主、主要是我看那男的晃你肩膀时,表情挺吓人的,怕姐你被吓到,所以才......” “没事,”黎冬摇头,抬眸看向墙上时钟,轻声道,“可以等我打完电话再拍吗。” 她只给自己五分钟时间软弱。 房间重归安静,听筒那端的男人静静耐心等候着,背景音里隐隐传来汽车鸣笛的声音。 “你在开车吗?”黎冬心里一紧,“那我等下再打过来——” “没关系,我已经把车停在路边。” 祁夏璟沉哑而令人心安的声线落在耳边,慢慢抚平着黎冬焦躁慌乱的心绪:“阿黎别慌,你慢慢说。” “......女孩原本打算和男生求婚的,她穿着婚纱要去找他们初遇的地方找他,但是男生晚了一步就只能看着女孩被救护车带走,然后他再也没法答应女孩求婚了。” 逻辑不清的话说到最后,黎冬也不知道她想表达什么,只是干巴巴地重复着:“祁夏璟,他们再也没有以后了。” “黎冬,你看了那七套伴娘服吗。” 通话沉默几秒,对面的人却提起毫不相关的话题:“我最喜欢水蓝色纱裙那一套,你呢。”? 话题跳转太快,黎冬思绪反应不及,愣愣道:......嗯,我也最喜欢那条裙子。” “嗯,那我们就最先试那一套。” 听筒传来的声音太过和缓,黎冬甚至能想象到祁夏璟此刻脸上的温柔神情:“我等下有事要忙,最快赶回来也要一小时后。” “那时你应该已经下班,我们直接约在婚纱店见面吧。” 黎冬缓慢眨眼:“其实我打这个电话——” “阿黎,我们不是他们。” 祁夏璟轻叹后沉声打断,有意放慢语速讲给她听:“我们一小时后会在婚纱店见面,会先试水蓝色那套伴婚服,之后如果你愿意,我会送你回家。” “我有许多话想对你说,很多事想同你一起经历——我们还有长久的、相互陪伴的未来。” “嗯,我知道。” 黎冬垂眸耐心听完,手指反复拨动着桌面文件的纸张边角,垂眸抿唇半晌,还是将刚才未完的后半句补充,“其实我打这个电话,只是想告诉你,” “祁夏璟,我现在很想你。” 祁夏璟说的她都懂,但至少现下这一刻她不想再犹豫,想哪怕笨拙不得技巧、也要清楚直白的告诉他,她很想他。 话落通话再次陷入寂静,黎冬在对面持续的沉默中感到不断升腾的羞耻感,垂眸悄然红了脸。 良久,对面的人才终于反应回神,低而沉地轻笑出声,语气难掩宠溺地回应道: “乖,我也想你。” 第32章 “乖, 我也想你。” 话音落下,祁夏璟听见电话那一端的呼吸都骤停几秒。 想到女人此刻脸颊泛起的微红、屏息垂眸而不知如何回答的羞赧,祁夏璟喉结很轻上下滚了滚, 喉咙有些痒。 许久未有的烟瘾泛上来,他坐在车里用左手懒散支着手机, 目光停落在卡槽里遗落的棒棒糖。 糖是手术失败那日,黎冬送给他的。 空闲的右手拿出糖在手心把玩, 祁夏璟耐心的将糖衣表面的小麦哲伦星云图案看完整,沉沉道:“怎么不说话?” 半晌, 黎冬清清嗓子, 生硬转移话题:“你下午突然请假, 是有急事吗?” “去见个人, ”祁夏璟漆黑眼底微沉,勾唇语调又回复往日散漫, “一个小时内能赶回来,赴约不会迟到。” 黎冬再次愣了愣, 轻声解释:“我没有催你的意思——” “嗯,我知道。” 祁夏璟喜欢女人声音贴在他耳边落下的亲昵,生出念头后又自笑他臆想太多: “是我等不及想见你。” 电话挂断,车内重归一片死气沉沉,男人沉黑眼眸中最后的温情消融,取而代之是深不见底的冰冷疏离。 仔细算起来,除却参加外公葬礼,祁夏璟上次回祁家还是十年前。 那时他分手还没去a国,在家行尸走肉般住了一段时日。 富人区的黄金地段, 寸土寸金的位置依山傍水, 成千上万人拼尽一生挤破头想住进来的地方, 祁夏璟靠近时只觉得厌恶。 保时捷最终停在白金汉宫般英伦风的三层别墅草坪前,祁夏璟从车上下来,随手将车钥匙丢给毕恭毕敬的门童,迈着长腿朝着十几层大理石台阶上迈去。 大门前等候的人整齐排列两侧,其中不乏熟悉面孔,瞧着比印象中苍老许多,脸上已爬满岁月留下的纹路。 管家齐叔是见着祁夏璟长大的,年过半百的人鬓角斑白、早已不再年轻,见到祁夏璟就立刻红了眼眶:“夏璟终于知道回来了啊......” 男人身后几个十几年前就在祁家的保姆,见状也纷纷低下头去,偷偷用衣袖拭泪。 祁夏璟将过膝风衣递过去,拍拍管家肩膀,面色仍旧是冷淡:“那个女人呢。” 早在分手之前,他已经许久未曾叫过那个女人母亲。 “夫人还在楼上开视频会议,”齐叔面露难色,像是怕祁夏璟转头就走,讨好地笑着,“夏璟要不先去客厅吧,夫人很快就下来。” 话毕立刻催促身后人准备茶点。 祁夏璟微微颔首算作答应,随着管家一起,重新踏进曾困住他十八年的巨大牢笼。 宫殿般金碧辉煌的别墅静悄无声,在祁家,随处摆放的物件都堪称藏品级别,唯独要说缺少什么,大概是实在没有烟火人气。 宽阔客厅空荡无人,红木沙发茶几上摆着金丝线横纹的坐垫,连小桌上插花的瓷瓶都是珍品。 祁夏璟垂眸望着一切连连冷笑,正厅坐下后,目光懒散瞥过拐角楼梯处逃走的瘦小身影,漫不经心道:“他多大了。” “刚过完九岁生日,”齐叔低眉顺眼地回答,嘴边笑容僵硬着,“夏璟,你不要想太多。” 想太多? 听见楼上传来关门和模糊谈话声,祁夏璟懒倦无谓地勾唇笑着,后背靠着软垫,等女人从楼梯上下来。 颜茹十年如一日的精干利落,浅灰色套装妥帖修身,连额前和鬓角的碎发都一丝不苟地梳到耳后,正如同她不许任何计划之外的事发生的精密人生。 祁夏璟面无表情地看着女人在对面坐下,视线落在她右手的文件袋。 许久未见,母子俩重逢不曾有过一句寒暄,无声对峙几秒,颜茹率先将手里的文件递过去,平静道: “这是我给她看的东西。” 祁夏璟为什么会回来、“她”指代是谁,母子两人都心知肚明。 吻冬 第59节 她又怎么忍心让星星蒙尘。 男人沉默依旧,唯有灼灼视线紧盯着她不放,长久的死寂后沙哑出声:“所以呢。” 祁夏璟猝不及防地俯身逼近,将本就站在角落的黎冬逼退到向后踉跄半步,背脊紧贴着白墙,冰冷的触感刺激着脆弱的神经。 距离急剧缩短到近乎于无,黎冬被迫抬起头仰视,四目相对,又被男人深渊般幽暗的双眸注视到发慌。 祁夏璟深不可测的眼底只剩下她身影,仿佛这世间再装不下任何人事物。 有一瞬,黎冬被眼神蛊惑,恍惚间话便脱口而出:“所以舍不得——” 未完的后半句被尽数吞没在不容拒绝的强势亲吻里。 面对毫无征兆的亲吻,怀里纤瘦的女人背脊绷直,双眸惊愕瞳孔微缩,手指紧紧攥着洁白的婚纱裙,用力到骨节泛白,却不曾抬手推开他。 这个亲吻实在不算作温情,带着些急躁与不安,更多是深埋太久、如痴如狂的渴望。 清淡雏菊香扑面而来涌入鼻腔,唇齿相依的亲密并不能让祁夏璟满足,他捉过黎冬紧攥的双手,手指强势地插入她指缝间,十指交缠紧扣着。 他毫不怜香惜玉地进攻,让生涩的黎冬不得不节节败退,卷翘颤抖的长睫沾染怜弱的水汽。 分别的时间太长,即便再重逢时两人早已不是青葱少年,祁夏璟对黎冬的印象仍旧停留在十八岁那年。 连带着喜欢都纯洁无暇,不带分毫邪念欲望。 他舍不得欺负她。 于是心里反复告诫自己要有耐心,十年光阴他尚且等得起,何必要逞一时之快。 可尝到她味道的那一瞬,过往一切原则都抛之脑后。 祁夏璟再也无法欺骗自己。 他从未停止过想要她,长久的执念深入骨血,一点一滴渗透遍布在他全身骨骸,痴狂到骨节都泛着痛。 黎冬被亲的喘不过气,双腿无力膝盖发软,人控制不住地贴着墙向下滑。 下一秒却跌进温暖有力的胸膛。 祁夏璟刚才咬她用了力气,尖齿抵在她薄软的下唇,到现在仍旧隐隐作痛。 黎冬脱力地靠在男人身上,胸1前起伏不定的急急喘1息着,通红的双颊和耳朵尖滚热。 她晕晕乎乎地想着,祁夏璟分明前一秒还揪着过去不放,为什么又突然亲她。 话题是怎么跳转到现在这样的? “......祁夏璟,”她嗓音干哑悬浮,右手还被人十指相扣地紧紧牵着,在耳边分不清是谁的心跳中轻声道, “我嘴巴好痛。” 大概是亲吻已耗尽全部心力,黎冬此时反倒没有刚才的紧绷,安静乖巧地依偎在祁夏璟胸口,不自知拖长的粘糯尾音,仿佛在撒着娇抱怨。 感受着她逐渐平稳的呼吸,祁夏璟忽地只觉得压抑一路的焦躁和惶然都被抚平妥帖。 目光落在黎冬冷白后1背,本就未完工的绑带在经过一番挣扎,揉乱松散的不像话,凌乱地散落在她铺开的巨大的婚纱裙摆。 难得平稳的心绪再度被另一种躁动挑起。 手轻抬起黎冬瘦而不削的下颌,祁夏璟垂眸沉沉看着她盈润鲜红的薄唇,下瓣满是他印下的齿痕,看的人心猿意马。 骨节分明的手向上,堪堪停在斑驳痕迹,祁夏璟品享着红唇主人表情失措,指腹不紧不慢在她唇瓣滑蹭,薄唇轻启: “讨厌吗。” 犹豫片刻,黎冬垂眸摇头,耳垂红到几欲要滴出血来。 祁夏璟望进她微微失神的眼,眼尾染着绯红,眼带笑意地弯腰俯身,刻意压低的沉声是明目张胆的蓄意引诱:“那再亲一次好不好。” “这次我会记得轻一点。” 第33章 “阿黎, 再亲一次好不好。” 黎冬无奈地发现,面对祁夏璟,她总是无法拒绝的。 哪怕只是一记亲吻。 男人蛊惑的沙哑声音贴着她耳边落下, 薄唇似有若无地蹭过耳垂,低低呼唤只有他们才知道的亲昵小名。 压迫的姿势让她不得不抬眸, 抬头怔怔望进祁夏璟深情的桃花眼,失魂般缓慢眨眼, 沙哑出声:“好——” 话音未落,湿润滚烫的吻便再次不容拒绝的侵袭而来。 一瞬间, 唇齿间满是浓郁强势的乌木沉香, 闻着让人阵阵发晕。 黎冬双手下意识又要攥紧, 却被男人强硬的单手环住, 不许她用将手心掐痛的方式获得清醒。 缺氧的窒息感蚕食本不多的理智,她觉得自己像是任人摆布的橱窗娃娃, 胸腔却无助的发不出一声呜咽。 隐隐作痛的下唇让她暂时恢复清醒,黎冬颤着长睫睁眼, 发现双手不知何时已经环在祁夏璟颈间, “阿黎,”滚热的唇后退半寸,耳边落下祁夏璟诱哄的低音,“你也想要我,对不对。” 新鲜空气争先恐后地侵入比鼻腔,黎冬轻颤着急促呼吸,下巴再次被轻挑起。 狭小空间内,祁夏璟落下的炙热呼吸几欲将她灼伤, 他垂眸凝望, 半胁迫半哄着非要听她说出那句话: “阿黎, 说你也想要我。” 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 比起刚才躁动的侵夺,暗流涌动地暧昧更为致命,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 她知道祁夏璟想听什么,话在嘴边几经说不出口,最后只能紧紧抱住祁夏璟,轻颤的指尖抓住男人肩背的毛呢大衣,缴械投降:“.......我也想要你。” 话落男人并未就此放过她,垂眸不紧不慢地再次......,在黎冬彻底错乱的呼吸中,得寸进尺地逼问她:“阿黎说给我听,‘我’是谁,‘你’又是谁。” 祁夏璟今日浑然变了个人,往复的散漫克礼消失不见,蛰伏在骨血的欲蠢蠢欲动。 他斤斤计较着:“阿黎,话怎么不说完整。” 陌生的压迫感让人难以承受,黎冬连尾音都染上些战栗哭腔,只是手仍紧紧抱着男人:“......是黎冬想要祁夏璟。” 从最初那个吻,她就从祁夏璟急躁的动作中,清晰感受到埋藏在动情之下的不安和慌张。 男人分明唇带笑意、分明一次又一次在她耳边表露爱意,黎冬却觉得心慌害怕。 她感受到祁夏璟的恐惧,隐隐能猜到原因却不会安慰,只能笨拙地配合亲吻、说他想听的话。 泣音响起的瞬间,男人握住缎带的手僵住,禁锢的手卸下力道,窒息的压迫感也消失无踪。 祁夏璟手轻托住黎冬,半蹲下身去看她眼睛,想确认她是不是在哭。 黎冬静静望着男人紧蹙的眉,抬手轻柔为他抚平:“我没有在哭。” “哭也没关系,”祁夏璟声线沙哑,深邃眼底的情动还未消散,“只是不要背对着我,好不好。” 直到现在,哪怕了解过所有缘由,哪怕再清楚不过黎冬是扛下所有重担、甘愿被他怨恨也希望他去更广阔的世界,祁夏璟仍旧感到意难平。 开车赶往婚纱店的路上,他曾无数次想过坦白,告诉黎冬他也是人,也有软弱和害怕,被抛弃时也会不知所措,遇到问题时也想替她遮挡风雨。 可黎冬那句“舍不得”,彻底击溃他所有防备。 整件事里,黎冬才是一声不吭承受最多的人;他的三两抱怨能说的轻而易举,可黎冬又要独自消化多久。 祁夏璟舍不得她难过。 “祁夏璟,在一起的时候你对我很好,我也很少会哭。” 黎冬轻声呼唤着男人姓名,笨拙地概述她过去的十年:“分开之后我有很努力的读书和生活,从工作到现在一直很顺利。” “我真的没有很委屈,”她抱住祁夏璟,安抚地轻拍他后背,柔声道,“你不要自责。” 是她该说对不起的。 “阿琛,我好像听见有男人声音——是夏璟吗?” 伴随着几道脚步声,黎媛柔和的询问声从远处传来;祁夏璟闻言站直身体,瞬间调整平复情绪,低声回复道:“嗯,在帮她系绑带。” “不着急,”黎媛并不催促,在外面期待地笑吟吟问道,“冬冬穿这件婚纱好看吗。” 祁夏璟垂眸对上黎冬害羞的闪避视线,目光在她身上自上而下打量过,桃花眼染上点和煦笑意: “嗯,很好看。” 推开遮挡帘出来时,黎冬还不大适应过分修身的婚纱服,对面的黎媛和礼服师都忍不住纷纷感叹,连不久前赶到的祁琛都礼貌微笑着表示赞扬。 黎媛牵着黎冬站上圆台,让她去看镜子里的自己,柔声在她耳边道:“冬冬,你一定会是最美丽的新娘。” 比起父亲黎明强的硬朗,黎冬精致立体的五官其实和黎媛更有几分相似。 不施粉黛的五官在灯光下也挑不出丝毫瑕疵,纯白的婚纱裙将她肤色衬得更为冷白,修长的天鹅颈和笔直颈肩在不规则领的精心设计下,承托出别样的娇俏;而修身的收腰包臀和长长裙摆又是恰到好处的性感。 只是美而不自知的人正无奈笑着:“小姑是不是忘了,今天是你来挑婚纱,我只是来选伴娘服。” 黎媛视线流转,落在黎冬和她身后弯腰提起裙摆的祁夏璟,爱怜地抬手抚摸侄女发顶,笑而不语。 “我一看就知道,这件婚纱特别衬黎小姐,”礼服师在旁边赞不绝口,语气夸张道,“而且这件婚纱不是黎夫人看中的那款哦,是我特意选的最新设计,前天才拿到店里,黎小姐今天可是首穿呢。” 礼服师兴奋地搓着双手,特意绕到黎冬身后,眼睛却径直往向祁夏璟:“黎小姐的绑带是您帮忙系的吧,这也是我们新锐设计师的巧思——据说替心爱的人亲手系上婚纱绑带,两人就会一辈子长长久久。” 这话推销的意味太重,黎冬扯了扯黎媛衣服,轻声道:“小姑,快先去试试你的衣服吧,别在我这浪费时间。”?g “知道了,”黎媛看着她红润微肿的唇,连浅浅牙印都看得一清二楚,心里还有什么不清楚的,拍拍黎冬的手低笑道,“你害羞什么呀。” “你和夏璟也会有这一天的,就当提前适应了。” 说完不再调侃黎冬,温声让礼服师去拿另两套婚纱和伴娘服,让祁琛和祁夏璟都拿拿主意。 黎冬则提起裙摆转身,要回试衣区换回常服。 “小冬穿的这么好看,你还有心情玩手机。” 等黎媛的间隙,祁琛见祁夏璟举着手机表情专注,语气半玩笑地走上前,却发现他这个侄子居然在自拍。 与其说是自拍,倒不如说在拍穿着婚纱的黎冬,顺便把祁夏璟自己也框进去罢了,聚焦和灯光都在低头提着裙摆女人。 祁琛见状沉沉笑了:“哦,原来是在偷拍。” 并未理会小叔的调侃,祁夏璟放下手机点开照片,将刚才几张相片勾选进【我们】的相簿。 吻冬 第61节 黎冬只觉得牵强,反驳脱口而出:“三个多小时的通话,就只是问你有没有亲我吗?” 说完她先被自己的直白震惊,热意瞬间烧上耳尖,脸不由往围巾里缩,随后就听见男人沉沉笑出声,胸腔轻微颤震着。 黎冬余光见祁夏璟煞有其事地点点头,看向她的目光意味深长,半晌缓缓道:“是我忘了,成年人能聊的确实还有很多。” “只是连接吻的程度都不够的话,”祁夏璟倏地俯身望进她双眼,桃花眼勾着几分斯文败类的雅痞,薄唇停在她耳侧,慢条斯理地问,“阿黎还想听什么更刺激的呢。” “我今晚可以细细讲给你听。” 第34章 “宝贝, 终于我来找你吃午饭好不好?“j 沈初蔓甜软清脆的声音自听筒响起,让人听了便心情愉悦:“这周工作室的事可忙坏我了,这两天可算能歇会。” 离上班晨会还有段时间, 黎冬将抽屉的收音麦放在桌面,弯眉温声道:“你想去哪里吃?我请客。” 沈初蔓沉吟片刻, 果断道:“那就吃你们食堂吧,徐榄那家伙成天给我吹嘘。” “好呀, ”黎冬笑着应下,转念想起什么, 继续道, “不过可能还有人也会来——还记得邓佳莹么, 我们的高中同学。” 这几天邓佳莹天天往医院跑, 再忙都不忘拉着黎冬吃午饭;沈初蔓要是去其他地方还好,去医院食堂就实在不好避开邓佳莹。 “那个初中和你同班的?”沈初蔓似乎有些印象, 语气不屑一顾,“她找你吃饭干嘛, 有求于你?” “为了盛穗的事,邓佳莹在祁家基金会工作。” “她非要来也行吧,最好别惹我,”沈初蔓喉咙里轻哼出声,随即忍不住和黎冬炫耀,“等装修好了,宝贝你一定要来我工作室看看,超级气派!” “好,”黎冬听着闺蜜的雀跃, 由衷为她高兴, “需要帮忙的话, 一定记得和我说。” “知道啦,我们黎医生快去上班吧。” 挂断电话后,黎冬见时间也差不多,便带上笔记参加晨会,到场后,发现有不少同事已经在场。 几乎是她进屋的同一瞬间,前排懒散坐在软椅的男人便转身看过来,修长指尖惬意转着黑金钢笔,毫不遮掩的目光大胆而肆意,唇边笑容暧昧。 想起两人早上对话,后排的黎冬默默低头,耳尖莫名发热。 会议不到半小时后结束,黎冬在走廊把负责的几名规培生叫到身边,详细问这几日的病人情况。 工作时的女人气场向来疏离精干,柔顺黑发一丝不苟地束成高马尾,语气清淡并不严厉,但事无巨细的严谨必究让规培生从不敢懈怠,必恭必敬地回答问题。 走廊总有医生零零散散经过,人声脚步声混杂嚷乱,于是当祁夏璟出现在身后时,黎冬并没意识到。 新来的培贵生支吾着答不上问题,黎冬低头凝眉,看着病人手术记录要询问排痰情况时,手指忽地被人轻轻勾住。 熟悉的乌木沉香钻进鼻尖。 人来人往的医院长廊里,男人骨节分明的手微凉,轻巧地勾扯住黎冬右手小拇指,再一寸寸插入她指缝,指尖暧昧的摩挲在她手背,泛起点点痒意。 有坚硬的球体状物体隔断在两人手掌之间,外包装的触感是冰冷的塑料。 黎冬神情微愣,下意识要转身。 “别抬头。” 耳旁响起祁夏璟磨砂质感的低沉声线,男人刻意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同她呢喃,耳鬓厮磨的亲昵缱绻。 而下一秒,修长的手从她指缝间灵活抽出,只留下迷你的圆球体在黎冬掌心。 短短不过几秒,汇报的规培生甚至还在磕巴,男人已经迈着长腿离开,双手插兜背影颀长。 仿佛刚才无事发生。 右手全程放在口袋,直到处理完规培生的事情,黎冬才将棒棒糖拿出来,垂眸看着糖衣表面的星云图案。 回办公室的路上,她又收到祁夏璟的消息。 qxj:黎医生现在有想好,今晚要听什么吗。 黎冬光看文字都能联想到,祁夏璟说话时不紧不慢的语态,以及唇边懒懒扬起的痞坏笑意,带着点坏心思得逞的餍足。 她好意担心,某人却故意曲解。 脚步微顿,黎冬抿唇打字回复:“要上班了,不想。” 祁夏璟秒回:“不急。” “长夜漫漫,随时听候黎医生的各种要求。” 黎冬发现,祁夏璟每每调侃她时,总喜欢把“黎医生”挂在嘴边,叫起来也是细嚼慢咽地一字一字念。 拌嘴她总赢不过祁夏璟,于是在看见男人提出明天要送她父母去车站时,也半赌气似的冷淡回了两字谢谢。 棒棒糖的外包装早被捂热,黎冬撕开包装袋、正想将棒棒糖放进嘴里咬碎补充糖分,掌心里的手机再次震动。 qxj:以及,棒棒糖不是白送,黎医生记得回礼。 “......” - “老天爷我没看错吧,门外的人真是沈初蔓?黎冬你的高中同学?” 上午问诊工作临近结束,已经快半小时没病人,杨丽收回看向走廊的视线,忍不住道:“你是不是不知道她多牛逼啊?大半个娱乐圈女明星都争相抢着要她做造型师的!” 沈初蔓在f国留学几年学的服装设计,毕业几年在国际团队历练后,不满足于单纯做造型师,毅然决定回国单干,设计打造自己的品牌。 黎冬正在光下看患者胸片,心不在焉地应答着,手指着一处问道:“你看这是不是胸腔积液。” “叫这人再拍个彩超,”杨丽点头,想到什么忽地睁大眼睛,“你、沈初蔓,再加上徐榄和祁副高,哦还有那个模仿怪邓佳莹。” “你们是在咱医院开高中同学聚会吗?” 同一时间,被怀疑来医院聚会的沈初蔓正双手抱胸,穿着细高跟,居高临下地看向才来的邓佳莹,不屑掩藏眼中鄙夷。 邓佳莹见她先是一愣,随即露出完美笑容:“初蔓,你也是来等冬冬的吗。” “初蔓?冬冬?” “在我面前趁早收起假惺惺的样子,”沈初蔓听着亲密称呼连连冷笑,表面功夫都懒得装,精致妆容的脸自带气场, “邓佳莹,高中传阅议论偷拍照的人里,没少了你吧。” 邓佳莹嘴角笑容凝固,良久才出声:“那时年纪小不懂事才人云亦云,况且现在黎冬和祁夏璟也好好的,同学们说起来都很羡慕。” “羡慕?被全校造谣的福气给你、你要不要?” 沈初蔓自小被娇纵惯着长大,爱憎分明的性子无法无天,挑眉正欲骂人时,听见身后办公室有人出来。 “就你这资本,装小白花还差得远,”冷冷丢下一句,沈初蔓便踩着细高跟转身,阴沉表情瞬间明媚艳丽。 无视周围人的回头注视,几日不见黎冬的沈初蔓上去是一个熊抱,扬着小脸笑嘻嘻道:“你怎么才下班,等你很久啦。” 黎冬弯眉,笑着揉揉她脑袋,将手里装有补品的袋子递过去,轻声道:“上次你说手脚发冷,记得吃。” 随即朝邓佳莹点头颔首,公事公办的口吻:“久等,今天也要一起吃饭吗。” 邓佳莹看着两人亲密无间,笑容僵硬:“好。” 三人快到门口,沈初蔓突然直勾勾地盯住黎冬,漂亮的眉眼缓慢皱起,半晌狐疑道:“你嘴怎么肿了。” 在闺蜜审视的目光中,黎冬默默偏移目光。 沈初蔓正冷笑出声时,三人身后传来徐榄的打招呼声,身后站着双手插兜的祁夏璟。 徐榄俯身,笑吟吟地看着沈初蔓:“今天怎么突然来——” “暂时别和我说话,”沈初蔓目光扫过祁夏璟,抬手挡住徐榄凑过来的脸,面无表情道,?? “我现在正平等地憎恨着每个会呼吸的男人。” “......?” 医院食堂一桌能做六个人,三人对坐的情况下,沈初蔓打完饭菜就拉着黎冬坐下,然后瞪着圆眼看祁夏璟慢悠悠坐在黎冬另一侧。 落单的徐榄无奈,只能和邓佳莹隔着空位坐下。 沈初蔓不在时,四人吃饭都是邓佳莹在说,黎冬闷不吭声、祁夏璟懒得答应,徐榄最多礼貌的应和两句。 现在邓佳莹根本插不上话。 不好当着黎冬面冲祁夏璟发火,沈初蔓就自然将怨气发泄在对面的徐榄身上,句句话里带刺。 徐榄总挑唇笑着,时不时调侃一句“沈大小姐”,乐在其中地试图把沈初蔓气炸毛。 黎冬面上波澜不惊的吃饭,实则桌下的左手早被祁夏璟捉住,细细放在手里把玩了遍。 昨天的亲吻像是破戒,祁夏璟现在一举一动在黎冬眼里,多少都带些不怀好意。 比如男人此刻右手慢悠悠地为她按摩手指,懒懒撑在桌面的左手,正无比熟练地用筷子夹菜吃饭。 黎冬忽然想起祁夏璟那时右手受伤、左手颤颤巍巍用筷勺的场景,回神轻声道: “你明明能用左手吃饭。” “嗯。” 某人大言不惭地沉声应下,拽回她欲抽出的手握在掌心,俯身偏头,薄唇停在黎冬耳侧,斯文败类的倦怠低音: “当一个男人居心不良时,他可以随时全身残废。” 震惊于对方的坦然,黎冬忍不住小声回敬道:“祁夏璟,我发现你好像有些无赖。” “嗯,学会骂我了,不错。” 祁夏璟被骂不怒反笑,唇边宠溺笑意看的黎冬心脏漏跳半拍:“给你的糖吃了吗。” 对上男人意味深长的桃花眼,黎冬立刻知道他又要提起回礼的事,正要出声,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。 “黎冬现在在医院吗?城南郊外有人为恶意爆破,公安刑侦大队有好多人受伤,抓紧上来救人!” 王医生沉重焦灼的声音响起,黎冬看对面两人也同时接到电话,三人各自表情严肃。 黎冬转头去看沈初蔓:“蔓蔓——” “有事就快去,”沈初蔓忙催促黎冬起身,“忙完记得给我电话。” “好。” 远处已经能隐隐听见救护车的尖锐鸣笛,三人飞奔跑上楼去抢救室,就见到警力将附近包围,担架上不断有受伤惨重的警察被抬进来。 吻冬 第62节 各科主任早已就位,此时正有条不紊地高效安排医护人员工作,黎冬很快被分配到手术台做一助。 进手术室前,刘主任面色凝重的告诫在场所有人,此次人为爆破发生于毒品交易时,缉毒和刑侦支队的人早在接头位置埋伏,毒贩见东窗事发,走投无路下选择牺牲同伴,也要让人民警察葬身火海。 事关重大,任何病患的身体情况和个人信息,都绝不许从医院里泄露出半个字。 黎冬接受的病患送来时,生命已垂危,烧伤面积预估高达80%以上,同时还伴随严重的肺部震伤和硬脑膜下血肿。 抢救整整历经七小时,哪怕最后极其幸运的将人从死亡线上拉回来,在场人都无法露出一丝微笑。 刚战胜死亡的男孩才毕业没多久,二十四岁还是最好的年纪,虽然侥幸活下来,上百万高昂的治疗费用和日后极其痛苦的皮肤修复,旁听者都只觉沉重的喘不过气。 七小时的站立后,黎冬活动着肌肉酸痛的手臂肩背出来,随即被告知需向刑侦副支队长报告伤情。 医院冷白廊灯光鲜刺眼,黎冬在几米外看清侧颜轮廓硬朗的男人时,神情有一瞬的错愕。 她迟疑道:“......是段以珩吗?” 高大的男人闻声转身,额前和手臂都缠着绷带;受伤没削去分毫男人威严气场,反倒多添几分凌厉和硬冷。 寡言的男人见到黎冬并不惊讶,微微点头算作回应,出示警官证件后,哑声问刚才的手术情况,英挺的眉紧皱。 黎冬悉心回答,只是在说起男生术后恢复时,偶尔轻叹出声。 公事交代完毕,黎冬见段以珩隐隐在渗血的绷带,忍不住询问道:“需要我帮你处理一下吗?” “不用,谢谢。” 段以珩大步离开的背影决绝而孤寂。 祁夏璟第二台手术还未结束,黎冬和跟拍小于告别后,独自回到空荡荡的办公室,心情复杂地看着办公桌上的便条。 是沈初蔓的字迹:“宝贝,你把饭卡忘记啦。” 犹豫片刻,黎冬还是拨通沈初蔓的电话,听着沉默的对面只剩下呼啸风声,心脏轻微刺痛着:“蔓蔓——” “冬冬,”沈初蔓向来明媚清亮的声线,此刻却带着浓重哭腔,“我见到他了。” “我见到段以珩了。” - 黎冬半小时后赶到海边时,发现徐榄人早就在了。 入冬时节气温急转直下,失去日光照耀的海滩寒风凛冽,带着独有的腥咸气味,阵阵刮在脸上生疼。 相比低寒温度,今夜月色倒是出奇的好,满月高挂在无云天幕、群星熠熠闪耀,皎白月色与璀璨星点将共同将黑夜点亮。 除了徐榄和沈初蔓,此时的海滩上三两成群还有不少人,支起一间帐篷,成堆围坐在暖炉旁,各自欢声笑语。 对比之下,披着徐榄外套喝闷酒的沈初蔓,此时就显得尤为落魄。 徐榄蹲在她身边,黎冬小跑着过去时,远远就听见喝醉的沈初蔓含糊不清地命令道: “徐榄!你怎么不喝酒!还是不是好兄弟了!” “......谁想和你做好兄弟,”徐榄低沉而无奈的声音响起,抬手将沈初蔓肩上快滑落的外套重新拢好,“你再问十遍答案也是不喝。” “否则等下怎么送你回去。” “你可真没意思,”沈初蔓嫌弃地啧啧出声,看见打落的身影回头,见是黎冬立刻便笑了,醉醺醺道,“冬冬你来啦,喝酒嘛?” 徐榄摆手朝黎冬打招呼,拿出手机发消息,无奈道:“我来就这样了,估计也就你能治她。” 黎冬哪里能搞定沈初蔓,人刚靠近就被女人一把拽倒在地,随即又被纤细的手臂勾住脖子,动弹不得。 喝醉的沈初蔓向来六亲不认,黎冬望向她脚边五六个歪倒酒瓶轻叹,耳边传来胡言乱语:“我偷偷和你说,我其实特别喜欢你。” “高中寝室那几个女的看我不顺眼,故意往我被子衣服泼冷水、半夜还故意把我锁在门外。” 抱着黎冬,沈初蔓醉醺醺地说个不停:“你个傻子吵不过人家,就傻乎乎在校外头陪我站了一夜,外套非塞我怀里说不冷,结果第二天就烧的人事不省。” “那时候我就想,我沈初蔓何德何能,能有你这个朋友,”沈初蔓将头靠在黎冬肩上,冰冷脸蛋亲昵蹭着她颈间,嘿嘿笑起来, “哪怕后来和姓段的混球谈恋爱,我也第一喜欢你。” 黎冬无奈轻笑,抬手拍拍沈初蔓肩膀:“蔓蔓这里冷,先回家——” “我和你说,”沈初蔓又蹭的坐起身,神秘兮兮地低声道,“我今天见到段以珩了,这厮居然和以前一样帅。” “那么多人,我一眼就认出他了。” 沈初蔓眯着妖媚的狐狸眼,盯着黎冬问:“是不是人都忘不了初恋啊,你和姓祁的是不是也——” “醉鬼就不要招摇过市。” 低沉冷淡的熟悉男声响起,高瘦挺拔的男人逆着月光走来,肩宽长腿,五官眉眼深邃宛如精雕细琢的艺术品。? 徐榄在旁歉然摇摇手机:“我只能负责一个醉鬼,但把班长单独留在这里太没绅士风度,只能请位帮手。” “喝这么多肯定要吐,”徐榄揉揉沈初蔓杂乱柔软的卷发,在纤瘦的女人身前蹲下身,“上来吧,送你回家。” 沈初蔓醉眼朦胧地眨眼,手脚并用地爬上徐榄后背,率先对着他肩膀重捶一下:“你放屁,我喝酒从来不吐。” “行,那就没吐,”徐榄乐了,“顺着你还不行么。” 沈初蔓吸吸鼻子,手缓慢紧紧抱住徐榄脖子,可怜模样仿佛受伤小兽:“哥哥,我委屈。” 徐榄起身的动作顿住,良久,垂眸沉沉道:“嗯,我知道。” “你知道个屁,男人的嘴骗人的鬼,刚才还嫌弃我喝酒会吐。” “.....” 随着对话声渐远,两道交叠背影逐渐消失在视野,附近再次只剩下黎冬和祁夏璟两人。 虽说才救活一条人命,黎冬心情实在谈不上愉悦,身体和心理的双重疲惫让她忽地有些犯懒,理智上虽知道该回家,却并未着急起来。 拂面海风掠过她因为跑动而松散的黑发,束起的高马尾松松垂坠着。 黎冬没去管这些,面朝大海深吸口气,直直望着洒满银月的海面,轻声问道:“手术还顺利吗。” “第一个送来已经快不行了,第二个才转入重症监护观察。” 祁夏璟寥寥两句说的轻描淡写,黎冬却知道其中艰辛苦难,她正想要回身安慰,残余着男人体温和气味的外套先一步披在她肩头,遮挡大半沁凉晚风。 “想回家,还是要在这里休息会。”祁夏璟没再提起医院的事。 男人背对着她看不见表情,黎冬披着外套坐在细软的沙滩上,沉吟片刻后道: “我想去沙滩上走走。” 这几年里,女性夜晚外出遭遇意外的新闻层出不穷,除却必要工作,黎冬鲜少会晚上独自出门。 但祁夏璟现在就站在她半步距离外。 黎冬只觉得无比安心。 “好。” 不曾犹豫的回答在头顶响起,随即是骨节分明的手伸到她面前;黎冬闻言抬眸,对上祁夏璟在皎洁月色下愈发温柔如水的眼。 手交过去交由干燥温暖的大掌握住,祁夏璟牵住将黎冬拉起来后,依旧没放手,反而放进自己口袋,十指相扣。 黎冬心跳悄然跳快半拍。 远处的人堆突然爆发出阵阵欢呼声,并未在意的两人无所事事地沿着海岸线走,越发靠近潮汐交界处,海水几次险些打湿黎冬鞋袜,都被她低头躲开。 成年的人快乐有时来的幼稚又简单,黎冬一次又一次乐此不疲地靠近潮水,最后又快步避去。 “想蹚水就去。” 沉默一路的祁夏璟在她身旁沉沉出声,将黎冬忽地双眸一亮的微表情收进眼底,唇边翻起点宠溺笑意。 黎冬听出男人话中疲惫,正犹豫着,被牵住一路的手被松开,是祁夏璟在她面前单膝蹲下,耐心地替她翻起裤脚。 根根修长的手不紧不慢地捏住她裤腿边角,再折叠反转向上——分明再简单不过的动作,却被祁夏璟做得无比专注。 最后男人站起身,重新牵住黎冬左手,仍旧是倦懒散漫的语调: “想玩就去玩,我在这里陪你。” 黎冬从来不是娇气任性的人。 因为觉得自己的感受不重要,与人相处时,她总是会下意识先考虑体谅他人的情绪,本能习惯于退让和妥协,遇事说得最多的就是随便。 周围人都夸她安静乖巧,她也尽量顺从满足所有人的需求,却很少有人问过,她想要什么。 但在祁夏璟这里,一切好像是不同的。 今晚男人时刻在问她想要什么,让黎冬恍然中生出些错觉。 她任性些也可以、有各种各样的小脾气也可以。 只要是面对祁夏璟,她就能完完全全的做自己。 脱下鞋袜挂在手上,黎冬双脚终于毫无阻隔地踩在细软的海沙上,连带着时而没过脚踝的海水都是沁骨的冰冷,心情却意外的好。 “.......安琪,嫁给我吧!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!” 远处人群突然炸开一阵骚动,黎冬沿着声源处抬头望过去,见到泪流满面的女孩被围在人群中央,面前是单膝跪地向她求婚的男生。 这场求婚显然经过精心策划,男生带着紧张和迫不及待的呼喊声响起,立刻有蜡烛围绕着两人齐齐点亮,同时有浪漫的情歌播放。 在亲朋好友的祝福声中,收获幸福的女孩点头答应,和男生紧紧相拥。 黎冬不由得多看了两眼,连潮汐没过脚踝都未曾注意。 随后耳边响起祁夏璟低沉的声音:“觉得浪漫?” “嗯,浪漫。” 没人不爱看有情人终成眷属,见证幸福让黎冬的心情都好不少,抬眸朝祁夏璟笑盈盈道:“时间好晚了,我们回去吧。” 皎洁银月倾洒在黎冬乌黑的发顶和纤瘦双肩,像是笼上一层透明薄纱,让她此时看上去异常温柔恬静。 祁夏璟只觉得喉咙发痒,再度萌生出封住她双唇的冲动。 两人牵着手从沙滩往回走,回到停车场前还有一段尖锐石砾和细沙混杂的路要走,光脚踩上去会扎的脚底生痛。 黎冬沾湿的脚底满是细沙,在快到石砾路前停下脚步,打算先将脚底细沙尽可能拍走后,穿上鞋袜再过去。 几步外就是提供休息的长木椅,黎冬转身正要过去坐下,身旁的祁夏璟却突然俯身弯腰,毫无征兆地将她打横抱起。 反应不及的黎冬轻呼出声,本能环住男人脖子,身体紧贴着他坚实有力的胸11膛,直到被稳稳放在木椅上时仍心有余悸,忍不住道: “为什么突然——” 吻冬 第63节 话音未落,祁夏璟今日第二次在她面前单膝蹲下,口袋里拿出纯黑色的方形手帕,骨节分明的手轻托住她脚踝,用手帕耐心而仔细地擦去她脚背上粘黏的泥沙。 “坐好别动,”祁夏璟应当是真的累了,今晚几乎都是在沉默中度过,唯独几次开口也只寥寥几字,“很快就好。” 伴着星点璀璨,大片月光倾洒在男人身上,从黎冬俯视的角度,只能看见祁夏璟半张侧颜,低头替她擦拭脚背的神情,是前所未有的专注。 黎冬忽地想起祁夏璟刚问她,海边那场求婚是否浪漫。 她当时回答是浪漫的。 然而当她垂眸望着半蹲在眼前的男人时,忽地又觉得那场求婚不够浪漫。 又或者说,不是会让她心跳错拍的浪漫。 无关其他,只是那个人不对而已。 若是对的那个人,或许哪怕只是静静站在远处望着你、哪怕只是默默牵着你的手、亦或是蹲下身为你挽起裤脚、悉心擦去你脚底的泥沙,这些微不足道的点点滴滴,都会让她心生出无比幸福的浪漫。 寒风吹乱她鬓角碎发,黎冬肩上还披着祁夏璟宽大的外套,弯唇轻轻笑起来。 是啊,她以前怎么从没意识到。 与她而言,祁夏璟的存在便已是浪漫本身。 第35章 黎冬在长盛不衰的银月下扬唇轻笑着。 寒冬晚风拂过, 吹乱她松散坠着的马尾,没入夜幕的发梢起起落落,卷着丝丝清淡却勾人的雏菊淡香。 祁夏璟眼底染上几分温和笑意, 勾唇,低声问她:“在笑什么。” 黎冬只是摇头:“没什么。” 女人瘦长温软的脚上沾着细沙, 脚趾莹润而细白,脚踝踝骨用单只手就能轻松圈住。 祁夏璟托着黎冬脚腕不许她逃, 用丝绸手帕一点点将泥沙擦去,感受到她因为紧张而绷紧的脚背, 脚趾微蜷。 从上次亲吻他就发现, 不知是什么原因, 只要两人动作稍有逾越亲密, 黎冬的身体和情绪都会很快紧绷。 这次也是同样。 半分钟前还在弯眉轻笑的人,现在正挣扎着将脚抽出来, 随即急匆匆地弯腰要去穿鞋袜。 系好鞋带,黎冬避开目光就想走:“好晚了, 我们先回去——” “阿黎。” 祁夏璟单膝跪地蹲在她面前,见黎冬闻言转头看他,便直起身瞬间缩短两人距离,薄唇堪堪停在她红润唇瓣半寸之外。 感受到她的骤然屏息,祁夏璟手扼住黎冬细瘦的腕骨不许她逃,低压声线在蓄意诱哄: “还记得吗,棒棒糖的回礼。” 四目相对,无处可逃的黎冬在他眼底不断放大,脸上的僵硬和犹豫在祁夏璟眼里越发清晰, 背脊僵直, 无声抗拒的姿态明显。 她并不期待这个吻。 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无力感再度袭来, 祁夏璟眼底微沉,十指指尖悄然用力握紧她腕骨,不由分说地想继续这个吻。 欢快嘹亮的手机铃声突然撕破寂静,令人无法忽略。 祁夏璟皱眉,而黎冬早偏过头去找手机,电话接通的同时,周红艳的大嗓门立刻从听筒响起: “你今天不是没有值班吗?都十点了怎么还不回家?” “给你发消息也不回,再不接电话,你妈就要去医院找你了!” 不论年长到多少年纪,子女在母亲眼里总是孩子,加之黎冬做法确实欠妥,下班三个多小时也没和家里报平安。 “嗯您别担心,我会尽快回家的,您和爸快睡吧,不用等我。” 挂断电话,黎冬坐在长椅上抬头,重新望向面前站起身的祁夏璟。 她并没忘记几秒前被电话打断的亲吻。 只是祁夏璟现在双手插兜懒散站着,柔软黑发被阵阵海风掠过,浑身透着疲颓的倦怠,让黎冬不知该如何开口。 男人什么都没说,垂眸看着她的散漫桃花眸温情不变,黎冬却觉得刚才短短几秒内,她已忽略过惊涛骇浪。 她清楚地知道,刚才是她先避开那个吻的。 祁夏璟俊朗的五官猝然在眼前放大时,大脑只剩不知所措的空白,身体早先一步僵化硬直。 比起主观意识的拒绝,更像是躯体本能的抗拒。 连黎冬自己也不清楚原因。 - 黎冬没想到,周红艳会去小区门口接她。 为了让父母放心,她上车时特意给母亲打过电话,甚至快到小区门前还发去短信,让周红艳和黎明前早点休息。 周红艳身材瘦小,寒冬黑夜中裹着厚重的外套时,远远看着像是胡乱包裹的粽子,警惕的眼神四处张望。 “妈?” 幸好黎冬有坐副驾驶便帮人看路的习惯,隔着几十米就认出小区门口的母亲,摁下车窗惊呼道:“您怎么在小区门口等?” 保时捷车速放缓,祁夏璟解锁车门让周红艳上来,礼貌问好。 黎冬还震惊与母亲大晚上特意跑出来,周红艳已经在后座絮絮叨叨个不停:“我早都问过,你们这小区根本没监控,上半年有好几个独居的女孩在小区附近被男的骚扰,要不是有——” 后半句卡在嘴边,周红艳皱着眉从鼻腔里哼出一声,继续数落黎冬:“都多大的人了,一点安全意识都没有,让我跟你爸怎么放心你一个人。” 祁夏璟没错过后视镜里,女人方才一闪而过的欲言又止。 相比于初次的热情,周红艳如今对他的疏离客气下夹杂着抗拒,常常话说一半又支吾其词。 像是早已知道些什么,只是不确定答案才忍着脾性试探。 指尖轻点在方向盘,祁夏璟将车停在楼下门口,朝着后视镜露出完美无缺的微笑: “阿姨放心,以后晚上我会送阿黎回来。” 周红艳拉车门的动作停顿,神色复杂地看了眼驾驶座上的男人,忽地道:“黎冬,厨房柜子里是不是还有几罐花茶?去给‘夏’医生拿点。” 女人刻意咬重姓氏,祁夏璟闻言无声挑眉。 已经下车的黎冬并未察觉异常,面对母亲的指令虽觉得意外,还是快步转身上楼,周红艳和祁夏璟则在后面跟着。 等黎冬回到家走向厨房,四楼楼梯口的两人才默契停下脚步,空寂走廊里,只隐隐听见半掩房门里传来忙碌声。 周红艳抬头,望着眼前挺拔落拓的男人,心情复杂地看他笑容无懈可击,一举一动都彬彬有礼:“谢谢阿姨的花茶。” 自从在黎冬衣柜里翻找到那件黑色的男士冲锋衣,周红艳这几日闭上眼,脑海里便浮现出藏在衣服口袋里的照片内容。 相片里众星捧月的少年,和面前年轻有为的男人、甚至连同十年前那张屈辱偷吻照的男主角,五官与骨相都惊人的相似。 各种念头疯狂在周红艳脑海徘徊,现在还不能确认,只能旁敲侧击地试探:“你......和小冬认识很久了?” 祁夏璟坦然依旧:“对,但我们已经多年未见,我前段时间从魔都调职过来才重逢。” 两人心照不宣地互打哑谜,周红艳眼底凝重卸去几分,半晌又问他:“我看你开的车挺好的,但听说你们医生工资也不高,是家里人支持?” “本职外的随手投资,”祁夏璟语调波澜不惊,“高中毕业后,我就和家里没来往了。” 闻言周红艳眼里写满震惊,也不知是因为话里庞大的信息量,还是为祁夏璟四舍五入的身份自曝。 问话几乎脱口而出:“那你们俩,现在是什么关系——” “花茶找到了。” 黎冬拿着两罐花茶过来,祁夏璟和母亲独处总让她惴惴不安;她将花茶递给门外的祁夏璟,轻声道:“你们在聊什么。” “没什么,”祁夏璟伸手接瓷罐,指尖有意无意蹭过黎冬指关节,温声道, “我正要和阿姨说,我现在在追你。” 话落,他谦谦有礼地朝周红艳略一鞠躬:“以后有些地方,还要请阿姨多多照顾了。” 有人天生就懂得该如何掌控局面,先提问的周红艳思绪立刻被祁夏璟带走,眼皮一跳扬声反问:“照顾?你要需要我照顾?” “可以的,”祁夏璟勾唇,轻抬手里的两罐花茶,说了句周红艳无法反驳的话,“至少到目前为止,阿姨您并不讨厌我。” “所以,如果日后在叔叔那里我过不了关,希望阿姨您能帮帮我。” “.......” 二十分钟后,黎冬洗漱完毕,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从洗手间出来,见母亲还一言不发地坐在餐厅。 黎明强身体不好必须早睡,黎冬轻手轻脚地在周红艳对面坐下,小声道:“妈,您在想什么。” 周红艳闻言沉默几秒,一脸凝重地缓缓抬头看向黎冬,良久问他: “那个小夏,平常和你说话也——” 停顿半秒,周红艳甚至选了她认为文雅的词:“也这么不要脸的吗?” 黎冬:“......” 等卧室房门灯光关闭、许久再未传出声响时,黎冬躺在客厅沙发上,拿出手机给祁夏璟发消息。 “为什么会突然和我妈说起追我的事。” 消息发送的同一时间,男人拨来电话。 “所以呢,阿姨什么反应。” 听筒里祁夏璟的声音沉远,像是将手机放在远处;黎冬缩着身体用被子盖住头,轻声道: “她说你不要脸。” 话毕她率先勾唇笑出声,心里依旧觉得神奇。 或许是她感同身受,或许是周红艳脸上的疑惑太过真实,周红艳像是真情实感地想不通,祁夏璟居然会是这样无赖。 这显然不是好话,却莫名冲淡了黎冬紧绷的情绪。 “看来阿姨和你所见略同。” 昏暗洗浴间只亮着洗手台的壁灯,刚洗完澡的祁夏璟赤裸着上半身,腰间松垮围着浴巾,发梢仍滴答滚下水珠,掉落在手臂和肩背的紧实肌肉。 吻冬 第64节 听着扬声器响起的轻笑,他右手拿起挂架上的毛巾擦头,左手拿起大理石台上的手机,挑眉反问道:“以及我说我要追你,你为什么显得很意外。” 脑海想象着女人几秒后的失措,祁夏璟懒懒靠着靠着大理石台,修长食指点下录音键,不紧不慢的倦怠语气: “是我那天亲你,表现的还不够明显么?” 意料之中的,黎冬有半秒卡顿,才匆匆辩解:“你怎么总故意曲解我的话——” “黎冬。” 女人轻声抱怨的语调拖着尾音,听的祁夏璟心尖发痒;昏暗空间里他无声挑眉,故意压低声线佯装愠怒,唇角却悄然上扬:“我这辈子就亲过你一个女的。” “你不会昨天才和我接吻,今天就不打算负责了吧。” “明明是你先亲我,”黎冬忍不住委屈反驳,斤斤计较着,“还是两次。” “但你两次都没推开我。” 祁夏璟难得能听见她使小性子,眼底笑意更深,有意将蛮不讲理发挥到极致,慢悠悠道:“所以,我们是共犯。” “.......”黎冬终于被他的无赖诡辩打败,闷声道:“那你想让我怎么负责。” 计划得逞愿者上钩,祁夏璟后牙咬着唇壁软肉,从容不迫的语调带着几分斯文败类的痞坏: “简单。” “你叫声‘宝贝’给我听听。” 男人顽劣的儿化音语调上扬,颗粒质感的低沉嗓音暧昧又缱绻;比起要求黎冬跟着他念,倒更像是借此机会调情逗弄。 几秒沉默,黎冬害羞的尾音都是轻颤:“祁夏璟。” “嗯。” 祁夏璟听她半恼半羞赧地念他名字,喉咙又是一阵干涩发痒躁痒,嗓音也愈发嘶哑慵懒:“你叫,我听着呢。” 对面彻底陷入沉默,只偶尔有稍显急促的浅浅呼吸。 祁夏璟知道黎冬的性子叫不出羞耻称呼,本就只打算调侃她两句,顺便再拖长些通话时间。 将擦头的毛巾丢在挂架,祁夏璟目光扫过镜子里男人心脏处的纹身,微顿片刻随即移开,转身要去拿换洗的衣服。 ......宝、宝贝。” 黎冬忍着羞耻的低喃声猝不及防在浴室响起,声线是紧绷的轻软,突然到祁夏璟一时反应未及,话落几秒,够衣服的手仍旧悬在半空。 或许是祁夏璟愣神的时间太久,最后还是黎冬率先打破沉默:“......你怎么不说话。” 掌心攥成拳又松开,最后祁夏璟双手撑在大理石台,由冰冷触感刺激躁动神经,低头不由得沉沉笑出声。 他盯着通话中的手机,屏幕光亮反射出他此刻眼底泛涌的情欲:“阿黎,再叫一声。” “刚才信号不好,没听清。” 这次回应他的,是听筒里无情的嘟声。 寒冬腊月的季节没开空调,祁夏璟却被某人磕磕绊绊的两字喊的浑身燥热。 再不着急套上换洗衣服,他低头向下瞥了眼,在光线昏暗的浴室中无声挑眉,抬手抓了把漉漉的短发。 也不知最后是谁把谁玩脱。 祁夏璟捞起大理石台上的手机,给唯一的置顶发送短信。 qxj:怎么突然挂电话? 消息发送的同时,聊天框就一直在显示【对方正在输入中】,却迟迟等不来回信。 许久,黎冬才明显带着情绪回复:“信号不好,手机自己挂的。” 似是害怕祁夏璟再打来,第二条倒是来的飞快:“我要睡了,晚安。” 把他撩拨精神,随意搪塞个借口就算完了? 后牙来回摩挲着,祁夏璟眯着眼沉吟片刻,先礼后兵地礼貌回复:“嗯,你睡。” 随即男人唇边勾起点漫不经意的笑,飞快打下几字,慢悠悠地点击发送。 “托黎医生的福,我再去洗次冷水澡。” 第36章 “冬冬, 月中的校庆你打算去吗?” 离别父母的周六当日上午,黎冬陪母亲整装行李后待在客厅,此时正低头在看文献, 轻声回复电话: “要看医院时间安排,你呢。” “学校要我做名人演讲, 我当然不想去啊。” 昨晚喝到神智不清的沈初蔓又恢复生龙活虎,“我高中什么德行你还不知道么, 教导主任见到我,血压都得飙升一倍。” 说着她又嫌弃地啧了声:“校庆后还要搞什么同学聚会, 拜托我们关系很好吗?今早都快五六十个路人甲加我微信了。” 黎冬闻言点开通讯录, 看着二十多条好友申请, 轻笑道:“可能只是随手申请的。” 前两天三中百年校庆的消息传出, 黎冬就先被班主任老安拉进班级群,这两天陆陆续续总有人加她好友, 不少人加之前,还特意在群里艾特她告知。 黎冬无奈只能通过。 “既然是随手加的, 那我就顺便当没看见呗,”沈初蔓懒的应付人际关系,沉吟片刻,突然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,“那什么,我想问个问题。” 女人声音听着有些紧张:“昨晚是徐榄单独送我回家的?” 黎冬嗯了声:“怎么了?” “总感觉他眼神怪怪的,”沈初蔓烦躁地喝了一大口水,“算了搞不懂,大概是我喝断片, 记忆出问题。” 想起昨晚的醉酒, 黎冬放下手中铅笔:“蔓蔓。” “我知道你要问什么, ”沈初蔓率先打断问话:“我不瞎也没失忆,确实见到段以珩了,也记得过去的事。” “但是冬冬,”听筒里,女人总是明亮的声音有几分低落:“我不想再因为他难过了。” 黎冬听不得沈初蔓委屈语气,正要柔声安慰,对面先瞬间恢复元气:“我就说吧,靠近男人就会变得不幸,有这功夫我不如多赚点钱。” “助理刚发来模特新图,我准备去洗洗眼睛快乐一下,晚点再找你哦。” 略显匆忙的电话挂断,黎冬无奈听着忙音,挂断电话后退出和沈初蔓的聊天框,第一眼就见到列表最上的金毛头像。 回想起昨晚某人最后不清不楚的荤话,黎冬耳尖烧起点粉红,手里铅笔刷刷在纸面划过。 不善言语的她自小喜欢用画笔记录心情,学医到从事职业更是十年如一日在画人体器官结构,虽未经过系统训练,画技也十分不赖。 手上心不在焉地起稿,大脑却不受控地回放昨晚场景,从棒棒糖回礼到要她负责,以及信口拈来的“宝贝”称呼。 仗着黎冬对他毫无底线,祁夏璟最近越发难以满足。 手机震动有人发来消息,黎冬笔尖停顿转头去看,发现是昨晚通过的新好友发来图片。 这人请求加好友时,备注填写的高中同班,直到今早也没打招呼或自曝姓名。 黎冬自然点进聊天框,却在仅仅看清略缩图上的场景人物时,左手指尖僵停在屏幕上方,表情僵住。 铅笔尖折断,发出“啪”的轻响。 哪怕十年过去,黎冬闭上眼也能记起这张照片的每一处,大到阳光正好的空档教室,小到少女唇边羞赧的笑容。 似乎嫌不够,卡通头像的曾经同窗,又再次发来短短一句: “班长,还记得这张照片吗。” - “冬冬,你怎么从下午起就一直心不在焉的?” 喧闹吵嚷的高铁站里人来人往,安检口外,远行旅人和公务外出者各自神色匆忙,手里提着大小行李。 周红艳不满的问话声响在耳边:“你爸刚和你说话呢,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。” 黎冬立刻回神,转头看向几步外的父亲,忙快步过去:“抱歉爸,刚才不小心走神。” 算上祁夏璟,四人此时正站在安检口做最后道别,几米外就是祁夏璟特派来接夫妻俩的接待员。 “工作同时注意休息,”黎明强体恤女儿辛苦,沉沉眼神看着不远处的接待员,皱眉问她, “那些人,也是夏医生叫来的?” 送行不得过安检,祁夏璟考虑到夫妻俩一路提行李不方便,提先叫贵宾室的人出来迎接。 黎冬也是五分钟前才知道,面对父亲不怒自威的眼神莫名心虚,垂眸点头。 良久,黎明强又问:“你喜欢他吗。” 这次黎冬没有犹豫:“嗯,喜欢。” 寡言的父女俩相对无言,而一旁的祁夏璟背对过身,将手里的名片递给周红艳,言简意骇道: “这是我大学时的学长,在心内临床很有名气,半月左右后回国经过h市,顺路会来拜访您和叔叔。” “到时您有任何问题,都可以问他,”默默安排好一切的男人朝远处等候的接待员微微点头,轻描淡写道, “高铁到站后,接待员会送您和叔叔出去,司机已经在接头位置等候。” 周红艳越听越神色复杂。 论细心和周到,眼前年轻有为的青年,已经快做到近乎讨好的程度,没人会不为之动容。 可想到十年前女儿的遭遇,以及祁夏璟背后本家和黎媛的纠葛,周红艳依旧会恨。 祁夏璟再说他脱离祁家,周红艳都无法心平气和地面对他。 她没去接名片,也不忍恶语相向,只能客气疏离道:“谢谢你的好意,但我们不需——” “阿姨,给我们一个机会吧。” 冷光灯打落在祁夏璟的发顶双肩,手握着名片仍悬在空中,沙哑声线揉杂着几分孤寂落寞:“十年前的事,是我做法欠妥冲动;但不管您信或不信,我和阿黎没有说的那么不堪。” “她只是喜欢我,而我只是想把最好的给她。” “仅此而已。” 如果不是他亲口承认,周红艳绝不敢相信,眼前低声下气给她恳切道歉的男人,是记忆中出身豪门的天之骄子祁夏璟。 吻冬 第65节 男人脸上不再是完美无缺的微笑,在周红艳无动于衷的眼神中垂眸,唇边扯出点牵强笑意:“我们已经付出分别十年的代价。” “罪犯尚有重新改过的机会,就算我再罪不可恕,您也不能直接判我死刑,对吗。” 时间或许真的能改变很多,看着早已成年、各有事业的两位年轻人,周红艳竟一时想不到该如何反驳。 眉眼不再紧皱,她挑眉仍没好气道:“你和我说这些有什么用?我要说不行,难道你就不追了?” 祁夏璟闻言微愣,薄唇勾起点弧度,桃花眸里满是郑重:“不会,但我知道阿黎很在乎您和叔叔。” “我不想让她为难。” 将周红艳松动的表情收尽眼底,祁夏璟弯腰,将名片塞进女人手里,在嘈杂喧闹中沉声道:“重逢之后我无时无刻不在想、不在后悔,黎冬这十年是怎么过的、有没有人欺负她、她会不会深夜偷偷躲起来哭。” 怕增加黎冬心里负担,有些话祁夏璟不会说给她听,却能在周红艳面前表达:“我知道黎冬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,但我不能。” 黎冬离开祁夏璟,人生或许会更平坦顺利。 可祁夏璟没有黎冬,人生就只能以遗憾收尾。 余光见黎家父女俩聊完走来,祁夏璟直起身站好,末了温和笑笑: “至于我做的这些,您就当我是在自我安慰吧。” 话毕男人转身走向黎冬,同时眼神示意贵宾室接待员过来搬行李。 旁观的周红艳注意到,为了避免黎冬被行人撞到,祁夏璟始终站在人流多的右侧,连听她说话时,都会自觉地微微俯身,话虽少,眼神却始终停在黎冬身上。 “去安检吧。” 黎明强和女儿道别后走向妻子,见周红艳还直直盯着不远处的两人,问她:“怎么了。” 周红艳收回目光摇头,低眸看着祁夏璟塞给她的名片。 除却正面医生正面的联系方式,名片背面是以1222结尾的手机号,以及笔迹苍劲有力的短短一句。 ——阿姨,谢谢您。 收起名片,周红艳再次望向不远处,看着黎冬脸上她从未见过的真心笑容。 “老黎啊,”女人心中五味杂陈,“我们当初是不是对冬冬太苛刻了。” - 目送父母被送进贵宾室,来往人流中,黎冬转身看向事无巨细替她安排好的祁夏璟。 她抬手拽了下男人衣袖,轻声道:“辛苦你了。” 捏住衣角的手被大掌握住,祁夏璟眼底漾懒散笑意,勾唇反问:“黎医生指的是那种辛苦?” “开车接送,还是讨好未来丈母娘?” 黎冬想不通,男人如何做到调情的话信手拈来,抽出手不自然地拧开瓶盖喝水,错开视线:“.......都有。” 丈母娘的称呼没被反驳。 祁夏璟眼底笑意更深,目光停在她湿润柔软的红唇上,淡淡道:“既然辛苦,黎医生有任何表示或者奖励吗。“ 话音未落,他骨节分明的手抬起,随后落在黎冬下唇,忽地想起什么微微俯身,勾唇不紧不慢道:“嗯,宝贝?” 男人微凉指尖被她唇上的水渍沾湿,甚至还恶劣地反复按压曾被尖牙咬过的位置。 再简单不过的动作,偏偏被祁夏璟作成沾染情色的爱抚。 黎冬却无暇享受。 祁夏璟深邃英挺的五官在眼前放大时,久违熟悉的惶恐卷席而来,甚至因为身边都是人的缘故,她只觉得周围有如实质的目光正齐刷刷的看过来。 身体不受控的变得僵硬。 祁夏璟感受到她的逞强,手停下来,沉沉问她:“讨厌?” 黎冬抬眸看四周行人仍神色匆匆,鲜少有人看过来,摇头轻声道:“这里都是人。” 话落,男人轻触在她唇边的手游离过左脸,最终停在黎冬耳边,修长食指勾起她鬓角碎发,低哑声线宛如诱哄: “那就去没人的地方?” 耳尖爬上粉红,黎冬抿唇不语,被祁夏璟悄然握住的右手却没挣脱,算是无声的默许。 不知是有意或无心,祁夏璟的保时捷就停靠在最南边角落的位置,人流往来的停车场里,只偶尔有三两人经过。 男人面色平静地替她打开车门,等黎冬在副驾驶上落座,又弯腰要为她系安全带。 再宽敞的座位对于两人仍是拥挤,急剧缩短的距离让呼吸都交缠错杂,乌木沉香和清淡雏菊的气味弥漫在有限空间,气氛缱绻暧昧。 黎冬后背紧贴着座椅靠背,如何错开眼神都只能看见祁夏璟的目光不知所措,手平放在腿面,攥紧又松开。 只听安全带扣锁的清脆声,祁夏璟波澜不惊地转眸看过来,在黎冬的微微屏息中,目光意有所指的停在她薄唇,压低声线带着几分斯文败类的痞坏:“继续?” 捕捉到她眼底犹豫,祁夏璟挑眉接着道:“讨厌就说讨厌。” 黎冬清楚,男人在说海边她躲开的亲吻。 “......不讨厌,”她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身体下意识的反抗,只能再度抬手轻拽祁夏璟衣袖,长睫轻颤,“我只是,不太会接吻。” 低沉悦耳的笑声贴着耳边落下,因为离得近甚至能感受到男人胸腔震动,听的黎冬心脏跟着轻颤两下。 下巴被修长手指抬起,黎冬视线被迫撞进祁夏璟天生深情的桃花眼,目光流转都仿佛蓄意勾引,看的人心生恍惚。 薄唇轻吻将落的同时,黎冬感到有干燥温热的手掌贴在她后颈,耳边同时响起男人沙哑的诱哄声:“阿黎,张嘴。” 宛如失魂般,身体所有抗拒在听见低喃呼唤时,剩下唯一的便是乖乖照做。 不同于第一次的心急躁动,祁夏璟只是浅尝辄止地温柔封住她双唇,宛如鉴赏佳肴般细细品尝着,慢条斯理地夺取她唇齿的气味,以及时而溢出的羸弱叮咛。 祁夏璟说他只亲过自己,可黎冬想不通,怎么会有人连亲吻都无师自通。 男人动作不紧不慢,贴在她后颈的大手轻一下重一下地揉捏着;黎冬被撩拨的呼吸急促,偏偏身上用不上分毫力气,人靠在椅背上不住地往下滑。 耳边再度响起男人沉沉笑音,沙哑嗓音是沾染上情欲的摄魂性感。 祁夏璟捉住黎冬发软纤细的手臂,温柔而强势地环住他脖子,再度俯身,薄唇堪堪停在她唇边半寸远;“只是亲一下,人就这样软了。” “以后要是做更过分的事,是不是要哭个不停。” 黎冬早被撩逗的面红耳赤,听男人懒笑着说荤话更不敢抬眼,只是手上微微用力,略显急躁地将祁夏璟朝自己方向拉了下。 偏偏祁夏璟就是再无动作,耐心地听着黎冬略显急促的呼吸声,哑声问她: “阿黎这么着急,是想让我亲哪里?” 黎冬屏着呼吸不肯说话,水盈盈的双眸无助地看向祁夏璟,轻颤的卷翘长睫沾染水汽,看的祁夏璟凸起的喉结上下滚动。 不知是谁的呼吸声加重,黎冬见着薄唇在视线放大时,耳边忽地响起一道微弱惊呼声,身体瞬间僵硬无比,双手下意识猛的推开祁夏璟。 她手上实打实用了力气,祁夏璟毫无防备,后背直接撞在坚硬的车门框上,发出令人心惊的闷闷声响。 黎冬吓得连忙坐直身体,要去看祁夏璟撞的严不严重。 “对不起,”脸上红晕瞬间消散,黎冬慌忙道歉,“我听见旁边有声音,以为有人在看我们。” 说着她余光超声源处望去,发现目光所及只有五十米外有两个紧紧拥抱的女生,应当是许久未见,正兴奋地欢呼雀跃着。 所以,是她弄错了。 不敢直视祁夏璟目光,自知闯祸的黎冬神情讪讪,小心翼翼地询问道:“你刚才撞到的地方很痛吗,用不用去医院看一下。” 祁夏璟后背撞到车门框时,她清晰听见一到倒抽凉气声。 “......黎冬。” 应当是痛的厉害,祁夏璟许久都保持着弯腰的姿势不动,再出声时,语气里多少带些咬牙切齿的意味:“庆幸车停在这里吧。“ 桃花眸流转,似笑非笑地恻恻看向黎冬:“不然刚才那出动静,人家会以为我们在车震。” - “黎冬姐姐,请问我可以耽误你十分钟时间吗。” 周一上午九点半的住院部五层,黎冬查完房在给规培生教学指导,结束要走时,身后突然响起脆生生的声音。 才出院的盛穗安安静静站在几步外,整齐穿戴着校服,见黎冬回头便弯着眉眼甜甜笑起来,模样乖巧。 黎冬朝她走过去,俯身温声道:“可以的,你有事找我吗。” 盛穗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布袋,小心翼翼地从中拿出一个平安袋,递给黎冬:“这是我周末在家附近的护安寺求的,不嫌弃的话,姐姐可以收下吗?” 女孩纯净双眼中满怀期待,在见到黎冬笑着道谢时,眼底喜悦之情溢于言表。 她又从中挑出一个平安袋,再将布袋和剩下的平安袋都交给黎冬,稚气未褪的嗓音甜软:“其他平安袋,可以拜托姐姐帮我转交吗?我等下要回学校上学,可能来不及了。” 黎冬接过布袋翻开,发现盛穗在每个平安袋的系带上都粘上便利贴,工工整整地写着对应人名,祁夏璟、徐榄、顾淮安和照顾过她的医生护士都囊括在内。 心底最柔软的部分被触动,黎冬揉揉她脑袋,答应盛穗的请求:“好,我先替他们谢谢你。” 盛穗脸上总挂着治愈笑容,送完东西后又略有些扭捏地轻拽下黎冬袖子,小声问她可以不可以去见见周时予。 女孩并不知道周时予姓名,只是模糊的用“那天帮过她的大哥哥”来形容。 敲门进病房时,周时予正坐在床头看书,清瘦温和的少年看见来人是盛穗,波澜不惊地脸上出现一丝意外。 “哥哥,谢谢你上次帮我,”盛穗径直走到少年病床前,伸手将寺庙求来的平安袋送给他, “我已经出院了,希望你也能快快好起来。” 向来沉着冷静的周时予罕见的愣神,许久才抬头,温润声线听着有些干涩:“......谢谢。” 少女落落大方地回应:“没关系。” 黎冬站在门外欣慰地笑着,连跟拍小于都忍不住偷偷拿起相机,记录眼前地温馨场景。 手机在口袋震动,黎冬见来电人是沈初蔓,便关闭收音麦来到走廊:“蔓蔓,有事吗?” “冬冬,你人在住院部哪啊,我绕半天了都找不到人。” 黎冬给沈初蔓报了最容易找的大厅位置后,转身也往那边去;人到大厅后,想起顾淮安每周一会来医院看周时予,低头给他发短信,叫他找时间来拿平安袋。 “班长?” 路过的徐榄见她埋头站在大厅正中央一动不动,不由得停下脚步,好奇询问道:“你在这里干嘛。” “等沈初蔓。” 黎冬发送短信抬头,远远就见一道娇小却玲珑有致的人影小跑过来,忙朝沈初蔓快步走去。 寒冬腊月时节,在众人纷纷裹上棉袄时,沈初蔓穿了件薄薄毛衣和短裙,纤细笔直的两条腿光溜溜的路在外面,让人看了都打寒噤。 吻冬 第67节 在海边那次他就隐隐察觉,直到昨晚在停车场才确认:比起心理上的讨厌,黎冬的表现,更像是身体处于自我保护的本能抗拒。 黎冬害怕和他接吻。 尤其害怕和他在大庭广众下接吻。 初次祁夏璟以为是性格使然、黎冬只是因为害羞,可在车里她抬手用力推拒时,祁夏璟分明在她眼底看到无法忽视的惶恐。 对上男人幽静深邃的桃花眼,黎冬沉默几秒,轻声道:“......我不知道。” 她是真的不知道。 - 爆破事故中受伤的警员有近二十人,现已被分配到各科室住院部治疗。 黎冬下午去501病房时,三号床的青年警力正眉飞色舞地讲笑话,将周围的病人和护士逗得忍俊不禁。 “周五来时我还怕小杨你疼的没精神吃饭,”尹护士替青年换好绷带,笑着摇头,“现在看来,是我瞎操心咯。” “那是因为尹学姐照顾的好,”小杨是自来熟,嘴巴甜最会和人套近乎,见黎冬进病房,也不管是第一次见面,立刻热情地打招呼, “你看,这不又来一位我的学姐——黎学姐好!” 黎冬正诧异对方怎么认得自己,旁边的尹护士先笑道:“你这八卦消息够灵通的,这么快就打听到,黎医生也是三中的了?” “黎学姐可不是我打听来的哦。” 小杨年纪比黎冬小两岁,大咧咧的性格口无遮拦:“她当时在三中可是名人,我当然记得了。” 正欲拿听诊器的黎冬手上动作一顿。 “黎医生读书时还是名人?”尹护士大两人几届,一直以为黎冬是本本分分的三好学生,不禁好奇道,“什么事情啊?我怎么没听说过?” “就照片——” “解开衣服扣子。” 黎冬面无表情地拿着听诊器弯腰,语调微冷:”例行检查。” 四目相对,话到嘴边的小杨隐隐觉得不对劲,连忙改口打哈哈:“还能有什么事,黎学姐当时学习特好,是我们的榜样呗。” 虽比不上祁夏璟的恐怖如斯,但黎冬的背景履历在年轻一辈也是佼佼者;尹护士对此并不意外,笑着又聊几句,转身去照看四号床。 黎冬听诊过心脏后,又简单询问小杨几个问题,随后叮嘱道:“后天可以适当下地走路,但不要剧烈运动。” 小杨忙不迭地点头说好,确认黎冬说完,才抱歉地小声道:“对不起啊学姐,我说话不过脑子,是不是冒犯到你了。” “没事。” 两人毕竟第一次见面,黎冬看对方表情尴尬难堪,扯唇说了句拙劣地玩笑话:“就是没想到,这么久还有人记得。” “那当然记得,我们那会都觉得太酷了,”听她亲口说不介意,小杨脸上又恢复憨傻笑容,凑过去和黎冬套近乎, “尤其是听尹姐说,你和祁学长现在还在一起,这难道不是更酷了吗!” 黎冬最后有些恍惚的从501病房出来。 ——我们那会都觉得太酷了。 原来在外人眼里,她和祁夏璟、甚至连同那张偷拍的照片,是用“酷”来形容的。 离开病房后,黎冬在走廊停下脚步拿出手机,点开那个卡通头像的对话框。 深吸口气,点开图片。? 照片内容和她的记忆分毫不差,空荡的废弃教室里,胡乱摆满着课桌木椅,纱帘随风微动,正午暖阳透过玻璃窗斜射而入,慷慨地倾洒在窗边爬在桌面熟睡的少年身上。 少年蓝白校服的衣领凌乱,此时正毫无防备地侧头枕在小臂,全然不知身旁悄然俯身的纤瘦女孩。 拍摄角度只能看到女孩半张恬静的侧颜,以及背在身后的双手,正因为紧张而不自觉绞紧。 窗外是初春独有的大片生机勃勃的绿。 这实在称得上一幅唯美画面。 而黎冬时隔十年后点开,依旧只觉得浑身冰凉;她甚至不敢去那几扇窗,像是它们下一秒就会长出成百上千双眼睛。 迅速退出微信,一瞬的窒息感消失。 对方是谁,为什么要给她发这张照片? 是像小杨一样觉得酷、还是单纯想和她聊起这件事、亦或是对此耿耿于怀? 照片当年被全年级、乃至全校师生传阅,黎冬对发来图片的人身份和目的都一无所知。 小杨说他不是有意冒犯,在她说出不介意后又立刻相信。 黎冬相信他没有恶意。 十年前这段违背规定而萌生的喜欢,如果他们真的能抵挡过流言蜚语、携手坚持走过所有困苦,或许她今日确实能大大方方地当作谈资。 可惜没有如果。 - “黎医生我先回去啦,今晚值班加油!” “好,路上小心。” 晚上六点和同事在护士站告别,黎冬决定在值班前,先回办公室吃晚饭。 正值饭点,办公室围聚了不少医生护士过来吃饭,除了胸外的,还有几个其他科室过来凑热闹的。 黎冬坐在角落放下饭盒,没什么胃口便吃的很慢,没过多久就拿起手边铅笔,在随身携带的口袋笔记本上随心所欲的乱画。 一直以来,相比于更常见的文字记录,她更习惯用画面来记录随时想法。 黎冬坐在桌前微皱着眉,不时闭上眼睛回忆,手上刷刷刷地停不下来,连晚饭都忘了吃。 旁边围坐一桌的人不知道聊到什么,整齐划一地发出惊叹声,随后有人注意到落单的黎冬,好奇地询问道: “黎冬,你以前有没有遇到什么奇葩室友啊?” 黎冬的大学室友都很正常,四年都保持着相敬如宾的疏离客气。 于是她摇头:“没有。” “老王刚说起他大学室友,臭袜子攒一个月才洗,好几次都长霉了,”提问的同事嫌弃地直翻白眼,余光不经意扫过黎冬的笔记,半开玩笑道, “你这画的是雪花和太阳?看倒是挺好看的,不过他们俩能放在一块吗?” 对啊,雪花和太阳怎么能在一起呢。 这也是黎冬上午看到纹身时的第一反应。 她垂眸望向纸面上的速写,白纸上画着一片晶莹剔透的六瓣雪花,雪花背后则是掩藏云层后的半轮暖阳,姿态宛如冉冉升息的晨曦。 雪花和太阳,太格格不入的两种元素,却被祁夏璟永久纹在心脏的位置。 开始她以为是光线昏暗看错,可多少次闭眼回想,脑海中浮现的画面都相差无几。 “......徐榄也该轮到你说了,你这小子都在这坐半小时了,打算只听不说占便宜啊?” 起哄声打断思绪,黎冬抬眸便见徐榄靠着椅背,双手枕着头懒懒道:“我还真没遇到过奇葩室友,非要说的话,顶多算是奇怪的个人习惯?” “别卖关子,快说快说。” “出国读书那会,有段时间跟室友合租的房子只有一个卫生间。” 感受到对面投来的目光,黎冬正对上徐榄视线,就见对方微微一笑:“那段时间我晚上去洗手间,有时候能听见洗澡声,但卫生间的灯永远是关着的。” “什么意思?室友洗澡不开灯?” “准确来说,是进卫生间就不开灯,”徐榄似乎想到什么,勾唇笑了下,“开始几次我还好心想帮他开,都差点被揍。” “这算什么奇怪癖好啊。” “不过听着好危险,洗澡都不开灯,难道不怕摔倒吗。” 徐榄笑容依旧:“是啊,所以我说是个人癖好嘛。” 围坐旁边的同事嫌徐榄的爆料太无聊,纷纷扫兴地说无趣,话题很快转到剩下没发言的人身上。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,黎冬垂眸看着笔记本直面上的纹身图案,又想起祁夏璟办公室的遮光窗帘,总隐隐直觉其中有关联。 眼看墙上时间快过六点半,她迅速将饭盒里的剩余吃完,和办公室其他人打过招呼后,起身离开。 今晚值班状况不断,黎冬接连处理完七八位病人的召唤后,时间已过晚上十一点。 拖着疲惫的身体往值班室走,她打算回去小憩睡会,经过护士站时,有值班护士的窃窃闲聊飘进耳边。 短发护士先问:“下午进手术的那位还没出来吗?” “没有呢,”旁边的长发齐刘海闻言叹气,“我看祁副高六个小时前就进手术室了,也不知人还能不能救活。” “我看家属眼泪都流干了,作孽啊真是,哭的我心的一抽一抽的。” “......” 对话声渐远,黎冬站在值班室拿出手机,发现她和祁夏璟的聊天对话截止在下午两点,是男人让她帮忙谢谢盛穗的平安袋。 值班室空间并不大,只有张书桌和一个上下铺。 实在疲惫的黎冬合衣躺下,卷席而来的睡意瞬间将她淹没,甚至连丢在床头的手机震动时,也只是皱皱眉,转身面冲着墙。 “......啧啧啧真长见识,原来这就是我们的全面发展的好学生哦,背地里只想着怎么偷亲别人呢。” “手还背到身后,扭成这个样子,这么做作的动作到底是做给谁看啊,真是受不了。” “不都说祁夏璟对她挺好的么,她怎么还能对自己男朋友跟做贼似的啊,亲个嘴还偷偷摸摸的。” “她是不是觉得很浪漫啊、低头要亲不亲的,是在演电视剧吗?” “笑死我了,电视剧真有这么土穷的女主角的吗,反正我没见过。” “......“ “......黎冬?阿黎?” 吵嚷冰冷的梦境被温暖有力的怀抱唤醒。 耳边还回荡着尖锐刻薄的污言秽语,黎冬醒来时,额前满是细汗,睁眼后双眸缓慢聚焦,就感受到祁夏璟正虚虚楼抱着她,低哑声线一遍遍呼喊她小名,灼灼黑眸在昏暗环境中满是担忧。 见黎冬终于梦醒,紧绷的男人长出口气,俯身柔声问道:“你出了很多汗,是做噩梦了吗。” “.......” 吻冬 第69节 黎冬没有起疑,拿起桌边的手机解锁,递给祁夏璟后,继续转身扎马尾。 “徐榄非工作时间不接手机,可以借用你的微信?” “好。” 得到准许,祁夏璟点进微信拨通徐榄电话,等待过程中退回消息列表,目光落在前排的卡通头像。 “......班长?你大早上找我有事吗?” “是我,”祁夏璟心不在焉地应答,点进聊天框看到内容和照片略缩图,黑眸微沉,“513的病人昨晚手术很成功。” “我知道啊?七点不到你给我吵醒,就为了说这个?” 徐榄满是困意的声音压着怒火:“祁夏璟,你都不如瞎编你昨晚和班长孤男寡女共睡一屋,或许我还能兴奋点。” “没事挂了。” 目的达成,祁夏璟毫不犹豫地挂断电话,抬眸就对上黎冬困惑的眼神,似乎在无声询问这个电话的意义。 四目相对,祁夏璟举着手机挑眉,懒懒反问道:“那我再打过去,说我们昨晚真的孤男寡女共睡一屋?” “.......”??? - 得知黎冬值了一夜晚班,沈初蔓第二日大清早就跑来给她送爱心早餐。 “三中校庆时间确定了,就在下周三。” “你晚上要不要来?”沈初蔓将油条豆浆推给黎冬,巴掌大的小脸抵在桌面,眼巴巴地看向黎冬,“来吧来吧,人家独自一个好寂寞哦。” 黎冬抬手揉她脑袋,温柔笑道:“没手术就来,好不好。” “好耶!” 雀跃地轻呼出声,妆容精致的沈初蔓也开始埋头吃早餐,时不时停下来和黎冬聊两句。 “上次你给徐榄的平安袋,是不是护安寺求来的?” 吃到一半忽地想起什么,沈初蔓想起盛穗送的礼物,询问道:“没记错的话,我们高考前也去那里拜了吧。” “我那天查了,这周末恰好有法会,”她抬手碰碰黎冬手臂,“我打算去拜拜,你要不要一起?” 黎冬思考片刻,确认周末没有其他安排,点头说好。 求佛护佑总是心诚则灵,黎冬想在佛祖前虔诚求一求,父母家人的身体健康。 “那就这么定咯,周末一起去护安寺,下周三不忙的话陪我去校庆——” 话音未落,办公室的房门突然被敲响,是段以珩站在门外,手上的左手用绷带吊起,左额头用纱布包紧,从进门起,视线就紧盯着沈初蔓。 沈初蔓脸上笑容瞬间消失,三人的办公室内气氛凝固。 “黎医生。” 率先打破的段以珩朝黎冬大步走来,沉稳的步伐和隐隐烟味,在绝对的身高差下自带极强的压迫性:“刑侦队有公务,我想提前出院。” 感受到身边女孩的僵硬,黎冬心中无奈,起身平静道:“我不是你的主治,没权力放你出院。” 具体病情不清楚,但她记得段以珩腰腹位置有很大的创口,劝道:“以及你现在贸然出院,腰上缝合的伤口很有可能裂开。” 段以珩闻言并不意外,朝黎冬淡淡说了句劳烦,还是转向沉默不语的沈初蔓,沙哑声线单刀直入:“要聊聊吗。” “好啊。” 沈初蔓扬眉勾唇,在男人灼灼注视下,踩着细高跟起身,转身离开前,不忘回头嘱咐黎冬:“我早餐还没吃完,别丢掉哦。” 随着脚步声渐远,黎冬垂眸望着办公桌的早餐,默默坐下将她的部分吃完。 同样是喜欢一个人,沈初蔓和她却是截然不同的做法;当黎冬只敢偷偷在速写本上画少年背影时,沈初蔓倒追段以珩的事,早就已经人尽皆知。 从高一到高三,沈初蔓的整个高中都一心扑在段以珩身上,屡次告白被拒也不气馁,从不理会外面再难听的流言蜚语。 黎冬想他们应该在一起过,因为她曾在无人的走廊拐角见过段以珩亲沈初蔓。 隔太远她听不清段以珩说话,只记得沈初蔓搂住他脖子,清脆笑道:“徐榄的醋你也吃啊,段以珩,你果然喜欢我吧。” 这段无名无份的纠缠同样在高三戛然而止,黎冬曾想过询问,又怕会触及沈初蔓心事,再加之两人后来再无联络,就一直拖到现在。 许久等不到沈初蔓回来,黎冬收拾好剩下的早餐,出门就见到段应珩经过。 男人脸上有明显的红印,见到黎冬,也只是平静地点头,头也不回地离开。 时间尚早,走廊十字路口鲜少有人经过,让缩在拐角哭泣的沈初蔓便显得尤为明显。 黎冬原本想上前安慰,想到以沈初蔓逞强的性格,面对她也只会强颜欢笑,犹豫片刻,决定当作没有见到。 她转身要走,抬眼却见到正对面不知停留多久的徐榄——不知为何,那一刻,她只觉得男人的眼神如此悲伤。 徐榄朝她走近,忽地问道:“是特意来找他的吗?” 黎冬不解皱眉:“什么?” “算了,”徐榄勾唇摇头,唇边笑意有几分无奈与自嘲,“班长,你说我怎么总能撞见这丫头哭啊。” 黎冬最后只轻声道:“让她静静吧。” 目送黎冬背影走进办公室,徐榄走到沈初蔓对面,垂眸,无声地看着她低声抽噎。 倒影打落在瓷砖,沈初蔓身体显示明显一僵,抬头见来人是徐榄,紧绷的双肩放松,瓮声瓮气道:“你来干什么,看我笑话的?” “是,你妆都花了。 ” 察觉到女人瞬间松弛的情绪,徐榄也不知庆幸还是悲哀,从口袋里递过手帕,故作无谓道:“沈大小姐,这是我一周内第二次见你哭了。” “你是水做的吗。” 沈初蔓才不去接,瞪着通红的眼睛看人,气鼓鼓道:“谁要你看啊,走走走——” “小七。” 见她不肯要手帕,徐榄双眸再度黯淡几分,他俯身抬手替女人小心拭泪,沙哑嗓音中压抑着疼惜: “如果他总让你难过,那就不要喜欢他了,好不好。” 泪眼婆娑中,沈初蔓对上徐榄温和却悲伤的眼睛,心脏突然毫无征兆地刺痛了一下。 慌乱中,她下意识反驳道:“难过是我能控制的么。” “你最近怎么总是提喜欢不喜欢的,”她匆匆忙忙抓过手帕,胡乱在脸上蹭着,口不择言道,“分明是个单身狗,弄得好像你很懂爱情一样。” 擦完才想起手帕是徐榄的,沈初蔓自恼地哎呀一声,人倒是不在哭了,慌里慌张地把东西塞回徐榄手里,踩着细高跟转身就逃走。 望着略显匆忙的身影消失,徐榄低头去看手里被嫌弃的手帕,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女人的温度和甜橙香味。 眼底笑意苦涩,徐榄收起手帕放进口袋,调整表情,转身朝另一方向的手术室走去,祁夏璟五分钟前已在等候。 动手术穿无菌服前,身旁的祁夏璟掀起眼皮看了他几秒,挑眉懒懒道:“六点半的闹钟,抽干了你的灵魂?” 徐榄面对讽刺只随意笑笑,丢下一句话便转身走向手术台:“老祁,晚上下班记得陪我喝酒。” - “.......从你让班长牵罐头那次,我就知道你小子贼心不死。” 晚上七点夜幕低垂,强行来祁夏璟家喝酒的徐榄已经自灌三瓶,眼神迷离着,笑着冲祁夏璟道:“你小子进度挺快啊,是不是已经和班长成了?” 本就没指望得到回应,徐榄将杯中酒一饮而尽,后仰靠着椅背,咧嘴乐了:“兄弟说实话,有时候我还挺羡慕你的。” “十年啊,班长都死心塌地地留在原地等你。” 对面的祁夏璟闻言勾唇,抬眸从手机屏幕移开目光,修长手指轻晃玻璃杯,似笑非笑道:“你不说,沈初蔓就永远也不知道。” 各怀心事的两人今晚都喝了不少酒,话里皆是五分醉意、五分真心。 “说了能怎么样啊。” 徐榄听完只是笑,笑祁夏璟的站着说话不腰疼、更笑他的懦弱胆怯:“明知道她不喜欢,还硬要凑上去烦人,这不是连朋友都没得做了。” “你很缺朋友?” 祁夏璟懒洋洋地放下酒杯,醉意让男人本就漆黑的桃花眼更显得深邃幽沉沉,仍旧是漫不经心的语调:“徐榄。” “从我喜欢黎冬第一天起,我就没想过和她做朋友。” 徐榄手上动作微顿,随即仰头爆发出一阵畅快大笑,最后又倒了满杯酒喝下,醉眼朦胧地看向祁夏璟的手机屏幕:“你盯着班长的微信名片干什么?发个消息还要犹豫?” 两人碰杯,祁夏璟将手机甩过去:“不是她。” “这史迪奇头像和班长的也太像了,”徐榄有些意外,随口道,“不知道的乍一看,还以为是模仿她的小号呢。” 说者无心,徐榄朝手机扬扬下巴:“所以,这是谁啊。” “不知道。” 听者有心,祁夏璟望着全然陌生的微信号码,勾人的桃花眸微微眯起眼,忽地觉得徐榄的说法有点意思。 醉意逐渐侵蚀理智,占据上风的直觉毫无理由地揪着“模仿”两字不放,再结合近期新出现在身边的人,脑海最终竟跳出一个人名。 修长食指轻点在桌面,祁夏璟带着几分醉意的黑眸泛着点点寒凉。 时间在碰杯和胡言乱语中飞快度过。 在祁夏璟喝到太阳穴隐隐作痛时,身为外科医生的职业警觉让他放下酒杯。 见徐榄越发寡言、显然是醉了,祁夏璟便先替他找好代驾、又贴心地给沈初蔓发消息,才无情地将人从家里轰出去。 时针直指九点,空荡无人的房间重归寂静,连欢腾的罐头都玩累的趴在窝里打呼。 祁夏璟独自在餐厅坐了会,望着桌上横七竖八的酒瓶许久,起身将餐厅灯关闭,随后又依次关掉客厅、卧房以及家里所有大灯。 晚上在家关灯是几年前养成的习惯,起先仅限卫生间和卧室,后来逐渐演变成全方位断电。 为了陪徐榄喝酒,祁夏璟今晚推了所有工作,难得空闲下来的夜晚,却发现无事可做。 被黑暗笼罩的房间死气沉沉,祁夏璟在客厅沙发坐下,本想打开电视看会星际宝贝,听了会又被背景音乐吵的耳膜生痛,最后还是关掉。 醉意或许真的会放大人心底的贪念和欲望,祁夏璟一闭上眼,脑海便浮现黎冬昨晚靠在他怀中的温热、以及身上淡淡的雏菊清香,只觉得喉咙阵阵干涩。 分别不过几小时,他已然在心里倒数明日重逢的时间。 玄关处忽地传来三下小心翼翼地敲门声。 此时刚洗过澡的黎冬站在门外。 从猫眼看屋内一片漆黑,她不清楚祁夏璟是否已经歇下,只试探性地曲指轻敲三下。 吻冬 第70节 见无人出声应答,她正打算转身离开时,紧闭的房门突然被打开。 伴着微凉的冬季过堂风,夹杂着熟悉沉香的酒气扑面而来。 祁夏璟喝酒了? 黎冬抬眸,望向玄关处懒懒靠着门框的祁夏璟。 男人几乎要隐没在身后大片昏暗中,或是因为喝了酒,那双天生深情的桃花眸却异常明亮,压迫感中又带着魅魔般的蛊惑和散漫,光是四目相对,就足以让黎冬心跳错拍半秒。 有些人,哪怕只是轻飘飘的一个眼神,都仿佛在无声地蓄意勾引。 “......刚才打你电话没接,”莫名心虚,黎冬别过视线清清嗓子,扬起手机问,“你家里也停电了吗?” 她刚洗完澡要吹头发,结果吹到一半不仅吹风机罢工,连明亮的家里都伸手不见五指。 从窗外看,其他楼栋都灯火通明,她不确定是否只有居住的这一栋短路,还是单纯她家电路出问题。 晚上不想独自去陌生人家里,祁夏璟又不接电话,黎冬只好敲门来问。 祁夏璟本就关着灯,随意抬手摁下最近的玄关处顶灯开关,发现毫无反应便抱胸懒懒道:“嗯,停电。” 酒虽喝了不少,但意识却还算清醒,只是本就懒散的人要比往日更倦怠些,没骨头似的倚着门,话也疲于应付,只那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黎冬常服下的锁骨。 她应当是刚洗过澡。 隔着些距离都能感受到浑身湿热,和比往日浓郁百倍的雏菊香争相恐后地涌入鼻腔,湿答答的黑发粘连在质地柔软的棉布衣服上,发梢滚落的水悄然滑过领口下方隐隐可见的笔直锁骨,往更隐秘的深处走去。 沉默无言中,祁夏璟用目光描摹着那对锁骨的完整形状,便听黎冬问他:“你喝酒了?” “嗯。” 他闭上眼睛遮盖幽深目光,残存理智压下尖齿想去咬她锁骨的冲动,嗓音沙哑干涩,“陪徐榄。” 黑暗无光的夜晚,酒醉微醺的男人,孤男寡女共处一室。 祁夏璟轻轻摩挲着后牙时想,黎冬应当感到害怕的。 向来谨慎疏离的女人,此刻面对他却突然毫无防备,甚至问道:“我给你煮点醒酒汤吧,你家里有——” 以为他家里没有食材,黎冬转身要回去:“要不我先回家做好,再给你送过来。” 话音落下她便转身就走。 祁夏璟怎么会给她机会。 男人想他手上应当是用了些力气,掌心不容拒绝地环住黎冬手腕时,耳边响起一道轻微短促、却无比清晰地抽气声。 女人被拽的几乎要跌进他怀中。 贪婪是人性不可磨灭的劣根,独坐在客厅里时,祁夏璟本想着看看她就好,可当黎冬触手可及地站在他面前时,他却又欲壑难填。 他最后一次给黎冬机会:“不用回去,家里的冰箱有食材。” 这句并不是诓骗她的谎话,自从上次提出想学做菜,不管有没有下厨,祁夏璟这段时间食材和菜谱倒是买了不少。 黎冬并没有逃走,反倒跟在他身后进来,甚至还打开手机自带照明,有模有样地再冰箱里翻找需要的食材,借着厨房飘窗投射的月光,一样样认真摆在料理台上。 在她清点食材时,祁夏璟则全程沉默不语地跟在身后,眼神在漆黑的环境里越发幽深。 他在判断,黎冬是真的单纯不懂,还是在默许纵容他此刻不怀好意的蠢蠢欲动。 直到黎冬洗净食材、开火要去烧开水,转身和身后男人四目相对、却径直走过他去收拾餐桌上的酒瓶时,沉默太久的祁夏璟终于按耐不住,将人逼退到桌边。 怕黎冬后腰撞到桌角会痛,祁夏璟长臂一伸环住她细腰,手上动作堪称温柔体贴。 尖齿却毫不怜惜地落咬在她最柔软的耳垂。 “不用弄。” 像是对她刚才整整十分钟对他视而不见的惩罚,祁夏璟在听见稍显失措的呼吸声响起时,又恶劣地在她耳边那块软肉上反复摩挲着,一字一字压在她耳边落下, “阿黎,我让你进来,不是为了做这些的。” 第39章 情感生活再匮乏, 黎冬也是即将28岁的成年人。 哪怕最初的本意只是来煮醒酒汤,当男人愈发急乱的呼吸响起时,她怎么还会不懂祁夏璟的欲念。 酒精唤醒蛰伏在男人骨血里的欲兽, 耳垂传来的刺痛让黎冬身体先是一僵,却转念想如果对方是祁夏璟, 她其实是愿意的。 只是这点愿意,或多或少会带上几分始料未及的勉强。 压下心底丝微异样, 黎冬顺从而僵直地站好,双手不安地攥紧掌心, 并未抬手推拒沾染醉意的男人。 抵在耳垂的尖齿却卸去力道, 痛感消失, 只余下湿热的薄唇还停靠在她颈侧, 滚热的呼吸灼烧皮肤。 昏暗中,黎冬在感受到躁动的人瞬间冷静下来, 松开在她腰上的手,不再继续进行下一步。 “......” 黎冬一半松口气、又一半困惑地抬眼看人。 皎洁月光自厨房飘窗落下, 倾洒在黎冬轻颤的卷翘长睫,湿润水眸中泛着点点星光,几分楚楚可怜的眼神似是在无声询问。 她正要出声,没看清祁夏璟眼神表情就只觉得视线一黑,有温暖干燥的大手挡在眼前。 缓慢眨眼,黎冬睫毛扫过男人掌心,头顶响起祁夏璟低沉沙哑的声音:“......你不喜欢。” 男人话说的突如其来,黎冬却听懂了他的意思。 敏锐如祁夏璟,早察觉到她心底无言的抵触。 即便有微弱月光, 断电的房间仍旧伸手不见五指, 祁夏璟背对光而站, 即使不伸手去捂住黎冬双眼,她也并不能看清男人脸上的表情。 下意识遮挡她视线、想藏起心事的动作,让黎冬再次感受到祁夏璟这份关系里的患得患失。 “阿黎。” 良久,黎冬听见男人沉慢而艰涩的自言自语:“你好像不喜欢和我亲近。” 嘶哑嗓音再不见往日的散漫懒淡,祁夏璟鲜少会如此外露的表达情绪,其中脆弱让黎冬听的心脏微微刺痛。 她张口想解释却无从说起,祁夏璟已经扶起桌上酒瓶、挺直腰背站起,怕黎冬摔倒还将她扶稳,最后才转身去卧房浴室洗澡。 昏暗中,黎冬凝望着男人修长却寂寥的背影,忽地觉得她的沉默,或许无声中又伤害他一次。 想起徐榄曾提过的“奇葩室友”,她轻声道:“现在没有灯,去洗澡没关系吗。” 祁夏璟言简意骇道:“嗯,没事。” 他早已经习惯了。 听着厨房传来锅碗瓢盆的碰撞声,祁夏璟转身走进卧房浴室,在昏暗环境中脱下衣服。 一时间,耳边只剩下衣料的摸索声。 淋浴喷射的淅沥水流砸在身上,热议将骨头浸润酥麻,也让本就被酒精侵袭的大脑更失理智。 祁夏璟洗完才后知后觉的发现,他换洗的新衣服在卧室隔壁的衣帽间,两间房并不相通。 独居在家,他习惯了洗完澡后裸着上身去衣帽间,从未提前将换洗衣服带卧室。 祁夏璟上半身赤裸浑身湿热,发梢的水珠自宽肩向精瘦的腹部滑落、经过紧实腹肌后落入松垮系绑的浴巾,浑身上下都透着股心慵意懒的倦怠。 他懒懒抬手去扯挂架上擦头发的毛巾,目光不可避免地扫过面前大理石台的镜面。 镜中男人长着一双迷离勾人的桃花眼,视线几经周转,最终落在镜中人的前胸心口。 镜后的壁灯都关闭,哪怕只有几丝月色偷跑进浴室,因为视力极佳,又或许是意识越躲避、身体便越好奇,胸口的纹身越能够看的清楚明白。 有纹身刻印正对左心房的位置——那是每次心脏跳动,浑身血液都将经过的地方。 昏黑中看清纹身图案的那一刹,祁夏璟有短暂的晃神。 左心房正上方纹着一片晶莹的六瓣雪花,并未受到云层中袅袅升起的晨曦影响,截然相反的雪白与橙红完美融合。 已经有很多年,他不曾在镜子前正视这处纹身,以至于分明是亲手设计的图案,记忆都快模糊不清。 自那年总在梦中见到黎冬哭泣,祁夏璟就开始通过熬夜的方式,试图减少做梦的频率;近乎自虐的方式见效极快,过于疲惫的大脑再无法创造梦境,夜晚也再听不见女孩令人心碎的泣音。 很快他惊觉,不再以哭泣方式出场的女孩,正逐渐彻底消失在他的梦境之中,哪怕出现也只是一闪而过的片段,后来连声音和面孔都开始逐渐模糊。 分手决绝的两人没有照片保存,祁夏璟起初还能靠旧物自我安慰,随着时间久远,那些曾经的细节都变得斑驳陆离。 理智告诉他,这是大脑在自动清除无关紧要的人事物。 自此祁夏璟才清晰意识到,比起梦到女孩哭泣,他更害怕黎冬逐日在记忆中消失,害怕他终会忘记他们那段不过一年的爱恋。 向来无所畏惧的少年,终于尝到恐惧的滋味。 那段时间祁夏璟开始酗酒、抽烟,在浑浑噩噩的日子里,通过新的方式不断刺激大脑皮层,试图唤醒尘封的记忆,最终都是徒劳无功。 直到后来有狐朋狗友失恋,成天要死要活地发癫,还自我感动的做了一系列蠢事,来怀念死去的爱情。 某晚在酒吧通宵,祁夏璟如往常般懒懒窝在卡座喝酒,整个人兴致缺缺。 而那位狐朋狗友正炫耀他小臂上的新纹身,纹的内容是他前女友的名字缩写。 面对夸张的自吹自擂,其他朋友调侃:“纹在小臂上算什么,你有本事纹在心脏位置,这才能代表你把人放在心上啊。” “纹在心上我还怎么看见,”狐朋狗友笑骂道,“再说了,谁敢在心脏上纹身啊,万一出点事,那可是会死人的好吧。” 整晚无动于衷的祁夏璟第一次有反应,主动向狐朋狗友要了纹身店的位置。 “心脏纹身的寓意是守护和铭记,一般都是纪念刻骨铭心的人物事件,你确定要纹在这里吗。” 介绍的纹身师是法国人,操起一口蹩脚的英语笑着提醒;祁夏璟则懒得和他废话,面无表情地递给他设计图纸,然后在椅子上躺下来,闭上双眼。 时隔多年,纹身具体过程早想不起,他至今只记得,耳边令人毛骨悚然的刺耳机器运作声,像是十几张生锈的铁片互相摩擦。j?g 当细小的针无数次扎进皮肉又抽出,当心口终于感受到锥心的疼痛,祁夏璟鼻尖闻到丝丝淡淡的血腥气味。 他也想过纹名字或者缩写,转念又自嘲地觉得,这样实在太过卑微可怜,仿佛一条丧家之犬,在徒劳的寻找不复存在的曾经爱意。 离开前,纹身师再次细细打量祁夏璟的设计图纸,颇为好奇道:“能不能问问,你将太阳和雪花放在一起,是有什么特别的寓意吗?” 没什么特别的寓意。 只是为了记住那个他不敢想起、却更害怕忘记的女孩。 后来介绍的朋友问他初次纹身的感受,祁夏璟也只懒散笑了下: 吻冬 第71节 “好像重新能呼吸了。” 从那以后,他不再执着于梦境里消失的女孩,只是不再打开卧室和卫生间的顶灯,合租时还被徐榄频频吐槽奇葩。 祁夏璟时而会嘲笑自己懦弱,时间过去的越久,他反而越不敢面对身上巴掌大的纹身。 半轮朝阳是祁夏璟将自己作茧自缚在黎明之际,企图将女孩困锁在高三那场初雪。 如她一般,洁白、无暇、永生难忘。 是祁夏璟咎由自取,让黎冬终成了他心口难以愈合的疤。 思绪回笼,祁夏璟移开视线不再看纹身,垂眸只无谓的勾唇笑笑,用毛巾胡乱擦两下头发。 人在微醺状态下,总归不如往日周全,听着厨房仍传出忙碌声,祁夏璟便围着浴巾从卧室出来,迎面撞上黎冬时,他正低着头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。 漆黑一团中四目相对,黎冬表情闪过无措,无处安放的眼神乱瞟,轻声道: “......醒酒汤煮好了,你要不要喝一点。” 虽然知道不礼貌,但极度的好奇心,还是引诱着她朝祁夏璟的上半身看去。 目光微顿,黎冬确认她并没看错。 祁夏璟心口位置的纹身图案,就是六瓣雪花和半轮太阳。 “黎医生。” 低沉散漫的男声在她头顶响起,是祁夏璟挑眉懒懒道:“大晚上你盯着别人的胸看,是不是不太礼貌。” 耳尖发热,黎冬慌忙错开视线,想叫人喝醒酒汤的话滚到嘴边,却在抬眼对上男人那双深邃桃花时,看清眼底深埋的脆弱和悲伤。 心脏再度传来酸涩刺痛,黎冬收拢掌心握紧,直视着祁夏璟双眼,尽量让语调显得镇定,一字一句道:“我刚才只是被吓到。” 一段感情只有双向奔赴才具意义,如果她永远站在原地、只是等祁夏璟走来,对他来说太不公平。 不要再怯懦,黎冬在心中轻声道,你应该再勇敢些的。s 于是她走上前,停在祁夏璟半步距离外。 在昏暗无光的房房间里,在男人略有些茫然的黑眸中,黎冬仰头轻轻踮起脚,飞快在祁夏璟唇边落下蜻蜓点水般的亲吻。 一触即分,这个吻未曾开始就猝不及防的结束,却是黎冬所能做的最大主动。 潜意识的本能抗拒,让她亲人的姿势僵硬而笨拙,湿润的眼底却无比真诚郑重。 “我没有不喜欢和你亲近。” 感受到祁夏璟呼吸都骤停,黎冬脸上红意更甚,人慌忙后退,忍着羞耻心坚持把话说完:“还有,其实你不用对我这么小心翼翼。” “我真的——” 高大身影压下来的同时,她的下巴被捏住,被迫仰头的黎冬双唇被封,混杂着淡淡酒气的乌木沉香铺天盖地,在逐渐稀薄的空气中,令人沉迷昏醉。 喝了酒的祁夏璟比往日更有几分攻击性,俯身倾倒带来的压迫感凌厉,让黎冬难以招架地步步后退,人眼看着就要撞上身后客厅的靠墙柜子。 “等等——” 话未出口,就被永久封堵在难舍难分的唇齿之间,黎冬只觉得腰上一紧,坚实有力的胳膊已经环住她细腰,身体腾空。 不等她惊呼出声,黎冬就已经被稳稳放在将近半人高的柜子上。 窄柜只容许她坐上半边,双脚腾空重心不稳,黎冬长睫蝶翅般剧烈颤抖着,双手匆忙想去抓祁夏璟衣领,却发现对方此时正赤裸着上身,而指尖无意碰到男人的手臂皮肤,都是灼人的滚烫。 敏锐察觉到她的忐忑,祁夏璟单手捉住她双手,往自己脖子上带。 男人修长的手指微凉,双手捧着黎冬滚热的双颊,深邃的黑眸漆黑一片,永不知足地低头再度加深这个吻,试图将她口中最后一丝氧气都汲取抽干。 可祁夏璟仍决定不够。 他想咬她的锁骨。 又不仅仅是锁骨。 更想要尖齿咬在她心口,想让黎冬经历那年他承受的钻心刺痛,想让她心上也留下伤疤,让黎冬永生无法忘记他姓名。 “......” 最终是黎冬全然失神地倒在祁夏璟怀中,薄唇微张呼吸急促,耳边是杂乱无章的心跳声,分不清是她还是他的。 心口的纹身图案耿耿于怀,方才的亲吻让黎冬生出不少勇气,忍不住出声道: “可以问问,你身上的纹身有什么寓意吗。” “半轮太阳代表黎明之际,六瓣雪花代表初雪的冬。” 埋藏多年的秘密被提起,良久,祁夏璟才哑声缓慢道:“害怕忘记,所以纹在心口。” 男人口吻是一如既往的轻描淡写,黎冬却只觉心脏猛然收缩,再出声时尾音都在打颤:“那你在家总不开灯,是因为不想看见我的名字吗。” 没问她怎样得来的消息,祁夏璟只是沉默地抬手轻拍她后背安抚,沉沉嗯了一声: “因为这样会提醒我,我们早就已经分手了。” “......” 这是两人第一次开诚布公地谈起分手,坦然面对过往的确艰难,场面却比黎冬预想的要平和太多。 她只庆幸此刻断电没有灯光,让她不必直面祁夏璟脸上的表情。 不想让气氛就此低迷,这次黎冬不再只等祁夏璟出声,选择打破沉寂,主动道:“寓意和我想过的不太一样。” 感受到她的努力,祁夏璟勾唇沉沉笑着,配合道:“嗯,那你怎么想的。” 黎冬垂眸,看着祁夏璟把玩她的手指,轻声道:“我以为,你纹的是‘我们’。” 雪花的指向性太强,黎冬隐隐猜过纹身或许有部分寓意来源于自己。 但或许是因为太阳在四季中会让人联想到夏季,又或许因为她和祁夏璟相逢在仲夏之夜,黎冬的第一反应,是半轮太阳在指代祁夏璟的“夏”。 冬夏合在一起,就是我们。 黎冬从温暖的怀抱中退出来,抬眸对上祁夏璟沉黑的桃花眼,弯眉道:“我以为你是那轮太阳。” 女人脸上笑容带着几分娇憨,祁夏璟抬手轻捏她柔软的右脸蛋,故意调侃道:“上次不还说我是星星,这次又换成太阳,我在你心里,就是随便指代的形象?” 被男人的说法逗笑,黎冬倒不认同她的想法飘忽不定,沉吟片刻,在寂静的房间里柔声道:“大概是因为,” “我觉得这世上所有予人希望和光明的美好,都该用来形容你。” 这是她为数不多曾写在那本画册尾页的文字,其中未完的后半句,她并未告诉祁夏璟。 我觉得这世上所有予人希望和光明的美好,都该用来形容你。 转念细想却不对。 应是这世间万物美好都不及你,而我每次只能提起一种,所以他们便都像你,却又都不是你。 话毕,黎冬意识到话说的太过肉麻,垂眸避开视线,不自然地抬手想去整理头发,下一秒却被祁夏璟再次拥入怀中。 “我更喜欢你的解读。” 男人的拥抱永远温暖而令人心安,下颌轻轻抵抗在黎冬发顶,无尽温柔的沉声贴着耳边落下,“阿黎,我喜欢听你说‘我们’。” “因为那个人是你,所以才会有‘我们’。” - 即便酒意已退去大半,那锅醒酒汤还是被祁夏璟喝了。 黎冬将盛满汤汁的瓷碗递过来前,祁夏璟没想过一晚醒酒汤,也能做的如此复杂细心。 瓷碗侧壁温度恰好,香气飘飘中,西红柿豆腐紫菜汤的汤汁晶莹,切成细丁的西红柿宛如点缀,软嫩的豆腐入口即化,零星飘浮在汤面的紫色更是最好的调料味。 祁夏璟空腹喝酒后更没胃口,徐榄点的外卖几乎没吃几口,此时胃里暖乎乎的,反而感觉到饥饿。 眯着眼睛,祁夏璟嫌弃地看着眼前巴掌大的瓷碗片刻,在黎冬不解的眼神中,起身去料理台拿起煮汤的小锅,回到座位后,直接抱着锅吃。 “......” 借着皎白月色,黎冬看着男人低头认真吃饭的模样,没忍住弯唇轻笑。 用心熬煮的菜被吃光,本就是件幸福的事,尤其是祁夏璟吃饭向来敷衍,在看到对方喜欢吃她做的菜,就会格外有成就感。 只不过她盯着祁夏璟吃了会醒酒汤,就很快察觉一道难题。 黎冬自认不是思想龌龊的人,在医院时,几乎每天都能见到病人脱去衣物;别说赤裸上身,手术台上一丝不挂的患者也十分常见,期间她见过不少身材身材绝佳的,但内心向来毫无波澜。 可在这片黑灯瞎火中,当对面坐着的人是祁夏璟时,黎冬很快就发现,她无法控制自己的眼神。 上次在办公室只见过背影,她本以为视觉冲击已经够强,直到近距离正面撞见,才深觉是大巫见小巫。 于是她游离的目光时而停在心口的纹身,时而扫过腰腹沟壑纵横的腹肌,还时而停落直斜向下、没入浴巾的利落人鱼线。 更令人难堪的,是某人在察觉到注视后,不仅没觉得冒犯,只是无声扬眉,随后便十分贴心地将椅子朝黎冬挪动,这似乎在用行动告诉她。 想看? 当然可以。 不仅可以,还会尽可能地配合,让她能再看得更清楚一点。 黎冬知道某人大概率已经酒醒,现在坐在他面前的,是那个熟悉又无赖的祁夏璟。 她问心有愧地清清嗓子,真诚建议道:“最近降温,你要不要穿件衣服?” “不冷。” 祁夏璟慢条斯理地吃完锅里最后一块豆腐,放下木勺,右手懒懒支着脑袋,倦怠笑容在月色昏暗下,染上几分妖冶的魅惑:“但黎医生强烈要求的话,穿也可以。” 话毕,男人散漫却犀利的目光不紧不慢在黎冬脸上游走,眼神如有实质,让黎冬总有种人被看穿的无处遁形感。 之后祁夏璟久久没说话,在黎冬以为对方会放过自己、忍不住长舒口气时,男人忽地意味深长地轻啧出声。 随即慢悠悠道:“只是看黎医生刚才的眼神,我以为你喜欢看我不穿衣服。” 黎冬:“......” 她果然不该对祁夏璟抱有任何期待的。 黎冬哪里接得住祁夏璟调情,抿唇绷直,急匆匆地拿起面前的小锅和碗,准备去洗掉。 男人却不依不饶地跟在她后面,甚至在黎冬去拿洗完手套时,长臂一伸,先她拿起橡胶手套。 祁夏璟俯身,将下巴放在黎冬肩膀,耐心地替她将手套戴好,侧头薄唇堪堪贴在她颈侧。 带着些微酒气的呼吸落下,男人压低的沉声像在刻意诱哄:“今晚可以不走吗。” 吻冬 第72节 话毕他莫名沉沉笑了笑,搬出渣男经典语录:“我什么都不做,就只是抱着你睡觉——就像昨天那样。” 感受到黎冬沉默中的身体僵硬,祁夏璟这次不再患得患失,反而抬手抱住她盈盈一握的细腰,得寸进尺道: “你说过,可以随心所欲对你的。” “......” 她分明说的是不用小心翼翼。 不知是祁夏璟没穿上衣、还是两人终于能坦诚一次的缘故,黎冬总觉得,眼前看似和平日相差无几的拥抱,要暧昧和亲密太多。 环在腰间的手骨节分明,正百般无聊地把玩着她棉布睡衣上的蕾丝花印,一举一动满是自然的亲昵。 指尖微蜷,黎冬听着心跳声一下下叩响,没正面回答问题:“你先去换衣服。” “好。” 祁夏璟沉声答应飞快,像是十分喜爱观赏她的无措,男人甚至特意偏头看黎冬表情,最终薄唇贴着她耳垂,喊着沉沉笑意同她道: “那我去床上等你。” 第40章 去, 还是不去。 这确实是个问题。 随着脚步声渐远,先是衣帽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微弱动静,终于换上衣服的祁夏璟如约回到卧室, 留黎冬在餐厅佯装忙碌。 洗净的碗筷放在架子上沥水,黎冬先是将料理台用厨房纸全方位地清理一遍, 似乎嫌不够,又拿起买来后几乎没用过的调料瓶, 反反复复地擦拭。 为了拖延时间,她甚至还想去客厅看看罐头, 结果转头就金毛窝在软窝里睡得酣甜, 呼声一深一浅。 卧房的门半掩, 入目只剩昏暗。 实在想不到祁夏璟会以何种姿态在床上等她;恍惚推门时, 黎冬脑海飞快闪过各种场景。 迟疑的指尖贴着门板,她小心翼翼地推门进去。 皎白月色如流水般淌进房间, 点点缱绻银光,轻柔缠绵地铺满整个房间。 卧室设计简约素净, 单调的一床一桌和大片空出的剩地,如果不是床上躺着人,这里甚至不像有人居住。 熟睡的祁夏璟正安静侧躺在床面,头枕着右胳膊,呼吸缓慢而悠长。 男人应当睡得很熟,连黎冬推门和走进来的声音都未曾察觉。 托祁夏璟终于穿上衣服,黎冬才敢靠近床边,去看他睡梦中的模样表情。 月光映照在祁夏璟侧脸,深邃到凌厉的五官都被无声柔和几分, 长睫随呼吸轻颤, 鼻梁笔挺, 薄唇色浅,天生给人的疏离冷感很重。 黎冬垂眸,静静看着他舒松的眉眼。 上次祁夏璟在她家客厅沙发睡着,总是紧紧皱着眉头,像是在梦中依旧被烦扰缠绕。 所以,今夜是做了好梦吗? 手机震动消息提示,是姗姗来迟的物业发来道歉,说已安排电工的维修电路,最多半小时,就能恢复用电。 是时间该回家了。 轻手轻脚地抬起左侧羽绒被、万分小心地给祁夏璟盖上,黎冬起身在过分清冷的屋内环视一圈,目光停留在角落书桌的纸笔。 卧室和办公室风格相同,又或是祁夏璟生活和工作的区域都有一处明显特点:整洁简约的仿佛没有人来过。 比如,客厅除了罐头的玩具外,快找不到人生活的痕迹。 比如,餐厅购买的大量调味品、大多却都未开封。 比如,偌大卧室仅有的床和书桌,桌面只摆着三本专业书,除此外再找不出其他生活用品。 黎冬弯腰提笔,手臂撑在桌面,工整在纯白的便签纸上写下娟秀字字,几秒后觉得不够,又在结尾添上廖廖自字,转身走向窗边,将便利贴放在祁夏璟触手可及的床头。 ——我先回去了,晚安。 ——明天见。 - “学姐学姐,下周的校庆你去吗?” 503病房里,自来熟的小杨见黎冬来查房,立即热情地冲着她挥手问候:“我听说,这次三中请了不少名人校友来演讲,肯定有祁学长吧!” 年轻人嘴里喋喋不休地说个不停,眉飞色舞的模样让旁边小护士忍俊不禁,笑着提醒道:“黎医生给你看伤口呢,你啊,先老实点吧。” 小杨这才乖乖收声。 小杨的伤口恢复良好、不出意外过几天就能拆线,黎冬放下他的病服起身,转头又询问规培生几句具体情况,离去前才轻声道:“我不知道。” 算是对小杨提问的回答。 年轻人闻言又是双眼锃亮,在护士的搀扶下躺回床面,笑嘻嘻地朝黎冬道:“隔壁住院的还有几个是咱三中的,都特别期待祁学长回去演讲。” 小护士忍不住好奇道:“为什么呀。” “因为酷啊。” “祁学长高三因为早恋问题,在升旗仪式上被‘请’上去做全校检讨,”小杨这回学乖了,先是谨慎的打量黎冬一眼,确认她表情如常,才神秘兮兮地继续道,“你猜他说什么,我这么多年都没忘呢。” “哎呀你别总卖关子,快说啊。” 小杨闻言竖起病服衣领,模仿着当年祁夏璟的模样,吊着眼睛懒洋洋道: “——虚心反思错误,保证屡教不改。” 说完便和小护士笑作一团,忍不住感叹:“那会我们好多人都被抓早恋,全都做了缩头乌龟,就他一个人敢跟全世界硬钢,这还不酷?” “没想到祁副高人看上去高冷,高中时期这么浪漫啊。” “那可不,况且他对象可是黎学姐啊,高中时候也有不少人追的。” 听着两人八卦到停不下来,黎冬只无奈摇头,她抬头要去看墙上时钟,发现病房门外站着沈初蔓。 她今天一改风格,慵懒性感的欧美妆配上修身的毛衣牛仔裤,再加上出挑的五官身材,在来往人群中鹤立鸡群。 四目相对,沈初蔓指了指墙上挂钟,示意黎冬到时间该午休了。 沈初蔓工作室离医院有段车程,黎冬上午没收到她消息,以为她临时有急事,忙出病房问道:“你还好吗。” “啊?”沈初蔓被黎冬凝重的表情吓到,连连拍她肩膀安慰,“不是急事,就是想和你聊聊天。” 说着她挽起黎冬手臂,催促道:“走走走,边去食堂吃边说。” 黎冬被拉着走仍不放心,正要出声继续问,口袋里的手机就开始欢快震动。 是周屿川打来的电话。 “我买了下周一的机票。” 听筒那边的背景音嘈杂,周屿川清冷微凉的嗓音格外清晰:“需要帮带什么东西。” “还有,给你买的按摩椅周末送到,”周屿川向来打钱买东西都是先斩后奏,这次也不例外,“你选一天,时间具体点。” 知道弟弟脾性,非要退还反而会惹他生气,黎冬转头望向沈初蔓:“护安寺你想周末哪天去?” “周六吧,”沈初蔓表情有些心不在焉,回复后随口问道,“谁啊。” “周屿川。” “哦。” 往日提起弟弟都会好奇问上两句,黎冬将闺蜜看着兴致缺缺的模样,在食堂面对面坐下时,忍不住出声问道:“你......就没有话想对我说吗?” 沈初蔓夹菜的手顿住,别扭地放下筷子坐正,清清嗓子表情郑重:“冬冬,我昨晚遇见一件特别恐怖的事。” 话头一顿,妆容精致的女人谨慎朝周围看了眼,有意压低音量道: “徐榄昨天晚上,冲我笑了。” “......” 见黎冬眼神是困惑中夹杂茫然,沈初蔓急得轻啧出声,耐心地进一步给她形容:“他昨晚好像和祁夏璟一起喝多了,没人管他就只能找我。” “四层楼高,我累死累活把他从四楼搀扶下去,塞进车里还好心给他系安全带。” “他居然冲我笑,”沈初蔓情绪突然激动,巴掌大的小脸表情生动,语无伦次道,“笑就算了,这厮还揉我脑袋、说什么让我乖一点!” “你说,他是不是疯了——” “班长。” 熟悉的男声在身后响起,黎冬只见沈初蔓表情一僵,随后便是徐榄和祁夏璟端着餐盘过来。 祁夏璟单手插兜跟在后,他昨晚应是休息的很好,眼下淡淡的乌青消失不见,散漫目光漫不经心扫过黎冬,一副要翻旧账的意味深长。 黎冬错开视线,就听徐榄笑问:“不介意的话,我们四个人一起?” “谁说不介意了——”沈初蔓下意识就要反驳,抬眸对上徐榄笑吟吟的脸,话到嘴边突然卡壳, “......随你便。” 徐榄和祁夏璟分别在沈初蔓和黎冬旁边落座。 这时周屿川的短信进来,确认到底是周几送东西;黎冬再次问过沈初蔓,随后发送周六过去。 “你们俩要去护安寺?”食堂中午吃的是饺子,徐榄动作自然地将酱油瓶递给沈初蔓,“带我一个吧,我给我爷求个平安袋。” “给两位当免费司机,”徐榄若有所思地看向用手机的打字的祁夏璟,立刻知道发送人是谁,意味深长道:“老祁也一起来?” 指尖点击发送,祁夏璟余光见黎冬的手机震动,垂眸懒懒应答:“可以。” 退出和周屿川的聊天框,黎冬就收到身旁某人短信。 qxj:黎医生昨晚就这么狠心丢下我走了? 见她不知如何回复,男人骨节分明的手点在屏幕,很快又发来一条。 qxj:让我一个人孤苦伶仃地睡一整夜? “徐榄就算了,”沈初蔓见一个两个都要跟来,只觉得无比古怪,狐疑地皱眉望着祁夏璟,不客气道,“你怎么也要来?” “你不是最不信这些吗,高考前怎么说都不肯来,还说我和冬冬迷信。 吻冬 第73节 祁夏璟闻言眼底笑意淡褪几分,面无表情地掀起眼皮扫了沈初蔓一眼,挑眉,沉哑声线自带威压:“我后悔了,不行?” 男人表情似笑非笑,周身气压却肉眼可见的寒凉,连沈初蔓都噤声不再反驳,只嘟囔着小声吐槽道:“能从你嘴里听见‘后悔’俩字,可真难得。” 黎冬察觉到祁夏璟情绪不对,发消息问他:“为什么突然生气?我昨晚看你睡着才回去的,不是故意食言。” 祁夏璟索性背靠着塑料凳,不紧不慢地打字回复:“周四下班陪我回趟学校,下周校庆学校喊我讲话,要提前回去对流程。” 校友做讲话,还要提前回校对流程? 黎冬不记得沈初蔓提起过这事。 正当她疑惑,对面的人又慢悠悠发来消息:“就当你食言的补偿。” “我说你们两个。” 面对某些人饭也不吃,转头就能聊天还要发短信的秀恩爱行为,徐榄听着手机此起彼伏的震动声,皮笑肉不笑地凉凉道: “实在嫌我和小七碍眼,我们俩可以快点吃——没必要欲盖弥彰的秀恩爱呢。” 小动作被戳穿也不尴尬,祁夏璟从容不迫地放下手机,目光扫过跟着点头的沈初蔓,朝徐榄勾唇微微一笑: “这不是怕太过恩爱,刺激到你么。” “......” 饭后四人都各自有事要忙碌,一起离开食堂往外走时,却遇到医院大厅的邓佳莹。 沈初蔓看女人一身灰色高领毛衣、淡妆还竖起高马尾,甚至连上次的挎包都都换成白布挎包,冷笑着嘲讽:“学人精。” 邓佳莹正打算给黎冬打电话,见四人正巧朝她的方向走,立即笑着迎上去,笑容略显牵强地打招呼。 徐榄拉住想出声讥嘲的沈初蔓,祁夏璟面无表情懒得回应,在场只有黎冬礼貌道: “请问你有事吗。” 明明小半月都一起吃午饭,听黎冬依旧疏离冷淡的口吻,邓佳莹脸上笑容僵凝片刻:“我是特意来找你的。” 自盛穗出院,她就再没有正当理由来医院,最终决定从黎冬下手。 邓佳莹脸上挂着她曾对着镜子练习千万遍的完美笑容,语气温温和和:“校庆后,基金会要在学校礼堂做宣讲,想邀请曾经受过救济的学生。” “我来是想问问你,”女人刻意的停顿半秒,笑盈盈道,“作为当时的受惠人,你愿意来吗?” 为保护学生隐私和自尊,基金会的救助名单私密性极高,邓佳莹能确定,徐榄、祁夏璟、甚至连沈初蔓,都不知道黎冬曾经受过救济。 年少的贫穷会影响人一生,哪怕日后再成功有为,曾经的贫瘠和穷困也难以启齿——尤其是在亲密的挚友和爱人面前。 邓佳莹再清楚不过。 捕捉到黎冬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,女人眼底笑意更深,笑吟吟道:“前两天我还和你的负责员聊天,她说到现在还记得你初三毕业后、第一次去领救济时的样子呢。” 沈初蔓话听得半懂不懂,但光看黎冬表情僵硬,就只觉得邓佳莹令人作呕,踩着恨天高就要冲上去。 徐榄忙伸手将人拉住,皱眉用眼神示意沈初蔓不要冲动。 邓佳莹要的就是她反应激烈,沈初蔓越情绪激动的护人,就说明她越在意黎冬过去贫穷的事,无形造成二次伤害,同时过激的语言还会让她出于道德下风。 这种事只能交给黎冬独自面对,他们表现得越满不在乎,邓佳莹的算盘才会落空。 只不过......邓佳莹为什么突然把矛头冲向黎冬?前两天不还好好的吗? “黎冬。” 沉默许久的祁夏璟终于淡淡出声,双手插兜,语调漫不经意,像是对周遭的暗潮汹涌毫无察觉。 从始至终,男人散漫的目光就只停在黎冬身上,现在也只是长腿走上前,沉声淡淡道:“晚上我有手术要晚点回家,帮我喂一下罐头。” 见黎冬抬眸看过来,眼神还发着愣,祁夏璟黑眸微沉,不动声色地俯身偏头,薄唇亲昵地停在她耳侧。 这次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:“周四回三中的事你没拒绝,我就当你答应了。” 感受到女人终于回神的呼吸微停,祁夏璟勾唇抬眼,在黎冬张嘴出声前,先自我肯定道: “嗯,我是无赖,我知道。” “......” 黎冬无言以对,只能毫无气势地默默瞪了某人一眼,下一秒,脑袋就被温暖的手揉了两下。 “走了。” 祁夏璟头也不回地离开后,徐榄二话不说也拉拽着气愤不已的沈初蔓离场。 来往人群匆匆的医院大厅,黎冬静静望着表情算不上太好的邓佳莹。 身边人不止一次提醒过,邓佳莹在有意模仿她。 黎冬平静地看着女人身上和她同款的毛衣和挎包,依旧想不出其中理由。 不过她从不在无关人等身上浪费时间。 “宣讲的事我答应你。” “但我会亲自联系负责人,”即便不想和基金会再有牵扯,黎冬也知道人要懂得知恩图报,“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。” 听她话说得直白,邓佳莹脸色变得难看,强笑道:“我是做错什么了吗?” “有句话我从第一天就想告诉你。” 黎冬有时也会佩服,面前的女人怎么能做到时刻保持微笑:“邓佳莹,我和你不熟,也不喜欢你这个人。” “以后遇见,就当作不认识吧。” 话落,黎冬没再给对方说话的机会,面色平静地转身便走,将脸色铁青的邓佳莹留在原地。 掌心的手机被攥紧到发出咯吱声响,邓佳莹后牙咬紧到下颌隐隐作痛。 然而不等她发作,刺耳的手机铃声就打断她的怒意。 “......邓佳莹,你现在人在哪里!二十分钟内,我不管你有什么理由,赶紧给我滚回来!” 主管暴怒的低吼从听筒传出,邓佳莹大脑有一瞬空白:“主管,我在医院处理盛穗的案子,现在——” “还去医院?从今天起,盛穗的案子你不要管了!十五分钟内我看不到你人,明天就给我卷改铺滚蛋!你的私人恩怨别连累我!” 主管下完最后通牒就挂断电话,一时间,听筒里只剩冰冷的忙音。 私人恩怨。 邓佳莹只觉得浑身冰凉,大脑当机,耳边也开始嗡嗡作响。 她想不起自己是如何找到祁夏璟、并站在她从高中起就暗恋的男人面前,更不知道她是如何强撑着用最后一丝力气,笑着说出感谢。 “盛穗的事,谢谢你这段时间的帮忙。” “邓佳莹,活在梦里很有意思么。” 邓佳莹抬头,愣愣看着面色冰冷的祁夏璟,恍惚间想起,这是男人第一次直视着喊她姓名。 祁夏璟居高临下的俯视,嫌恶目光宛如在看垃圾,语态倦懒:“你主管应该通知过你,盛穗的事以后与你无关。” 原来真的是他做的。 泪水瞬间充盈眼眶,邓佳莹在泪眼婆娑中,望着不为所动的祁夏璟,忍不住哽咽道:“你凭什么这么对我?就因为我刚才让她回学校宣讲?” “凭我有基金会百分之四十的股份。” 五分钟前,她用尽整个青春来喜爱的人在对其他女人耳鬓厮磨,此刻面对她,却只剩下满眼不耐烦。 她早该知道的,无论她如何用力模仿黎冬、哪怕他们曾经分别多年、甚至哪怕没有黎冬这个人,祁夏璟都不会多看她哪怕一眼。 “除了拙劣的模仿外,你最好祈祷你没搞其他小把戏。” 祁夏璟只会面若寒霜的低声警告,凌厉尖锐的目光如尖锐匕首,一眼便轻易将人刺穿: “如果照片的事和你有关,就不单是离职这么简单了。” 邓佳莹脸色一白,右手下意识捏紧手机,失神双目充斥着忐忑不安的恐惧。 她今天不该来医院的。 她不该因为见不得光的微信收到祁夏璟的好友申请,就自乱阵脚到慌忙来医院找黎冬、自寻死路的。 将邓佳莹那点仓皇失措的小动作收尽眼底,祁夏璟面无表情地转身就走,在不远处的走廊拐角遇上徐榄。 刚送沈初蔓离开、回医院就正巧撞见对峙的徐榄靠着墙,皱眉细细想着两人对话,勾唇笑道: “你是怎么看出,邓佳莹在模仿班长的?” 祁夏璟只掀起眼皮瞥了人一眼,垂眸看手机继续往前走,头也不抬道:“衣服和气味。” 从第二天来医院,邓佳莹就在刻意模仿黎冬的穿衣风格,而祁夏璟因为将黎冬每日的模样记得太清楚,第二日再看邓佳莹,就如同在看一场拙劣的模仿秀。 “气味?你说邓佳莹身上的雏菊香水味?” 徐榄慢悠悠地走在祁夏璟前面,笑道:“我怎么没闻到过班长喷香水?” 话音刚落,他就见祁夏璟微抬似笑非笑的桃花眼,黑眸明晃晃地写着“我们两个能一样吗。” 似是觉得眼神暗示不够,若有所思的男人无声挑眉,慢条斯理道:“拥抱和接吻的时候,才能闻到。” 徐榄:“......” 行吧,成天就知道秀秀秀,生怕别人不知道你俩谈恋爱。 见祁夏璟一路都盯着手机屏幕的草稿图,徐榄不由得好奇地凑上去看,很快发现铅笔起稿的教室、以及杂乱课桌和室内的少男少女,都和记忆深处的某张照片完美重合。 瞳孔微缩,徐榄吃惊道:“这不是当年的照片吗?你画的?” “嗯。” 前天在黎冬微信见到那张照片后,祁夏璟清晨回家就在书桌前起稿,尽可能地百分百的还原,那年那间无人的教室。 他清楚晚来的弥补无法消除曾经的伤害,但即便如此,他也无法做到视而不见、眼睁睁地看着黎冬挣扎痛苦。 脱敏治疗在心理学算是最常见的疗法之一,是通过逐步渐进的方式来减轻、克服人心中的恐惧。 计划周四带黎冬会学校,就是祁夏璟希望能带她迈出阴霾的第一步尝试。 “对她来说,照片的事情并没有结束。” 祁夏璟眼底漫不经心的散漫褪去,黑眸沉沉,比起告知徐榄、更像是说给他自己听:“比起让她匆忙接受这份感情。” “我更希望她能活得无忧无虑。” 从高中起,徐榄最不怀疑的,就是祁夏璟对黎冬的用心。 吻冬 第75节 起哄吹口哨的男生明显是个刺儿头,浑不吝的板寸发型,瞧着天不怕地不怕的。 他直勾勾地看着祁夏璟:“我在微博热搜上见过你,是三中xx届的理科状元。” “听说你年级第一还敢大摇大摆地谈对象,”男生咧嘴冲着祁夏璟乐,“传授点秘诀呗?” 李主任瞪圆眼睛,气的脸都憋红:“谭旭!你又想被处分请家长是不是?!” “没什么秘诀。” 衣袖下的手紧紧握住黎冬不让她逃避,祁夏璟面上仍是一派云淡风起,懒散地挑起眉梢:“等你也能次次考年级第一,答案自然清楚。” 话音刚落,凑热闹的学生堆里立即响起嘘声。 “什么吗,这不等于没说哦。” “就是就是,纯粹就是秀一波恩爱。” 出乎意料又情理之中的,祁夏璟散漫恣意的性格,格外招学生喜欢,很快就有戴眼镜的学生第二次发问,这次问的是物理学习方法,自此,场面直接变成状元传授经验大会。 机会难逢一次,李主任起初还怕祁夏璟不耐烦,后来见男人姿态懒淡,却是实打实的有问必答,自然喜滋滋地站在一旁等候。 人群中有女生弱弱问道:“祁学长,能问问你语文是怎么学的吗。” 祁夏璟闻言皱眉,舌顶着上颚轻啧出声,忽地转头看向沉默不语的黎冬:“我高中语文,都是我爱人辅导的。” 哪怕是第二次,“爱人”的亲昵称呼也听的黎冬心头一跳。 众目睽睽下,她的手仍旧被祁夏璟握着不肯放松,又见男人微抬眉稍,勾唇示意道:“班长,传授下经验?” 黎冬自知她远不算聪明学生,于是只能在学习方法和效率上下功夫;相比于祁夏璟依靠自身天赋和先天家庭优势,她的经验显然更适合绝大多数学生采用。 很快她就发现,学生目光朝向的中心不再是祁夏璟,而是齐刷刷的落在她身上,耳边也依旧不时有窃窃私语。 “好羡慕祁学长啊,女朋友不仅漂亮还成绩好,甚至能把他辅导成理科状元。” “谁懂,虽然我是女的,但我也想要一个能辅导我功课的漂亮女朋友。” “刚才牵手还不觉得,现在突然很嫉妒。” 黎冬出神地看着学生们的表情反应,被牵住的手护忽地叫人轻轻捏了捏。 她低头才发现,不知从何时起,用力挣扎的手早已顺从地躺在祁夏璟掌心,连同那点经久多年的惶恐和不安,都如海浪落潮般退回大海,消失不见。 抬眸对上祁夏璟懒淡而不失温柔的桃花眼,黎冬好像突然懂得,男人五分钟前坚决不让她逃离的用苦良心。 眼看着时间快到晚自习,李主任不得不将讨教的学生赶回班级,祁夏璟和黎冬则在走廊外等着,十指紧扣。 “第一次早恋被抓,我被喊去老安办公室,所有老师知情都是相同评价。” “她们说,祁夏璟你小子运气真好。” 说话的男人正懒懒靠着墙站,黎冬静静望着走廊顶灯勾勒他凌厉的侧面轮廓线,就见他忽地转头,勾唇道:“所以我一直知道,我们俩谈恋爱,其实是我高攀。” 始料未及的答案,让黎冬表情有片刻愣怔。 捕捉到她眼底诧异,男人懒懒抬起眉梢,表情意味深长:“最开始那小子问我,怎么能高中谈对象?” 祁夏璟又一次轻捏了下掌心柔软的小手,沉音带着点点笑意:“答案其实很简单。” “佳偶天成,而我只需用尽毕生运气来遇见你就好了。” 第42章 “西南那边的空地面积很大, 周围绿化环境好、阳光又充足,不过东北靠近教学楼的位置会更便利,当然, 一切都由祁总您决定......” 参观学校的一路上,李主任都讨好地跟祁夏璟说个不停, 脸上堆砌的笑容,让黎冬看着都疲惫。 祁夏璟说此行目的是熟悉校庆流程, 可他和李主任的对话、或者说是李主任的自言自语内容里,只字未提过校庆二字。 反倒更像是来视察地形、准备盖楼投资的资本家。 被臆想的念头逗笑, 黎冬垂眸莞尔勾唇, 就听身旁的男人低低出声:“后续细节会有团队专门负责, 不劳李主任费心。” “好的好的, 祁总您忙,”终于能解脱, 李主任忙不迭地点头,想起什么又立刻补充道, “高三今天期中考没有晚自习,您请放心。” 祁夏璟冷淡地微微颔首。 三中走廊是半开放的露天式,温冷银月跨过白色石栏映落在白色的瓷砖地板,教室内时而传来老师讲课和读书声,伴着十二月仲冬的清凉过堂风,让人只觉岁月静好。 目送李主任背影离开,黎冬看着两人紧紧相握的手,抬眸望向祁夏璟,压低声线:“根本就没有熟悉流程、 你是特意带我来学校的, 对不对?” 从男人提出邀约她就觉得疑惑, 直到祁夏璟在走廊牵住她不放, 黎冬才隐约猜到此行目的。 大概是前几天她在值班室梦呓,被祁夏璟恰巧撞上,男人就知道她对流言蜚语有心结,才特意带她回校园。 被人放在心口呵护的疼爱永远令人触动,黎冬感到眼眶阵阵发酸,就听祁夏璟沉沉笑了下。 “这么明显么,看来我不适合准备惊喜。” 凄清月色投映在男人挺拔落拓的身姿,像是温柔覆上一层薄薄银纱,让今晚的祁夏璟显得格外温柔。 他又问道:“要不要上楼逛逛?” 黎冬没有拒绝:“好。” 两人环绕着楼梯走上高三教室的最顶层,明亮空旷的走廊见不到学生经过,偌大教室也空无一人,整层楼安静无声,宛若同楼下世界隔绝开来。 和十年前一样,高三每逢期中期末等大考,学校会酌情取消晚自习、让学生适当放松休息。 学校最能直观体验时间飞快,黎冬站停在她曾奋斗一年的教室前,透过矮窗打量室内装潢。 当年的木条课桌都换成可升降款,天花板嗡嗡作响、积尘太多以至于一使用就落灰的风扇消失不见,变成前排角落的两台空调,连单调的墨绿色黑板,如今都变成自带投影的多功能黑板。 即便如此,黎冬仍眷念地望向无人的靠窗角落,眼底一片柔和。 刚分班时,她和祁夏璟分别坐在最靠里的倒数两排;那时他们还不熟,哪怕是前后座,黎冬也不敢主动回头搭话,常常是埋头握笔,心不在焉地在草纸演算,默默听他和身边人说话谈笑。 那时她的喜欢不见天光,所有情绪只为他一人所牵动,乐他所喜,哀他所悲。 “黎冬。” 沉默许久的祁夏璟忽地低低出声,黎冬转头对上男人侧脸,就见他深邃黑眸同样望向靠窗角落,半晌勾唇,低声在寂静走廊更显浑厚: “你知不知道,其实你特别难追。” 男人未牵手的另一只懒懒撑靠在矮窗窗框,唇边笑容倦淡,并没扭头回应黎冬注视,陷入回忆让沉缓的语速不紧不慢:“以前明明就坐在我前面,却一整天都不回头一次,永远在看书做题。” 回忆着清瘦的少女背影笔直,束起的马尾黑发柔软,祁夏璟从鼻腔里哼出点轻笑,口吻满是无奈宠溺:“那时我就总在想,这女生眼里怎么只有学习,没注意到后座还有个活人么。” 视线落在男人嘴角漫不经心的笑容,黎冬却忍不住地想起,他们前后桌仅仅是在刚分班时,大概半月后就通过考试换座,自此成为同桌。 某个念头在脑海跳出,让思绪有一瞬的凝滞。 所以......祁夏璟是在刚分班时,就已经喜欢她了吗。 “是啊,比你想的要早很多。” 祁夏璟总能一眼看透黎冬所有心事。 眼底染笑的男人侧身看她,桃花眸在背逆银月中好似温润宝玉,流转眼神光点润泽,对上黎冬愣怔表情,替她反问道:“想问我为什么?” 黎冬抿唇,顺从地点点头。 “因为觉得满足。” 时间过去十多年前,祁夏璟仍记得那年酷暑闷热无比,毒辣的烈日经过玻璃窗斜射在窗边课桌,滚热而刺眼。 文理新分班的当日班级格外热闹,伴着烈阳高温,停不下的吵嚷声令人心烦躁乱,让趴在课桌睡觉的少年频频皱眉。 有光穿过层层叠叠的银杏叶片,灼烧在他裸露的后脖颈,细细光线利刃般割裂着皮肤,如何改变姿势都是如影随形。 睡意被燥热打散,祁夏璟正不耐烦地皱眉要坐起身,那束晃眼的光却被浅米色纱帘遮挡的严严实实,再不见半分烈日。 站在窗边的女生侧影清瘦,宽大的校服被洗到褪色,靠窗边处有风吹过,吹动的衣摆勾勒她清瘦却玲珑有致的身形。 交头接耳声中,只有她正安静地抬手拉窗帘,肤色冷白到晃眼,在吵嚷人群中鹤立鸡群。 确认窗帘遮去所有强光,自以为无人注意的女生忽地垂眸轻笑,精致深邃的侧颜在这一刻柔和却无比夺目,连纱帘后的似火骄阳都较之黯然。 那个寻常不过的下午,黎冬浅淡恬静的笑容,却让祁夏璟至今难忘。 再华丽的言语无法形容他当时感受,只觉得胸腔瞬间胀满,郁积的烦闷和躁动,都尽数被安抚抹平。 “当时只觉得,时间能永远停在那一刻该多好。” 思绪从回忆中抽离,祁夏璟看清黎冬眼底的不可置信,微微抬起眉梢,抬手轻捏她柔软的脸侧:“因为一个笑就动心,是不是很肤浅。” 黎冬摇头,沉浸在祁夏璟早就注意到她的震惊:“......喜欢一个人,本来就不需要理由。” 祁夏璟骨节分明的手停落在她鬓角,修长指尖勾起她的碎发捋至脑后,沉沉笑道:“我不相信自己会是一见钟情的人。” “所以自初见起,我每天都在想,明日该如何与你重逢。” 今晚大多都是祁夏璟在说、黎冬在听,男人低沉缓和的嗓音,正一点点为她揭开,十年前少年那些不为人知的青涩情愫:“很久以后才有人告诉我,这世上有种名叫‘暗恋’的喜欢。” “它会让人生出自恋和自卑,哪怕明知道对方的一颦一笑与你无关,却又忍不住臆想,万一呢。” 祁夏璟眼底是溢满的爱意,却让黎冬眼底越发酸涩,连刻意压抑的呼吸都在轻颤。 她用尽整个青春爱慕的少年,正坚定而温柔地告诉她,他也曾在不为人知的岁月里,默默喜欢她很久。 祁夏璟干燥温暖的掌心贴着她脸侧,爱抚般的动作亲昵温和,不似往日平静无波的语调,暴露男人心底的惊涛骇浪, “阿黎,我很幸运能成为你的万一。” “因为我爱的人,终成了我的爱人。” “......” 沉浸在告白中的黎冬,全然忘记她是如何被祁夏璟带领到那间教室前的。 祁夏璟不久前笑着说,他不擅长准备惊喜。 可当她看清眼前教室的摆设布置后,脑海中却莫名浮现一句网络流行语:男人的嘴,骗人的鬼。 从牵手到倾吐心事,今晚一切都如梦境般飘渺,可如果和眼前景象相比,全都不值一提。 眼前教室不再充满现代化科技,尘封记忆的木条课桌随意摆放,杂乱无章却格外熟悉,天花板上挂着老旧的风扇正缓慢地嘎吱转动着,甚至连前后墨绿黑板的字画,都和记忆中的那张照片一摸一样。 教室中间靠窗的位置,有一张棕木色的课桌静静站立——那里曾有午休的少年趴在上面小憩。 黎冬瞳孔微缩,人震惊到几欲失声。 吻冬 第76节 她忍不住向后跌退半步,抬眸看向头顶门上的牌匾,微微泛黄的铜黄表面写着高三(7)班。 她绝不会记错,这是她和祁夏璟被偷拍的教室。 艰难出声时,她哑音不住轻颤:“你......为什么。”j? 祁夏璟是怎么做到的。 又为什么要做到这种程度。 为了她,真的有必要吗。 “这间教室在去年被废弃,我就随意让人改了下。” 捕捉到黎冬退却的动作,祁夏璟握住她的手微微用力,低哑的沉声柔缓又令人心安:“抱歉,以这种方式把你哄骗进来。” 他再想不到其他办法,能让黎冬不设防备地走进这间教室。 黎冬莹润的水眸中泛起点点湿意,却没有恐惧和不安。 祁夏璟拉着她的手走进废弃教室,在曾经那张老旧课桌坐下,抬起她因为情绪激动而轻颤的手,放在唇边轻柔落下一吻,柔声问她: “我现在坐在这里,你还害怕吗。” 本该是感动发笑的时刻,黎冬却只觉得胸腔涨开酸涩,她紧抿双唇用力摇头,紊乱呼吸夹杂着细微跟哽咽,拼命压下眼中泪意。 “那晚来值班室,听见你在哭,我叫了你很久才醒,”祁夏璟眼中泛起的疼惜和怜爱刺痛黎冬双眸,男人抬手轻抚她通红的眼尾,微凉指尖轻拂去湿润泪意,只剩愧疚的嗓音沙哑, “对不起啊,让你独自害怕这么久。” 黎冬握着他的手只是摇头,垂眸看清祁夏璟眼下淡淡的乌青,如鲠在喉的酸楚,让她实在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表达。 直到现在她仍不懂,十年前的陈旧积案,连她自己都疲于处理的情绪和心事,祁夏璟却近乎偏执的这样在意。 男人大费周章地折腾这样久,不过是想告诉她短短四个字:她安全了。 她不再需要躲躲藏藏地终日活在阴影之下,可以光明正大的同他牵手去任何地方,即便身旁有不好的声音和目光,他们也要共同度过。 “阿黎,伸手。” 一片压抑的静谧中,祁夏璟低柔的呼唤声响起;男人已经迅速整理好情绪,从大衣口袋中拿出巴掌大的方形透明盒,里面静静躺着一颗羸弱的嫩芽。 玻璃盒的触感冰凉,黎冬放在掌心细细打量,不解地轻声问道:“这是什么?” “银杏叶的嫩芽,”祁夏璟转身看向窗外枯枝横生的银杏树,连一片卷曲焦黄的叶片都寻不到踪迹,沉沉道,“十年前的那个夏天,窗外也同样是这一棵。” “我昨晚来学校,在树上发现了唯一的新芽,”祁夏璟口吻低沉而平缓,像是在徐徐道来一个故事,“这棵银杏在十年中经历过无数次枯萎和死亡,可与此同时,更多的一定是开花、结果与新生。” 手里的玻璃盒很轻又很重,黎冬静静望着男人深邃眼底泛起点温柔笑意,忽然明白他的话中深意。 祁夏璟牵住她整晚的手松开,两人各自掌心都是濡湿汗渍。 男人起立后俯身看她,薄唇停在黎冬耳侧,姿态亲昵:“我知道痛苦终将是痛苦。” “但我希望这份痛苦,终有一天能发芽新生、结出最美丽的花朵。” 黎冬垂眸望着握紧在掌心的玻璃盒,坚定地嗯了一声。 一定会的。 一时间,空旷偌大的教室再度只剩下两道呼吸,祁夏璟极有耐心的保持俯身倾听的姿势,似乎在等黎冬为这个来之不易的今晚,画上圆满句号。 良久,黎冬听见自己轻声呼唤男人姓名。 “祁夏璟。” “嗯?” 沉沉疑惑单音贴着耳边落下,黎冬身体细微地向后倾倒半寸,对上祁夏璟深邃深情的桃花眼后,弯眉莞尔一笑。 在男人微不可察的一瞬屏息中,黎冬微微踮脚,同时侧偏过头去,柔软湿润的唇轻印在祁夏璟的右脸。 十年前她不曾有勇气做到的事情,终于在今夜如愿以偿。 “你知道吗,”黎冬感到耳尖有些发热,只得错开视线才能将话说完,“其实这个吻,我等了很久。” “以及,我也很幸运能成为你的万一。” - 两人从学校出来时,时间已经过晚上八点,正好是第一节 晚自习结束,走廊上满是来往学生。 这次黎冬和祁夏璟都不再执着于一定要牵手下楼,只是并肩从教学楼后门出来,因为黎冬心血来潮想去看看操场旁那排银杏树。 祁夏璟自然都依她。 十余棵银杏树笔直排开,光秃枝桠羸弱地在寒风中颤栗,粗壮树干却笔挺粗壮,让人不由联想来年绿叶繁茂的模样。 黎冬在正对废弃教室的银杏树停下脚步,认真地从上到下打量许久,仰头看树顶时,忽地道:“明年开春发芽的时候,我们再回学校看看吧。” 说起明年未来时,黎冬脸上表情自然无比,下意识的语气让祁夏璟无声勾唇,沉声应好。 拍过照后,两人正要沿着银杏树原路返回校门口,祁夏璟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起。 是徐榄打来的电话。 月明星稀,在寂静无声的夜里,无人空旷的操场环境,让听筒那边徐榄的声音格外清晰。 “老祁,老李头电话都打到我这里了,他让我问你魔都的事——” “我等会回消息,”祁夏璟黑眸微沉,冷声打断对面问话,“我和黎冬在三中,你有急事?” “班长也在?”徐榄那边低低骂了句,随即欲盖弥彰地扬高声音,“那什么,老李头就是问问你魔都的资料什么时候发他,他都等着急了。” “你抓紧点啊,不然老李头要找主任,你就麻烦了。” “知道了。” 挂断电话,祁夏璟冷眼点开微信,点进早被消息免打扰的某位,扫了眼对方发来的三十多条消息,半个字都懒得回,面无表情地锁屏手机。 挂断电话,他走向几步外正低头看照片的黎冬。 祁夏璟在夜里视线极好,一眼就辨认出黎冬看的是当年那张偷拍张;只不过此刻她的眼里不再充斥着恐惧不安,只剩下一丝丝犹豫。 祁夏璟停下脚步点开相机,聚焦在他的倒影和月光下的黎冬,迅速拍下一张照片,顺手归纳进数量日益增多的相册。 “恨拍照你的人吗。” 头顶响起低沉有磁性的男声,黎冬抬头对上祁夏璟双眸,半晌缓缓摇头:“现在不会了。” 最好的报复是美丽,最美的盛开是反击。1 人生想做的事还有很多,她不想把时间浪费在他人的过错和恶意上。 长摁屏幕,她将照片保存进相册,如释重负地弯眉微笑:“其实这张照片,拍的挺好看的。” 温柔银月下,黎冬真心实意的笑容不带一丝勉强,碎发随着晚风飘扬轻晃,不知道在黑夜中撩拨谁的心弦。 “确实不错,”祁夏璟抬起眉梢,煞有其事地看了会照片,语调又恢复往日的漫不经意,“如果你能配合镜头就更好了,就像刚才在教室里那样。” 习惯某人深情和无赖的自如切换,黎冬抿唇思量片刻,忽地轻声道: “来日方长,会有机会的。” 话落她便转身就走。 第一次听黎冬说俏皮话,祁夏璟只半秒意外便勾唇沉笑出声,长臂一伸拉住她胳膊:“你刚才说什么?” “没听清算了。” “再说一遍,不然我现在要亲你了。” “别闹了,还在学校。” “哦,那就是回家可以亲?” “......” - 和黎冬在门口分手后,两人背对着打开家门,回到各自独立的家里。 房间一片昏暗,自娱自乐玩累的罐头照旧趴在窝里睡觉,祁夏璟懒得开灯便先去了客厅,查看狗子一切安好后,起身去厨房冰箱拿水喝。 静寂的封闭空间漆黑幽暗,用来放置杂物的桌面柜子空荡荡,冷清到看不出分毫人间烟火气。 笑容淡褪,祁夏璟眼底温情寒凉几分。 拉开餐厅椅子坐下,他看着被徐榄称作的老李头、也是他在魔都医院的直系上级,在回家的间隔又发来五六条消息,明显情绪激动。 李贺文主任:回魔都的事情究竟什么时候定下来?好几台手术和医院项目都在等你回来安排! 李贺文主任:为什么老刘说你不想回魔都?你这是突然发什么疯?我这个位置再过两年就是你的,还有那么多人脉资源,你说不要就不要了? 李贺文主任:我不管你是什么毛病,给你两天时间,赶紧把回来的手续办完,h市这边的工作不要再操心了,人尽早给我回来! “......” 三四十条消息翻来覆去就一个意思,祁夏璟将水瓶放在桌面,后背懒散靠着椅背,最终还是晾在一边,没有回复。 他起身走向书房,在经过门前时,眼神朝门边的模具瞥了眼,最后在书桌面前坐下,打开电脑,处理这两天因为布置教室而堆积的公务。 两小时后,处理完事情的祁夏璟抬手捏了捏眉心,先是百般无聊地点开他和黎冬的聊天记录,从头到尾翻看后又点开相册,最后指尖点击桌面的灯光操控台。 有一束昏黄灯光直直打落在门边的银白婚纱上——这是黎媛试婚纱那日,黎冬穿过的那件。 她曾穿着这件婚纱同他接吻。 过去习惯了独自熬过漫长黑夜,今晚突然有人陪伴,反倒让思念在分别后成倍的疯狂滋长。 睹物思人难填欲壑。 祁夏璟现在就想听她的声音。 “......这么晚了,有事吗?” 听筒里,轻柔女声带着困倦响起的瞬间,胸口巨大的空洞的消失不见,祁夏璟如常点击通话录音,撑在桌面的左手懒懒支着脑袋,语调倦怠:“小叔让我来问,关于伴娘服,你有没有别的意见。” “小姑父来问伴娘服吗?”黎冬困惑地轻唔出声,还是认真作答,“衣服很好看,我没有意见。” 祁夏璟拿过书桌左上角的几张白纸,摊开,看着纸面不成型的婚纱设计起稿,随口继续道:“你喜欢什么裙摆什么轮廓?紧身还是喇叭形?或者是公主式散裙?” “散裙吧,其他两款是不是更适合婚纱?” “领口呢,绕颈式、心形领、卡肩式或是其他?”?g “袖子长度有偏好么,无肩带和一字肩——” 吻冬 第77节 “祁夏璟。” 听筒里传来一轻叹,随后是衣服和被面摩擦的窸窣声,应当是已经躺下的人重新在床上坐起身,声音带着点困倦鼻音:“你是不是,不想让我挂电话。” 和过去一样,哪怕他永远是漫不经意的语调,黎冬总能第一时间察觉他最细微的情绪变化。 “嗯,”祁夏璟回答地言简意骇,“失眠。” “那你要不要泡杯蜂蜜水喝?”黎冬并不急于挂电话,在听筒另一边耐心提建议,“或者热点鲜牛奶喝也可以,正好你胃不太好......” 女人温润如水的柔音在耳畔响起,一字一句宛若软唇贴在耳边亲昵叮嘱,时而重音咬字时,听筒微微的震动像是她温软的呼吸,应该还带着点雏菊的淡淡清香。 祁夏璟勾唇笑了下,觉着自己有点魔怔。 他点亮手机屏幕,日服又一日默算着距离明早能见到黎冬,还需要多长时间。 见他许久没反应,对面的黎冬忍不住问道:“我刚才说的,你有听见吗?” “没,信号不好,”祁夏璟再次点开和李贺文的聊天记录,重新将对方四十多条消息翻看一遍,出声道,“你再说一次吧。” 半晌一声轻叹后,对面又响起细微窸窣声,随后是重新躺下的黎冬用柔缓声线道: “你需要的话,我可以不挂电话;或者是你想聊天,也可以喊醒我。” 打字的手微顿,祁夏璟眼神忽地一片柔和:“好。” 黎冬依言没挂电话也不再出声,很快,伴着对面平稳悠长的呼吸声,祁夏璟修长指尖点击发送。 qxj:项目和手术找别人。 qxj:我不回魔都了。 第43章 黎冬第二日早晨是被狗叫声吵醒的。 她生物闹钟向来准时, 将近六点时,人已经有睡醒的预兆,还未等闹钟响起, 就听见电话里传来微弱的呼哧呼哧声。 金毛兴奋地喘气不停,黎冬在半梦半醒中听见声音, 皱眉睁眼,拿起枕边手机放到耳边, 确认是罐头的声音。 狗哼哧半天也不见祁夏璟反应,黎冬猜他还没醒, 窝在厚厚的被子里, 轻声试探道:“......罐头?” “汪!” 狗的听力是人类十几倍, 黎冬话音刚落, 听筒里立即响起一道嘹亮狗叫,紧接着, 便是由远及近的狗爪刨地的声音。 “......唔。” 又是一道亢奋狗叫,随即是男人低沉沙哑的闷哼落在耳边, 叹气夹杂着压抑的起床气。 “黎冬,”祁夏璟带着鼻音的沉声充满无奈,几乎是气极反笑,“我刚才差点被谋杀。” 黎冬没有赖床的习惯,打开免提坐起身:“你已经醒了?”? “嗯,傻狗太吵。” 话毕,男人又是不耐烦地轻啧,冲着仍旧叫个不停的罐头低低丢了句“闭嘴”,清晨的坏脾气依旧。 黎冬脑海中浮现祁夏璟眉眼紧皱、却不得不起床给金毛放饭的模样, 不自觉弯唇浅笑。 很快, 免提里传来男人起床下地的脚步声, 给罐头倒完狗粮后又重新走回卧室,关门声后,又附加一道清脆的落锁声轻响。 黎冬换好衣服见时间还早,去浴室洗漱前,想起祁夏璟昨晚提起的失眠,询问道:“你要不要再睡半小时?” “我等下打电话喊你。” “......” 许久不见对方应答,黎冬点亮屏幕,确认通话仍在继续,沉思片刻换了种说法:“或者我不挂电话,你先开着免提,半小时后我叫你起来?” 这次某人倒是应的很快:“好。” 黎冬闻言无奈摇头,她发现祁夏璟在医院整日面无表情、偶尔似笑非笑也是疏离散漫的冷感,私下里却有时如小孩似的,爱耍点孩子脾性,还得好声好气地哄着。 不想把人吵醒,黎冬整个早上都只敢轻手轻脚的在家活动,连去餐厅倒水都小心翼翼,生怕玻璃器皿磕碰在桌上。 半小时后她将人喊醒,两人六点四十五分先后推开家门,外带一只精神金毛出门晨练。 有黎冬在,罐头向来是不肯让某人牵的,于是祁夏璟便双手插兜地跟在一人一狗身后,黑色鸭舌帽压低遮住眉眼,黑衣黑裤的运动服衬出身姿挺拔颀长,久久不散的起床气黑雾般笼罩周身。 最后两人在体育公园的某处矮草丛停下,等着金毛上厕所。 罐头对于排便位置向来谨慎,拱着狗鼻子不住在杂草地嗅啊嗅,时不时翘起后腿又放下,几分钟内换了好几个地方。 黎冬耐心的拉着牵绳等待,还特意背过身去,和慢悠悠跟在身后的祁夏璟视线相撞。 四目相对,背对晨光而站的男人在面前停下,抬起眉梢问她:“怎么?” “没事,”黎冬摇头,右手又放出些牵绳让罐头自由活动,轻声道,“尊重它的隐私。” 男人桃花眼有一瞬愣神,随后是由胸腔震动而发的沉沉笑声;祁夏璟似是真的觉得好笑,肩膀微颤。 “嗯,你说的对,”男人抬手压低帽檐,却无法掩饰薄唇勾起的弧度,“受教。” 黎冬半信半疑地看着他,觉得祁夏璟的话实在算不上真心实意。 她正要出声问,半步外的人忽地朝她俯身弯腰,下巴垫在她右肩,整个人没骨头一般懒洋洋的,薄唇停在她颈侧,如有实质的温软呼吸轻拂过肌肤,带来阵阵痒意。 倦懒幽淡的乌木沉香丝丝入鼻,黎冬肩膀沉甸甸,想起祁夏璟时常眼下的淡淡乌青,轻声问他: “你以前也经常失眠吗。” 祁夏璟闭上眼睛:“偶尔。” “要不要睡前喝些牛奶?或者洗个热水澡?”黎冬思索着给出答案,语气却并不肯定。 她刚搬来这里时,也曾因为不熟悉环境失眠一段时间,试过上述方法都效果甚微,话语微顿,搬出她当时的解决办法:“其实还有个办法,只是听上去有点奇怪,你要听听么。” 说完又补充:“但对我很有用。” 祁夏璟睁眼,配合地站直身体应和:“嗯,你说。” “就是侧身靠着墙睡。” 见无动于衷的人终于有反应,黎冬才有些底气地继续,同时双手比划着:“我以前床头靠墙,左右两边空荡荡就总失眠,后来把床贴着墙摆,晚上侧身靠着墙睡,人就会踏实很多——” 祁夏璟垂眸,静静听着她说话。 女人未施粉黛的脸上表情认真,时而会停下来思考片刻,橙红晨曦和微凉早风同时拂过她发顶肩头,岁月静好时,她抬头望进他眼里时,眸中带光。 祁夏璟倏地弯唇。 “你在听我说话吗?”黎冬不清楚男人为什么突然笑起来,疑惑道,“还是在想别的事情?” 祁夏璟回话:“嗯,在听。” 其实没想什么。 就是觉得早起就能见到她,这一天应当都不会太糟。 - “你昨晚都和老李头说什么了?” 下午两点的会议结束后,徐榄在和祁夏璟一同去往手术室的路上,忍不住地好奇问道:“他都快要气疯了,大早上打了六个电话骂我。”? 面对好友的调侃目光,祁夏璟目不斜视地往前走,轻描淡写道:j? “我说我不回魔都了。” 见祁夏璟语气不似开玩笑,徐榄眼中笑意微滞,表情变得凝重:“因为班长?这件事你和她商量过吗?” 祁夏璟脚步微顿,懒散掀起眼皮,反问:“商量什么。” “商量我放弃原本的工作要留下来,还是商量怎么避免被骂?”男人的口吻平静到冷酷,直视着徐榄的目光沉静幽冷冷,字字清晰, “这种‘为了她’式的商量,除了增添她心里负担,你以为还有什么用。”s? 这些年,徐榄是看着祁夏璟单打独斗过来的,男人有时拼命到让他担心会不会随时垮掉。 他不禁拉住祁夏璟:“好,医生工作的事不谈,那魔都其他事业呢,你真就甘心撒手不管了?” 祁夏璟垂眸看着胳膊上的手,语气平静无波:“如果换成沈初蔓,你舍得让她放弃一切、背井离乡和你去魔都吃苦么。” “我们俩能一样?我去魔都是为了徐家,回来自然无所谓,可你不一样啊祁夏璟,你奋斗那么多年、就是为了摆脱那个地方,现在丢弃一切回到这里,你真以为祁家和那个女人会放过你?” “我没有让你一定要回魔都,我只是觉得,这件事黎冬也有知情权,你这么武断做决定,有没有考虑过她要怎么心安理得地接受——” “手术十分钟后开始。” 祁夏璟倏地冷声打断,人在手术室前倾下脚步,面无表情地抬眼扫过墙上时钟,语气懒散:“说完没,说完我进去了。” “.......” 徐榄看他模样心不在焉,就知道刚才的苦口婆心都是废话。 他话到嘴边卡壳半天,最终化为无奈长叹:“各种程度上你和班长都是绝配,两人一个受委屈一声不吭,另一个放弃所有毫不犹豫。” “以后干脆叫你祁大情种得了,”徐榄手肘撞了下祁夏璟肩膀,试图活跃气氛,“昨晚进展怎么样?折腾一周还特地去学校,和班长告白成功了?” 祁夏璟挑眉瞥了他一眼,似笑非笑:“没告白。” 手里一堆破事理不清,告白后两人在一起,某些人一定会顺势把过错顺水推舟给黎冬,祁夏璟绝不许十年前的困境重演。 他想要她无所负担地爱上他。 “大男人还磨磨唧唧的,”徐榄也不再打探,朝手术室扬扬下巴,“我上楼看老头子去了,你进去吧。” 话毕他离开上楼,只是在转身时,微不可察地轻叹出声。 自手术后,周老爷子已经在医院静养快一月半,本就是躺不住的性格,前几天听负责医生的松口,就成天嚷嚷着要出院回家。 “......人啊都是越躺越废,我这身体原本没事的,再躺几天,老头子的骨架子都要在床上散掉咯。”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,徐榄人在病房外,就听见徐老爷子笑呵呵的声音,正疑惑他对谁竟然这么友善,推门进去,果然就见沈初蔓坐在床边,旁边圆桌上摆放着巨大果篮。 徐、沈两家算是世交,祖父辈曾是过命的交情,因着沈爷爷很早因病去世,徐老爷子便对深家小孙女格外疼爱,对自家孙辈和其他所有人永远严肃板着脸,唯独对沈初蔓无度纵容。 病房门被推开,沈初蔓回头,只轻飘飘扫过徐榄一眼,又笑眯眯地继续给老人削苹果,乖巧模样和平日判若两人:“爷爷还是要听医生的,这样才能长命百岁。” 徐榄进门口就饶有兴致的靠墙看人,认真打量沈初蔓刻意的装乖装扮。 女人精致妆容改为淡淡素颜妆,反季的短衣短裙也替换成知性长裙,连最爱的细高跟,都换成窄脚的黑亮小皮鞋。 吻冬 第78节 垂眸看她笨拙用水果刀削苹果的模样,徐榄忍不住勾唇轻笑。 “臭小子越大越没礼貌,进来也不知道问好,”徐老爷子一看徐榄吊儿郎当就来气,靠在床头看着沈初蔓,清清嗓子问道:“蔓蔓,这么久没回国,找男朋友了吗?” 沈初蔓忙着削苹果,随口道:“没呢,忙着赚钱都来不及——” 这时又有人推门进来,沈初蔓见黎冬拿着资料进来,弯眉甜甜叫了声“冬冬”,继续回话:“爷爷别催啦,这不是一直没遇到合适的人么。” 住院期间,徐老爷子早打探过黎冬身份,知道她就是阻挠祁夏璟回家的导火索,见人进来也只冷哼一声:“你来干什么。” “例行检查,”黎冬将手里资料放在床头柜,例行问询情况后,俯身拿出听诊器,“请您配合。” 知道徐老爷子不待见她,黎冬平日来病房都挑他睡觉休息时,今天是负责徐老爷子出院的医生卧病在床,代为转托的她就得硬着头皮上楼。 旁边的徐老爷子视她为空气,解开衣扣,转而和蔼地看向沈初蔓:“怎么就没合适的人了?病房里这个臭小子不行?好歹知根知底的。” 过去徐老爷子就热衷给两人说媒,徐榄知道沈初蔓又要打哈哈敷衍,弯腰去接她手里几次差点削到手指的水果刀:“爷爷您歇会吧——” 沈初蔓转身不给他碰,低头随口道:“那爷爷您得先问问,某人到底是不是单身。” 徐榄闻言微愣,手悬在半空半天没动。 徐老爷子立刻瞪眼看过来:“问你话呢,发什么傻呢。” 深深看了沈初蔓一眼,徐榄佯装无谓地耸肩道:“是单身。” 沈初蔓削苹果的动作停顿半秒,这次反应倒是冷淡:“哦。” 病房内气氛肉眼可见的冷淡,还是黎冬回头嘱咐身后小护士的声音打破平静。 她拿起床头柜的资料,先是递给徐榄两份,才将最后的交给徐老爷子:“病人下周一可以安排出院,我现在简单说一下出院后的注意事项,以及日后需要定期复查的项目——” 女人沉静平稳的声音病房徐徐响起,不紧不慢听着十分舒服,末了抬头看向徐榄道:“除了我刚才说的注意事项,饮食建议和详细的一周食谱也在资料里,你是医生应该明白,最重要的是和非专业的家属说清;如有需要的话,我下班前可以发你一份电子版。” 手里资料全面到令人咂舌,徐榄自问他没有黎冬十分之一细心,郑重道谢:“谢了班长。” 话毕,他看向沉默许久徐老爷子,却见老爷子正直勾勾地盯着手上完全不同的资料,表情震惊。 资料内容相同,但徐老爷子的那份被黎冬细心调整为老年人专用的大号字体,还特意用绿色荧光笔标注出重要事项。 话毕她垂眸看着徐老爷子,平静问道:“病人和家属还有任何问题吗?” 徐老爷子将资料放下,军人气势和笔直腰杆自带威压,犀利眼神先扫过墙边埋头的小护士,才转向黎冬:“你好像不怕我。” 黎冬默不作声地挡在小护士面前,波澜不惊:“我在专业方面无愧于您,没有害怕的理由。” 徐老爷子又盯了女人许久,在沈初蔓忍不住想出声打断时,意味不明质问道:“你和祁夏璟在谈恋爱?” “......还没有。” 老人眯起眼睛,表情不善:“没有?那你知不知道他因为你跑到魔都去、这么多年不回家?你就没什么想说的?” 徐榄皱眉制止道:“爷爷!您——” “我知道,但我没什么想说的。” “我和祁夏璟都是成年人,可以对自己的行为负全责,”黎冬不卑不亢地温声回答,语气平定冷静,直直对上老人的目光不见丝毫恐惧或讨好,只是在如实阐述观点,“同时也希望,您能给予他成年人之间最基本的尊重,让他拥有自主选择权。” 她自认为观点表达的足够清晰,确认在场人没有关于出院的相关问题,微微颔首便离开病房。 关门后,小护士逃也似的跑的飞快,黎冬在走廊正准备回楼下时,只听不远处病房门再次被打开,是沈初蔓兴冲冲地出来。 “太强了,我还没见过有人敢顶嘴徐老爷子,”女人双眼亮晶晶的,“知道你走后,老爷子怎么评价你么。” 说完沈初蔓直起腰背,模仿起老爷子端起架势板着脸,眼睛一瞪眉梢一抬,胸腔中哼出声:“小丫头看上去闷不吭声的,还是块硬骨头——难怪祁夏璟这臭小子惦记这么多年。” 黎冬知道她不会说话,闻言只莞尔一笑。 “不过说真的,”沈初蔓欣慰地抬手抱住黎冬,“我觉得你变了好多,刚才都有点不敢认你了。” “说什么呢,”黎冬揉她脑袋,抬眼看向另一位从病房出来的男人,轻声道,“徐榄好像找你,有什么话等我下班说吧,你不是晚上要来家里吃烤肉么。” “行,我等会忙完直接去你家,你下班直接就有饭吃。” 松开黎冬目送她背影走远,沈初蔓瞥向几步外靠墙站的徐榄,扬眉语气生硬:“找我有事?” 徐榄低眸扫过她鞋面,视线微顿又抬眼,笑容温润:“这两天为什么躲着我。” 不等沈初蔓作答,男人先自顾自挑眉,猜测道:“是我喝酒那天,吐你身上了?” “.......有病。” 沈初蔓正忍不住要翻白眼,徐榄却从口袋里拿出一片创口贴,随即在她面前蹲下,温声道:“你脚后跟出血了。” 习惯每天穿高跟,脚上新换的皮鞋难免打脚,不过这点小痛沈初蔓并不在意,反倒是徐榄指尖碰到她伤口时,不由轻呼。 “你干嘛!” “不疼?”徐榄反问,语气不容置疑,“抬脚。” 沈初蔓是俯视的角度,只能看到徐榄的宽阔肩背,脑海莫名想起那晚男人在车里轻声让她乖些的场景,心头轻跳两拍,脱口而出:“徐榄,你刚才和爷爷说你没有女朋友,真的假的啊。” 感受到停在她脚后跟的手顿住,沈初蔓又立刻地补充:“别多想好吧,你要是有女朋友,我肯定要避嫌。” 或许是她错觉,沈初蔓总觉得她“避险”两字刚出口,男人紧绷的背景突然放松,粘好创口贴起身时,表情也自然如常。 “可以有,也可以没有,”徐榄勾唇朝她笑了笑,眼里是沈初蔓读不懂的复杂情绪, “至于是不是单身,全看你说了算。” “......神经病。” 沈初蔓被话里逻辑绕的云里雾里,刚冒出来点心跳又摁回去,只觉得面前的徐榄笑的欠揍。 果然,男人没一个正常东西,有空琢磨他们,不如多赚点钱买双高跟鞋。 - “......履历和相关资料已经发给您了,如果有合适的机会,希望您能帮忙引荐,面试时间上我都可以配合。” “是的,其他城市都不会考虑,魔都偏僻些的位置没关系,对薪资要求的接受度也很高。” “职称清零的事我知道的,老师您放心,我有我自己的考量,不会冲动做决定。” “......” 挂断电话时,正好晚上七点整,黎冬将手机放在桌面,看着对面烤肉的沈初蔓独自忙碌,各种肉都给她堆了大半盘,抱歉道:“对不起啊,导师只有现在方便接电话。” 像黎冬的职称级别,不可能走网络投简历,只能通过导师的人脉引荐,再到定点医院进行笔试和面试的甄选。 h市再是一线城市也比不过魔都,高学历的精英一抓一大把,黎冬打电话前就想过困难重重,但听导师真正说起时,心还是猛的一沉。 几家医院只要自家专培的医生,还有些明列了海外留学和博士学位的硬性条件,甚者有不少医院明文规定,除非特聘情况,所有招聘入院的医生都必须职称清零,从住院医重新做起。 这也就意味着,黎冬前几年的履历经验全部作废。 她不算坦然的接受事实,旁边的沈初蔓听她要为祁夏璟只身去魔都、甚至还要放弃现有一切时,气的直拍桌子。 “凭什么要你放弃啊!他就不能留下来?”沈初蔓仰头喝光杯里汽水,不服道,“还有他祁夏璟不是很牛么,这时候怎么不出头、帮你联系一下?不走后门,弄个笔试或面试的机会也好啊!” “因为我没告诉他。” 黎冬笑着安抚激动的闺蜜,将烤好的肉用蔬菜卷好,喂进她嘴里:“去魔都是我自己的决定,我不想当攀附他而生的藤蔓,有些山顶,我想靠自己爬上去。” 这话并不违心,平心而论,黎冬自高三就有去魔都的打算,她也想走出去看看辽阔繁华的世界,只是由于家庭等各方面原因,一直留守在原地。 不是祁夏璟让她冲动做决定,而是祁夏璟给了她跳出舒适圈的勇气。 这些话显然不能说服沈初蔓,女人气呼呼的吃东西:“那他也该知道你为他遭罪吧,为什么又你受委屈、姓祁的反倒坐享其成啊。” 因为不舍得。 因为知道祁夏璟会在漫长的等待结果中,无数次自责和愧疚,所以黎冬不希望他再经历哪怕一点伤痛。 如果他们的终点是皆大欢喜,那她希望祁夏璟在这趟旅途的沿途风景,满是鲜花与祝福。 沈初蔓见她不说话,怕她伤心便端着盘子蹭过来,亲昵地抱住黎冬细腰:“冬冬,我觉得你好辛苦。” “向上的路总是艰难的,”黎冬温柔地揉沈初蔓脑袋,话是对她、也同样是对自己说,“不试一试,怎么知道结局一定失败。” “才不会失败!” 沈初蔓蹭的坐直身体,细白的右手紧攥成拳,又举杯到黎冬面前,斗志昂扬道:“你可是我沈初蔓看中的女人,肯定可以的!” 黎冬被逗笑出声,碰杯道:“好。” 时间在晚饭的嬉笑打闹中飞逝而过,眨眼再抬头已是晚上十点半。 想着明天还得早起开车,沈初蔓叶不多逗留,依依不舍地蹭了会黎冬就起身回家。 关门声后,家里彻底安静下来,黎冬先将桌面一片狼籍清理干净,洗净碗又擦完料理台,才返回卧室书桌整理简历。 她是毕业后直接就职于现在的医院,可以说没有太多写简历的经验,多年后重拾技能,再加上白天本就累了一整天,心态难免有些浮躁,抱着电脑从书桌写到餐厅、又从客厅写到卧室,最后人直接在床上躺下。 察觉到效率低下,黎冬侧躺在床上怀里抱着电脑,无奈地轻捏山根,感到些许疲惫。 四周静悄悄,突如其来的,她很想听听祁夏璟的声音。 不需要他刻意说什么,哪怕只像昨晚的通话,两人彼此沉默的听着对方的呼吸声入睡也好。 拿出手机点开对话框、却想不到能说的话题,黎冬指尖停在通话键久久没摁下时,对面却突然打过来。 眼底闪过诧异,黎冬想都没想就选择接听,速度快到对面都像是讶异地安静两秒。 “黎冬。” 男人低沉声线在听筒响起的那一刻,黎冬心里由衷觉得神奇。 怎么会有人光是听声音,浑身上下所有的躁动和疲惫就能瞬间被安抚。 “我在听,怎么了?” 听她轻声应答,祁夏璟又重提起早上她自用治疗失眠的方法:“早上你说把床靠着墙睡,你的床是靠着哪边强,头朝哪里。” “头朝西,”黎冬沉吟片刻,先挑着简单的问题回答,才换了种说法形容床的位置,“床是正对阳台的。” 她抬手摸了下白墙,继续形容:“就是我们两家共用的那堵墙,你那边应该是客厅。” 沉沉脚步声响起后,祁夏璟又问她:“所以你每晚都是靠墙睡?” “嗯,养成习惯了。” “好。” 对话结束后,祁夏璟不再开口,一时间两人都没挂电话,听筒里只剩下罐头走来走去的脚步声,忽远忽近的,像是一直在房间里溜达。 这声音黎冬听了都心乱,她想起祁夏璟的失眠,忍不住问道:“罐头一直在你卧室里走,不会影响你睡觉吗?” 吻冬 第79节 “我在客厅的沙发上,沙发是靠墙的。” 在黎冬听见答案正微愣时,祁夏璟又意有所指地继续道:“阿黎,我们现在只有一墙之隔。” 想到白墙外正躺着祁夏璟,黎冬感到热意慢慢烧上脸颊,将额头轻轻贴在冰冷的白墙上降温,明知故问道:“为什么要去沙发睡。” 安静片刻,对面的男人忽地沉沉笑了,低声贴着黎冬耳边落下,撩拨的她心口发痒:“因为想离你再近一点。” “这样,今夜就一定会是好梦。” 第44章 不知多久后, 平稳悠长的呼吸声经过免提,在沉暗无光的客厅响起。 凄清月色被遮光帘隔绝在外,祁夏璟在黑暗中伸出手触碰冰冷墙面, 人侧躺在沙发上。 家具是原房东买的,硬沙发睡上去并不舒服, 却因为想念的人就在一墙之外,反而令人心安。 良久, 软枕边的手机震动,祁夏璟皱眉点亮屏幕, 收到李助理发来的会议提示消息。 魔都最近项目投资的是a国新投入市场的抗癌新药, 作为决策团队中专业最硬的, 相关学术会议都是祁夏璟参与;又因为时差问题, 每次视频会议大多是夜晚凌晨。 将手机通话静音,祁夏璟关掉摄像进入视频会议, 确认人到齐后,开麦示意会议可以进行。 “......祁总, 会议提要和总结我已经整理好,分别发给您和另两位老总了。” 五十分钟后会议结束,祁夏璟被邀请进李助理新开的视频会议:“二部的第九版策划案刚提交上来,您要不要过目一下?” “发过来,”祁夏璟靠墙懒懒坐着,一目十行阅读助理发来的会议总结,一针见血道,“叫那边重交一份预算,精细到具体材料。” “好。” 李助理从大学毕业后就一直跟着祁夏璟, 两人合作也有几年, 工作上契合度极高, 相比于单纯的上下级,生活中的琐碎小事也会代为处理。 “那个,还有件事,”交代完工作后,李助理一改利落精干的风格,语气忽地变为小心翼翼,“明天护安寺有供灯祈福大典。” ”您今年......还是让寺里的人代为供灯吗。” “不用。” 祁夏璟快速滑动触屏的手停顿,垂眸沉默片刻,沉哑低声在空寂房间听不出喜怒:“我明天自己去。” “啊?”答案出乎意料,李助理下意识发出单音节的震惊,难得话不过脑子就脱口而出,“是和黎医生一起吗。” 祁夏璟从喉间冷哼出点似笑非笑:“你在关心我的私人生活?” “没有没有,我哪敢呢,”李助理声音肉眼可见的仓皇,极力讨好的慌忙解释,“这不是您每年都给护安寺打一大笔钱,各个事项细节想和您确认一下么。” “以及万一您和黎医生被拍,”自知离谱的他音量减弱,“上热搜的话,我还能第一时间让公关撤热搜。” 祁夏璟再上热搜也不是公众人物,怕什么出门被拍;男人凉飕飕的简扼评价四字“油嘴滑舌”,想起什么继续问道: “上次她父母的事,后续跟进了么。” “您推荐的医生已经去黎家看过,”李助理又变回熟悉的正经严肃,“说心脏没什么问题,多休养、定期复查就行。” 交代后又不由感叹:“您对黎医生,是真的很上心。” 祁夏璟没再理会这句,话题重新谈会工作项目,期间李助理又问了几次,魔都的项目该何时回去查看,最后也没定下确定日期。 挂断电话已是凌晨,祁夏璟躺在床上,看了会手里盛穗送他的平安袋,良久重新放回口袋,侧身朝墙,脑海里想起李助理电话里的问句。 十年时间过去。 他终于敢回到那座寺庙,虔诚忏悔。 - “早起实在来不及,我随便外卖点了四人份的早餐,对付两口就开车去护安寺吧。“ 周六清晨六点半,晨曦刚从湿厚云层中探出光亮,徐榄宽敞的五人座吉普停在黎冬楼下。 副驾驶上的沈初蔓转身,将包装精致的早餐袋递给黎冬:“我查了下,今天有供灯祈福大典,估计参拜的人很多,我们别去晚了堵在外面。” “谢谢。” 黎冬在后排接过袋子温声道谢,就听祁夏璟在一旁面无表情道:“不吃。” 气压低冷的男人靠窗而坐,支在车窗框的左手懒懒撑着脸,棱角分明的侧脸神态冷倦,面对递来的早餐不为所动。 “不吃?” 沈初蔓本就是大发慈悲,才顺便给祁夏璟带了份,见男人一点不给面子,白眼直翻上天:“祁夏璟,你大少爷的起床气又犯了是吧?” 她低头看了眼看成丰富的早餐:“牛肉包子、猪肉白菜馅饺子、还有肉饼和豆浆,少爷您还想吃——” “沈初蔓。” 不胜其烦的祁夏璟冷冷出声,沉音自带警示口吻;男人掀起眼皮看了眼早餐,锐利目光抬起看向副驾驶:“拜佛前要戒荤。” 驾驶座正要张嘴咬包子的徐榄愣住,连黎冬都停下打开早餐袋的手,因为这句话,车里有一瞬的安静。 最后还是沈初蔓不满质问:“你都知道拜佛前要戒荤,怎么不早点说?” 视线在车内扫过,祁夏璟微微抬起眉梢,漫不经意的懒倦语气:“我以为这是常识。” “.......” 好心买的早餐白费,四人又不能空腹去参拜,只能在沿途路上经过的早餐店重买一份。 祁夏璟下车买早餐时,沈初蔓看着卡座里浪费的早餐袋,忍不住抱怨道:“突然发什么疯,明明以前拽着他来都不屑一顾,现在这幅样子是做给谁看——” “小七。” 向来纵着沈初蔓的徐榄出声打断,男人透过车窗,望向早餐店门口的祁夏璟,长声叹气:“别说了。” 早餐乌龙很快揭过,徐榄负责开车,沈初蔓气鼓鼓的在座位上闷不吭声,后排的黎冬则在低头吃东西时,频频用余光打量祁夏璟。 早餐是她喜欢的甜口面包和温豆浆,而她都快吃完大半,祁夏璟那份还静静躺在腿面,像是永远不会被打开。 熟悉的丝丝乌木沉香飘入鼻尖,黎冬敏锐注意到,祁夏璟蓬松入柔软的发尾还沾染着湿气,应当是早上才新洗过头发。 薄唇轻抿,男人百般无聊望向车窗外的散漫表情依旧,时而会微抬起下巴,换个姿势继续用左手撑着脸,一切照旧如常。 黎冬却慢慢拧皱起眉。 她想起祁夏璟收到盛穗平安袋的那天中午,也曾因为沈初蔓嘲讽,冷声出言反击。 不像是她的错觉,祁夏璟的确格外重视这场庙前参拜——甚至到让她感到不安的程度。 徐榄五分钟前的劝阻犹在耳畔,直觉告诉黎冬,男人一定知道些什么。 吉普车平稳在柏油路面行驶,沈初蔓吃过早饭后,沉沉在副驾驶睡去,徐榄接过黎冬从后箱拿的薄毯,给沈初蔓盖上,也不再出声。 车程过半,祁夏璟腿上的早餐仍旧无人问津,男人只沉默不语的望着窗外,姿势不变,凌厉分明的下颌线在冉冉升起的日光下,映出几分孤寂。j? 黎冬垂眸,手慢慢挪过去碰到祁夏璟手背,冷白到晃眼的肤色下,能看清微微凸起的青紫色血管走向。 男人温热的手背微顿,掌心反握住黎冬的手,同时转头看过来,眼神无声询问。 四目相对,黎冬望进祁夏璟平静无波的桃花眼,怎么看都瞧不出异常,仿佛她刚才的猜测都是无稽之谈。 她不自然地清清嗓子:“......手凉。” 说完她自知牵强,因为祁夏璟正缓慢插入她指缝的五指更凉,落下低低一声笑后,男人牵着他的手放进大衣口袋。 没等黎冬出声道谢,祁夏璟放下支在车窗的左手,不紧不慢坐直身体、向右倾倒,头最终停在黎冬肩膀,沉甸甸的。 从黎冬俯视的角度,只能看见祁夏璟纤长浓黑的眉睫和笔挺的鼻,下一秒就听某人语调懒洋洋的理直气壮道:?? “牵手可以,但要回礼。” “......” 供灯祈福大典的缘故,加之今日又是周末,一行四人开着吉普车九点多赶到护安寺时,庙院大门外已是人山人海,毫不意外地找不到停车位。 徐榄开车去找停车位,祁夏璟负责去买票,黎冬和沈初蔓则在人声鼎沸的宽阔门院前排队等检票。 冬季寒风刮的人脸生疼,寒风冰碴子一般不住往飞肺腔里倒灌,再加上人潮拥堵,挡不住的吵嚷声让本就心情不好的沈初蔓彻底发作。 “你说他这个人奇不奇怪,”沈初蔓在祁夏璟那平白无故受气,徐榄不帮忙还反倒教育她,只能在黎冬面前抱怨,“来又是他非跟着要来的,现在又摆个臭脸,他到底想干嘛。” “而且你不觉得,祁夏璟真的很奇怪吗?” 沈初蔓刻意压低声音,语气满是不解:“我们高考前来过这里吧,那次你生拉硬拽他才肯来,全程不屑一顾地死活都不肯拜,非说自己是坚定不移的唯物主义,还教育我们少信封建迷信。” 娇俏女人抱胸冷哼:“怎么十年过去,他还变成忠实的信徒啦。” 黎冬也觉得奇怪。 她谈不上一心向佛,上次来护安寺也是高考前,还是被沈初蔓邀请、想来求一求佛祖保佑父母身体健康、她高考顺利、以及匆匆一句关于她和祁夏璟的未来。 那时她、沈初蔓和徐榄费尽力气爬到山顶,纷纷在观音菩萨佛前诚恳祈祷,唯有祁夏璟双手插兜站在旁边,被黎冬劝了好久,才不情不愿的跪下参拜。 意气风发的少年只信事在人为,认为与其毫无自尊的下跪祈求,不如诚心实意地多努力两分。 这份态度适用于高考成绩,对于感情更是如此,在天之骄子如祁夏璟眼中,他便是自己的神明,无坚不摧。 黎冬不知道这十年间,究竟发生了什么。 “小七,你的手袋是不是忘在车里,”徐榄的呼唤声自不远处响起,沈初蔓回头就见男人将车钥匙丢给她,“我走过来才想起,你先回车上拿吧,我替你排队。” “行吧。”? 丢三落四的沈初蔓无奈空手离开,独留下徐榄和黎冬面面相觑,四目相对,两人交换目光。 “我知道班长你想问什么,”徐榄歉然地笑着耸耸肩,无可奈何的语气, “但老祁从不外露表达情感,我只知道他对拜佛的事有心结,具体成因一无所知。” “没关系,”黎冬摇头,长袖下的双手攥紧衣角,“不过可以问问,你是怎么知道他有心结的?” 徐榄陷入回忆,沉吟片刻:“他自己说的。” 那是徐榄第一次见到祁夏璟醉酒。 印象中的祁夏璟酒量好到千杯难醉,大学第一年的某个仲夏夜晚却连着几天闭门不出,期中考都错过两门。 徐榄去公寓找到他人时,少年早已喝到酩酊大醉。 在众星捧月中长大的少年,此时颓废而狼狈地瘫坐在公寓客厅,凌乱的衣裳发型、昏暗无光的房间、以及糜烂酒气的味道,都深深烙印在徐榄脑海。 他记得自己问了很久,酒也陪着喝了四五瓶,偏偏一个字都没法从祁夏璟嘴里撬出来。 吻冬 第80节 提起当年往事,徐榄同样表情凝重,沉沉道:“那天老祁只和我说过一句话。” “那日在佛前,我没有心诚。” 意气风发的少年终于被杀死,永不会再恣意张扬,声带被酒精灼烧到溃烂,不再清朗的嗓音低哑地自嘲笑着: “你看,这就是报应。” “......” “我真的不知道具体原因,”徐榄笑容中有几分苦涩,他定定看着黎冬,踌躇片刻还是出声:“班长,我知道我没资格指手画脚。” “但如果可以的话,多心疼他一些吧。”徐榄远远望着人群里出挑的人迈着长腿过来,垂眸道: “祁夏璟只是从不喊疼,但他这一身傲骨,早在这十年里被无数次打碎重组了。” “在聊什么。” 浑厚低沉的男声在身后响起,黎冬回头正对上祁夏璟双眸,四目相对就见男人微微皱眉,凉飕飕的目光看向徐榄:“你和她说什么了。” “你可别冤枉好人,”徐榄抬手就朝男人肩膀轻挥一拳,没好气道,“滚过来排队,我去找小七。” “伸手。” 目送徐榄背影走远时,耳边再度落下祁夏璟的声音,黎冬愣愣看着男人将撕开包装的暖宝宝放进她掌心,问她:“刚才不是说手冷?” 暖宝宝正源源不断向掌心输送温热,黎冬低头紧抿着唇,脑海里满是徐榄说过的时间点。 大一的六月仲夏。 往回倒退一年,恰好是他们高考前来护安寺的时间。 坚信事在人为的少年在竭尽全力后,恍然大悟原来是那年在佛前心不诚,所以他活该遭报应。 酸涩感在胸口炸开,黎冬深吸口气,抬头看向排队人群,拼命压着颤抖尾音:“等下你要先去拜哪里。” 祁夏璟脸上表情仍是无谓散漫,某个瞬间,黎冬甚至生出徐榄的话全是编造的错觉。 直到男人毫不犹豫地坐做出抉择:“去山顶,拜观音菩萨。” - 排队半小时候,四人终于凭票进入寺庙外围,两两并行走在鹅卵石铺叠的石板路上。 护安寺低处幽静山林、背靠山脉,群山下的蜿蜒曲折小路满是人流,春夏绿意盎然的竹树林在寒冬褪去生机,仍有枝干笔直的傲然挺立于风中。?? 沿路而上的潺潺溪流清澈见底,时而冻结的泉水流速缓慢,不见游鱼的水面下堆积石子,有调皮的孩童会忍不住踩上岸边圆石,又被家长呵斥下来。 去往山顶最后的佛庙前,沿途还有不少庙宇院落,其中是护佑不同的佛祖神明。 所有人都是挨个参拜过去、最后登顶山峰。 沈初蔓和徐榄也是同样,很快在人潮拥堵的佛院门前停下脚步,准备进去。 祁夏璟则双手插兜一言不发,目光在门前停顿半秒,转身继续要朝山上走。 黎冬和满脸疑惑的沈初蔓歉然笑笑,转身快步跟上祁夏璟。 跟在男人身后半步距离,黎冬静静看着他决绝而略显僵硬的宽阔背影,伸手拽住他衣袖,看着男人停下脚步回头。 黎冬抬头眉眼弯弯,轻声呼唤他姓名:“祁夏璟。” “这段路,我们可以一起走吗。” 祁夏璟深邃眼眸一片柔和,掌心反握住她右手,勾唇沉声道:“好,我们一起。” 体力颇好的两人步速飞快,不断在攀山路上将周遭人远远甩在身后,不过二十分钟的时间,就直奔顶峰的观音庙。 佛庙大殿外的空地上满是人,正中央位置摆放着硕大的香炉,周遭的都是手握佛香、朝天地佛前鞠躬参拜的香客。 “选三支香点燃,正对佛像双手举起,鞠躬敬礼三次就可以。” 正当黎冬不知该如何进香时,祁夏璟将领取的细长佛香递给她,一字一句缓声道:“拜完后记得用左手上香,每柱香都要插的平直,最好间隔不超过一寸宽的距离。”1 祁夏璟很少会一口气说这么多,黎冬耐心地听完他的事无巨细,点头表示她已经听懂。 进过香后,两人往大殿内走,跨国门栏前,祁夏璟提醒男左女右的低声在耳边适时响起。 较于空地外,大殿佛前内人少了许多,也纷纷自觉地压低交流声,给跪在软蒲团前的祈福之人留以安宁。 等待跪拜时,黎冬站在古木石材搭建的斜顶之下,抬眸望着面容慈祥温暖金佛,手中持着净瓶与杨枝,神态姿容典雅雍容。 这么久过去,黎冬竟觉得这里一点没变。 同祁夏璟分别在左右蒲团跪下叩拜时,她双手合十闭上眼,脑海有一瞬晃过她十年前、在知晓要和祁夏璟分开的高考前,曾在同一位置求过三个愿望。 她希望父母身体健康。 她希望高考顺利进行。 她希望,如果不久的将来一定要和祁夏璟分开,祈求佛祖神明能再给他们一次重逢的机会。 哪怕只是隔着川流不息的人群,遥遥见着对方一面也好。 心中默念完三句,十七岁的黎冬跪在软蒲团上,虔诚无比的磕头叩拜,久久不起。 如今十年过去,二十七岁的黎冬诚恳跪在佛像前,双手合十,心中再度默念三句话。 她希望父母家人身体健康。 她希望祁夏璟余生健康无忧。 她希望,重逢后的他们会有长长久久的、幸福美满的结局。 话落,她俯身磕头叩拜,心中再次默念祈愿才睁眼起身,余光发现身旁的祁夏璟仍跪在她左边的软蒲团上。 自大殿门前打落的大团光束倾落在男人的肩头后背,他微垂着头,阖上眼双手合十,身子笔挺落拓,脸上分明瞧不出表情,黎冬却能读出男人心中信徒般虔敬的诚心。 身后还有人在等候朝拜,黎冬转身走向角落有僧人站立的位置,目光扫过僧人面前摆放的功德箱。 “您好,”她轻声打断正低头用毛笔写字的僧人,“请问捐赠祈福是在这里吗?” 说着,她从包里拿出提前备好的三百元现金,小心放在面前木桌上。 “是的。” 僧人约莫四十多年纪,面向和善,合掌对黎冬微微鞠躬,温声道:“可否询问施主名讳。” “黎冬,黎明的明,冬天的冬。” 话毕,黎冬见僧人抬起的笔尖顿住迟迟不落,抬头认真打量她几秒,忽地感叹道:“原来施主您就是黎冬。” 为对方话里感慨而震惊,黎冬疑惑地皱眉:“请问.......您认识我吗。” “我是第一次见您。” 僧人见她满面困惑,好心解释道:“只是这十年来,每年都有人为您祈福,我在红布条和册页中记录的多,自然就记住了您的名字。” 黎冬几乎是下意识地回头,心情复杂地看向低头叩拜的祁夏璟。 “请问,您能告诉我是谁为我祈福吗?”她几乎是急切地低声询问那名僧人,语速加快,“或者,我能问问每年祈福的内容吗。” 僧人闻言面露犹豫,见到黎冬求知心切,缓缓点头:“我想您应当拥有知情权——不过此事情况特殊,须得问过主持。” “不急的话,黎施主请随我来。” 说完,他便叫身后不远的年轻小僧代为站在木桌前,带黎冬向着大殿背后的后间走去。 黎冬快步跟上,离开前怕祁夏璟找不到人担心,不忘给他发消息,说自己人去了洗手间。 她恍恍惚惚跟着僧人穿过石路长廊,最后在五人的厅房内被告知在此静候,等僧人背影彻底消失时,低头发现掌心早已被汗滴浸润。 她不清楚自己在紧张什么。 震耳的心跳声不知叩响多久,当黎冬只觉得半个世纪都要溜走时,终于远远见到离去的僧人返回,人跟在胡须斑白的年长者身后,想来对方就是他口中的主持。 老者除却同样的面容和善外,更多了几分年岁的沉淀和稳重气度,走近后朝黎冬微微行礼,略显苍老的声音安抚着她燥乱的心跳: “黎施主,听说您想询问有缘人为您祈福一事。” 黎冬忙不迭点头,语气急迫恳切:“能问问对方是谁、什么时候、又是如何为我祈福的吗。” “那位有缘人不曾主动告知您,一定有他的理由,”主持沉吟片刻,语调平缓舒和,“我想我们应当尊重他的意愿。” 老者话语停顿几秒,似是不舍得见黎冬失望而归,长叹口气:“不过老僧以为,此事黎施主也当有知情权。” “若您是在好奇,不妨看看册上有缘人为您祈福的祝愿吧,只是对方身份则不便告知。” 说着便让身后的中年僧人将手中厚厚的书册双手奉上,打开的页面入目,就是黎冬的名字。 【愿27岁的黎冬健康幸福,万事胜意】 见到未落款祈福语的一刹那,黎冬只觉得胸腔闷堵到呼吸困难,连耳旁主持沉缓的话语都听得艰难。 主持说,这位有缘人自十一年前的仲夏某日来到庙前,并未参拜却留下一张高额支票,叫当时还不曾是主持年长者每年都为她积攒功德。 黎冬指尖颤抖地往回翻页,不出意料地见到更早一年的祈福语。 【愿26岁的黎冬健康幸福,万事胜意】 主持说金额过高,须得留下有缘人的联系方式,于是两人约定,除却大小法会的日常祈福外,每年冬至当日,有缘人如果不能亲自到场,便会联系庙里僧人、并告知祈福内容,最后再由僧人誊抄在红布条上,挂与大殿外的许愿树上。 耳边已快听不清主持说话,黎冬手上加快翻页的速度,发现几年前的祈福都是相同内容。 【愿25岁的黎冬健康幸福,万事胜意】 【愿24岁的黎冬健康幸福,万事胜意】 【愿23岁的黎冬健康幸福,万事胜意】 “......” 快速翻页的手停在她十八岁、他们刚分手不久的那年,她终于见到些许不同的内容:【愿18岁的黎冬健康幸福,万事胜意,愿我们总有一日能相逢】 心中明知再往前还有一条,黎冬心中却突然生出怯懦,迟迟不肯翻动。 主持年迈的声音忽地在耳边响起:“第一条祈福语是有缘人亲笔写上、再由僧人代为誊抄在红布条上的。”?s 纸页终于翻页,黎冬在见到还曾意气风发的少年笔迹时,泪水瞬间蓄满眼眶,眼前视线一片模糊不清。 【愿17岁的黎冬健康幸福,万事胜意】 【愿我们能永远如现在这般,真诚而热烈的深爱着对方,直到世界毁灭的最后一秒】 吻冬 第81节 第45章 ——愿我们能永远如现在这般, 真诚而热烈的深爱着对方,直到世界毁灭的最后一秒。 短短几十字,黎冬却只觉得窒息感直冲而来, 胸腔喉管像是被松软的棉花填满,喘息艰难。 握手术刀的右手不受控地轻颤, 她指尖轻触粗糙纸面,可笑的试图寻找少年十年前留下的痕迹。 那时意气风发的少年, 会连笔触都是透着恣意张扬,字体龙飞凤舞却不失苍劲有力, 最后一笔总是上挑。 原来他当年的笔迹是这样。 黎冬想起她几次在医院见过祁夏璟笔迹, 字体一眼能看出出自同一人, 末笔却不再放肆。 一如男人在这十年间学会收敛锋芒, 变得沉稳、成熟、而泰然自若。 她却只觉得难过。 以前她的少年是盖世英雄,无坚不摧更无所不能, 在茫茫人群中永远耀眼肆意,如璀璨夏日般, 惊艳照耀过无数如她一般的人。 那时的他浑身反骨,恨不得让全世界他有心爱的女孩,为此不惜离经叛道。 而十年后的现在,最是张扬无畏的少年甚至在无人知晓的一句祝福中,都不敢再敢表露爱意和思念。 隔着万洋千里之外,少年在失去她的年岁越发沉默,万千思绪满埋藏心底,只十年如一日为她祈福。 唯一的纪念方式,是将她姓名纹在最脆弱的心口, 却连卧室淋雨间的灯都不在打开, 因为害怕见她名字。 黎冬有一刻, 突然觉得自己最不可恕。 是她把祁夏璟从神坛上拽下,又一声不吭地将他丢下,从头至尾只自私的关心她所谓的对错,却从未在意过那个不顾一切来爱她的少年死活。 徐榄说,祁夏璟只是从来不说,一身傲骨却在这十年里,被无数次打碎重组。 黎冬骗不了自己。 刽子手如她,亲手杀死了那年意气风发的少年,无情碾碎了少年的尊严和信仰。 也是她,杀人不见血的全身而退,背影潇洒自如。 黎冬不敢想,祁夏璟在这分别的十年里,究竟是接受被抛弃的事实、又是怎样独自熬过孤苦。 深深鞠躬谢过主持,离去前,黎冬恳切央求道:“请问,这些祈福语可以拍照吗,我想保存留作纪念。” 主持没有拒绝她。 离开后厅,黎冬恍惚从侧面小道绕到枯林背后的洗手间,发现祁夏璟在七分钟前给她发来短信,让她不用着急。 黎冬看着熟悉的金毛头像,强压下的泪意再度袭来,视线模糊中她深吸口气,收起手机调整表情。? 枯林外的空地人来人往,懒懒垂眸靠着矮石柱而战的男人出挑依旧;他今日在灰色高领毛衣外套了件深黑毛呢大衣,衣摆长至膝弯,水洗蓝划痕牛仔裤下的长腿笔直,午光倾落柔软发顶时,整个人都着疏离矜贵的慵倦感。 感应到注视目光,祁夏璟抬眸对上黎冬视线,双手插兜迈着长腿走来,目不斜视。 似乎看出她脸色不好,男人俯身微微皱眉,沉沉道:“不舒服?” “没有。” 怕被察觉出端倪,黎冬强笑的演技拙劣,还僵硬地抖了下肩膀,垂眸胡扯个理由:“可能是因为天气冷——“ 话音未落,沉甸甸的毛呢大衣便轻柔披在她肩膀,干燥温柔的掌心落在她前额。 微愣后抬眸,黎冬见祁夏璟拧着眉在试她提问,眼中散漫褪去:“不舒服就回家。” 男人就站在她半步外触手可及的距离,丝丝沉香入鼻缠绵进肺腔,黎冬抬手抱住祁夏璟瘦劲腰腹,将头埋在男人坚实有力的胸膛,闷闷低呼他姓名。 “祁夏璟。” “嗯?怎么?” 黎冬想她总是自私的,在无情将人丢弃后、反倒更加贪念对方的气味和拥抱,无赖似的不肯松手:“没什么,就是想喊喊你的名字。” 话落男人低低沉笑两声,胸腔和肩膀微微震动,半晌又礼尚往来地出声喊她姓名。 “黎冬。” 黎冬抬头看人:“嗯?” 她预料中的那句“没什么”迟迟未响起,却见祁夏璟散漫的桃花眼里有痛惜和忧伤一闪而过。 男人抬手轻揉她脑后勺,沉声落在耳边:“对不起。” “......” 这不是黎冬第一次察觉,祁夏璟好像总是在说对不起,父母的事会说,照片的事更不止一次。 良久,黎冬听见她沙哑干涩的声音响起;“为什么要道歉。” “因为你在难过。” 祁夏璟怎么会看不见,黎冬眼底大雾般的浓厚悲伤,眼神黯了黯:“你很少会露出这样难过的表情。” 而他几次撞见她黎冬难过的模样,都是因为他。 祁夏璟其实能大概猜到,黎冬面露悲伤的原因,分别十年后故地重游,难免会触景生情。 望进黎冬被戳穿后眼里藏不住的慌乱,黎冬忽地很想告诉她,后来他也曾想过,试图修补人生至今的唯二后悔。 一是电话里答应他分手,二是那日在神佛前的无礼冒犯。 如果可以,他愿用努力十年的一切,去重换十八岁那年永远的美好。 只可惜人生没有重来一说。 - 两人在山顶虔诚拜过观音菩萨后,时间已经快到中午十二点。 期间沈初蔓几次给黎冬发短信,说供灯祈福大典会再下午一点正式开始,问两人要不要去。 最后四人决定约见的地点,就在离举行大典庙宇附近的素斋面店,门前同样挤满了人,连店面外都支起好几张木桌,不少赶时间的人纷纷搭伙拼桌吃。 沈初蔓和徐榄还在赶来路上,排队买面的事自然就先落在黎冬和祁夏璟身上。 两人先后走进面馆,毫不意外地看着密密麻麻的人头和冗长的点菜队伍,环视半天也不见一处空位。 两人决定分头行动、一个排队一个等座时,黎冬身后突然传来热情的呼喊声,男声听着稍显熟悉。 “黎冬!黎冬!” 多年未见、最近刚结婚的大学长跑团社长大祥坐在靠墙内侧位置,这时人正站起来和她打招呼,对面坐着几日不见的顾淮安。 大祥作为前社长,大学时候帮助沉默寡言的黎冬不少,再加之错过对方婚礼,她于情于理都该上前寒暄两句。 “社长。” “都毕业多少年咋还这么叫,”大祥挠着十年如一日的寸板发型,典型的东北人爽朗性格,“我媳妇上周体检查出怀孕了,所以我就拉着顾淮安过来,没想到你也在啊。” 话毕调侃地撞了下顾淮安肩膀,故意朝他挤眉弄眼:“这可是黎冬来了,小子你还不打个招呼?” “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,”西装笔挺的顾淮安笑容温和有礼,镜片后的黑眸扫过黎冬身后的祁夏璟时,眼睛微沉,“你们一起来的?”?g 祁夏璟仍是一如既往的冷淡,似笑非笑地看着顾淮安。 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,点亮屏幕看消息,转头对黎冬道:“徐榄和沈初蔓西边进来正在排队,叫我们先找位置。” “还找什么位置,直接来这坐啊,”大祥两忙身体往旁边挪,朝黎冬招手,“这桌能做七八个人,况且我们马上吃完了。” 黎冬见周围确实拥挤,不多扭捏作态地道谢答应,坐下后不忘送上祝福:“新婚快乐。” “小事,”大祥眼神打量对面坐下的祁夏璟,瞥了眼镇定自若的顾淮安,啧了声问黎冬,“这是你男朋友?” 黎冬正不知该如何回复,对桌双手插兜的祁夏璟先懒懒抬起眉梢,语调散漫:“我在追她。” 人满为患的面店内人声吵嚷,暖气开得很足,唯有面无表情的祁夏璟周围温度自降十度,波澜不惊的桃花眼微微眯起,其中警示意味让人 不寒而栗。 顾淮安脸上微笑不变,大祥饶有兴趣的目光则在三人之间来回打量,多少带点看好戏的态度。 甚至还抬手推了顾淮安一把,笑道:“叫你不主动点,看吧,现在知道要后悔了?“ 顾淮安笑而不语。 社团一直单身的总是黎冬和顾淮安,其他人没少拿两人开玩笑,黎冬对调侃不打放在心上,发短信给沈初蔓点菜,时不时接一句大祥和顾淮安抛来的话,聊的都是过去的大学时光。 祁夏璟在旁没有插话,只在黎冬被两人逗笑时掀起眼皮,随后又垂眸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 直到徐榄和沈初蔓两个话多的端着四碗素面进来,追忆大学时光的话题才终于结束,除了祁夏璟的五人在桌上交谈甚欢。 顾淮安和大祥吃的也差不多,很快起身道别,黎冬则跟着走出去几步,要目送两人离开。 分别前,顾淮安将她拉到一边,语气歉然:“大祥的话,你不要往心里去。” 话落男人又有意朝黎冬靠近半步,肩膀快贴在她身上,低头说话的姿势颇为暧昧:“既然祁夏璟和你还不是男女朋友,刚才的事,他应该不会介意吧。” “温水煮青蛙,对面的男同志有点东西啊。” 远处双手抱胸的徐榄看顾淮安一点点凑过去,不住地啧啧出声;旁边的沈初蔓同样在观战,幸灾乐祸地斜眼看着祁夏璟,笑嘻嘻问道: “请问这位没名没份的大龄男青年,看到这一幕有何感想?” “老祁肯定不会吃醋啊,”徐榄二人转似的跟着起哄,“毕竟他连告白和谈恋爱都不着急,名分这点东西对他来说,洒洒水啦。” 闻言,祁夏璟只微微一笑,放下筷子和徐榄四目相对,在对方立刻僵硬的笑容里,从容不迫的一字一句道: “比起对告白的耐心,我和你二十年的忍而不发比,还是大巫见小巫。” 沈初蔓听出端倪,立马瞪眼看向徐榄,“你暗恋别人?谁啊,还是二十年?” “我暗恋的白雪公主,”徐榄被拿七寸后瞬间缴械投降,合掌诚恳道歉,“祁哥,兄弟二十年的份上,放过我。” 这时和顾淮安告别的黎冬回到座位,正不解的看着徐榄动作怪异,一连八卦的沈初蔓就凑过来,兴冲冲道:“快告诉我,你是怎么对付男绿茶的?” 黎冬皱眉:“绿茶?你再说顾淮安吗?” “他最后那句‘祁夏璟不会介意‘,茶味都溢上天了,你居然一点听不出来?”沈初蔓语气不可置信,更加好奇的拉拽黎冬手臂,“那你怎么回的啊,别卖关子了。” 见桌上三人都不约而同地看过来,目光炯炯,黎冬最终看向眼神幽深的祁夏璟,一头雾水地出声: “我先说了不会,因为祁夏璟知道,我们没有关系。” “......”始料未及的答案,沈初蔓嘴角抽搐,继续道,“‘先说了’?然后呢?你还说什么?” 黎冬见她碗里的面快坨了,低头用筷子搅拌两下,面不改色道:“然后我感谢他提醒,说等下回来,会记得多注意祁夏璟情绪。” “.......天然呆果然专治绿茶,”几秒死寂中,叹为观止的徐榄竖起大拇指,直呼牛逼,“班长不愧是班长,比我强多了。” 吻冬 第82节 “比你强多了?你想干嘛?”沈初蔓嗖的警觉扭头,狐疑地眯起眼睛看他,“还有刚才暗恋的什么白雪公主,你糊弄鬼呢,老实交代!” 两人拌嘴打闹时,黎冬谨慎地抬眸看向身边的祁夏璟,桌子下轻拽下男人衣袖,轻声解释:“我本来打算等下问的。” 余光见女人表情认真而凝重,祁夏璟压下唇边笑意,右手成拳懒懒撑着脑袋,语调是佯装的散漫冷淡:“问什么,问他是不是喜欢你?” “我不清楚,”黎冬闻言摇头,沉吟片刻后补充道,“但社长最后问我,如果顾淮安也和你一样追我,我会不会答应。” 祁夏璟微微抬起眉梢,黑眸暖意寒冷下来,似笑非笑道,“然后呢,你说什么。” “我说不会,”黎冬看祁夏璟的大衣衣领翻起一块,坐近些抬手帮他整理,身体前倾靠拢,在男人耳边轻声道,“因为不是你在追我。” “是你说还有后半句没告诉我、我还在等而已。” - 四人吃完饭后离开素斋面店,一齐往供灯祈福的寺院走去。 时间已过下午一点,大典仪式开启,殿外早已被人群围堵的水泄不通,为防止拥堵出现事故,寺院每次只许部分人进点殿内上香供灯,由专门僧人念经祈福后,再迎来下一批虔诚参拜的香客。 空地外密密麻麻都是等候人群,黎冬一行四人同样在外排队等候,同其他人一样聊天打发时间。 “明晚是我工作室整修完工的庆祝宴,你们都不忙吧。” 沈初蔓这段时间都在为工作室忙前忙后,早迫不及待给人展示,双手抱胸再次叮嘱:“这可是我二十八年的头等人生大事,你们可不许缺席。” 话毕她斜了祁夏璟一眼,显然还记恨着早餐的仇:“‘你们’不包括你,你爱来不来哈。” 黎冬笑着答应说好,徐榄则在旁打趣道:“空着手来也行么。” “行啊,”沈初蔓满不在乎地挑眉,阴阳怪气地意有所指,“反正你就只在乎那位暗恋多年的‘白雪公主’,我这种平民女孩,当然不用上心了。” 两人拌嘴时,自大殿内走出一批才祈福完毕的香客,停滞不前的队伍开始向前移动。 祁夏璟终于看清大殿内的陈设摆放:偌大宽阔的殿内立着一尊金光佛像,佛像前的几张长桌上摆满点燃的供奉蜡烛,气氛庄重肃穆。 一切都和往年视频里见过的分毫不差。 过去十年的不止今日,每逢法会等重大事宜,祁夏璟都会收到一段视频,而每年冬至,他则会回复一条内容几乎完全相同的信息。 除此之外,再无交流。 起初给护安寺捐赠大额算是一时兴起,那时他对神佛信仰不屑一顾,单纯因为黎冬央求着他来、又在佛前虔诚祈愿,祁夏璟想着两人大学去魔都后难得回来一次,为了不让黎冬惦念,就索性花钱让庙里的人每年替她祈福、积攒功德,时间就选在她生日那天。 被问到想如何祈福时,祁夏璟想起路途上挂满红布条的许愿树,随口便让僧人每年送黎冬一句祈福,却被郑重严肃地请求留下联系方式。 理由是祈福语最好是有缘人亲自祝福,寺院会代为誊抄在红条、最后挂于许愿树上。 起初祁夏璟并不当真,直到两人分手他去往国外读书,在黎冬十八岁当天,收到一则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,问他想为黎冬祈福的内容。 不仅如此,往后五年每到冬至,祁夏璟都会收到这个陌生号码发来的询问,直到他工作有起色、每年定期给护安寺善款时,又会时而收到护安寺发来的供灯祈愿视频。 过去他总以为无人知晓的坚持十年,也不过是被迫养成习惯的徒劳无功;直到今日再度来到佛门前,祁夏璟才悲哀的认识到, 曾今自欺欺人的安慰,不过都是他在走投无路时,心中最后仅存的虔诚希望。 他这一生都是坚定不移的唯物主义者,但唯有黎冬,他希望能有神明庇佑。1 思绪沉浮间,队伍终于轮到他们进去。 所有步骤熟记于心,祁夏璟走进大殿后,先接过僧人手中的竹立香在佛前鞠躬焚香,随后和一同进来的香客在殿内排开站好,双手合十,等待佛僧洒净,手握圆瓶又用短枝将瓶中水拨出洒于香客身上。 莲花灯前点灯后,有几名小僧将未燃的蜡烛点亮,随后再将燃烧蜡烛依次交递给香客。 在此起彼伏的低低诵经乐声中,祁夏璟同其他人一样闭上双眼,心中忏悔发愿,想他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。 好像都是关于她,也永远只有她。 于是祁夏璟在心中默念这十年间来,他不知多少次想过、说过、梦过的祈愿。 他在神明前祈求,愿黎冬一生健康幸福,万事胜意。 手中蜡烛在过寒风中摇曳生姿,升腾热意烧在脸上,心口却忽地一片滚烫沸腾,深埋心底的人性贪欲终于爆发腾涌。 如若可以,如若神明许他此生再求一件贪愿。 他只祈求黎冬能够爱他长久。 “......” 四人供灯祈福后从殿内出来,沈初蔓便提议去许愿树前留一条红布条,她还要去求一个盛穗曾送给三人的平安袋。 许愿树就在供灯大殿的背后,百年大树在寒冬也只剩光秃枝桠,裸露而出的细条上挂满写着字迹的红布条。 树前整齐摆放着几辆可推动的架子车,上面同样挂满红布条,向来是香客写完后先挂在横架上、最后再统一系挂到树上。 水笔有限人又多,黎冬将沈初蔓拿到笔后,便静静站在她身后等待,看她在红布条上写下对家人和自己的祝福。 “好啦,”沈初蔓写完后,转身将笔递给黎冬,眼睛又忍不住去瞟徐榄写的,不禁皱眉念出声, “——希望白雪公主永远是公主。” 她不可置信地望着男人:“徐榄,你认真的?” 徐榄看着手中红条随风轻晃,回眸轻笑让沈初蔓又片刻愣神:“是,我认真的。” 说完他毫不犹豫地走向前,第一个将红布条挂在架子车上,没再回应沈初蔓,反倒大步走向祁夏璟,勾住他肩膀低声调侃: “让我来猜猜,你是不是在求让班长尽快给你个名分?” 祁夏璟半个眼神都懒得分出去,等沈初蔓和黎冬相继挂好后,最后一个上前,抬手将红布条远远挂在角落。 黎冬默默记下位置,然后若无其事地望着男人迈着长腿过来,低声道:“走吧。” 四人决定陪沈初蔓一起去求平安袋,离开后院快到购置点的小木屋前时,走在最后的黎冬忽地出声道: “我手机好像忘在写字的桌上了。” 她本就不擅长说谎,面前又都是熟人,不等三人开口她就率先匆匆道:“你们先去买东西,我去看一眼就回来。” 说完转身匆匆就走。 “诶你等下找到手机后,记得给我们打电话啊——” 沈初蔓的轻呼声在耳边响起,黎冬脚步匆匆从大殿空地重新绕回后院,转身确认没人跟来后,小跑到那辆架子车前弯腰,在一众迎风飘扬的红布条中寻找熟悉字迹。 耳边是震耳的心跳声,很快她眼疾手快地捉住晃动不停的布条,深吸口气,稳定心神去读祁夏璟许下的佛愿。 细长深红的红布上,是三行苍劲有力的字体。 【愿爱人平安健康。 愿爱人幸福无忧。 愿爱人余生有我。 落款人:祁夏璟】 黎冬姿势诡异地弓着腰,低头将字条内容看了一遍又一遍,不知这样呆愣愣地站了多久,直到她口中“遗失”的手机在口袋震动。 如梦初醒般回神,她最后一次将三行短在刻印在脑海,随即匆匆起身走去桌边,又要了一根红布条。 那日寒风拂过吹动鬓角,黎冬站与树下弯腰执笔,一笔一画地虔诚写下祈愿: 【愿他平安健康。 愿他幸福无忧。 愿他愿望成真。 落款人:他的爱人黎冬】 第46章 拜佛祈福后, 四人开车前往定好的餐厅,晚饭结束回家时,时间已过晚上八点半。 洗过澡从浴室出来, 黎冬擦着湿漉漉的长发在书桌前坐下,发愣一会后拿出手机, 将相册里几十张新添的照片翻来覆去的看。 某个念头倏在脑海闪过,便以不可阻挡之势, 疯狂发芽滋长。 从抽屉拿出空白便签纸,黎冬提笔在纸面上写写停停, 五分钟后停下皱眉, 又换了张新纸。 前前后后浪费八九张便签纸, 她无可奈何地停笔长叹, 垂眸看着纸上不知所云的字句,抬手揉乱湿发。 放弃地将头抵在桌面上, 她双眼放空地看着黑屏的手机,几秒后坐起身解锁, 拨通电话。 “怎么啦我的宝?” 沈初蔓清甜明媚的声音响起,黎冬轻攥着手机踌躇片刻,轻声问:“我想问问,以前你的追求者,都是怎么和你告白的?” “啊?有人和你告白了?” “不是,“黎冬垂眸,握笔在废弃的便签纸背影飞速排线线稿,“是我想和祁夏璟告白,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” “你还用和他告白?”沈初蔓一头雾水, “你难道不是, 只要说句‘我愿意’就可以了吗。” “蔓蔓, ”手上不停的黎冬嗓音柔缓,她看着纸面逐渐成型的人脸,轻声像是下一秒就会消散风中, “我还从没和祁夏璟说过‘我喜欢你’。” 再简单不过的两个字,却占据黎冬整个青春欢喜,因为在心中的分量太重,她总觉得轻易说出口会是冒犯,更不知该如何表达。 羞于表达的爱慕、生涩干瘪的文字,让她在大多数女生讲心事留在日记时,选择将这份感情用画面表达。 “怎么说呢,我觉得告白说什么不重要,主要说话的人是不是你想要的。” 听筒里是沈初蔓难得认真的语气,很快又换回原本笑嘻嘻的模样:“虽然我讨厌那个家伙,但你要真喜欢的话,就给我好好幸福下去——对了,你打算什么时候和他说?” 黎冬轻声道:“明天吧。” “我不想让他等太久。” 她放下笔,指尖轻抚纸面上的男人,轮廓棱角分明五官深邃,眼神却柔和。 “你可以的,不就是个告白么,说句‘我喜欢你‘可连三秒都不要。” 耳边是沈初蔓的轻快语气,话题很快转移,黎冬手上动笔不停,在对方细而密的话里偶尔回应两句,直到手机在掌心震动两下。 是祁夏璟发来的消息。 qxj:在忙? 接连几日,两人都是伴着对方呼吸入眠,像是不言而喻的约定,黎冬在收到信息的同时,就知道祁夏璟应当是电话没打通、才转而发来消息。 吻冬 第83节 “蔓蔓,我这里临时有点事,不急的话,我们先微信上聊吧。” 匆匆找个借口挂断电话,黎冬盯着二字文字半晌,没再犹豫,主动拨通电话。 下一秒被接起,像是发消息的男人从几分钟前就一直在等。 “刚才在和蔓蔓聊明天的庆祝宴,她说明天不去工作室了,还是决定去海边的家里办。” 沈初蔓工作室选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办公楼,寸土寸金的商业区实在不适合朋友放开玩,再加来的十几个都是密友,不如回靠海的别墅,半夜喊破喉咙都没人管。 为了让这通电话不显得太漫无目的,黎冬自顾自地说了一通,见男人依旧没出声,只能问道:“蔓蔓说的礼物,你有准备吗。” “嗯,送钱,”祁夏璟的回复言简意骇,末了反问道:“你呢。” “她提过几次想吃我做的甜点,我刚才看了下家里还有不少原材料,想明天上午给她做些。” 昏暗无光的客厅空寂无声,祁夏璟懒懒靠在柔软沙发,交叠长腿上平放着电脑,耐心在听免提里的柔柔女声说着再琐碎不过的日常,心底一片平和。 似是觉得担心礼物太随便,黎冬半晌轻声问他:“只是甜点作为礼物,会不会有些草率?” “礼轻情意重,有诚意就好。” 眼睛被电脑强光刺激的发痛,祁夏璟抬手捏揉山根,忽地想起什么,漫不经心地勾唇反问道:“黎冬,我发现你每次给别人送礼物,都记得很清楚。” 停顿片刻,男人又慢悠悠地补充道:“——除了我。” “.......” “我明里暗里地要了那么多次礼物,都没见你当真过。” “......” “阿黎,”对面呼吸声停止,祁夏璟拿起手机放在唇边,慢条斯理地一字一句道,“怎么不说话。”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寂。 在祁夏璟以为她不再回应、通话将就此维持到明早时,黎冬忽地小小声呼唤他姓名,语气是藏不住的羞赧:“那我明天也送你一个礼物,可以吗。” 小心翼翼的询问中满是期待,像是贪嘴的孩童拽着衣袖在讨糖,光听声音都只觉乖顺,勾的男人心脏阵阵作痒。 祁夏璟忽地感觉嗓子发涩,喉结轻滚,另一边毫无察觉的黎冬还在继续:“我会很用心的准备——” “希望是你会喜欢的。” 祁夏璟弯腰拿桌上水杯的手顿住,桃花眼在昏暗环境里有一瞬滞顿。 “.....祁夏璟?”见他久久未出回应,黎冬在听筒里问道,“你在听吗?” “嗯,”祁夏璟清清嗓子低声应答,仰头将杯中水一饮而尽,“在听。” “你是不是困了?”黎冬善解人意道,“要不先休息吧,晚安。” “好,晚安。” 互道晚安的两人不再出声,却都默契的没有挂断话,一时间,客厅里只剩下两道平静角质的呼吸声,时而夹杂着窸窣微响。 电脑屏幕上是近百页的繁杂文件,祁夏璟皱眉一目十行的浏览,十分钟后略显浮躁地合上电脑,将头靠在坚硬冰冷的墙上。 脑海开始自动回想那句耳边低语。 她说,希望是他喜欢的。 男人靠着墙勾唇沉沉笑着,忽地想起黎冬过去从没望着他眼睛,说过一次喜欢。 弄得他深夜被这份未来的礼物,激的毫无睡意。 手机接连震动不停,祁夏璟点亮屏幕就见徐榄和主人李老头的消息,随手先点进老李头的对话框。 调动职位的事他已经在走人事,本打算下周就和这边的医院谈薪资待遇,结果老李头见他铁了心要跑,直接叫人把祁夏璟的档案扣下,说什么都不许他走。 对话框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,无非就围绕着“未来”和“机遇”谈,祁夏璟吊着眼从头到位翻看,面无表情地敷衍感谢,又不紧不慢地表明态度。 qxj:我不喜欢别人插手我的决定。 老李头在全国胸外专业都颇负盛名,几年前为了某位病人赴美参与治疗,却意外看中准备回国发展的祁夏璟,二话不说代表医院抛出橄榄枝,将人特聘回国后,一度当作接班人培养,算有知遇之恩。 所以,祁夏璟对他的阻挠也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 徐榄的消息则简洁明了的多,截图是今天刚加的顾淮安朋友圈照片,内容是他和黎冬、大祥在素斋面店的合照。 朋友圈下,还有大祥意有所指的评论:“兄弟得加把劲啊,再不抓紧就这没机会咯。” “我不信你不介意,”对于祁夏璟迟迟不表白,徐榄十分不解:“明明和班长就差临门一脚,哪怕你现在去敲门表白都不会被拒绝,宁可别人踩头上都能忍的?” 祁夏璟锁屏没回复,将手机丢在旁边。 他要的不仅仅是不被拒绝,不仅仅是那句喜欢。 他要的是始终如一、不离不弃的偏爱。 所以在此之前,他要慎重再慎重,铲除所有动摇她的疑难,确保万无一失。 - 周日,黎冬特意早起做甜点。 考虑到今晚来人数量,她果断将家里所有糕点面粉和食材搬到桌上,手法熟练的捏揉面团、加入馅料、最后再将不同种类的饼干糕点放进烤箱。 等待时,她会眼神看向桌上靠着暖壶的便签纸——昨晚推翻重写十六次后,最后终于改出一版勉强能看的,怕忘记就早起床就在背。 短短百字背的磕磕巴巴,比起记忆艰难、她只要想象男人对在面就紧张的大脑空白,无奈摇头,试图锻炼肌肉记忆。 又一次干干巴巴地背完,黎冬正要去查看烤箱,桌面手机突然想起铃声。 “在家么,”周屿川清冷凉淡的声音响起,“开门。” 推门见高瘦笔挺的男生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前、身后还有一个巨大木箱时,黎冬有片刻的愣神: “屿川?” 他不是说今天找人送按摩仪、他要下周才回来吗? 男生没甚情绪地应答转身,放下手里纸袋,双手提起木箱上的提手往屋里走。 见黎冬要帮忙,周屿川才淡淡出声:“你别动,脏。” 按照黎冬指示,男生将木箱搬到客厅角落,又要来剪刀,动作利落迅速的拆装,很快将按摩椅安装通电。 “临时改签,”周屿川看出黎冬眼中疑惑,语气冷淡的随口解释,“不然让你自己装,可能要明年才能用上。” 黎冬闻言脸上微红,知道周屿川再说他去年托人从国外带的多功能躺椅,因为她的操作无能,到最后也没用上。 高出她半头的男生要仰头才能对视,纯白卫衣、水洗牛仔裤的打扮活脱脱像是大学生,眉眼五官较黎冬的精致更为凌厉深邃,沉默时,周身是拒人千里的冷清。 意外弟弟提早回来,黎冬在餐厅给他倒水,见男生皱着眉环顾四周,无奈轻叹: “我在这里住的很好,不用把你的房子给我。” 周屿川在大学就赚了不少,毕业时毫不犹豫将所有积蓄拿出来,分别给黎冬和父母在h市和老家各买一套房。 结果却是一套也没人要。 男生接过杯子在沙发坐下,毒舌动力不减当年:“我是在做非法勾当?还是你们嫌我的钱脏?” “别瞎说,”黎冬看他眼下浓厚乌青,就知道周屿川又熬大夜,心疼道,“白天忙吗,不忙在我这里休息会。” “好,”周屿川快三天没睡,行李也还没送到酒店,抬手指着门口纸袋,“给沈初蔓的。” 话毕,男生径直在沙发侧身躺下,不过几分钟就沉沉睡去,连黎冬给他披薄毯都没察觉。 糕点和饼干都只差最后的烘烤,黎冬转身走向厨房,轻手轻脚的动作生怕将周屿川吵醒。 烘焙还剩五分钟时,黎冬将洗净的模具放在沥水台,正要去看烤箱内部情况时,口袋手机开始震动。 “你想几点出门?”祁夏璟沉缓浑厚的声音自听筒传来,“我开车——” “有吃的么。” 客厅熟睡的周屿川被香味勾醒,坐起身背靠着沙发,头扭过来望着黎冬,刚睡醒的声音沙哑:“睡醒饿了。” “.......”通话那段的后半句没入死寂,随即是祁夏璟凉若寒霜的低音传来, “你家里有别的男人在睡觉?” 黎冬正要出声解释,听见电话里男声的周屿川立即皱眉,冷冷问道:“你在和谁打电话。” “.......” 一分钟后,人高马大的周屿川靠着门框将黎冬挡在身后,凉飕飕的目光看着门外同样面无表情的祁夏璟,场面气氛一度冰封凝固。 “他住在你对面?” 周屿川口吻冰冷地发问,见黎冬点头才回头看向祁夏璟,语调无波无澜:“你有事吗。” 话毕视线自上而下扫过面前男人,嘲讽扯唇,一字一句道:“老,男,人。” 黎冬闻言眼皮猛地一跳。 祁夏璟和周屿川十年前就不对付,两人平时一个冷淡一个散漫,偏偏从第一次见面起就在打架,一个叫对方小屁孩,另一个喊对方老男人。 怕两人再又打起来,她忙出声先问祁夏璟:“我弟上午刚来,你有事找我吗。” 记忆中的小屁孩快和他一般高,祁夏璟脸色不似开门时难看、也没多称心如意,全然视面前庞然大物为空气,看向被挡身后的黎冬: “下午四点出发,我在楼下等你。” “不好意思,”周屿川不加掩饰地冷嘲热讽,“这位大叔,你到底谁啊。” “小屁孩,”忍无可忍的祁夏璟太阳穴轻跳,表情似笑非笑,“我和你姐同龄,嘴巴放尊重点。” “是么,”周屿川不甘示弱的回敬,表情冷冷,“那你是该反省一下,为什么你长得这么老。” 说着不客气地就要关门。 祁夏璟懒得和小屁孩计较,在男生倾身去拉门把手时,先眼疾手快地握住黎冬手腕,略一用力就将人拉带到身边,再顺势一推将门重重关上。 门外的黎冬听见巨响跟着心一抖,想起周屿川关门时就站在门边,也不知道会不会砸到鼻子。 不等她反应,细腰就被男人坚实有力的小臂环住,随后是一个带着乌木沉香的温暖拥抱。 祁夏璟沉沉叫着她小名,暧昧缱绻的语调听的人心痒而热。 她愣了愣,轻声道:“怎么了?” “没事。” 祁夏璟难以形容他刚才短短一分钟内,过山车般的心路历程,带着几分后怕和几分无奈的虚虚搂着人,薄唇停在黎冬的柔软而唇,“就是想告诉你,我很期待今晚的礼物。” 吻冬 第85节 她喜欢他。 原来事情兜兜转转,只是四个字这样简单。 黎冬忽地勾唇笑起来,抬眸薄唇轻启: “祁夏璟。” “黎冬。” 沉寂寒凉的无尽海边,两道情绪压抑的呼唤声伴着退潮海浪声同时响起;四目相对,互相望进对方双眸的两人,眼中闪过片刻不同程度的惊愕。 “这次你让着我吧。” 沉默整晚的祁夏璟转身逆光而站,如瀑般的锦簇银光倾落在发顶肩头,无声地柔和着男人原本棱角分明的五官轮廓。 那双深邃沉黑的眸瞳安静而专注地望着黎冬,祁夏璟微微俯身,目光柔和,颀长身影将她笼罩其中。 “其实我设想过无数次,和你告白时的场景。” 男人倏地勾唇,桃花眼中的笑容看的黎冬微微失神,只听到浑厚的哑声响落在耳边,字字清晰:“我想过初雪那晚邀你乘坐摩天轮,在最高点让你许愿时,拿出藏好的雪花项链,或者刻有名字缩写的情侣对戒。” “也想过在落日傍晚时,带你去空旷无人的教堂,在和平鸽和念诵祝福声中,献上冬日里最鲜艳的玫瑰。” “甚至想过回到校园,重现十八岁那年站在升旗台上,再来一次蠢傻却从不后悔的冲动。” 谈起盘旋脑海多日的老套肉麻方式,祁夏璟勾唇话里带笑,倒映着黎冬纤瘦身影的黑眸中,流淌着无尽深情。 “黎冬,我知道我从来不是浪漫的人。” “但我想给你一场盛大的告白,”他看她被寒风吹红的脸,干燥温热的手轻抚上她脸颊,柔声道:“至少能让我问心无愧地评价自己‘尽力’。” “所以我告诉自己要耐心、要安妥一切保证万无一失,才有资格请求你无所顾虑的接受这段感情。” 黎冬没想到祁夏璟会想这么多,正张口想出声时,男人忽地话锋一转,抬眸望向辽阔海面:“可当你刚才趴在我肩头、不设防备地轻声哼唱时,我那些所谓的‘沉稳周全’,好像全都作废。” 直到现在,祁夏璟仍无能用言语形容当时感受,勾唇笑意不见散漫:“于是我刚才一路走来,脑海中就剩下四个字。” 刹那间,黎冬自以为她以为她猜到那四个字,高悬的心像是要跳出来。 “阿黎。” 带着无限眷念和慕恋,祁夏璟低低呼唤她姓名, “我很爱你。” 话出口的那一瞬间,所有压抑的踌躇难耐都消失不见,祁夏璟如释重负地发现,他曾经一切周密计划的背后,都只是想告诉她那四个字。 他很爱她。 “所以呢,”见黎冬只是仰头愣愣望着他,借着月光,祁夏璟视线落在她泛红的眼眶,修长指尖爱抚般轻蹭她面庞,柔声询问: “哪怕站在你面前的祁夏璟一无所有,你也愿意施舍他几分爱意吗。” 黎冬久久说不出话。 众星捧月的天之骄子虔诚的向她表白,笑容温和语气缓柔,不自已紧握的的手却将那点紧张,尽数暴露无遗。 男人倾其所有地表露爱慕,却只卑微的仅仅寻求她几分的爱意。 狼狈点头,黎冬深吸口气压下汹涌泪意,在视野模糊中用力抱住祁夏璟瘦劲的腰,闷声道: “祁夏璟,你不会一无所有的。” 这一次,她会陪着他直到很久很久的以后。 泪水将落未落,黎冬忍不住肩膀轻抖抽噎两下,就感觉到有温暖的大手一下下轻拍她后背,无声抚慰情绪。 良久,当眼前景物不在晃动时,埋在宽阔怀抱的黎冬听见有低低笑声落下。 是男人俯身回抱,薄唇堪堪贴着她耳侧:“没想到阿黎这么爱哭的。” “......才没有。” 情绪平复的黎冬小声反驳,她想起被遗落在吧台的手包小抄,以及遭人抢先一步的表白,犹豫片刻,如实坦白:“祁夏璟,你的礼物我好像又搞砸了。” 听出她话里几分懊悔,祁夏璟再度低低笑出声,仍沉浸在魂牵梦萦的她,终于真正属于自己的不真实感中。 “没关系。” 男人低头,脑袋埋进黎冬温热的颈间中,鼻尖充斥着令人心安的淡淡出雏菊清香,阖上双眼,左手托住她后脑勺,沉沉道: “你的存在本身,已是上天赐予我最好的礼物。” “无论怎样,我都喜欢。” - 黎冬和祁夏璟沿原路返回。 从露天阳台进入别墅客厅时,时间已过九点整。 不同于无人安寂的海滩,喧闹欢乐的别墅里人们尽情欢闹,不到二十人的聚会,硬是喊出近百人的气势。 黎冬去吧台找手包时,人都围坐在客厅里,听某位身穿基佬紫连体紧身衣的壮汉独唱情歌,时不时爆发出阵阵笑声。 静静躺在吧台上的手包,还留在黎冬离去时的位置,她打开手包粗略扫了眼,确认没少东西。 黎冬看着手包里字迹密密麻麻的便签纸,迅而感到一阵耳热,见祁夏璟仍在旁,立刻合上手包,查看同样被遗落的手机。 她的交友圈很小,一晚上没看讯息,也只有周屿川给她发过短信,表示嫌太吵的他已经回去了。 末了还特意补充一条:我叫的代驾已经在路上,晚上不要坐姓祁的车回家。 “冬冬?你刚才去哪了?” 黎冬正要回绝好意,就远远听见沈初蔓自客厅的呼唤声。 女人不知何时又换上另一套浅蓝白的连体超短裙,裸露在外的完美直角肩和锁骨都无比惹眼,人朝吧台走过来时,细高跟哒哒哒地踩在瓷砖地板上,清脆响亮。 先是自然斜了祁夏璟一眼,沈初蔓走来吧台后在黎冬对面坐下,迫不及待地展示她的新鞋,满怀期待道:“好不好看?” 女孩小巧玲珑的脚上穿着镶满岁碎钻的高跟鞋,在冷白吊灯下闪烁着璀璨细光,左右鞋尖各有一朵银白薄纱和水晶组合的花朵,梦幻中不失俏皮性感,最是符合沈初蔓气质。 也难怪她特意换了套新衣服搭配。 黎冬点头称赞美貌,余光看着祁夏璟独自回到吧台,又听沈初蔓低声嘟囔一句:“好奇怪,这可是jimmy choo家最新季的定制款,徐榄这理工直男是怎么弄到的。” “算了,反正好看就行,”沈初蔓百看不厌地又盯了会水晶高跟鞋,回头确认某个讨厌鬼离开,兴冲冲地看向黎冬,八卦道,“刚才你是和姓祁的单独去海边了吧,你告白都怎么说的?” “......”黎冬摇头,轻声道:“我还没来及,他就先说了。” “好吧,”沈初蔓对某人如何告白不大关心,敷衍地随口问道,“那他怎么告白的?送花还是送礼物?” 黎冬再次摇头:“就用嘴说的。” “然后呢?嘴巴说两句就完了?”折腾十年才重逢复合的两人,告白居然如此潦草;浪漫至上派的沈初蔓大跌眼镜,“我昨天是讲过说什么不重要,但表白做什么重要啊!” 最后女人失望地摆摆手,放弃道:“我以后绝对不找理科男当男朋友,简直不要太无聊。” “地图炮可不是好习惯,”徐榄这时拿着披风走来,自然递给沈初蔓,“那你想要什么样的告白?” “怎么也得放几百只和平鸽吧,”沈初蔓漫不经心地胡乱编造,扭头警惕地看着徐榄手里的披风,宁死不从,“我不穿,这披风太不搭我衣服。” 徐榄微微抬起眉梢,脸上笑容不变:“两双jimmy choo定制款。” “瞧不起谁呢,你以为我买不起?” “五双。” “但凡你找个好看点的——” “十双。” “......我穿,我穿还不行么,”沈初蔓不情不愿地抓过徐榄手里的披风,十分嫌弃地看她满意的造型被破坏,不耐烦地挥手轰人,“成天就知道管我,快走快走。” 徐榄细心地弯腰替女人理好滑落的披风,抬手揉了揉她脑后勺,笑着和黎冬打过招呼,转身离去。 “烦死了,弄乱我新做的发型,”沈初蔓抬手整理发型,嘴里的抱怨听着倒没多少怒气,“我刚才就应该咬他一口——你这么看着我干嘛?” 黎冬看着沈初蔓不自知翘起的唇角,弯眉笑道:“你最近好像和徐榄亲近了很多。” “好啊黎冬,你都敢打趣我了,”沈初蔓微愣,回神后瞪了黎冬一眼,忽地想起什么,凑过去神秘兮兮道:“提前和你说哦,等会我们会假装断电。” 见黎冬面露疑色,沈初蔓将早商量好的计划托盘而出。 决定在别墅、而非工作室庆祝的原因除了让大家玩的尽兴、更是为了给那位穿基佬紫的猛男庆祝生日。j? “我们故意说忘记他生日,就是为了给他个惊喜。” 沈初蔓挽着黎冬的手往下走,和厨房位置的人打招呼示意,难掩语气里的兴奋:“我们就断电二十秒,你害怕就提前去角落站着,我们这里有几个放荡不羁派的,你懂的,太过热情。” 除了徐榄、黎冬和祁夏璟,剩下在场的十几人都是时尚圈的,个个性格不拘小节,尤其几个明显比较开放的,在黎冬回来时正喝醉的逢人就抱,还撅个嘴要亲亲;被逮住的也不介意,任由人嘬一口还哈哈大笑。 他们彼此熟悉无妨,黎冬最好还是敬而远之。 她点头,从沈初蔓臂弯中抽手,笑着轻声鼓劲后,默默退到客厅沙发后的墙角,确定不会有人过来。 再者她身后就是窗帘,实在不行,等下关灯时再躲一躲。 如此想着她原地站定,视线分别扫过餐厅偷偷忙碌的沈初蔓、随后是生日庆儿基佬紫男,最后停在对面同样靠墙的祁夏璟。 恢复往日漫不经心的男人懒懒靠墙,吸铁石似的周围贴着人,骨节分明的手轻晃高脚杯,原本吊着桃花眼懒倦应付,直到感应到注视目光,掀起眼皮和黎冬视线对上。 四目相对,祁夏璟微微抬起眉梢,正要起身过去,就见黎冬忙朝他摇头,似是怕他出声引起注意,还特意抬起食指放在唇边,作出噤声的动作。 女人红润的薄唇微张,修长食指轻压在柔软唇瓣,精致的眉眼微蹙着,独自站在客厅角落,欲言又止。 一副很不想让他过去的样子。 刚成功上位的祁夏璟见状,眯起桃花眼,半晌从喉咙中滚出一声轻啧。 黎冬自然不知道某人内心的小九九,见他没过来便继续看向厨房,见沈初蔓抬头朝二楼比了个“ok”手势。 果然下一秒,灯灭眼前昏暗一片。 为保证不让月光透进屋,沈初蔓早早就拉上客厅窗帘;黎冬在黑暗中视力不大好,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惊诧,只注意周围是否有脚步声响起。 因为有几人酒醉,场面比预想混乱不少,耳边落下清晰无比的亲嘴声时,黎冬不由庆幸她站的位置隐蔽—— “......!” 男人不知何时出现在身旁,坚实有力的小臂虚虚搂着她腰肢,在黎冬惊呼出声前,薄唇先贴在她耳垂:“是我。” 鼻尖传来丝丝乌木沉香,黎冬听着耳边熟悉的男声,紧绷的背脊放松下来。 正心有余悸时,某人反而先倒打一耙:“刚才为什么不让我过来。” 吻冬 第86节 夹杂着某些可疑水声,客厅里有人正嚷嚷着得想办法,混乱场面无疑给沈初蔓制造绝佳的行动机会。 而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,祁夏璟正不容拒绝地收紧手臂,不依不饶地非要黎冬回答:“为什么这么冷淡。” 男人质问的话里带着点笑意,暧昧的语气恶劣:“才答应做我女朋友不到一小时,现在就要反悔了?”j “没有不想你过来,”黎冬绕不过他胡搅蛮缠,全身注意力都集中在皮肤隔着衣料触碰的位置,长睫轻颤,“我是怕不熟悉的人喝醉了注意到我,撞上子在被乱抱乱亲。” 话落,她就听祁夏璟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,话锋一转,却问出毫不相干的问题:“那男朋友呢。” 黎冬发现,祁夏璟今晚几乎句句不离“男朋友”,不安分的手在黑暗中又捉住她右手:“男朋友可以乱抱乱亲吗。” 压在耳边的低音太有蛊惑性,黑暗中,黎冬只觉得男人打落的呼吸如有实质粘附在皮肤,沿着颈侧向下滚落。 半小时前才深情难抑的告白,转头就能得心应手的撩拨她;黎冬心颤着指控道:“......祁夏璟,你刚才告白的时候,不是这个态度。” “把人骗到手,当然不用再装,”祁夏璟不以为耻沉笑着应下,还反而为荣地得寸进尺, “所以呢,可以吗。” 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滑蛇般游走在黎冬手背皮肤,微微凉的触感在交界处勾起似有若无的瘙痒,最终停在她无名指上,五指在指跟位置攀游,毫无征兆地插入她指缝。 随着敏锐察觉到黎冬骤停的呼吸,祁夏璟含笑的嗓音耐心着:“乖,就亲一下。” 知道尾音上扬的“乖”字是蓄意诱哄,黎冬依旧抵不住诱惑地失神点头,不等她出声答应,滚热强势的气息就锁在她双唇,意欲攻略城池。 祁夏璟已然俯身亲吻下来。 不及黎冬有所反应,混乱中她只听微弱的滋滋声,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倏地天光大亮。 天花板吊灯的灯光刺眼,被迫仰头的黎冬心中一紧,就只觉腰上的手回扣用力,将她毫不费力的往窗帘后带。 眼神视线再次昏暗几分,黎冬人坐在身后半人高的宽窗沿上,蝴蝶骨抵着冰冷的玻璃窗,窗外就是才去不久的无人海滩。 对面侵夺的男人同样藏在厚厚的窗帘后,环住黎冬将她稳稳放下,便抬起她下巴加深这个吻。 氧气稀缺中,黎冬恍惚听见耳边连绵不绝的惊叹。 “蔓蔓宝贝你怎么在餐桌上,脸还这么红,”基佬紫衣男粗旷的语气夸张,“天呐,徐医生还搂着你的腰——你终于打算找男人了?” “闭嘴吧你,还不是为了给你过生日,害得我差点摔倒,”沈初蔓稍显气急败坏的声音响起,“愣着干嘛,蛋糕车推过去,赶紧给老娘唱生日歌!” 哄堂大笑中,根本没人在意角落窗帘后,缠绵悱恻的两人。 察觉黎冬有一瞬的晃神,祁夏璟黑眸微沉,齿尖抵着薄唇便轻易撬开她牙关,带着点惩罚意味的咬在她舌尖,要她专心些。 隔帘之外就是欢闹人群,此时正吆喝着点蜡烛关灯,黎冬慌的呼吸碎乱,被咬后忍不住痛呼出声,却尽数被吞没。 本能的恐惧和背德的刺激冰火两重天,黎冬身体虽在忍不住一退再退,心底却燃腾滋长出隐秘的快感。 当后背紧紧贴在冰冷透窗时,凉意终于唤醒几分残存理智,黎冬感受到薄唇后退半寸的男人短暂的结束了这个吻,在两人气喘吁吁中前额抵着她的额头,耳鬓厮磨的缠绵姿态。 “乖,轻点声叫。” 在黎冬战栗的喘息中,祁夏璟抬手勾住她柔顺发丝,不紧不慢地替她拢到耳后,沉沙哑的嗓音满是藏不住的情欲: “不然外面的人都会知道,我们在做见不得人的勾当了。” 第48章 暧昧缱绻的低语声中, 男人轻一下重一下地抬手捏揉她耳垂,被黎冬毫无气势地瞪了眼,勾唇反笑, 俯身继续意轻啄她红润的软唇,意犹未尽。 耳边是帘外欢声笑语, 困禁在狭小一隅的黎冬手脚发软,几度只觉她要溺毙在无止尽的亲吻中。 曾经束缚在心口的厚霭不见,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品尝亲吻,羞赧之余, 更多是隐隐期待。 祁夏璟搂着她细腰以防滑落, 笔直长腿和宽阔身影将黎冬笼罩;她不自觉攥着男人衣摆, 在温柔轻吻中, 乖顺等待着新一轮的狂风暴雨。 男人似察觉到她的急切,反倒不再着急侵略城池, 眼底沾染笑意,继而薄唇只不紧不慢地停在嘴角脸庞, 彻底冷落女人软红的双唇。 后背冰凉,额前却在发汗,黎冬被引诱到心口发痒,难耐地轻拽男人衣摆,尾音湿软:“......祁夏璟。” “我在。” “阿黎想要什么。” 祁夏璟耐心地沉声回应,骨节分明的手拭去她额头细汗,动作堪称温柔,薄唇张合却说着再恶劣不过的话:“自己来拿,好不好。” 黎冬抬眸跌进男人深邃眼眸, 一瞬失神后抬手环住他脖颈, 颤着长睫攀附上去, 侧头唇瓣印在男人上唇,模仿着他方才的模样。 吻技生涩,黎冬亲的实在笨拙又不得章法,几秒钟后都自觉出旖旎气氛正快速消散,抬眸就正对上祁夏璟满是宠溺笑意、却再不见分毫情欲的桃花眼。 “......” 耳尖发烫,她后退不再和祁夏璟亲热,手成拳轻捶在他肩膀,愤愤道:“为什么笑话我。” “没笑话你。” 祁夏璟抬手将人搂紧怀抱,安抚性地拍拍黎冬后背,低笑道:“女朋友吻技不好,是我的错。” 不等黎冬开口,蓄谋已久的男人再度悠悠出声:“为表达歉意,以后我们多练练?嗯?” “......” 后半段的生日惊喜派对比之前玩的还疯,十几人又折腾摇喊了两小时也不嫌累,几个烂醉如泥的躺在沙发上大声嚷嚷,大有在别墅轰趴一夜之势。 考虑到明日要上班,黎冬和祁夏璟十一点时正式提出离开,准备和沈初蔓告别、顺便捎带上徐榄时,却发现两人没一个在场。 “蔓蔓和徐医生啊,”生日庆儿的基佬紫衣壮汉停止高歌声,欧美长睫毛扑闪扑闪的,一脸娇俏,“他俩好像上楼了诶。” 黎冬想发短信告知,一旁的祁夏璟淡淡出声:“别打扰他们了,走吧。” 为了开车,祁夏璟整晚特意滴酒未沾,保时捷平稳行驶在平直马路,回程路上两人一如既往地话少。 黎冬酒醒大半,副驾驶上偏头看着倒退景色,神情若有所思。 楼道门前分手,黎冬在祁夏璟转身开门时,忽地出声叫住他:“你等我一下,我很快回来。” 话毕,她推开房门打开壁灯,匆匆回到卧房直奔床头柜,弯腰拔下插电后抱着东西出来,快步朝门口等候的男人走去。s? “送给你,”黎冬将手中的星星灯递过去,解释道,“这个灯陪了我很多年,晚上睡觉时会开着。” 祁夏璟心口的纹身让黎冬耿耿于怀,她每每想到陪伴男人漫长夜晚的只有空洞黑暗,就会有一瞬的窒息。 “你说过,痛苦终将是痛苦,”对上祁夏璟耐心沉静的黑眸,黎冬忽地就有勇气继续说下去, “但我希望有一日,你心口的疤能真正变成‘我们’。” “一切都会越来越好的,”她抬手轻轻抱住祁夏璟,“我们也会的。” 耳边响起一道无奈叹气。 “怎么办,”祁夏璟接过礼物俯身回抱,抬手在黎冬后脑勺揉了揉,“还没分开,已经开始舍不得了。” 黎冬拍拍他后背,轻声道:“明早还会再见的。” 五分钟后。 物归新主的星星灯在昏暗的客厅亮起,成为唯一的光源。 这是最近几年,祁夏璟第一次夜晚主动在家开灯。 底座巴掌大的星星灯小巧便携,五角星尖系在悬空的月亮上,可通过触碰来调节光亮和色泽,由冷白到暖黄。 她说,这盏灯陪在她床头很多年。 祁夏璟眼底浮现不自知的笑意,在罐头好奇地凑头闻过来时,无情将灯拿到一旁:“傻狗,回去玩你自己的。” 罐头气的直咬他裤脚,随后呼哧呼哧地赌气回到狗窝里,叼起一只新玩具,挑衅似的冲着祁夏璟摇头晃脑。 祁夏璟面无表情地看着狗窝日益增多的玩具,想起这些都是黎冬买的,眼中笑意淡褪几分。 人不如狗。 丢在沙发的手机震动,祁夏璟看着屏幕上李助理的来电显示,起身带着灯去了书房。 “会议时间确定了么。”? “周二上午早八点,已经定好周一明晚的飞机,相关项目负责人都会到场。” 李助理也是今晚才知道祁夏璟要离开魔都,交代任务后沉默几秒,忍不住问道: “祁哥,你真的舍得放弃魔都的事业吗。” 前几年未成立公司时,不管年龄大小,团队里的人包括他都叫祁夏璟一声“祁哥”,这次事发突然,他过去两小时通知联系总部时,满脑子都是祁夏璟以前拼命工作的样子,经常一干就是通宵,睡两三个小时再回医院。 李助理知道他没资格,却也实在替祁夏璟惋惜:“陈哥和于哥一直再问我,这一个多月发生什么了。” “你最近好像问题很多。” “改版策划案我发到你邮箱,明天传达给数据三部,”祁夏璟没多解释,只是在挂电话前,淡淡道:“不是放弃,是重心转移。” 他清楚自己在做什么。 更知道自己想要什么。 挂断电话,祁夏璟抬眸看向书桌对面架起的洁白婚纱,修长手指把玩黑金钢笔,时而在空白纸面刷刷落笔,回忆不久前,在窗帘后摸过女人无名指的触感。 从抽屉里拿出软卷尺,祁夏璟再次拨通电话,见有人接听便懒懒出声道:“找我有事?” 祁琛在那头笑吟吟道:“确定不回去了?” 轻呵消息传播速度,祁夏璟垂眸,看着纸面圆形物体,漫不经心地抬起眉梢:“你也要劝我?” “我还能管得住你?”祁琛语调轻松的反问,“既然确定不走了,那我婚期定在28号的周末,你这个大忙人应该有时间吧。” “没手术就来。” “行,这两服会寄送过去,”祁琛说话向来讲求效率,两三句确定要事,忽然想起什么,饶有兴趣道, “小媛昨天告诉我,她前天去婚纱店本想再看看小冬试过的婚纱,店员却说你已经买走了——” “小子,八字还没一撇就买婚纱,就这么着急想结婚?” 听出话里调侃,祁夏璟看着纸面成形似的潦草戒指图,懒淡勾唇。 “是啊。” - 黎冬早晨是被手机震动唤醒的。 半梦半醒间感到枕边嗡嗡作响,黎冬深吸口气拿过手机,眯着眼睛点亮屏幕,发现是祁夏璟发来的消息。 吻冬 第87节 qxj:【紧急手术要去医院,麻烦你帮我喂一下罐头】 qxj:【家门密码是1222】 qxj:【另,早安,女朋友】 刚还恍惚的黎冬睡意全无,目光在最后三个字上盯了几秒,缓慢的将头埋进枕间,唇边是压抑不住的笑意。 女朋友。 祁夏璟的女朋友。 再寻常不过的冬日清晨,连温度都比昨日低凉几度,却因为某人随后发来的称呼,突然变得意义不同。 好想听他亲口说。 如果文字能自动转化成本人语音该多好,就能随时循环播放。 被脑海跳出的荒诞想法震惊,黎冬忙清醒回神,躺在床上给祁夏璟回消息:“好,你快去忙。” 点击发送后从床上坐起身,换衣服时,丢在桌面的手机再次震动,是祁夏璟打来的电话。 “我吵醒你了?” 听筒里男人的声音比平日听着沙哑些,黎冬否认道:“没有,本来就醒了,你到医院了吗。” “嗯,马上进手术室。” 背景音里有人喊男人姓名,祁夏璟应答稍后过去,声音才重新贴近话筒,沉声道:“阿黎。” 黎冬停下手上动作,忽地有些紧张:“嗯,怎么了。” “没事,”男人低哑沉稳的声线贴在耳边落下,听的人心头发痒,“就是想和你说声‘早安’。” “以及,我很想你。” “......” “......冬冬?你有在听我说话吗?” 愣神时,黎冬冷不丁被沈初蔓的大嗓门唤回魂,连忙扫视食堂周围,确认没人注意她才出声道:“有的。” “可我不是特别懂,”黎冬困惑皱眉,压低声音道,“你刚才说的,‘鼓掌’是什么意思。” “......我说了半天,你居然一点没听懂?”沈初蔓不可思议地惊异声响起。 女人苦恼的唉声叹气半天,最后稍显暴躁地一拍大腿,在脆响声中,选择了最简单粗暴的方式,破罐破摔道: “就是我把他睡了!能生孩子的那种睡!” “......” 筷子夹起的肉丸“啪”的掉在桌面作废,黎冬震惊的一时无语凝噎,作为医生的第一反应,让她条件反射地脱口而出道:“避孕措施做了没。” 她没刻意压低声音,邻座的几位医生好奇地看过来。 “做了做了,但这不是重点,”沈初蔓见她终于听懂,迫不及待道,“重点是他是被强迫的,我是不是要负责啊?” 周围时而有好奇目光,黎冬用手捂着听筒,迟疑地表示她不太懂这些: “这种事......你还能强迫徐榄吗。” 沈初蔓渣男般连连叹息,还好心给黎冬解释:“当然能强迫了,你见过人骑马么,就是坐上去动就行——” “黎冬!”沈初蔓几次被打断,人明显急了,”你能不能先回答我的问题!你说我要不要负责!” 黎冬只在电视里见过骑马,想象不出坐上去动是怎样波折,几秒后决定放弃,回答闺蜜提问。 “如果是你先强迫,我觉得你要负责,”黎冬认真正色道,“性侵犯对不论男女都是伤害,尽管你是醉酒,这件事也是你做错。” 对面刚才前还张牙舞爪的人突然安静,黎冬突然无声叹气,宽慰道: “我知道这种事,是你和徐榄都不想见到的,但你总不能一直逃避——” “班长?” 熟悉的男声在头顶响起,黎冬抬眼对上徐榄的温和双眼,惊的飞快将手机扣在桌面,发出咚一声响。 “........老祁还在忙,让我帮忙带句话,”徐榄被吓了一跳,三秒后才继续道,“他说下午的采访是你们两个一组,一点前在四楼会议室等你。” 纪录综艺拍了一余月,这周五确认上线第一集 ,节目组为了预热和宣发,几位被重点观察的医生都要两两接受采访,好能在周五正式节目前发布。 这事跟拍小于早上和黎冬说过,她点头说好,目光落在徐榄扶腰的右手,就听邻桌的医生问道:“徐医生你这是腰扭了?怎么弄的啊?” 徐榄闻言苦笑一声:“算是人为事故?” 和黎冬与其他人打招呼后,徐榄随后转身离开,扶腰姿势的背影略显僵硬。 黎冬看着男人萧索孤寂的背影,莫名心口一酸,低头给沈初蔓发消息: “蔓蔓,徐榄好可怜。” - 趁着午休没结束,黎冬午饭后在办公室稍作休整,五分钟后拿着整理好的个人资料,下楼去医院附近的咖啡厅。 得知她想去魔都就业,硕导这几天按需求帮黎冬问了不少人脉,大多都委婉表示拒绝,剩下的四物家医院里,只有一家表示可以先简单面谈,再决定是否给予面试笔试的机会。 前来赴面的男人是某三甲医院的人力资源部副主任,提前十分钟到场的黎冬没等多久,就见有人朝她的角落位置走来。 男人年纪四十左右,头发稀疏面容和蔼,快速点单后笑着和黎冬打招呼,两人间断交流几句,进入正题。 论个人履历,黎冬的综合实力在自家医院同辈中,绝对算作佼佼者;但来自魔都的副主任显然见多识广,全程面色平静,最后也只微微一笑:“黎医生的履历呢,确实符合我院的要求标准。” “但您知道,求职的人非常多,医院需要在各方面进行取舍,”男人推了下眼镜,语气和善: “请问黎医生婚否?谈恋爱的话,最近有结婚的打算吗?” “没结婚,”突然被问婚恋状况,黎冬微愣几秒,回答第二个问题:“......目前近期也没打算结婚。” 她和祁夏璟昨天才在一起,黎冬参考大部分身边人恋爱到结婚的时间,自然认为他们就算结婚,也要一段时间后。 副主任不甚满意地轻挑眉梢:“没结婚,那近期有要孩子的打算吗?” “抱歉,”黎冬忍不住轻声提问,“请问这些和我将来的工作,有什么关系吗。” “当然。” 文质彬彬的男人面带招牌笑意,贴心地为黎冬答疑解惑:“我看资料上显示您已经快28岁,中国女性的初育平均年龄接近30岁,也就是说,您很可能在未来一两年内、在生育方面需要相当长的假期。” “医院不同于其他职业,每分每秒都关系病人生命,”男人见黎冬并未出声反驳,语气越发自信流畅, “硬性要求相同的同等条件下,医院当然希望雇佣能专心投入事业的女性、或者是不受此困扰的男性医生。” “当然,毕竟您是内荐的优秀骨干,我刚才的话并不代表拒绝您,”戴眼镜的男人转过身,从包里拿出一份协议文件,“本院对此有相关‘提倡’,如果黎医生能接受,会尽快安排正式面试。” 黎冬对职场上的性别歧视早见怪不怪,她甚至不用去看所谓‘提倡’,就知道内容是关于她定期年份内、不许生孩子的规定。 以往她听闻都不以为然,今天却第一次有过犹豫—— 她心里很清楚,她需要这个机会。 最后黎冬只是将文件收下,笑容略有些勉强:“可以给我些时间思考吗。” “当然,您可以随时联系我,”男人递来一张名片,意有所指道,“至少时间不等人,您考虑的同时,也有很多条件相当的优秀医生在竞争。” 黎冬点头说好。 离开医院时间还差二十分钟到一点,黎冬背着挎包往回走,感叹她在咖啡厅居然只待了十五分钟,感觉像是熬过好几年。 将资料背包放回办公室,黎冬不见跟拍小于,本想发消息问他采访地点,想起祁夏璟托徐榄的带话,拿起便携笔记本和水笔,就往四楼会议室走。 走廊尽头的会议室空不见人,连架起的摄像机器都找不到,黎冬蹙眉轻声推门进去,就见空旷寂静的房间里,只有一抹熟悉身影坐在角落。 背光而坐的男人双手抱胸,头微垂着双眼轻阖,肩膀胸膛随着绵长呼吸平缓起伏,肉眼可见的睡得很沉;会议室的窗边拉上纱帘,几经柔和的暖阳映在侧脸发肩,除却眼底淡淡的乌青外,沉静安好到让人不忍打扰。 眼看时间就要到一点钟采访,黎冬轻手轻脚在祁夏璟身边坐下,打算给小于发短信询问时,肩头倏地微沉。 安稳睡去的人不动神色地身体向斜,脑袋偏偏恰好靠在肩头——?g 如果不是看清男人唇边勾起的弧度,黎冬都快要说服自己,一动不动地傻坐着等祁夏璟“睡醒”。 黎冬想起男人眼下乌青,轻声道:“昨晚没睡好吗。” “嗯。” 祁夏璟仍阖着眼,身上混着点消毒水味的幽幽沉香扑鼻而来,慵倦懒散的嗓音微哑:“难得脱单,激动到失眠。” “......” 黎冬闻言,勾唇很轻地笑出声,手指在祁夏璟太阳穴附近轻轻打转,试图舒缓疲劳。 一时间,她突然忘记要问小于采访地点,只安静地坐在祁夏璟身边,直到靠在肩头的男人突然出声:“我今天要去魔都,晚上八点的飞机,暂定周三中午回来。” 虽有些意外,黎冬还是点头:“好的。” “上下班可能没办法接送你。” “没关系,我一直都坐公交车。” “有急事我赶不回来,可以直接联系李助理,他会在h市。” “好,我尽量不会打扰他。” 暗示半天都是失败,祁夏璟半无奈半气笑的坐起身,侧身背靠椅臂,微微抬起眉梢,勾唇反问,“亲爱的黎医生。” “交往第一天就要异地恋,你可以对新上任的男朋友表现出,哪怕有一丝丝不舍吗。” 黎冬缓慢眨眼,半晌轻声试探道:“那——你坚持两天,我会一直等你到周三?” “只是到周三?”祁夏璟朝她凑近些,危险地眯起眼睛,“如果周三回不来,就不等我了?” “会等的。” 黎冬觉得,她像是办公室最常被吐槽的不懂风情直男,可明明是祁夏璟自己说他周三回来。 何况她今晚要通宵值班,不能离开医院、也没法送祁夏璟去机场。 绞尽脑汁几秒,黎冬再次尝试:“你放心,这两天我会好好照顾罐头的。” “......” 对上女人茫然无辜的水眸,祁夏璟无可奈何地轻叹,一字一句嘴对嘴地教:“这两天会和我问早晚安么。” 黎冬点头。 祁夏璟又问:“还会视讯么。” 吻冬 第88节 黎冬眼底闪过一丝疑惑,依旧点头。 祁夏璟稍作满意地挑眉,最后俯身向前些,最后问道:“我不在的这两天,会经常想我吗。” “会的,”黎冬抬眸望进男人桃花眼,犹豫片刻,还是忍不住轻声问道, “可你说的这些,我平常也有在做的。” 问早晚安、视讯通话。 更重要的是,见缝插针地想他。 这些已快成为她的日常,和祁夏璟是否出差,根本毫无关系。 对上黎冬清澈见底、却带着几分疑惑的水眸,祁夏璟只觉得喉咙发痒,视线落在她是柔润红唇,眼神微沉,俯身欲压过去—— 黎冬丢在会议室桌面的手机突然震动。 女人低头去接电话,完美避开某人临行前,试图偷骗的亲吻。 小于的大嗓门从听筒传来:“黎姐你和祁副高在哪啊,我们人早都到五楼会议室了,就等你俩啦!” 黎冬疑惑的转头,看向此时仍保持身体前倾的男人。 “姐你知道祁副高在哪里不?”小于还在停不下来的哔哔叭叭,“我早上明明通知过他时间地点呀,难道这会还在忙吗?” “是啊,”祁夏璟在旁闻言冷笑一声,“忙着被人打扰和女朋友接吻。” - 结束采访后,黎冬和祁夏璟就各自去忙下午的手术,等黎冬换下无菌服、腰背酸痛的从手术室出来,时间已经过晚上七点四十五分。 静静躺在储物柜的手机被拿起,点亮屏幕就是来自祁夏璟的短信。 数量不少,都是寥寥几字。 【qxj:下班离开医院】 【qxj:到家收拾行李】 【qxj:出发去机场】 【qxj:安检准备登机】 最枯燥的流水账式行程汇报,黎冬却翻来覆去的看了好几遍,甚至还仔细算了下间隔时间。 现在是北京时间七点五十分,距离祁夏璟去往魔都的起飞时间,还有不到十分钟。 不出意外,男人应当已经关闭手机、或者至少开启飞行模式——哪怕她现在发消息,对方也只能落地才收到了。 心中略有些失落,黎冬还是低头打字:【一路顺风】 正当她犹豫着,要不要祁夏璟落地入住后,抽空给她报平安时,办公室门外突然想起一道惊呼声,声音来自于和黎冬刚结束同场手术的二助。 “雪!下雪了!” 黎冬立刻放下手机,同那名二助快步走到窗边,目不转睛地望着窗台空中纷纷扬扬的漫天大雪。 干燥等各种缘故,寒冷如h市的今年年初并没有下雪——也就是说,此时在黎冬面前的,是今年第一场初雪。 月明星稀时,数以万计的圆灵在空中翩翩起舞,路灯将它们映照出各种颜色,卷席寒流再将它们送往世间各处。 “黎医生我先回家啦,”旁边曾惊叹连连的年轻二助迅速穿上外套,笑着和她解释,“我男朋友来接我啦,说要和我一起看初雪呢。” 话落没多久,女孩欢呼雀跃的背影就消失在房间。 初雪的爱情意义,黎冬从高中就听过各种说法:有说象征最纯洁的爱情,也有说同看初雪的恋人、会一直永远的幸福下去。1 她垂眸看了眼安静的手机,聊天框停留在她发送的最后一条。?? 不出意外的,祁夏璟已经搭乘去往魔都的飞机,大约四小时后将平安到达。 没事,一场初雪而已。 他们以后还会有很多次共同看初雪的机会。 压下心底泛起的淡淡失落,黎冬正打算往住院部走,静静躺在她掌心的手机却突然震动。 看清来电人姓名时,黎冬大脑有一瞬的空白,身体动作却快于思维,毫不犹豫地接起电话。 他不是去机场了吗—— “阿黎。” 熟悉无比的男音从听筒响起时,黎冬只觉得全世界只剩下祁夏璟低沉温柔的声音,“我现在在医院楼下。” “今年陪你看初雪的人,可以是我吗。” 第49章 伴着呼啸风声, 男人低沉有质感的嗓音忽远忽近,让黎冬恍惚间生出些不真实感。 她甚至重新确认时间,几秒后才轻声道:“......可你不是该上飞机了吗。” 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。 “登机前临时改签, ”祁夏璟似是能隔着屏幕窥探她心事,有意放慢语速, “想陪你看今年第一场初雪,就回来了。” 因为想见你, 所以风雨兼程也要来到你身旁。 感情的事,从来不需要太多理由。 黎冬发现, 今晚思绪反应格外迟钝, 大脑还没想到如何回话, 双腿早已飞奔着朝楼下走。 大概是她脸上表情太匆匆, 不少经过路人都投来注视,黎冬握着手机放在耳畔, 快步中冒出突兀一句: “那你今晚还走吗。” 这话听着要么像赶人走、要么就像撒娇挽留,黎冬耳尖微红正要改口, 就听男人回答:“晚点再去,以及——” “阿黎,慢点走,”祁夏璟话里带着几分笑意,“我就在这里,不会跑的。” 低音自听筒声声入耳,当挺拔落拓的高瘦身影出现视野,黎冬突然脚步一顿,视线和门外那双桃花眼撞上, 隔空遥遥相望。 男人站在医院大门口外, 身边都是行色匆匆的人片刻离开或进来;只有他屹立风雪中, 目不转睛地盯着黎冬。j? 漫天旋飞的鹅毛大雪中,祁夏璟一袭沉黑风衣险些没入暗夜,幸而头顶有昏黄路灯仍是通亮,习习寒风中,层层光圈伴着银白月色,轻柔打落在男人沾染细雪的发顶肩头。 四目相对的那瞬间,黎冬脑海中只剩下一句话。 月色与雪色之间,你是第三种绝色。1 初雪虽美,却不及他半分惊艳。 “怎么了,突然站在原地发呆?” 祁夏璟懒淡的调侃响起,黎冬看清来往人群外的男人微微抬起眉梢,以及他右手提的木色纸袋。 黎冬今晚要值班,按照规定不能离开医院,只能在门口等男人迈着长腿过来,靠近时,能感受他到身上夹裹的寒气。 祁夏璟将手里的袋子递过来,纸袋口还冒着虚白热气,炒栗子的浓香扑面而来:“外面买的。” 黎冬口味偏爱软糯香甜,炒栗子也是她常买的零嘴;她接过袋子沉默片刻,再次问道:“你下一班飞机是几点啊?” “一小时后出发。” 祁夏璟双手插兜,懒懒挑起眉梢,语意倦怠:“怎么,才收了吃的,你就要赶我走了?” 黎冬垂眸,望着纸袋里焦糖色的炒栗子,望梅止渴般有丝丝甜意在舌尖蔓延,唇角不自觉上扬。 “不是,”她摇摇头,亮晶晶的眼底满是笑意:“是觉得我运气好,这次没有错过。” 祁夏璟闻言勾唇,将她的细微表情收尽眼底,又抬手揉了下黎冬脑袋,侧身站在风来的位置,无声为她遮挡寒流。 不能离开医院,两人便在风雪与熙攘人流中,静静欣赏初雪夜景,直到五分后黎冬手机响起,是同值班的医生要去吃饭,问她是否还在忙手术。 黎冬和祁夏璟一起去往住院部。 胸外前天入住七位年老病患,其中三位没人陪护、剩下的家里又看的过于紧张,黎冬在接下来一小时里,辗转在四个病房之间,别说休息和祁夏璟聊天,常常是这边还没回应完,隔壁的病房又开始摁铃。 等终于安顿完毕,时间已经九点多——眨眼就超过祁夏璟说的一小时。 黎冬忙碌的时段里,男人全程安静坐在走廊长椅,不时和路过打招呼的医护点头,偶尔还会帮黎冬应付病人。 最多时候还是在处理公务,腿面平放着电脑,屏幕上全是医学专业词汇、以及黎冬看不懂的金融算法。 这是她第一次知道,祁夏璟在医院的本职工作外,还有医疗咨询相关的其他兼职。 她看着男人将电脑收起来,心有愧疚地走到祁夏璟面前,在寂静走廊里轻声道:“抱歉,今晚有点忙。” “很难得,第一次近距离观察你工作时的样子。” 祁夏璟想起黎冬照顾病患时的模样,冷静却温柔、话少却耐心,忽然理解为什么同事总说,病人不管是不是她负责的,遇事总第一个找她。 他俯身低笑,勾唇似感慨般的口吻:“突然有种‘吾家有女初长成’的成就感。” 采访前说起分别还不觉得,当黎冬站在医院门前不能再出去,不舍得的情绪瞬间卷席而来。 她手里拿着白羊绒围巾,踮脚要给祁夏璟带上,轻声道:“魔都这两天天寒风大,要记得多穿点。” 祁夏璟弯腰方便她动作,低声道:“好。” “再忙也要按时吃饭,不然会胃痛。” “好。” “可以的话,不要总熬夜了,”黎冬系好围巾后退半步,认真望进男人桃花眼,“身体会吃不消的。” “好,”祁夏璟安静听完她事无巨细的唠叨,神情不见半点不耐烦,“女朋友还有其他吩咐吗。” 丝丝乌木沉香卷入鼻腔,黎冬牙齿轻咬嘴里侧壁的软肉,水眸闪烁着光点,最终半步上前,用熊抱的姿势埋进祁夏璟怀中。 “一路顺风。” 双臂紧抱住男人瘦劲的腰,纤瘦如黎冬宛如被藏进祁夏璟的宽大外套,额头抵着他坚实胸膛,几分羞赧的闷声响起:“我会想你的。” “......男朋友。” - “......黎冬啊,老师也是女人,也知道协议的要求确实过分。” 吻冬 第89节 面谈第二日临近午休时,黎冬就收到硕导电话,听恩师苦口婆心地劝导她:“可你自己也说你去魔都工作的心情迫切,这家又是全国有名的三甲。” “再者你近期没有结婚打算,去魔都安顿也需要时间,生孩子的事本来也不能着急......” 这些道理黎冬都懂,想到导师的良苦用心,她真诚在电话里道谢,声音沙哑:“我知道的,魔都工作的事谢谢您,我会尽快给那边答复的。” 挂断电话,她稍显疲惫地靠墙捏山根,试图驱散脑后勺持续一上午的拉扯冻痛感。 值班室的窗户角不知怎么漏风,黎冬昨晚合衣睡了半夜,清早醒来就只觉得头疼脑胀,大概是着凉。 自小吃感冒药就犯困,黎冬下午还有手术就只能硬扛,现在时间快到午休,她打算午饭后回办公室睡会。 她是在五楼走廊尽头靠天台处接的电话,站直欲走时,余光却瞥见通向天台的拐角有两道身影,是几日不见的周时予和顾淮安。 温润少年被撞破也不尴尬,若无其事地迎面走来,真诚表达歉意:“抱歉,我和顾律原本就在天台谈事,要离开时,才发现你在打电话。” 少年谈吐气度完全没有十五六岁的青涩,甚至轻松掌控话题,反问道:“不知是否冒昧,黎医生很着急去魔都工作?” “嗯,有这个打算,”黎冬只觉嗓子刺痛,和身后的顾淮安微微点头,想起什么后问周时予, “听说你不太想出院?是有任何顾虑吗?” 周时予唇边笑意有一瞬的凝固,垂眸,声音略显空泛:“我在等人。” 对此他显然不愿多谈,只是温声提醒黎冬注意身体,随后三人一同往病房走。 病房门口分别时,周时予问了黎冬毫不相关的问题:“上次那个叫盛穗的女孩,有再来过医院么。” 少年背对她看不见表情,黎冬虽意外他提起,也只是如实说没有。 “谢谢,”周时予淡淡应着,再转身看向黎冬时,脸上笑意平和如常: “黎医生,工作的事请不要太担心,一定会是好结果的。” 黎冬没想过被孩子鼓舞,弯眉道谢:“借你吉言。” 随后她目送周时予进病房,和对面欲言又止的顾淮安只微微点头,忍着头痛转身离开。? 离开住院部去食堂的路上,黎冬几次被家属拦下询问问题,耐心解答后终于能脱身。 想起和祁夏璟视讯的约定,黎冬纠结片刻,看着屏幕里自己肉眼可见的憔悴,果断选择不露脸的语音电话。 祁夏璟那边大概在忙,黎冬听着连续滴音,正要挂断时,身后突然响起顾淮安的声音。 “黎冬。” 印象中沉稳的男人呼吸略微急促,笔挺西装的领带向右微微外斜,拎着装满感冒眼的塑料袋走上前:“不知道你需要哪种,就都买了些。” 黎冬将手机放进口袋,静静望着顾淮安几秒,轻声道:“抱歉,我不能收。” 如果说顾淮安以前似有若无的好意,她确实不曾察觉,那么男人这几次的明显示好,实在让她无法视而不见。 “以前是我大意,如果是我误会、或者曾经给过你错觉,那我在这里真诚和你说句抱歉。” “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再做令人误会的事情、也不需要对我有任何额外的关心,”黎冬见顾淮安悬空的手一僵,心中无奈,还是一字一句清晰道: “我和祁夏璟已经在一起了,我们感情很稳定。” 顾淮安很可能喜欢她有段时间,黎冬清楚这番不留情面的话伤人,但正因为太知道无疾而终的暗恋有多难熬,她才一定要快刀斩乱麻。 更重要的是,她和祁夏璟历经十年的感情不易,黎冬不允许在无须有的方面横生枝节。 “我果然晚了一步,”了解她性格,顾淮安闻言并不意外,垂下手苦笑道,“可以问问原因吗。” “和你到来早晚没关系。” “拒绝你没别的原因,”黎冬只觉偏头痛的厉害,皱眉轻叹,“只是因为,你不是他而已。” 别人的爱情或许有先来后到之说。 但那不是黎冬。 她的爱情从无标准可言,如果非要说有,那祁夏璟便是唯一的准则。 只要是他,无论何时,她都甘之如饴。 “我清楚了,”成年人的世界里,被拒绝也不会歇斯底里,顾淮安不再强求,只想留个体面,“那我们以后还可以做朋友吗。” “近期或许很难,因为我没办法对你的好感视而不见,但如果你需要帮助,我和祁夏璟都不会袖手旁观。” 黎冬轻声抱歉,随后朝顾淮安友好微笑:“顾淮安,你是很好的人,祝愿你也能尽快遇到良人。” 话毕她再次礼貌点头,转身朝楼梯口走时拿出口袋手机,点亮屏幕时,脚步倏地顿住。 通话仍在进行中。 也就是说,刚才那番话,祁夏璟都一字不落的听到了。 “......祁夏璟,”想起她刚才的羞耻发言,黎冬耳尖迅速发烫,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某人不要提起,“你在做什么。” “在忙着听女朋友表白。” “没想到黎医生背着我,告白倒是信手拈来,”耳畔的沉沉笑声勾的人心痒,身份转换让祁夏璟更方便锱铢必较,漫不经意地撩拨最为致命,“那么我很好奇,” “这些话,不能当着男朋友的面说吗。” 对面有闷闷敲击声响起,像是黑金钢笔不紧不慢点在桌面,伴着祁夏璟蛊惑的低声,黎冬只觉男人每道呼吸都好像蓄意勾引。 对面的人极有耐心的不再出声,黎冬本就不善回辩,加之头疼的厉害,很快败下阵来:“......等你明天回来,回来我就说好不好。” “明天大概回不来,”祁夏璟顺着台阶下来,“这边的事比想象中棘手,最快可能要周五。” 黎冬想起他昨晚忙碌的公务,问道:“是医院之外的事情吗。” “具体比较复杂,回来找时间和你详说,”祁夏璟回答得模糊,转而再次懒懒调侃道, “毕竟工资财产都要上交的,得当面说清楚。” 黎冬被某人随口的逗弄惹得心跳加速,人眼看着要到食堂,余光却先瞥见角落吃放的徐榄和沈初蔓,脚步微顿。 两人面对而坐,以她的视角只能看见沈初蔓,此时正从不属于医院食堂的保温桶里给徐榄盛汤,甚至吹了吹凉才递过去。 想起沈初蔓昨天说要负责,黎冬倒也不算太惊讶,只是想到过去后,没法再打电弧,有意识地放慢脚步: “祁夏璟,昨晚罐头不肯跟我回家,一定要在客厅沙发上睡。” “嗯。” “早上我去喂饭的时候,罐头总是吃两口就把头埋进你的鞋子里,遛狗的时候也待在门口不想出去。” “嗯。” “回家前,罐头一直咬着我裤脚,然后把你的外套塞给我,你说会不会是在问你去哪里——” “阿黎,我们现在是男女朋友。” 祁夏璟叫着黎冬小名打断,有几分无奈的轻叹响起:“如果想我,可以直接说想我。” “......” 心事被戳破,黎冬抿唇沉默片刻,最终决定从心坦诚:“嗯,想你。” 他们是男女朋友,该是最亲密无间的人。 她总不能每一次说话,都让祁夏璟像是在猜哑谜。 “......祁夏璟,”黎冬不善表达,最基本的情话都说的磕碰,却也还是小小声的说完,“我有点想你。” “所以,你可不可以早点回来。” - 为期三天的三中校庆如约而至。 祁夏璟公务在身赶不回来,预定的演讲只好保留到周五的闭幕式。 沈初蔓作为特邀的名人校友,在校方的极力邀请下,只能硬着头皮上台发表演讲——虽然她的稿子还是徐榄通宵写的。 邓佳莹提过的宣讲会,暂定在校庆结束后的周五下午,按理说黎冬不必非要到场,但耐不住沈初蔓一直央求,虽然身体不舒服,还是吃了药后咬牙坚持。 都说祸不单行,周三那天的风较平日更为凛冽,黎冬上午忙完手术就马不停蹄的过去,寒风中头重脚轻地站了半个多小时,最后还强笑着陪沈初蔓和徐榄吃过午饭,又匆匆赶回医院进行下午的手术。 近晚八点从手术室出来,黎冬紧绷的神经一松懈下来,只觉得房顶和天花板都在晃,身上忽冷忽热。 旁边的王医生看出她不对劲,赶忙让她回家休息。 离开前,黎冬手背碰了下滚热额头,用医院的体温枪测了下温度,果不其然是38.8度的发烧。 没有高烧算是万幸,黎冬边自我安慰边打车回家,气喘吁吁地爬上四楼时,发软的手脚都开始打颤。 回家前,她没忘记先去祁夏璟家喂罐头——罐头从祁夏璟离开后,情绪一直低迷,晚上也不肯去黎冬家,这两天最常做的事,就是抱着祁夏璟的鞋,来来回回把头埋进去、又抽出来。 “罐头——” 推开门的一瞬间,黎冬虚浮的后半句,就尽数被弥漫在房间的腥臭味打散。 没有热情奔她而来的亢奋狗叫,粗沉艰难的喘息压抑地穿遍客厅每个角落、一声又一声地砸在黎冬耳边。 罐头跪趴在狗窝里,昨天还干净整洁的小窝,现在沾满呕吐白沫,在昏暗月光下,还能看见好几处深色、不知道是不是血的污渍。 听见黎冬呼唤,试图迎接她回家的罐头还颤颤巍巍想起身,四肢还没站起,嘴里再次吐出大口白沫。 空气里的呕吐腥味越发浓重。 相关知识告诉黎冬,罐头很可能是吐黄水,及时就医大概率不会出问题,但她毕竟不是专业宠物医生,更没有养狗的经验。 亲眼见到罐头白沫的那一瞬间,黎冬大脑有长达数秒的完全空白。 发热和疲惫让她此刻宛如经年失修的机器,主观意识让她必须快点做些什么,双腿就是动弹不得。 很快,客厅响起一道响亮的巴掌声。 很好,起码现在她能动了;黎冬庆幸地感知到左脸火辣辣的刺痛、以及恢复知觉的四肢,飞快跌跑到罐头身边哑声安抚,指尖颤抖地用手机约车去最近的宠物医院。 运气不算太坏,约车八分钟后到,会停在家楼下门口。 她只要在八分钟之内,把八十斤的罐头从四楼背下去就可以了。 大脑飞速运转,黎冬在玄关处长柜的第三格中找到专门背狗的被狗袋子后,笨拙却又成功地给罐头穿戴好。 作为常年坚持锻炼的人,黎冬的体质在同龄人中算得上优秀;可让她不足110斤的体重在发热状态下,背着八十斤的狗下楼四层,实在是算不上轻易。 病中的罐头乖巧的让人心疼,全程一动不动地被黎冬背着,几次预感自己要呕吐都特意扭头,只是还是有不少腥臭的污渍溅在她身上。 金毛愧疚地低声叫着。 “没关系的,”直到眼前开始大片发白,黎冬还能分身安抚罐头情绪声音撕裂般疼痛,“我们马上到医院了,罐头不会有事的。” 吻冬 第90节 今晚楼道的回音效果似乎特别好,黎冬耳边反反复复传来她自己的声音;她早已数不清走到几层,脚下的楼梯像是有千层台阶,永不到尽头,身上的毛衣被汗水浸润、再被沁骨的寒风吹干。 好在约车的司机师傅眼尖,远远见到黎冬左摇右晃地出来,忙吓得帮她一起搬狗进车里,汽车飞速驶出小区。 罐头在车里仍在不断吐苦水,狭小的封闭空间内,瞬间被腐烂的腥臭味侵蚀。 手脚冰冷的打开车窗,黎冬看着罐头又要吐,连忙将外套脱下给他垫着脑袋。 这时她才发现,手背不知什么时候被划出一条长长的口子,此时正争先恐后地往外滚出血珠。 她无暇去管上伤口,深吸口气压下颤抖呼吸,强撑镇定地主动向司机报出手机号,提出赔偿: “大哥对不起,把您的车给弄脏了,钱我会陪给您的。” “没事没事,我回去擦一下就行,赔什么钱呐,”司机大哥是个热心肠,还反过来安慰她,“大妹子别着急哈,哥一直给你加速呢,不用十分钟,咱一定能到医院。” “好,谢谢您。” 一轮来回后,两人再无交流,耳边再次只剩下刺骨风声,以及罐头越发急促的喘息。 黎冬浑身都是呕吐物,双眼空洞地望着怀里痛苦的金毛。 病不可能空穴来风。 两天时间,她明明几次看到罐头心情不好、明明有家里客厅的监控录像、明明注意到罐头食欲减少,却都选择了视而不见。 不管结果怎样,她都要负全责。 似是感知到她自责,躺在怀里的小狗突然抬头,沾着白沫的舌头讨好地舔黎冬手心,喉咙里细细地发出鸣叫,似是叫她不要伤心。 黎冬想她知道错了,她会改的。 但能不能,不要欺负她的小狗。 “......大妹子大妹子!你手机响了!快接快接!” 司机大哥的急切呼唤声中,黎冬手抖着从口袋里拿出手机,看清来电人同一瞬间,泪水瞬间冲破眼眶,大颗大颗砸落在衣衫和狗毛里。 “......阿黎?你还好吗?” 敏锐从长久的沉默和压抑急促的呼吸声察觉异常,祁夏璟懒淡的声音不自觉紧绷:“出什么事了。” “祁夏璟,”所有强撑的坚强,在听见那个人的声音时,全都溃不成军,黎冬感觉她像是要把一生的眼泪流尽,断断续续的话说的毫无逻辑,“.....我回家就发现他躺在那里,吐了白沫也站不起来,就只能先带他去医院——” “你做的很好,没关系的。” “罐头是条老年犬,吐黄水等各种疾病随时都可能发生,”祁夏璟沉稳有力的声音,像是世上最有力的定心丸,“这不是你的错,也不是罐头的错,只是我们必须要面对而已。” “我已经联系上那边的宠物医院,车到达后会有医生把罐头抬进去,专业的事交个专业人士做,罐头很快就会好起来。” 听着男人有条不紊的安排,黎冬慌乱无比心也一点点平静下来。 她不清楚,祁夏璟是怎么做到短时间内联系上宠物医院的,但她就是能知道,他一定可以。 随后她听见祁夏璟问:“阿黎,你出门时,身上穿外套了吗。” 黎冬远远看着宠物医院的标牌在眼前逐渐放大,又低头看向怀里满是污垢的外头,迟疑道:“......带了。” 几秒沉默后,听筒内传来一道无奈长叹。 如祁夏璟所说,三四名宠物医院的医护人员早就围在门口等候,见黎冬的车停下,连忙齐心协力地将罐头送进医院检查。 下车时,黎冬听见祁夏璟对她说:“阿黎,你把手机交给医生。” 她乖乖照做,生怕自己错过任何重要信息,还特意打开电话免提。 祁夏璟显然不是第一次遇见罐头的突发状况,熟练流利的说出一长串罐头的过往病史后,又逻辑清晰地详细描述一遍,黎冬在车上磕磕巴巴说过的症状。 交代完关于罐头的一切,当黎冬以为他要挂电话时,对面的男人突然长叹出声,诚恳请求道:“医生,再麻烦您一件事。” “送狗来的是我爱人,她状态好像不太对,麻烦您请人给她倒杯热糖水;如果可以的话,再给她一张可以盖在身上的厚毯子。” “我怕她生病。” 第50章 “......谢谢。” 五分钟后, 黎冬接过护士送来的干净厚毯子,紧张的坐在诊疗室的椅子上,面露不安:“请问下, 罐头的情况严重吗。” “初步判断是肠胃炎,”接电话的医生让护士准备检测仪器, 同时耐心解答道,“是否严重, 要做腹部b超看肠壁是否有增厚水肿,以及结合血常规等, 看白细胞是否有升高现象。”1 熟悉的专业术语反倒让人安心, 黎冬点头, 在被抬上仪器的罐头挣扎时, 起身揉他脑袋安抚。 做肠胃超声检查前,需要先进行腹部剃毛, 黎冬起先一直看着罐头没注意,直到剃毛的小护士突然惊讶的“咦”了一声。 黎冬回头, 看见罐头肋骨的位置,有三条明显的长疤纵横。 从不规则的形状上看,疤痕不像是做手术留下的,从新旧程度上看,应该也是相当久远的外伤。 有一瞬间,黎冬莫名觉得这三道疤、或者是这三道外伤,于她而言有些眼熟。 她想起祁夏璟曾说过,罐头是他被人骗才收养的,所以罐头的前主人有虐狗倾向吗? 飘远思绪被嘤嘤哭声喊回来, 大概是作用在腹部的冰冷仪器让罐头害怕, 此时无助的金毛正不停打抖, 仰天的四肢狗爪抖筛糠似的颤着,怎么安慰都没用。 黎冬心疼又无济于事,这时开启的免提里,突然响起祁夏璟低沉的声音:“罐头。” 男人音量不大却出奇好用,抽噎金毛耷拉的耳朵竖起来,可怜兮兮地呜叫出声,萎靡精神倒是好上不少。 “会没事的,等我回家,”在接连狗叫声中,祁夏璟平静无波的声音沉默片刻,许下承诺,“接下来一个月不骂你。” “......” 连专注看着显示屏的医生,闻言都禁不住摇头笑出声:“祁先生安慰狗的方法,还是一如既往的清新脱俗。” 旁边护士也跟着笑,像是对此见怪不怪。 黎冬想起上次罐头体检也是在这家医院,那次祁夏璟下车,就熟门熟路的进来,明显不是第一次。 “祁先生算是常客了,一点风吹草动就带罐头过来,”检查医生看出黎冬疑惑,好心解释,“今晚也是他提前联系医院,我们值班的才提前准备好。” 这是黎冬第一次切实体会,原来悉心饲养一条狗,尤其是老年犬,需要耗费这样多的精力。 检测很快出来,呕吐的原因的确是急性肠胃炎,好在程度不算严重,不存在脱水或电解质失衡,所以只先肌肉注射消炎和止吐针,又开了些保护肠道的口服药物。1 “老年犬肠胃都比较脆弱,炎症情况并不罕见,”医生见黎冬表情紧绷依旧,又知道她缺乏养狗经验,宽慰道,“不放心的的话,可以在医院观察一个小时再回去。” 黎冬点头道谢。 将近十点的观察室只剩下一人一狗,罐头止吐后,很快昏昏沉沉睡过去,趴在软垫上轻声打呼。 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,眩晕和脱力感在下一秒卷席而来,黎冬喉咙干哑的厉害,想拿起杯子把剩下的温水喝完,却手腕发软地碰倒纸杯。 水淅淅沥沥洒在地面,她只能从桌上纸抽中拿纸,蹲在地上将水迹吸干,再站起来时,眼前黑白金星接连在眼前炸开,头重脚轻的悬浮感很重,只觉得下一秒就要原地栽倒。 上下眼皮打架不停,黎冬实在不想再动,恨不能直接在这里睡一夜。 “阿黎?” 不知多久,耳边的微弱的嗡鸣突然变成熟悉男声,黎冬回神哑声应答,握着手机沉默几秒,垂眸道:“......祁夏璟,我有点害怕。” 她现在甚至不敢闭上眼睛,害怕大脑浮现两小时前的开门所见,害怕耳边响起艰难的粗喘声,更害怕自省这两天她种种粗心大意的表现。 “嗯,我知道,”祁夏璟低稳浑厚的声线宛如夜半钟声,柔缓有力地一下下敲击在心脏。 随后只听男人沉沉笑了声:“因为我也害怕。” 第一次听祁夏璟坦诚表达胆怯,对黎冬实在算新奇体验;即便清楚世上没人无坚不摧,听他亲口说出来仍旧不同。 她缓慢地眨眼:“你也会害怕吗。” “偶尔。” 大概是黎冬病中头脑不清醒,祁夏璟落在耳畔的声音总忽重忽轻的:“分手后听见你在梦里哭时会,发现想不起你长相时会,后来看到胸口纹身时会。” “现在的话,”男人话音微顿,黎冬在恍惚中听出几分疼惜,“听见你哭却无能为力时,也会害怕。” 他的每一件害怕,都与她有关。 黎冬烧的无能回话,卡顿大脑找不到声带,只在漫长的沉寂中,听祁夏璟沙沙洗笑了声,调侃道: “男朋友不如想象中坚强,失望了?” “......没有。” 罢工大脑终于找到声带,黎冬忍着扯痛解释,难受地睁不开眼睛: “我喜欢你,也不是因为你坚强。” “......” 对面的人缺陷入长久的沉默,连半分呼吸都在听不见,黎冬以为她烧到意识不清,听筒终于响起男人含笑而感慨的声音。 “阿黎,”祁夏璟微哑嗓音中,压制着许多黎冬无力去听的积压情绪,“你知道么。” “这是我第一次,亲口听你说‘你喜欢我’。” - 最后是李助理开车送黎冬和罐头回家。 恪守尽责的年轻男人到达后第一时间结清费用,又将罐头抱进放好软垫的后座,最后从后备箱中拿出备好的毯子,双手恭敬交给黎冬: “祁总叫我准备的,说让我送您回去。” 三更半夜临时叫人加班接送,黎冬原本不想麻烦,可身体实在难受,最后还是不得不请李助理,帮她把罐头背上四楼。 原计划是让罐头去黎冬家过夜,可金毛进屋就不断用头拱门,狗叫声声回荡在房子,要回家的意图坚定不移。 两人无奈,只能由李助理再将罐头抱回去,看金毛抱着祁夏璟的鞋趴进狗窝,玻璃珠似的眼睛眼巴巴看着黎冬。 黎冬低头看她满是污渍的衣服,哑声让李助理回家休息,才问电话里的祁夏璟:“我可以在你家沙发上,借宿一晚吗。” 祁夏璟那边突然开会,迅速回复消息:“回去休息,我有家里监控,没事的。” “我真的不放心,”黎冬自知难辞其咎,几乎用央求的语气,“祁夏璟,让我留下吧。” 消息框沉静几秒,终究是男人妥协:“好。” 单字答案让黎冬如释重负地长出口气,用洗澡的借口挂断电话,回家后拿出清扫工具,从一楼上去将罐头的呕吐物清洁,再回去洗完澡,时间已经快凌晨一点。 吃过药、换上干净衣服返回祁夏璟家,确认罐头状态正常,黎冬再无暇多想别的,拉过沙发上的薄被,在熟悉而令人心安的乌木沉香爱中混睡过去。 吻冬 第91节 梦里她再次意见一只腹部受伤的小狗,血肉模糊。 只不过,时间却是十年前。 - “周一半声不吭就说要离开魔都,今天早上五点不到,就把我和老陈折腾来公司。” 寸土寸金的魔都商业中心办公楼里,于邮坐在三十三层偌大办公室的客席,吊儿郎当地看着对面年纪小几岁的男人,咧嘴呵笑:“祁夏璟,你小子果然又皮痒了吧——老陈,你说是不是?” “分析报告我看了,没有任何问题,”陈启将手中文件放下,语调沉稳,只是不解地推推眼镜,“不过这份报告,不该等周五,让数据组的人汇报吗。” 主座的男人懒懒靠着昂贵的皮质软椅,左手成拳撑着脸,修长食指轻点在桌面,闻言漫不经心地挑起眉梢。 “数据组效率太低,”祁夏璟已经快六十个小时没合眼,眼下疲倦明显,语气仍如常般懒倦,“给你们俩十五分钟看。” 他掀起眼皮,看了眼墙上挂钟,淡淡道:“之后我要去机场。” 这次赶回魔都,无非是新项目的数据和算法在各部门之间出现争执,几个数据组各执一词,祁夏璟周二周三统领各部门确定基准和算法,将汇报截止日期定在周五上午。 黎冬那边他本就放心不下,昨晚闲不住工作到天亮,今天又出意外,祁夏璟索性再熬通宵做完,然后定周四清晨最早的六点半飞机回去。 于邮低头,看着手精简却应有尽有的三十页报告,日常咂舌祁夏璟的恐怖如斯:“......这么牛逼的效率,数据组的人看了得哭吧。” 他、陈启和祁夏璟相识于八年前,那时祁夏璟还会还是大二学生,却跟他和陈启两个研究生同时面试某世界五百强的暑假实习资格,后分配到同部门的三人成为密友,奋斗几年后,终于在魔都生物医药行业拥有一席之地。 三人在资源、专业、和管理上各司其职,而毫无疑问的,负责“专业”相关的祁夏璟,是整个团队乃止全公司的最核心。 所以得知他招呼不打就要搬去h市时,于邮和陈启最初自然极力反对,要求祁夏璟无论如何,要给两人说法。 “公司的事我没打算放下,必要时刻会第一时间赶回来处理——就像现在。” 办公室的落地窗外是雾蒙蒙的沉暗,祁夏璟垂眸,目不转睛地看着屏幕里蜷缩在客厅沙发女人熟睡,波澜不惊的语调:“出任何事,我一人负全责。” 黎冬本就纤瘦,此时人侧躺在沙发上快贴着墙,在屏幕上就只剩小小一团,看着的人莫名心疼。 想起那通电话里,她哽咽的哭声,祁夏璟黑眸倏地一沉。 他不该把她一个人留在家里的。 对面的于邮又忍不住插嘴:“为什么非得是你离开——” “同样,去哪是我的选择,”祁夏璟抬眼眸沉,平静地望着于邮,“我不喜欢任何人干涉。” 男人微凉的语气不怒自威,于邮和陈启面面相觑,自知反驳无用,又翻了翻祁夏璟太有说服力的数据汇总,最终化作预料之中的妥协。 “你每回做决定,哪次听过我和老陈的意见,”于邮挑眉阴阳怪气,见祁夏璟手机上吊挂的唐老鸭玩偶,想起他最近听不少人谈起的祁夏璟新恋情。 单身狗总对八卦格外好奇,于邮冲悬空的玩偶扬下巴,调侃道:“女朋友送的?性格还挺粘人?” “粘人”的形容让祁夏璟勾唇,懒懒掀起眼皮,挑眉:“我倒是希望她粘人。” “明白了,是您粘人。” 平日对所有人都爱搭不理,于邮根本想不出祁夏璟谈恋爱的样子,反复捏着下巴回忆:“你小子以前可是业内有名的工作狂,现在突然变成恋爱脑。” “能不能给我和老陈两位贵族单身说说,”男人咧嘴乐着追问道,“谈恋爱到底什么感觉?让你都能欲罢不能了?” 另一位埋头看资料的陈启,此时也抬头开过来,眼镜片后的黑眸写着好奇。 谈恋爱什么感觉。 祁夏璟眯着桃花眼沉吟片刻,倏地想起很久前读过的一句概括,垂眸看着屏幕里熟睡的女人勾唇,半晌薄唇轻启: “大概是——” “不必再去想明天还有没有人爱我,谁还爱不爱我;”2 ”只要她此刻爱我,我就觉得全世界都爱我。”2 - 不知是发烧还是认床的缘故,黎冬一晚上睡的极不踏实,几次浑身湿透从梦中惊醒,爬起来确认罐头没事,才汗津津地躺回沙发。 周四早晨六点,她又醒来一次,发现体温居然烧到39度,无奈只能眼冒金星的请假,吃过退烧药后,晕晕乎乎地下床给罐头喂药。 身上只穿了件长袖棉质睡衣,下床后冷空气嗖嗖往身体里钻,黎冬不由得打了个寒噤。 她呆滞地盯了两步外挂架上的黑色大衣,几秒后慢吞吞拿下来穿上,等喂过金毛后,又直接穿着毛呢大衣躺回沙发,双手抱膝的姿势畏缩在被子里。 她不知自己睡了多久,也自然不知道房门什么时候打开的。 家里的味道并不算好闻,虽然地面上看不见呕吐污垢,但空气里还是能闻到淡淡的腥臭味。 祁夏璟将行李放在玄关处,皱眉看了眼沙发上鼓起的小包和空荡荡的挂架,轻手轻脚脱下身上大衣挂好。 偌大的空间内静悄无声,一人一狗都在客厅沉沉睡着,祁夏璟不清楚黎冬为什么十点还没去医院,只是想她能多睡会也好。 一路风尘仆仆赶回来的人浑身带着凛冽寒意,不想把凉气沾染给黎冬,祁夏璟压下抱人的欲望走向衣帽间,换上新衣服,才重新走向客厅沙发。 而当他看清蜷缩在沙发、满脸是细汗的黎冬时,脚步猛的一顿。 薄被里的人抱膝只有小小一团,身上穿着挂架上祁夏璟走失的毛呢大衣,大半张脸埋在枕头里,额前汗滴遍布,脸色透着不正常的绯红,薄唇微张,凑近时,能听清急促的呼吸声。 发烧的症状过与明显,祁夏璟用手背去试黎冬额头温度,果然一片滚烫。 似乎在梦中觉得冷,黎冬无意识去抓被子和大衣想盖,再侧身时,遮掩在大衣下的右脸露出来,借着落射进屋的光,能清晰看见脸上的巴掌印。 祁夏璟眉头紧皱的几乎快拧出水来。 俯身给黎冬盖被子时,他才意识到太薄——平日在家时刻开着中央空调,夜晚的温度甚至不必要盖被子。 他抬头去看果然关闭的中央空调,明白黎冬昨晚回来时已经高烧,病中的人躺下就睡,自然想不到空调。 这两天他们只要空闲就在通话,祁夏璟不清楚,为什么他能毫无察觉。 以及黎冬又为什么闭口不谈。 回忆追溯到周二中午那通电话,在黎冬拒绝顾淮安前,男人曾提出送给她什么,只是因为不知道她需要,所以就都买了点。 所以,黎冬很可能周二上午就在生病——而现在已经是周四上午,如果不是他临时改签,可能永远不知道她生病。 类似自责、心疼、以及无可奈何的愤懑在心里五味杂陈,祁夏璟把空调温度调升,回到沙发前弯腰,想把人直接抱回睡房休息。 垂眸却对上不知何时醒来的黎冬双眼。 女人冷白的肤色泛起病态血色,双眸蓄满水汽,连眼尾都是湿润的绯红,几缕青丝黏在光滑的额头和细长脖颈,让平日冷静疏远的人,在病中却增添几分魅惑勾人的艳。 俯身动作让两人距离不过寸许,四目相对,祁夏璟感受到滚热呼吸落在耳畔,心跳有片刻错拍。 黎冬茫然的双眼失焦,定定望着男人几秒,似是不确定地哑声道:“……是真的祁夏璟吗。” “嗯,真的。” 祁夏璟听着他显然比平日沙哑的声调,心中暗骂出声,眼神只盯着黎冬眼睛,沉沉问她:“吃药了没,还难受么。” 黎冬迟缓却乖巧的点头,纤瘦胳膊从被子里伸出啦,环住祁夏璟脖子,不算温柔地将他往下带。 祁夏璟怕用力挣扎把人弄痛,就由着黎冬将他拽下去。 “吃药了,”耳边再次传来黎冬的声音,黏糊糊地宛如在撒娇:“......冷。” 在骤然侵袭的浓热雏菊香中,祁夏璟双唇抵在黎冬的锁骨上,连带发声都闷闷的:“我们去床上睡好不好。” 黎冬闻言,将他搂的更紧:“那你还会走吗。” 病中的人不再如平日般,亲密都带着羞赧和疏离;性格被压抑的部分暴露出来,说话每个字都撒娇般拖着尾音,听得人心痒难耐。 “不走,”祁夏璟内心警示不要再多想:“你不用动,我抱你回去好不好。” 几秒后,怀里的人慢吞吞点头。 双手穿过她背部和腿弯,祁夏璟毫不费力地将黎冬裹在被子里抱起来,迈着长腿大步走回卧室,床边掀开被单后,稳稳将人放在柔软床面。 顺利抽走外层薄被,祁夏璟看着黎冬身上他该洗的外套,皱眉,弯腰上手想帮她脱去。 始终乖巧的人却突然反抗,双手力气奇大的攥着外套不让动,莹润双眼怯怯盯着祁夏璟,委屈巴巴地问他: “......你为什么要脱我衣服。” “......” 太阳穴突突直跳,祁夏璟深吸口气,试图和神智不清的病号讲道理:“衣服脏,盖一床被子就够了。” 见黎冬仍只是楚楚可怜地盯着他不放,祁夏璟咬着后牙,尝试从根本解决问题,问她:“你为什么一定要穿这件衣服。” 这次黎冬终于有反应。 女人抱着宽大的男款大衣,仿佛寻求母亲庇护的幼崽,慢慢将脸一点一点缩进领口,声若蚊蝇、去字字清晰地砸在祁夏璟耳边: “......因为衣服上有你的味道。” “......” 人生二十八年,祁夏璟第一次感受到如此强烈的无力感,全然束手无策。 道理讲不通,哄也哄不好,重话更舍不得说。 他只知道,再聊下去一定会出事。 大衣满是细菌不能穿,他放弃和暂时的糊涂蛋沟通,先给黎冬盖好被子,然后弯下腰,在被面下温柔地一根根掰开她攥紧大衣的手。 被某道灼灼视线盯的心头滚热,祁夏璟嗓子干涩喉结滚动,别开眼,在悉簌衣料磨蹭声中,沙哑道: “别动,脱完就睡——” 话音未落,平躺在床面的黎冬忽地双手撑着坐起身,在祁夏璟的并未设防中猛然靠近,薄唇微张,呼吸滚热。 被用力啃咬的下唇刺痛,祁夏璟瞳孔微缩,难得有几秒的不知所措。 狠狠咬在下唇角的肇事者,表情反倒比他这个受害者还要委屈,如瀑的长发散落肩头,绯红的双颊眼尾像是要滴出血来。 黎冬身上的外套半褪未褪,内里的睡衣领口却大敞,露出白皙的皮肤和两排笔直锁骨,在高热下都泛出粉色。 似乎觉得咬一口还不够解脱衣之恨,祁夏璟见黎冬又剜他一眼,不知为何,神情比起怒视倒更像挑逗。 只是黏糯的哑声确实委屈,蛮不讲理的话也说的理直气壮:“......你脱我衣服,那我就要咬你嘴巴。” 第51章 鸦雀无声的卧室内只剩两道呼吸。 祁夏璟太阳穴突突直跳, 右手指骨刮蹭过被咬的下唇,垂眸看着手上液渍,喉咙滚出一声低笑:“......黎冬。” “外套很脏, 必须要脱掉再睡。” 吻冬 第92节 他抬眸对上女人水盈盈的眼睛,沙哑声线压抑情绪, 最后一次发问:“你想自己脱,还是我给你脱。” 黎冬失焦的眼神警惕, 脸上烧的一片绯红:“不脱——” 反抗的后半句,尽数被吞没在汹涌而至的亲吻, 黎冬双唇被封只剩呜咽, 瞬间就被撬开牙关, 唇舌长驱直入的无情掠夺, 是滚热而不容拒绝的强势。 窒息感一点点攀升,她被迫仰头, p承受着突如其来的吻,抬手想要推拒, 却发现双手早被祁夏璟单手禁锢,整个人在男人持续性的进攻中,不住后退。 直到她后背快要撞上冰冷白墙,身后有温热有力的大掌环住她细腰,让黎冬不至于撞痛。 祁夏璟滚热的唇后退半寸,额头仍抵在黎冬满是虚汗的发额,听她情难自抑的急促喘息。 男人抬手轻拍她背脊,磨砂质感的嗓音沙哑:“再问一次,脱不脱。” “等一下——” 黎冬甚至不得解释机会, 双唇就再一次被无情封锁;下唇被尖齿咬拽到发痛时, 她浆糊般的大脑刚晕乎乎地浮现“惩罚二字, 人仿佛正无限下坠,身体全然挣扎不得。 又是长达近一分钟的深吻,祁夏璟垂眸,望着几近瘫软在他怀中的黎冬,虚虚搂住人的手安抚性地帮她顺气,又问: “脱不脱。” “......” 病中蛮不讲理的人终于不再吭声,乖顺地任由男人剥去滑落肩侧的毛呢大衣,橱窗娃娃般一动不动。 将大衣扔到一旁,祁夏璟想将黎冬抱回被子,垂眸视线就撞在她凌乱大敞的衣领,扣子挣开几颗。 女人暖白如玉的颈肩线条流畅,右侧锁骨的末端处,有一颗细小却惹眼的痣,颜色很淡,裸露在空气中宛如无声却致命的引诱。 “......” 有一瞬,男人觉得这场来势汹汹的高热,大概是来惩罚他的。 祁夏璟别开视线,骨节分明的手抬起给黎冬拢扣子,半晌却听她委屈兮兮地控诉: “......你刚才弄疼我了。” 胡乱系好衣扣,祁夏璟如释重负地深吸口气,利用被子将黎冬粽子似的裹好,再抱着人平躺在床上。 祁夏璟对上她湿漉漉的眼睛,听黎冬又一次轻声控诉:“祁夏璟,你对我不好。” 不怒反笑,祁夏璟在发烧的人身边躺下,搂着黎冬温柔地轻拍她后背:“嗯,是我的错,对不起。” “……我想穿衣服,冷。” “衣服脏,”祁夏璟被折腾到没脾气,近六十小时没合眼的高强度也让他只觉疲惫,最终低头在黎冬额间落下亲吻,诱哄般的口吻柔声道: “宝宝,冷的话我抱着你,好不好。” 话落,黎冬在他怀里很轻地缩了下,沾染水汽的长睫轻颤:“......为什么要叫‘宝宝’。” “因为喜欢。” 祁夏璟见她双颊又生出两团可疑的红晕,只觉心底一片柔软,一下又一下地缓慢拍着背哄她睡觉:“那宝宝要不要睡会,睡醒就不难受了。” 不再反抗,黎冬只轻轻应了一声,垂着脑袋抵在祁夏璟胸前,呼吸逐渐平稳。 良久,在祁夏璟以为她已经睡着时,裹在被子里的人却忽地伸出手拽他衣服,沙哑的小声道: “......祁夏璟,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,你也穿的黑色外套。” 说话的人半阖着眼,神态困顿,像是下一秒就要昏睡过去;祁夏璟手背试了试仍旧滚热的额头温度,知道黎冬又在说胡话。 他们初次见面是在高二分班,学生都清一色蓝白校服,气温闷热的人人恨不得光膀子。 哪里来的黑色外套。 无奈轻叹,祁夏璟又听见黎冬梦呓般喃喃自语:“......好大的雨......好冷。” 原来是冷。 长臂一伸拿过出床头厚绒毯,祁夏璟严严实实盖在喊冷的人身上,顺口应答道: “然后呢。” “没有然后了。” 黎冬终于被汹涌的困意击倒,闭眼彻底昏睡前,微不可察地自言自语最后一句: “.......你把我忘记了。” 祁夏璟只见她薄唇微动张合,只当是无意识的梦话,耐心地抱着人直到沉沉睡去,才小心翼翼地抽身从床上下来,弯腰捡起地上毛呢大衣,拉上窗帘调高室温,去餐厅倒水放在床头柜后,起身去客厅找看另一位病号。 金毛伤病未愈,起初见祁夏璟回来直奔黎冬,就被冷落的憋了一肚子委屈;现在见男人蹲在面前,立即虚弱地舔他掌心,一声比一声叫的可怜。 “不怕,”祁夏璟难得温柔地双手抱狗,低声安抚,“我回来了。” 半小时后又哄睡一个,祁夏璟拍拍狗头起身,准备去厨房熬点白粥,等黎冬醒来喝点垫肚子。 丢在客厅茶几的手机震动,祁夏璟垂眸,看着屏幕显示的熟悉人名,接通电话。 “她发烧在睡觉,”男人压低声线语调沉缓,“什么事。” 对面沉默半秒,毫不犹豫地挂断电话。 一小时后,双手抱胸的祁夏璟懒懒靠着门框,掀起眼皮看着门口的周屿川,似笑非笑地勾唇: “找我有事?” 周屿川背着电脑包、手提保温桶和一袋食材进来,半个眼神都没分给祁夏璟,面无表情地环视室内一周,迈着长腿进来就要朝厨房走去。 祁夏璟长臂一伸将人拦住,漫不经心地语调自带压迫感:“私闯民宅?” “你该庆幸她生病睡着,”周屿川冷冰冰地瞥他一眼,“不然我已经在揍你。” 祁夏璟闻言连连冷笑:“但凡以前打架你赢过一次,这番话都不至于这么可笑。” 说着他将手放下,冷眼旁观周屿川到底要做什么。 高瘦落拓的青年目不斜视走进厨房,回自家似的在厨房里翻箱倒柜,拿出小锅洗净后烧水,同时从塑料袋中拿出姜块、小袋装的食盐、面粉和枸杞。 瞧着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,周屿川的厨艺远超过祁夏璟预料,在利落切刀声中,洗净生姜块眨眼便成细丝,放眼看过去,连薄厚长度都相差无几。 随后,青年在放有枸杞的瓷碗中,依次加入清水、少量盐和面粉,洗净枸杞的表面污垢后,取出枸杞放在流水下冲洗参与。 此时小锅中的清水已经冒泡烧开,丢入姜丝大火熬煮时,同时打蛋在干净的碗中搅散,等十分钟捞出滚热生姜后,再将蛋液倒进滚水中,用筷子搅拌出蛋花形状。 等待蛋花汤放凉时,周屿川将洗净的厨具归位,目光瞥向小锅旁边的灶台上另一位砂锅,掀开只见是稀薄的白粥。1 他转身看向厨房外的祁夏璟,刻薄的冷呵出声:“你不会打算,把那锅东西给她喝吧。” 祁夏璟挑眉回敬:“如你所见。” “以及,我和你姐已经在一起了,”懒得与小屁孩计较,周屿川又是黎冬家人,祁夏璟没心情和他浪费时间,言简意赅道, “不想让她为难,就管好你的嘴,懂?” 周屿川不甘示弱地回敬:“就算你们在一起,和我想揍你也并不冲突,懂?” 说完他将枸杞放进蛋花汤,用锅盖盖住锅口以保温,随后从厨房出来在餐厅打开电脑包,拉开椅子就坐下工作的架势,像极了要在祁夏璟家打持久战。 祁夏璟看着嘴硬的小屁孩有模有样的处理工作,瞥了眼他屏幕上的画稿,微微抬起眉梢:“画的不错。” “她教的,”周屿川手上动作微顿,忽地想到什么,抬头露出嘲讽笑容, “说起来,你不知道她很会画画吧。” 祁夏璟见过黎冬在手术记录的绘图,闻言全然不受挑衅,慢条斯理在青年对面坐下,“所以呢。” 他懒散靠着椅背,胜券在握地微微一笑,胜利者的闲适姿态:“那我也是你姐的男朋友。” “所以呢,”周屿川坐直身体,不紧不慢地模仿反问,“起码现在我们两个,只有我一个在她的户口本里。” “连法律关系都没有,”青年冷嘲的语调依旧,“i你以为自己是谁呢,这位大叔。” 话落只听祁夏璟勾唇冷笑,修长食指轻点在桌面,桃花眼挑起眉梢:“入户口本而已,很难?” “不难,”周屿川合上电脑,身体已从起初的背靠、变为不自觉的前倾,敌队的转变明显,“但我在她户口本里,会比你多二十五年。” 终于钓德愿者上钩,祁夏璟满意点头。 “既然不难,那就是相信我们会结婚了,”男人倦懒低沉的嗓音带笑,其中几分欣慰听着别样刺耳,“且按照你二十五年的算法,婚期就在明年——平心而论,我个人很喜欢这个进度。” 接下来的几秒内,祁夏璟欣赏完周屿川脸上所有细微的表情变化,起身去客厅拿茶几上的电脑。 走进黎冬所在的卧房前,男人拐角口停下脚步、施施然转身,薄唇轻启:“最后温馨提示一点。” 对上周屿川冰冷目光,祁夏璟语调倦怠,目光却是幽深微凉:“你心里应该清楚,我才是陪伴她一生到最后的人。” “......” 关上房门,在大床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,将周屿川心安理得丢在外面的祁夏璟打开电脑,捏了捏山根保持清醒,继续跟进数据组的工作。 既然今天回到h市,明天医院那边就不太好请假,只能临近中午先去三中演讲,下午再回医院继续开刀手术。 黎冬一觉直接睡了六个多小时,醒来时,已是下午五点半多,只是卧室内紧闭的遮光帘挡所有日照,让她有些分不清时间。 眩晕的头重脚轻感消失,她睡眼惺忪地挣扎想坐起身,眼前先是一黑,随后有温热干燥的手停在额前。 “醒了?” 头顶响起低沉男声,是祁夏璟在她身旁坐下,柔软的床面下陷,俯身用温度枪为她测体温时,黎冬终于闻到熟悉而令人心安的乌木沉香。 “38.1度,还是低热,”男人温柔地抚揉她脑袋,又将滑落的厚毯替她盖好,温声道: “要喝点粥垫垫肚子,然后再睡会么。” 黎冬从昨晚到现在都滴米未进,人烧得神智不清时不觉得,只要烧退了些,早就空空如也的腹部就开始叫嚣起饥饿。 仍旧懵懵懂懂的,黎冬望进祁夏璟勾人的桃花眸,半晌听从本能地点点头。 “好,那你乖乖躺好。” 祁夏璟俯身在她额前落下一吻,随后起身离开卧室,外面隐隐能听见两道低沉男声。 黎冬不确定她是否听清,人窝在被子里大脑开始艰难回忆,祁夏璟是什么时候回来的,她又是怎么睡到这张床上的。 以及,为什么她的嘴巴会痛。 片段式的记忆碎片不断在脑海跳出,黎冬断断续续地回想着,她身上原本的毛呢大衣怎么消失不见,再次被打开的卧室门外站着祁夏璟,逆光而站,远远也能看清下唇明显的咬痕。 肇事者不言而喻。 黎冬愣神片刻的同时,祁夏璟已经端着温热白粥在床边坐下。 对上她过于明显赤裸的眼神,男人意味深长勾唇笑笑:“怎么,很喜欢自己刚才的杰作?” 吻冬 第93节 说着,还故意次凑近到黎冬面前,在光线昏暗的空阔卧室里,近距离展示色浅薄唇的右下唇角上,清晰明了的齿印。 黎冬看清后忙摇头,垂眸想从被子里伸手接碗筷,耳边再次响起祁夏璟的低声: “别动,我喂你。” 房间内一时间静悄悄的,耳边只剩下祁夏璟的吹凉声。 黎冬靠着床头,看显然熬煮许久的浓稠米粥,颗颗圆润晶莹,在安寂中乖乖地吃下小半碗,才抬眼打量祁夏璟表情,倏地轻声问道: “......你是不是在生气。” 祁夏璟将盛着米粥的木勺递到她唇边,意味不明地勾唇,掀起眼皮看向黎冬:“你也知道我在生气?” “......不是故意瞒着你生病的事,”黎冬思绪还混沌着,前言不搭后语地哑声解释,“是感觉已经好了,又怕耽误你事情,才想要再观察一天......” 辩解音量越发减弱,她再度乌龟般不住地往回缩头,随即就感觉到男人温柔地揉了揉她脑袋。 “没有生气,”祁夏璟温和而无奈的语调稍显疲惫,黎冬抬眼看清男人眼底的淡淡乌青,就听他缓缓继续道,“知道你是好意,但我只是希望——” “以后你有任何委屈、难过或者是再小的不如意,我都可以是第一个知道的人。” 不知不觉中,瓷碗里的小半碗米粥已经见底,祁夏璟从口袋中拿出手帕,悉心将黎冬唇边的液渍擦净,问她: “至少不要让我做最后知道的人,可以吗。” 她望着男人双眼,半晌乖顺点头,在祁夏璟扭头要将手帕放在床头柜时,忽地前倾身体,将头靠在男人坚实有力的胸膛。 大抵人被宠过几次,就很容易生出娇纵脾性;黎冬以往发高烧都是睡一觉扛过去,今天却突然变得脆弱又娇气。 听着男人震耳的心跳声,至少在那一刻她不想再独自坚强,头靠着祁夏璟,拖着的尾音声线软糯: “......想要抱。” 几秒后,头顶传来一道宠溺的低沉笑声。 “阿黎,”祁夏璟放下碗筷将她搂进怀里,还不忘用拿起被子盖好她后背,说话时,胸腔在微微震动, “我发现你生病的时候,好像很会撒娇。” 怀里滚热而纤瘦的人乖巧窝在怀里,瘦瘦小小的一团单手就能环住,闻言沉默几秒,闷闷声才响起: “......讨厌吗。” “喜欢,”祁夏璟垂眸见她冷白的脖颈烧起几团粉红,勾唇把人在怀里抱了会,考虑到黎冬还在发热便问她: “宝宝要再睡会吗。” 男人“宝宝”叫的太过随意顺口,像是两人早习惯这样暧昧缱绻的称呼;黎冬一时间怔怔没反应过来,耳尖发红的身体反应,却先一步被祁夏璟抓住把柄。 “不喜欢听‘宝宝’?” 男人抬手一下轻一下重地按揉她耳垂,恶劣恶地她耳畔说着荤话: “那阿黎想我在床上喊你什么。” 见黎冬柔软滚烫的身体又往他怀里缩,祁夏璟蛰伏于血肉的劣根短暂占据上风。 尖齿抵着被咬痛的下唇,男人低头亲吻在她凸出的后颈骨,薄唇感受着一阵细密轻颤,恶劣地得寸进尺地继续逼问: “怎么不说话,上午反咬我的时候,阿黎可不是这样——” 话音未落,门外陡然响起三道响亮的敲门声。 “是周屿川。” 感受到黎冬瞬间僵直的背脊,祁夏璟低声解释,将人扶好靠在贴墙的软枕上,面无表情地起身开门。 周屿川端着瓷碗和保温桶进来,脸上表情依旧淡淡: “找你有事,”青年将热好的枸杞姜汤递给黎冬,才去打开保温桶,用瓷勺又盛出一碗白泽莹润的鱼汤,“打电话听你发烧,就顺路过来。” “我没事,”黎冬这时已找回为人姐姐的角色,仰头将枸杞姜汤喝完,弯眉看向坐在床边的青年,温声道:“辛苦你跑一趟,等很久了吗。” 不等周屿川回答,对面倦懒靠着门框站的祁夏璟凉凉开口: “不久,也就个五个多小时而已。” “......” 相比黎冬用眼神让祁夏璟别再说,周屿川面色平静地任凭冷嘲热讽,只是安静等待黎冬喝完鱼汤后,沉沉叫了声“姐”。 姐弟俩平日交流不多,情绪鲜少外露的周屿川也很少叫她姐姐,黎冬被青年沙哑的低呼声喊地心里止不住愧疚。 她坐直身体,抬手揉揉周屿川头发,柔声道:“怎么了,是工作不顺利么。” 周屿川沉默摇头,只是低头收拾碗筷时,意有所指地轻声道:“只是体会了一次,寄人篱下的感觉而已。” 祁夏璟:“......” “是在没事做,去找个女朋友。” 三分钟后,祁夏璟面无表情地看着楼梯口的周屿川,不留情面地下达逐客令:“实在找不到,找个男朋友也可以。” 话落,男人不给青年任何回话机会,无情地反手将大门甩上,也将周屿川在门外的一声“姐”,彻底隔绝在外。 空荡安寂客厅再度静悄悄一片。 周屿川那声“姐”正踩中黎冬软肋,坚持出来送人的她,身上还裹着宽大的外套和厚毯子。 终究于心不忍,她伸手轻拽下祁夏璟衣袖,轻声道:“你就让他一点吧,他年纪还小。” 祁夏璟响起某人在他家的句句挑衅,挑眉反问:“25岁还小?那我——” 不等他说完,半步外的黎冬忽地踮起脚,双手攀撑着祁夏璟肩膀,偏头在男人薄唇上落下蜻蜓点水般的亲吻。 拢好滑落的毛毯和大衣,她水盈盈的黑眸写满期待,眼尾仍旧染着点点胭脂般的绯红。 羞于主动让她自脖颈向上烧起粉红,别开眼轻声问:“......可以吗。” 湿润唇热的触感尤在,祁夏璟桃花眸微沉,喉结滚动,哑声道:“你——” 话音未落,黎冬再一次踮脚吻过来,这次她没再去管肩上的衣物,双手捧着男人的脸便落下更为深切的亲吻,不再是一触即分的贴碰。 毛毯滑落,祁夏璟眼疾手快地抓住围盖在黎冬身上,下一秒竟然感受到女人张唇伸舌,缠绵过她狠狠咬过的下唇。 那一刹,祁夏璟只觉得浑身血液往头上涌,手臂不自觉地用力将人搂紧。 黎冬皱眉吃痛,松口后急急调整呼吸,几秒后轻声道:“让让他吧,就当是为了......你女朋友。” 湿热浓烈的雏菊香争先恐后钻进鼻腔,祁夏璟太阳穴突突直跳,勾唇难掩声线紧绷: “咬人的本事和谁学的,嗯?” 黎冬闻言垂眸,沾染水汽的长睫颤抖剧烈,声若蚊蝇:“.......和一个无赖学的。” 话落,头顶响起一道嘶哑低笑,颇带点咬牙切齿意味。 “黎冬,”祁夏璟一字一顿地哑声喊她姓名,在这太阳将落、万物步入黑暗时分,倏地让黎冬本能警觉出几分危险, “你今晚是真的不想回家了是吧。” 第52章 “黎冬。” “你今晚是真的不想回家了是吧。” 低音字字入耳, 黎冬鼻腔满是浓烈沉香,感到祁夏璟滚热的薄唇似有若无蹭过她耳垂,随后腰上一紧。 衣着单薄的两人身体紧紧贴合, 在听见沉稳心跳落在耳畔的同时,黎冬感受到小腹被什么抵住, 触感陌生。 那是祁夏璟的—— 迟钝如她终于反应过来,大脑有几秒的空白停滞。 可他分明没有......怎么会...... 察觉到她的僵硬, 生性顽劣如祁夏璟,还还得寸进尺地手臂用力, 将黎冬搂的更紧, 无情扼杀两人之间最后一丝缝隙。 全身注意力集中一处后, 感官成倍放大, 黎冬忍不住颤声惊呼:“等一下——” 头顶响起男人低沉的笑声,带着点逗弄意味, 问她:“现在知道让我‘等一下’了?” “......” 黎冬僵在男人怀中一动不敢动,闻言点头。 祁夏璟抬手, 将黎冬滑落肩头的毯子盖好,俯身轻松将她公主抱起,四目相对,微抬眉梢:“原来还知道怕。” “刚才咬我的时候,”男人桃花眸似笑非笑地看着黎冬,勾起的薄唇轻启, “以为你打算负责到底呢。” 黎冬自知理亏,低头默默抱住祁夏璟脖子,脑子里还在几秒前腹部的触感, 通红的耳尖滚烫。 祁夏璟将她抱回卧室, 稳稳将人放在床上, 视线扫过背对侧躺的黎冬连后颈都烧的通红,弯腰替她盖好被子。 他转身去拿床头柜的体温枪,看向恨不得整张脸埋进枕头的某人,勾唇:“转身,测温。” 几秒钟后,被子里的缩头乌龟才慢吞吞地转过身。 黎冬不敢抬头对视,眼神有些空洞地直勾勾看向前,直到听见体温枪的机械音响起,随后耳边再度响起男人的戏谑声。 “黎医生,”祁夏璟修长指尖将黎冬鬓边的碎发拢到耳后,不紧不慢道,“注意一下你的眼神。” “......” 眼神聚焦看清眼前尴尬部位,黎冬眼神无处安放,最后只毫无气势地瞪了某人一眼,抿唇几秒,忍不住轻声道: “......思想肮脏。” 她根本没往那方面想。 女人灵动的水眸勾抹推拉,不自知的小脾气和鲜活表情,都无声透着亲昵意味。 ”嗯,是我肮脏龌龊,”祁夏璟欣然接受评价,不舍得黎冬太累,揉揉她发顶问,“要不要再睡会。” 黎冬先是乖乖闭上眼,几秒钟后忽地想到什么,不安地睁眼出声:“......可以帮我拿下客厅的挎包吗。” 担心宠物医院就诊要出事证件,黎冬背罐头去医院前也带着挎包。 当时她神智不清、连走路都跌跌撞撞,包里还有她的史迪奇,黎冬放心不下。 吻冬 第94节 坐在床边椅子上的祁夏璟没多问便起身,很快拎着沾灰的挎包回来,交给黎冬。 一眼看到完好的史迪奇,黎冬不由长送口气,习惯性地检查包内物品时,手上动作倏地停顿。 她钥匙没在包里。 应当是昨晚回去洗澡后,人在高烧中脑子糊涂,将钥匙丢在家里就急匆匆赶过来。 现在晚上七点十五,正常开锁公司都关门歇业——也就是说,今晚只能睡在祁夏璟家了。 看出她表情迟疑,祁夏璟合上电脑问:“有东西找不到了?“ “......钥匙忘在家里。” “嗯,忘在家里,”祁夏璟若有所思点点头,长腿交叠姿态闲适,桃花眼底染着笑意, “那今晚要和我一起睡么。” 不管多少次,黎冬总能震惊于男人信手拈来的不正经,下意识地裹紧被子,试图委婉道:“......离得太近,可能会传染给你。” 两人唾液都不知交换多少,现在开始计较传染。 祁夏璟无声挑眉,双手抱胸地耐心听黎冬强词夺理,最后点点头正要出声评价,丢在床头柜的手机嗡嗡震动。 是李助理打来的电话。 祁夏璟提前告知过今天不要打扰,再打来一定是要紧事。 眉头微皱,祁夏璟俯身在黎冬额前落下轻吻,温柔掖好被角后,起身离开卧室。 冬季的黑夜降临不过眨眼之间,家里除了卧室都没开灯,唯一的光源,就只有窗口投射的凄清月光。 寂静无声的走廊昏暗一片,祁夏璟从充满暖光的卧室出来,在明暗交界线静默片刻,放手将门关上走入昏黑,去往书房。 “我知道不该打扰您。” 李助理稍显气愤的声音在听筒响起,语速比平日快上不少:“但实在情况紧急,事情又比较多,我怕再不说耽误事——” 沉黑环境中,祁夏璟懒懒靠着椅背,冷静打断:“慌什么,说。” “如您所说,祁家那边已经有所行动。” “自从我们在h市向各企业抛出橄榄枝,祁家两日内都会派人前去商议,无一例外,”话说到这还算正常,直到李助理话音猛地一沉,几乎是咬牙切齿道, “......刚才数据部的刘组长告诉我,说他看见于总和陈总今天傍晚下班后,亲自迎接人去会议室,且对方自称来自腾瑞。” 腾瑞,祁家新启的子公司,专供生物医疗方向,时间建立与一年前——恰好是祁夏璟回国不久、事业刚在魔都作出些起色的节点。 腾瑞投资的项目类别和祁夏璟三人高度相似,一得知祁夏璟要留在h市,就马不停蹄地赶往魔都挖墙脚,架空他的意图不言而喻。 祁夏璟指尖轻点桌面,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:“然后呢。” “然后我刚才打听到,于总和陈总已经订了明天来h市的机票,”李助理没忍住沉痛叹气, “以及徐老爷子周三出院,周日邀请宾客的宴会名单里,有您也有祁家两位主权人。” 话毕,通话陷入几秒沉默。 祁夏璟微微挑眉,四平八稳的神态语调不见分毫慌张,只慢悠悠地问道:“只是这些?” 李助理一愣:“......目前只有这些。”?? “继续派人跟各公司交涉,”祁夏璟点亮台灯,拿起上次放在桌角的白纸,漫不经心道,“尤其是腾瑞重点接触过的,可以适当透露我们正在做的项目内容。” 李助理迟疑道:“这样真的可以吗。” “既然对方精力旺盛,陪他们玩玩也无妨。” 祁夏璟看着纸面上画满了各式样的戒指,眯起眼睛:“老于和老陈那里不用管,订家周六的私房菜馆,菜系无所谓,人均超过五位数就可以。” “......好的,我去安排。” 李助理显然不懂祁夏璟一系列诡异操作,还是顺从地听从办事,只是在挂电话前想起另一件事,报告到道:“还有一件事也告知您一声:您和黎医生的双人采访视频上热搜了,不确定是不是制作方买的,但内容正向,所以没有进行处理。” 他和黎冬的热搜? 全程反应冷淡的人终于懒懒掀起眼皮,挂断电话,祁夏璟点开应用商店下载微博,垂眸看加载条缓慢增进。 祁家两位那点把戏,他现在早已见怪不怪,全当看小丑表演的态度。 从他十年前脱离掌控、一心决定要学医,自称“用心良苦”的父母两位,就开始以各种方法逼迫他后悔:先是断掉所有经济来源,拒绝支付包括学费在内的一切费用;紧接着在次年生出第二个儿子,公开扬言祁夏璟已成弃子、新的孩子将成为祁家新的继承人。 祁夏璟对此眼都没眨,回应是从a国寄回他所有用祁家钱购买的衣物用品,以及请律师拟写的协议,其中详细清晰的表明,他自愿放弃祁家曾给予他的一切。 不是你祁家收回,是他根本不屑于要这所谓的施舍。 他唯一留下来的,只有当年送给黎冬、却被她退回的礼物。 祁家的手还伸不到异国,祁夏璟有幸能有几年喘息机会,当他几年后带资回国、并被特聘进魔都三大三甲之一时,不死心的祁家再次蠢蠢欲动,目的明确。 吞并或毁掉祁夏璟现在所拥有的,逼迫他听话回家接班,或是更有可能的寄人篱下、以后为那个目前不足十岁的新接班人卖命。 如意算盘打得确实响亮。 漆黑眼底透出点点冷光,祁夏璟手撑着脑袋,打开微博点进热搜,很快在第十六的位置,找到他和黎冬的名字。 热搜内容是那天在医院的双人采访,前排博文都是采访的剪辑视频。 从提问到回答,整个采访都中规中矩,只是因为两人的恋爱关系早不是秘密,视频再经过抒情背景音、慢动作和细节停顿的处理,一切都变得不一样。 每次见到视频慢动作播放黎冬偷偷看他时,祁夏璟只无声挑眉,几次倒回去重放一边,不足五分钟的视频,耗费近二十分钟才看完,内容一句没听,每个对视倒是都细细品味几次。 虽然知道是后期处理和音乐渲染,片刻的自欺欺人也同样令人心情舒畅。 祁夏璟饶有兴趣地点开评论区,很快注意到第一条热评: 【眼神骗不了人,视频里的女生肯定暗恋过男生很久,实在太明显了。】 高赞评论下,满是群众的纷纷附和,连黎冬当年远远站在人群外看他、如何半夜在寝室里偷偷写日记等情节,都编造的惟妙惟肖。 当事人祁夏璟回忆他当年的追人经历,微微抬起眉梢,特意注册账号来回复:“这你也知道?” 很快,就有另外的网友回复评论: 【你肯定没暗恋过别人吧,当你把一个人藏在心里很久很久,小心翼翼都会变成习惯】 “......” 没必要和网友争辩亲身经历,祁夏璟关闭手机回到卧房,发现黎冬已经侧躺好沉沉睡去,呼吸平稳。 贪婪他的味道般,睡颜恬静的人将脸埋进枕头,不安分的手伸出来拽着枕巾,身体在纯黑色被子中微微蜷着,额前有细密的汗滴。 习惯黑暗,眼睛再回到有光的地方,难免需要时间适应,祁夏璟微微眯着眼,转身去浴室将毛巾用温水沾湿,再折返回床边,俯身耐心给黎冬擦脸。 擦完后又走向浴室,洗净毛巾再回来,这次是用毛巾给她擦手。 神奇的是,严重的睡眠不足,已经让身体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疲惫,几分钟前的电话更让人心烦意燥。 而仅仅只是做弯腰给她擦手这样简单的动作,却让祁夏璟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和安心。 他不由觉得神奇。 仿佛这世间他所有经历的繁杂与纷扰、祸患与痛苦,只要能为她做些哪怕再微小的事,都可以被瞬间抚平、再不足一提。 睡梦中的人一动不动睡得很沉,只是在擦手时,会不安分地牵过祁夏璟的手,柔软侧脸亲昵地轻蹭在他掌心,像是乖巧的小猫在讨人欢心。 祁夏璟拿起床头柜的体温枪,放在黎冬额前,随着清脆滴声,37.5的数字跃然屏幕。 看见数字的那一瞬间,祁夏璟却只感受到丝丝失落弥漫心头,浅淡却绵长,半晌唇边露出几分怅然的笑意。 已经不发烧了。 是好事。 那她明天还会住在这里么,还会如今晚这般需要、粘着他么。 清晨赶最早一班飞机回来时,他心里总想,他不该把她一个人留在家里。 但祁夏璟心如明镜,自律到十年如一日坚持晨跑锻炼的人,怎么会真的照顾不好自己。 与其说是黎冬需要他,不如说是他希望黎冬需要他。 或许只有被需要,他好像才能感受到自己的存在对于黎冬的意义、才能找到不再被抛弃的理由。 好像才能弥补那点,细微却反复出现的不安与惶然。? 手还被沉浸睡梦之中的人牵着不放,祁夏璟关灯后小心在黎冬身边躺下,在熟悉的黑暗中,借着打落月光静静看她温柔侧颜。 忽地想起热搜的网友评论,祁夏璟勾唇笑了笑,自知无人应答地低声道: “阿黎,有人说你暗恋我很久。” 如果这句话是真的,该有多好。 第53章 “我听主任说你昨天请病假, 怎么样,今天好点了吗?” 周五一早进办公室,黎冬就收到同事杨丽热情的问候, 捧着咖啡杯的女人见她进来,眼尖的双眸一亮:“等一下!” “黎医生, ”杨丽眯着眼睛上下打量着黎冬,狐疑地啧啧出声, “你这身衣服,大的有点奇怪啊。” 闻言, 角落开柜子的黎冬手上动作一顿, 不自然的清清嗓子, 答非所问:“身体没事了, 谢谢关心。” 家门被锁进不去,黎冬浑身上下就一套睡衣, 早上出门时,她只能去借祁夏璟的衣裤, 到医院再换上衣柜里备用的衣服。 黎冬170的身高算是高挑,在187的祁夏璟面前仍旧矮小,纯白外衫长到遮盖大腿根,挽起的裤腿盖过鞋面,过于宽松的板型穿起来,颇有种别样的慵懒风。 她拿出备用衣物,在杨丽的灼灼目光下,尽力平静的错开话题:“昨天我没来,有什么事要注意吗。” “没什么, 等下正常查房就行, ”杨丽见她抱着衣服要出去, 忽地反应过来,直接爆粗口道, “卧槽,你身上的衣服不会是祁副高的吧!你俩这都快进到同居了?!” “......” 快步离开办公室将惊呼声抛之脑后,黎冬去尽头的洗手间换衣服。 撩起白衬衫衣摆,黎冬垂眸,看着松垮系在胯骨的男款皮带,脑海不由浮现早上祁夏璟圈住她细月要的场景。 “脸红什么,”向来起床气厉害的某人,早晨捉弄起她时倒是心情颇好,“量个月要围,给你找条合适的皮带。” 哪用量什么月要围,祁夏璟最短的皮带给她用,都只会嫌太长。 吻冬 第95节 黎冬争不过他,只得撑在床边双手捏着被单,任由某人把捏着月要丈量,微凉指尖有意无意勾划过肌肤,带起阵阵颤栗。?s 经过这场高烧,她和祁夏璟的关系好像悄然改变,正向着一个既危险又因此诱人的方向进行。 “......” 换回自己的长裤,黎冬垂眸,瞥了眼身上宽大的纯白外衫,鼻尖满是熟悉而霸道的乌木沉香。 犹豫几秒,她放下卷起的外衫衣摆,抬手去拿备用的浅灰色毛衣,就着祁夏璟的衣服在里面,直接套上自己的衣服。 只是因为备用的毛衣太薄,单穿容易二次着凉,所以才不得不把某人的外衫穿在里面。 嗯,这样解释的通。 黎冬推开隔间门出来,对着洗手台的镜子翻出衣领,看其中的自己耳尖正心虚的泛红。 再回到办公室时,距离查房还有段时间,黎冬在杨丽意味深长的眼神中,放好换下的衣物,背身带麦时,余光就见跟拍小于兴冲冲地进来。 “姐你好点了吗,”见黎冬脸色不错,小于就忍不住跟她撒娇,“昨天你不在,我就被派去儿科,耳朵都被小屁孩哭出血——那时我才知道,待在黎姐身边才是最幸福的。” 黎冬闻言只微微一笑,杨丽则笑着打趣:“你这马屁拍的可不高明,小心我给儿科那边告状。” “别呀丽姐,还是不是好姐妹了,”小于笑嘻嘻地讨饶,想起什么一拍手,“对了,今晚咱第一集 正式上线,早上刚放出预告片,记得去看哦。” 说完还特意朝黎冬挤眉弄眼:“姐,你和祁副高还上热搜了,现在全网都在磕你俩的cp呢,嘿嘿。” 热搜的事,昨晚沈初蔓已经给黎冬发过无数条微信,甚至还关于“这条热搜是否是祁夏璟本人买的”这件事,自顾自的进行了一番讨论和吐槽。 预告只有短短两分钟,除去背景和基本人员介绍,还有十几位医生关于为什么成为医生的提问。 经过剪辑,每个人的回答的只有短短一句。 “因为父母就是学医的。” “因为救死扶伤是件特别酷的事。” 各人各答案,黎冬也见到自己的脸素颜出镜,语气平静地回答“因为想为父亲治病”。 视频的最后是祁夏璟出现。 不同于其他人正襟危坐在镜头前,白色背景中,祁夏璟姿态闲适地坐在可升降凳上,长腿一条舒展另一条懒懒搭在调节横栏。 这时背景音再次提问:【你为什么选择成为一名医生?】 眉梢微微抬抬起,男人沉吟片刻,随即勾唇,沉哑低声从耳机流入耳边,语调懒淡。 依旧是符合他风格的言简意赅:“因为好奇。” 因为好奇? 模凌两可又意外的答案,黎冬正想往下听解释,问答环节已经结束,收尾部分就是制作组就着“好奇”二字为引语,放出勾子意欲带所有观众,对一线医生的工作日常一探究竟。 关于祁夏璟学医,黎冬现在也十分好奇,在她的记忆中,祁夏璟高中参加的比赛都是关于奥数和电脑编程,祁母颜茹那年给她的文件里,祁夏璟大学要就读的专业也是工商管理。 无论怎么看,都和临床医学无关。 起身要去查房时,口袋手机震动,黎冬点亮屏幕解锁,见到祁夏璟发来的两条消息。 【qxj:准备进手术室】 【qxj:中午要回三中,你记得按时吃饭吃药】 看饥一顿饱一顿的人叮嘱她吃饭,黎冬弯眉回复好,指尖在屏幕停顿几秒,还是忍不住打下疑问: 【黎冬:你当初,为什么会学医?】 对面秒回一句反问:【那你为什么学医。】 黎冬如实回答:“父亲身体不好,当时觉得学医可以照顾他。” 祁夏璟继续回复:“嗯,那我也是这个理由。” 什么叫,他也是这个理由。 黎冬皱眉,看着略显敷衍的答案,只觉掌心传来震动,是祁夏璟再次问她:“你下午不是也要来三中?一起回家?” 祁夏璟的演讲是作为校庆收尾,而黎冬答应为基金会的宣传演说就在校庆之后,中间间隔并不长。 “好。”? 黎冬单字回复后又打下长长一句,思考几秒再删掉,换成简单的“学校见”。 昨天她高烧请假,刘主任知道后,直接特批她两天病假,让黎冬身体好利索、周一再回来上班;但她记着周五还有台单孔胸腔镜手术,和患者约定好的事不想反悔,今天仍旧坚持上班,只不过手术后为了宣讲的事,要回母校一趟。 刘主任爽快给她批了假,让黎冬做完手术,尽早回去调整休息。 或许连老天都看出她的小心思,下午的微创手术比预想中还要顺利,不过四十分钟就彻底结束。 现在还不到下午两点,距离校庆结束的三点还有段时间,黎冬匆匆收拾完东西赶往花店,同时在车上给高中班主任老安发消息。??? 她知道自己不懂浪漫,但在为数不多的机会时,也想给祁夏璟一个小小的惊喜。 哪怕只是一束花而已。 花是午休时网上选好的,品种挑的是厄瓜多尔玫瑰,黎冬取过花赶到学校时,老安已早早在校门口等侯。 看着黎冬怀里一大捧玫瑰,老安直乐呵:“特地抱着花来,还挺浪漫。” 领着黎冬去报告厅的路上,老安絮絮叨叨着上次两人来没和他碰上面,直到远远看见双拉门,才改口道:“不想引人注意的话,等下你从侧门进去,直接坐在最靠右的空位就行。” 说着男人从黎冬怀中接过花捧,示意道:“花我带进去吧,报告厅里的高三小崽子们要是见到你进去,估计得闹翻天。” “好,谢谢老师。” 天气严寒不宜外出,校庆的收场就在报告厅举行,到场的除了高三全体,还有部分高一高二来自不同班的学生。 谢过老师后,黎冬远远见着老安在最右侧的第三排把花放下,随后视线在场中扫视一圈,最后遥遥冲着黎冬点头,再返回原本座位。 幸运的是,黎冬落座时还没到祁夏璟演讲,台上的代表团正集体诵诗,台下的学生昏昏欲睡。 祁夏璟坐在第一排的中间位置,左边是校长,右边是上次见过的教导主任,此时正毕恭毕敬地守在祁夏璟身边,偶尔会点头哈腰地请示问话。 这是黎冬第一次见祁夏璟穿正装。 从她后斜方的角度,只能堪堪见得男人半张侧脸,雕塑般宛如浑然天成的艺术品,时而侧脸听教导主任讨好说话时,棱角分明的侧脸轮廓线条凌厉,带着些散漫而倦冷的疏离感。 和早上顽劣掐着她月要丈量的某位,简直判若两人。 见时间还早,黎冬便从包里拿出便携笔记本和水笔,翻开空白页就习惯性的用笔飞快排线,笔尖在纸面发出微弱的沙沙声。 其间某次抬头,第一排被观察的男人回头动作倏地顿滞半秒,在黎冬正慌忙要低头时,男人已经若无其事的回头。 黎冬紧绷的心微微放松。 很快,一张略显潦草却传神的侧影就跃然纸上。 不同于画发型和肩背,勾勒面部轮廓时,黎冬下笔常常感觉到陌生——在她的肌肉记忆中,只有关于祁夏璟的背影是熟悉的。 侧颜、正脸五官,在画作上都是全然陌生的领域。 因为总是远远从后面看他,黎冬在那本丢失的画册上,留下的都是少年背影,以至于曾经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,黎冬闭上眼睛,都能默画出不同角度的少年背影。 唇边勾起几分复杂浅笑,思绪飘远的黎冬正低头专心细化,就听热烈鼓掌声后,身后学生席里竟然传出一道响亮的口哨声。 能造成如此轰动的,印象中就只有一个人。 骚动声中黎冬抬头,就只见肩宽腿长的祁夏璟起身离开座位,不紧不慢地踩着台阶走上台,最后站定在演讲台前,抽出话筒。 男人弯指,随意敲了下话筒试音,立即有闷闷声从音响发出。 魔法般的,几秒前还躁动喧闹的报告厅,现在甚至不用任何人管理,在闷声响起的同时瞬间安寂无声,所有学生都不约而同的在等台上的人说话。 祁夏璟今日穿着低调奢华的纯黑色西装,衣架子的身材自带气场。 他勾人的桃花眼慢条斯理在场中扫过,视线精准落在口哨声传来的地方,勾唇懒懒笑了笑。 慵倦低沉的嗓音响起:“口哨吹的不错,比上次有进步。” 话音落下,三分钟前还昏昏欲睡学生群中,立刻爆发出哄堂大笑声。 黎冬回头,发现吹口哨的人,就是她上次和祁夏璟牵手回学校,带头吹口哨、还被教导主任训斥的刺头。 “得知三中在校庆时请我回校做宣讲,目的还是给高三学子做榜样,确实有些意外。” “没想到十年过去,母校变得这么勇敢,”祁夏璟姿态散漫的单手插兜,握着话筒的手撑着演讲台,朝台下微微一笑, “毕竟早恋、旷课打架、顶撞老师校长——校规上明令禁止的条规,我可能比在座的每一位触犯的都多。” 吹口哨的刺头再次不负众望地挑事:“那你怎么还能做学生的榜样啊?” 欢快笑声中,祁夏璟从容不迫地微微抬起眉梢:“十年前或许是因为,学校怕丢了省状元,至于现在么——” 话语微微停顿,勾唇的男人轻飘飘道:“可能是为了学校西边即将新盖的图书馆,还不能失去捐赠人吧。” 学生群众又响起一阵嘘声,有大胆的学生高声问道:“那你的意思是,学习好就能无法无天了呗。” 祁夏璟闻言挑眉,懒倦却锐利的视线在场中扫过:“亲身经历告诉你,次次年级第一,早恋和打架也要做全校检讨。” 见低迷气氛终于活跃,祁夏璟话锋一转不再玩笑:“说这些并不是鼓励你们反叛,而是让你们思考,你们为什么反叛。” “——换句话说,你们想要的究竟是什么。” 报告厅的大荧幕上,投影着男人无可挑剔的一张脸,在台下不断有学生偷拿出手机拍照时,沉稳有力的男声响彻偌大空间的每个角落:“来之前,我收到教导主任代为转交你们的提问,大多都是对未来选择的犹豫和迷茫:有人在自己喜欢和父母要求报考的专业中摇摆不定,许多想考去大城市的学生却被希望留在本地,等等。” “其实这个问题,我也是不久前才得到答案。” 黎冬正仰头聚精会神地倾听,就只见台上演讲的人毫无征兆地朝她的方向看来,目不转睛的视线带着笑意。 他早就发现她了。 “当我质疑当年选择时,”男人慢条斯理的话语,彻底打散黎冬心中最后的侥幸, “我此时在台下的爱人告诉我:只要喜欢,就是对的选择。” 全场肃静中,黎冬只觉得身后的学生连呼吸都崩紧,所有人耳边都只剩下祁夏璟有条不紊的低声:“青春年少唯有一次,哪怕再小心谨慎,都必然会犯错和失误,这是所有作为人而存在,都必须定要经历的——” “月有阴晴圆缺,正因不曾完美,才构成人类不断走向更完美的人生。”? “所以我的答案是:随心抉择。” “放宽眼界、去听取更多人中肯的意见,”祁夏璟语调沉缓有力,字字落在在场学生耳边,“最后遵从你的本心,选择‘你’真正喜欢的选择,那便是对的。” “一旦当你做出决定,就不要再瞻前顾后,而是去拼搏与努力、去摔倒与流血、去体会与感受专属于你人生路上的每一道或好或坏的瑰丽风景——人生掌握在自己手中,你们光明的未来亦是如此。” “等你们到我这个年纪,就会发现。” 气口停顿,屏息聆听的黎冬再次对上男人天生深情的桃花眼,四目相对,就见他在众目睽睽中,专注地只对她一人展颜而笑。 吻冬 第96节 黎冬知道接下来的话,是祁夏璟只想对她一人说的。 男人低沉浑厚的声音字字清晰,声声入耳: “世间万难不敌爱意。” “那时理想,经年妄念,终将得偿所愿。” “.......” 经久不息的尖叫与鼓掌声中,祁夏璟在千百人欢呼中,眼中只有她一人,隔着遥遥距离久久凝望着。 人群中突然爆发出更高昂的尖叫起哄声,又是那个刺头的声音,嘹亮地大喊一声:“快送花啊!” “是啊!学姐快上去送花啊!” “学哥还在台上站着呢!别让他等太久啊!” 黎冬惊觉抬头,只见在祁夏璟背后的大荧幕上,正投影着她略微错愕的表情,手边是一大捧绽放艳丽的厄瓜多尔玫瑰。 台下一片祝福中,祁夏璟无声地看着她,唇边笑意宠溺。 抱着捧花起身走上台,黎冬将玫瑰交递过去时,呼吸连同跳动心尖都在战栗,连眼底都沾染些许湿意。 鼻尖是男人独有的乌木沉香,男人朝她张开双臂,低声问道:“来都来了,要不要抱抱。” “我不懂浪漫,也不会说好听话,”黎冬用力回抱,纤瘦手臂紧紧环住男人瘦劲的腰,“祁夏璟,谢谢你。” 谢谢他这十年的坚持,让她的等待终不至于可笑落空。 “阿黎,“男人贴在她颈侧的薄唇微张,“也谢谢你,成全我十年的痴心妄想。” 世间万难不敌爱意。 那时理想,经年妄念,终于得偿所愿。 - “......不用和校领导打个招呼再走吗?” 短暂的狂欢后,报告厅里再次传来教导主任枯燥严肃的演讲,黎冬被祁夏璟牵着手,在无人的走廊里有些不安的抬头看人:“我们不打招呼就离开,会不会不太礼貌。” “没事,”祁夏璟漫不经心地回答,目不转睛地盯着左手里的玫瑰,忽地问道, “你知道厄瓜多尔玫瑰的花语什么吗。” 黎冬摇头,她当时选中算是无心,觉得好看就挑了。 “‘唯一的真爱。” 祁夏璟勾唇回头看她,黑眸视线灼灼:“这束花,我就当是黎医生给我的告白了?” 耳尖发红,被调侃后黎冬羞于直视祁夏璟眼睛,顾左右而言他:“等下还要去做基金会的宣讲,走吧。” 知道她害羞也不再逼问,祁夏璟只是默默将黎冬的手放进口袋,带她去用于演说开会的体育馆。 两人都不爱应付外人,到场后见还有五六位和黎冬同样目的的社会人士,就找了处视觉盲区的僻静角落,黎冬准备不久后的演说,祁夏璟则看邮件处理公务,牵着手的两人互不相干。 不久后校庆结束,体育馆里不断有学生进来,安静地在位置上坐下后,很快活动开始。 没太多花里胡哨,负责人在台上简单开场后,就开始邀请过去曾受过救济的人上台分享。 黎冬站在台下静静倾听,哪怕身旁是祁夏璟,心里也只觉得一片平静。 不得不承认,漫长的时间蕴含巨大力量,虽不能抹去一切,却定能改变许多。 那些年她藏躲不及的贫瘠与穷困,曾经那些掣襟肘见的疤痕,都随着时间推移,慢慢淡去视线,不再如无形的手,时刻掐紧她脖子。 轮到黎冬快上场前,祁夏璟忽地拉住她袖子,问道:“开锁公司找好了?” ”嗯?”话题跳跃突然,黎冬一时没反应过来,“找好了,晚上六点过来。” “联系方式发我,”祁夏璟难得有理有据地讲道理,“让李助理去查一下安全性,以防万一。” 开锁公司的联系方式是同事介绍的,说是很靠谱;黎冬本想拒绝好意,但看男人语气郑重,不由想到最近听过恶人利用开锁职位、偷藏单身女生家钥匙以便犯罪的新闻,还是处于安全考虑,上交了联系方式。 “乖,”祁夏璟不急不慢拍下微信,轻柔地揉了揉黎冬脑袋,沉声道, “去吧,我在这里等你。” 目送高挑纤瘦的身影走远,祁夏璟眼底温情的笑意消散,后背懒懒靠着白墙,面无表情地低头,把联系方式发给李助理。 【qxj:联系这家开锁公司,支付双倍费用,让他随便找个理由,明天再来黎冬家】 五分钟后,十分靠谱的的李助理回复消息:“对方拒绝您的请求,说这不是钱的问题,一是不知道您的身份,二是他从不无故失约。” 祁夏继续打字:“十倍。” 这次李助理三十秒后便回复:【对方答应了。】 似是猜出某人混蛋主意的用意,善良如李助理再次忍不住问道:“您是打算用这个方法,让黎医生在您家里多留宿一夜吗。” 多管闲事还不够,发完一条后又补充道:“可您就算用这种方式,也只能留人一次啊。” “......” 祁夏璟再读一次短信,无声地缓缓挑起眉梢。 【qxj:开锁公司收购,你让他开个价】 “......”李助理发来一长串省略号表示无语,一针见血道:“那黎医生可以换一家开锁公司——您的方法还是治标不治本。” 微微眯起桃花眼,祁夏璟修长指尖一下下轻点在屏幕边框,沉吟片刻退出聊天框,转而点开徐榄头像,飞快打字。 【qxj:房东联系方式给我】 既然黎冬不能过来,那换他无家可归就可以了。 第54章 “你要房东联系方式干嘛?你想买他房子?” 电话里响起徐榄的调侃, 祁夏璟背靠着墙懒得搭理:“别废话,快点。” “发你了,”很快发来联系方式, 徐榄忽地想到什么话锋一转,语气严肃了些, “周末老爷子举办宴会的事你应该知道了,不想来就别来——” 后半句没说完, 听筒里就忽地传来沈初蔓带着点撒娇意味的抱怨: “徐榄你给我过来!你看我新买的裙子,又被你给撕成什么样子了!” “买, 再买十件, ”徐榄先冲着对面应付一声, 才极其敷衍地回复祁夏璟, “总之不用顾及我的面子——好了不聊了,祖宗正喊我呢。” 说完便毫不犹豫地挂断电话。 耳边只剩下单调忙音, 祁夏璟无声挑眉,添加房东联系方式后收起手机, 转身,抬眸去看演讲台上的女人。 依旧是素面朝天却找不出瑕疵的精致五官,高马尾束起,连碎发都严谨的拢到耳后;黎冬今日穿了件宽松的浅灰色薄羊绒衫,内搭一件衣领翻出的白衬衫,过长衣摆遮住大腿根,再向下是包裹笔直长腿的长裤,半慵懒半随性的风格。 不太像是她平日的穿搭。 祁夏璟挑眉观察,很快发现端倪:毛衣下略显眼熟的白衬衫并非属于黎冬, 而是他”的。 早晨给她穿的裤子被换掉, 却保留了身上的白衬衣。 眼底染上几分意味深长的笑意, 祁夏璟再度点开和李助理的聊天框,让他去联系平日常购的几位品牌方联系人,把今年冬季的最新款发来过目挑选。 “......希望我的分享能对在场各位有所帮助,谢谢大家。” 掌声经久不息,演说结束的黎冬朝台下学生鞠躬,走下台,就远远见到祁夏璟在角落打电话,嘈杂人声中,只能隐隐听得“房子”和“到期”等词语。 靠墙而立的男人垂眸看不清表情,只是单听他倦懒微凉的嗓音,似乎和对话那头的人交流不甚愉快。 黎冬闻言眉头轻皱,想起祁夏璟现在是租住的房子。 似是察觉到她走近,男人很快挂断电话抬头,眉眼间还有来不及藏起的烦躁,看的黎冬心头一沉。 她轻声询问:“还好吗?” “房子的事,”祁夏璟轻描淡写地丢下四字,显然不愿多谈,“没事,走吧。” 说着抬手要去牵黎冬。 距离和开锁公司约定的六点还有些时间,黎冬对罐头的生病仍旧自责不已,离开学校后,提出要给金毛买东西当作补偿。 学校附近就有家宠物店,开车路过时,黎冬远远看着熟悉的名字和泛黄牌匾,摇下车窗不由惊叹:“......居然还是这家。” 物是人非的十年后,能找到当年旧物属实不易,黎冬转头去看开车的男人,带着几分期待:“你还记得么。” “我们读书的时候,这家宠物店就开在这里了。” 那时她和祁夏璟还常来。 驾驶座的祁夏璟目不斜视,靠着车窗的左手撑着太阳穴,反应略显平淡:“嗯。” 临近店门前,车不仅没停下,反而一脚油门的加速径直略过,黎冬疑惑道:“不去这里买吗?” “不去,”男人果断利落地拒绝,搬出一套莫名其妙的理论,“十年都没倒闭,大概率是黑店。” 黎冬:“......” 什么歪门邪理。 保时捷选择绕远,最终停靠在附近商业街百货商场的对面停车场,两人下车后,直接去了一楼的宠物店。 装修风格温馨的店内只售卖宠物相关的物品,罐头肠胃炎不能再买零食;黎冬就专注于挑玩具衣服、饭盆和各种趴躺的小软垫,很快就装了满筐。 祁夏璟接过她手里篮筐,见黎冬还在不断添加东西,想起罐头一窝她送的玩具。 今天情况更甚,连狗穿的外套都买了四五件。 反观看他,就只有一盏床头灯。 人不如狗的长期现状,让祁夏璟不由抬起眉梢,拎起其中一件暖黄色的外套: “给他买这么多?” “罐头好动,穿脏了可以换。” 黎冬对某人暗戳戳的不满毫无察觉,想起金毛腹部剔去取的毛就心疼,抬头问:“听说多吃鸡蛋黄和胡萝卜,利于狗狗生长毛发,要不要等下买些回去。” 吻冬 第97节 “我以为你今天特意跑出来,”祁夏璟危险地眯起眼睛,手撑着推车横杆,神情似笑非笑,“是为了陪我。” “那你有缺的东西吗,”黎冬上下将人打量一遍,看着粘在祁夏璟西装衣袖的浅白细毛,认真问他,“你要不要买个粘毛器?” 怕男人误会,她说完又特意补充:“是给你买的,不是给狗的。” “......好。” 两人随后转战别处,除了粘毛器外,黎冬想起被罐头呕吐物弄脏的门垫,又推着购物车朝家具区去,站在货架前挑选颜色样式。 没人能在商场里全身而退,后面怕烫手买了隔热杯垫、怕磕碰就买硅胶护角,想起某人不爱开灯,甚至还要买浴室的防滑垫。 当黎冬拿起货架上的绿植仙人球,思考不爱开窗的男人是否需要,余光却瞥见满满当当的购物车,自省道:“......会不会买太多了?” 祁夏璟家走的是极简风,她出于好意购置物品,却不想勉强他换上、更不想买之后闲置浪费。 “买,”推车的男人这次倒是爽快答应,看着满车和家里格格不入的杂物,眼睛都没眨地散漫道,“用不上的给傻狗。” “.......” 结账时,黎冬坚持要付款,祁夏璟也没多阻拦,只是默默拿出购物车里围巾背手放在身后,在黎冬清点物品时,单独又结账一次。 “走吧——” 话音未落,黎冬只觉得眼前光线被阻挡,随后柔软的针织围巾遮挡在她光裸在外的皮肤,将不断从领口钻进身体的冷风阻隔在外。 骨节分明的手耐心为她系好围巾,黎冬抬眸对上男人桃花眼,就感觉有干燥温暖大手抚揉她脑袋。 她茫然地缓慢眨眼睛,不知道围巾从哪里来的。 “刚才买的,很配你,”祁夏璟替她拢好围巾,拿起购物袋笑了笑,“走吧,回家。” 开车很快到家,祁夏璟刚进玄关就接到于邮的电话,东西放在门边,只拿了捧花就回书房接电话。 黎冬还没等到开锁公司解锁,于是留在客厅找看罐头,给他试新买的衣服。 门外光亮大开,门内的书房安静昏暗,桌上那盏星月床头灯散发出唯一的昏黄光线。 “快猜快猜,猜我和老陈现在人在哪呢。” 耳边是于邮故作神秘而洋洋得意的声音,祁夏璟将手中捧花放在桌面,背靠椅子,勾唇性质缺缺:“象记私房菜,明晚六点给你们接风。” 手上摆弄着花瓣,他有意话语一顿:“就当你们以身犯险,从祁家套取情报的辛苦费。” “你小子连我们去祁家都知道了?老实交代,你身边到底有多少眼线?” 于邮直呼没意思,被透露行程也不恼怒,笑呵呵道:“不过我们问到不少好东西,才知道你小子是心真黑啊,对自己爹妈能这么狠心——你怎么知道他们会上当的?” 祁夏璟指尖轻点桌面,漫不经心的口吻平静说着杀人诛心的话:“因为能一招弄死我的办法,就算是陷阱,他们也会义无反顾地跳进去。” “......” 对面沉寂几秒,随即又想起于邮尴尬的笑声,他打着哈哈转移话题:“对了明天吃饭的时候,带弟妹一起来见个面呗,我和老陈都好奇死了。” 祁夏璟嘴里淡淡应着:“我问问她。” “得嘞,那就明天见——老陈?” “今天在公司见面时,你母亲多次问起黎医生的事情,”听筒里换成陈启沉稳的声音, “不清楚她的用意,但我想应该知会你一声。” “知道了。” 电话挂断只剩忙音,看着黑夜中绽放依旧的玫瑰,祁夏璟眼底最后一丝笑意褪去。 从昏暗的书房出来又是一片光亮,祁夏璟看着几乎焕然一新的客厅餐厅,有片刻愣怔。 分明家居不变,物品摆放位置照旧,家里却因为新出现的各色小配件,从杯垫到桌上的小仙人掌,倏地不再是死气沉沉黑白灰。 十几分钟时间,就足以让她给他的生活添上无数色彩。 这种感觉难以语言描述,像是深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洞永无尽头,只是因为一束光打落进来就截然不同,就能看到逃离黑暗的无限希望。 那一瞬祁夏璟生出些疑惑,他不禁自问,以前的生活是如何忍受过活的。 答案无从得知。 唯一能确定的,是如果有人要破坏他此时拥有的温馨,他不惜一切代价,也要将对方摧毁抹杀。 不论对方是谁。 哪怕两败俱伤。 “......刚才开锁公司的人给我打电话,说突然有急事,只能明天过来。” 黎冬困惑的轻声拽回思绪,祁夏璟见女人坐在沙发上回头,手边是七八个高奢服装购物袋:“然后李助理就把这些送来了。” 女人迟疑片刻,还是问道:“你刚才就在打电话......这件事跟你没关系吧?” “刚才在和魔都的同事聊天,他们明晚想见见你。”j? 祁夏璟面不改色地拿出手机,主动递给黎冬:“不信的话,你可以现在打电话问——密码是你生日。” “不用,我相信你的。” 黎冬连连摆手,为难地看着手边只在明星身上见过名牌,委婉道:“其实没必要买这么贵的。” “好,那就不买,”祁夏璟闻言只微微抬起眉梢,“衣服只是借给你穿,明天还我。” “......” 嘴辩上黎冬总是落下风的那个,半天想不出如何反驳祁夏璟的逻辑,最后挑了离手边最近的购物袋起身,轻声道:“......那先借我这套吧 。” 害怕脱衣再次着凉,周四凌晨高热到现在,黎冬都没再洗过澡,现在身上黏糊糊的难以忍受,今晚不可能再将就一夜。 “等一下。” 在黎冬转身要走时,祁夏璟忽地叫住她,迈着长腿径直走到沙发边,修长食指勾起第三个衣袋。 怕对方都要塞给自己,黎冬试图阻止:“一套衣服就够了——” “阿黎,”男人转身过来,将手中蕾丝带装饰的购物袋递过去,附身望进她双眼,低声道, “你忘拿内衣了。” “......” 稍显急躁的关门声响起,黎冬急匆匆去拉卧室窗帘时,双颊和耳尖还泛着点点可疑粉红。 空无一人的偌大房间内,安静到只剩她一人呼吸声,黎冬依次脱下最外层的浅灰毛衣、长裤和白色长衫,几近未着寸缕的走进浴室时,心底升腾出点点隐秘的羞耻感。 整间屋子都是祁夏璟的味道,男人的牙刷、毛巾、剃须刀等随处可见,而她则不容拒绝地被包裹在强势而霸道的气息中,鼻尖只剩下熟悉的乌木沉香味。 顶着湿漉漉的头发出来,黎冬浑身湿气走出浴室,终于不得不面对静静站立门边的购物袋。 其中黑蕾丝袋装饰的袋子里,是祁夏璟亲手给她挑的衣服。 深吸口气,分不清是洗澡热水、还是心跳过速导致的脸上发烫,黎冬微屏气息打开精美包装,入目便是再颜色和款式都再熟悉不过的衣服,同她原本的几乎一摸一样,纯黑色的布料柔软,做工精细。【高亮:此处只是衣物描写,没有任何主角两人的身体互动】 唯一的区别,是手里这款的衣服中间,有一片纯白雪花造型的小吊坠,被拿起来观看时在空中轻晃,看的人心猿意马。g 同样的,与衣服配套的冰丝三角裤也同样黑丝点缀,靠近中间的位置,同样坠着一小片雪花。 当黎冬发现内衣都意外合身时,觉得滚上脸颊的热意已经要冲破天灵盖,不敢多想,慌忙去拆另一个购物袋。 幸好另一套是款式简约大方的棉质睡衣,长袖长裤连手腕和脚踝都遮住,系好衣扣就再看不见分毫内里。 收拾好旧衣物走去阳台,将旧衣物放进洗衣机后,黎冬觉得肚子有些饿,半湿着头发走去书房,想问祁夏璟晚上要吃什么,走近发现房门半掩。 静坐与长椅的男人丝毫没察觉到她靠近,没开灯的书房一片昏暗,只能借取透窗而落的月色观察他表情。 不再是或散漫或疏冷,同样是面无表情,此时深陷于黑暗的祁夏璟同平日不大一样了,背靠软椅微微垂首,额前碎发遮盖眉眼表情,薄唇轻抿似是在思考。 黎冬说不出具体区别,若非要说的话,大概是面前的男人似乎少了几分生气。 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。 她下意识以为祁夏璟有事担忧,敲门进去,在男人抬眼时问道:“是为了房子的事情吗?” “宣讲时候不小心听到的,”她轻声解释,人在昏暗中慢慢走到祁夏璟身边, “是这里的房子要到期了吗。” 男人深邃黑眸有片刻意外,随即长臂一伸将黎冬拉到身前,微仰着头看她,勾唇低声道:“是啊,房东说后天他亲戚要住进来,要求我和罐头明天必须搬出去。” 不知是否是黑暗的环境影响,黎冬分明见着祁夏璟唇边在笑,语调也如常倦怠,却始终能隐隐感受到男人身上似有若无的不安感。 好像他越笑的漫不经心,语气越懒散无谓,那点不安和惶然就越强烈。 黎冬想不通其中缘由。 见她沉默,环住她腕骨的大手微微用力,轻呼声中轻而易举将黎冬拉进怀里,霎时间,鼻尖满是乌木沉香。 “怎么办呢,”黑暗中,祁夏璟薄唇贴着她耳垂,滚热呼吸紧贴她肌肤落下,“要无家可归了。” “......罐头病才好不适合折腾。” 禁锢她的手用了力气,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强势,黎冬压下震耳心跳和脸热羞赧,垂眸长睫轻颤:“......要、要不你去我家住两天吧,等找到房子再搬出去。” 祁夏璟似是对答案并不满意,微微眯起眼睛问她:“那要是一直找不到房子呢。” 怎么会一直找不到房子。 黎冬话滚到嘴边几欲脱口而出,对上男人深邃勾人的眼又失语,最后只得又听祁夏璟问她: “如果一直找不到房子,你会把我和罐头丢出去吗。” 沾染情谷欠的沙哑男声字字碾着耳边落下,黑夜里,不安分的大手游蛇般缠绕拥抱着她,让人反抗不得。 黎冬努力忽略心中异样,吸口气轻声回答:“......不会的。” 像是引诱她做出想要的答案,祁夏璟一手环住人不让她掉下去,另一只手则轻一下重一下地捏揉她耳垂,再次问道:j? “不论发生什么,都不会丢下我吗。” 祁夏璟今晚似乎一直在问,他会不会被丢弃的问题。 黎冬反复回答着“不会”,却并不是他想要的答案。 事到最后,那个长久而情动难抑的吻,不知是谁开始的。 再无克制,今晚的祁夏璟比往日都要急躁。 只是被热烈地吻着,黎冬卷翘的长睫已经沾满水汽,双唇被封锁、呼吸艰难,到后来连睁眼都做不到,感觉自己像是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,随波逐流。 “......阿黎。” 吻冬 第98节 当她以为自己要溺死在这场永无止境的掠夺中,耳垂传来的刺痛被迫让她清醒,她失神地跌进男人情热未褪的桃花眼,就听祁夏璟问她: “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,十年前你还会丢下我吗。” 又是被丢弃的问题。 分明刚才谈的只是房子到期,为什么现在又说起十年前的旧事。 呼吸急促,黎冬双手环住男人脖子,迷离双眸努力聚焦去看人,就听祁夏璟源源不断地继续提问:“如果我明确告诉你,无论出国与否,我都讨厌、也不会选择家里安排的路。” 像是想要黎冬快些清醒,祁夏璟在黑暗中的视线滚热灼人:“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,颜茹再来找你要我们分手,你还舍得丢下我吗。” 黎冬终于听清问题。 随后她迟疑片刻,没有出声。 她在犹豫,要不要对祁夏璟说谎。 了解她如祁夏璟,一眼便看穿黎冬那半秒的踌躇和动摇,也自然明白她潜意识里的答案。 这是两人身体最亲密无间的一晚,可听见祁夏璟那声低笑在耳畔落下时,黎冬却又觉得两人无比遥远。 一直受照顾、一直被爱着的她,好像错过他心中很重要的一环。 “黎冬。” 祁夏璟温柔落吻在她唇边,随即又是一声同往常般低沉笑声,还是那份熟悉的漫不经意: “就不能说点好听话哄哄我么。” “哪怕是假的。” 第55章 搬家的过程略显匆忙。 周五下午接到房东通知, 要求祁夏璟周末就必须搬出去,说是没有任何转圜余地。 房东的话皆由祁夏璟代为转述,黎冬听男人面无表情地说着驱逐令, 感觉搬家刻不容缓。 于是周六上午开锁公司终于派人来后,双双没事的两人就开始大包小包地转移物品。 说是大包小包也并不准确, 除却厨房用具和书房文件书籍外,祁夏璟平日用的东西少的可怜, 统共不过两个行李箱,其中还能塞下部分罐头的衣服玩偶。 黎冬本以为会是场大工程, 结果到家不过一小时, 就见祁夏璟推着两个箱子站在门口, 左手还抱着她昨天送的玫瑰捧花, 不由愣了愣。 男人左手抱着她昨天送的玫瑰捧花,见黎冬开门, 四目相对后勾唇微微一笑,语调卷着点散漫:“以后就打扰了?” 祁夏璟不是没来过她家, 每次都只是吃饭就离开,现在全副武装地进来,让黎冬脑海不由闪过一个词语。 同居。 两人分别在客厅和卧室忙碌,祁夏璟将书和文件摆放在客厅靠墙的半墙书柜,黎冬则在卧室腾空衣柜。 祁夏璟搬进来的突然,她书桌上写的告白卡、衣柜里的黑色冲锋外套、以及夹在书里的照片,都还没来得及藏好。 祁夏璟的衣服并不多,却存在感极强的存在于家里每个角落,从玄关处的皮鞋、到客厅的外套、餐厅的水杯、甚至连卧室的枕头和浴室的洗漱用品, 处处遍布着他的痕迹。 性冷淡风的物品和家里日式的温馨风格似乎截然相不同, 却意外融合的很好。 黎冬将衣服挂好后出来, 就见祁夏璟正在客厅处理玫瑰,不知用哪里来的黑色小皮筋,将朵朵玫瑰的绿色枝条绑起来,五六支一起牢牢固定在衣架上。?s 她昨天送的三十三朵玫瑰,已经有十几支倒挂在衣架,再高放在阴凉干燥的阳台。jg 沙发上,男人正低头用纸擦去花瓣上的水珠,表情专注认真,只时不时抬手推开冲过来想吃花瓣的罐头。 黎冬走近,好奇问道:“这是在做什么。” “过几天你就知道了,”祁夏璟闻言抬眸,视线自然落在黎冬松垮的领口,意味深长地笑了笑, “身上还痛么。” 男人如有实质的眼神暗示性太强,黎冬瞬间就想到昨晚书房那场荒唐,以及清晨在浴室对着镜子换衣服时,颈侧锁骨和月要月复的斑斑红印。 她发现,祁夏璟似乎格外喜欢她的痣,薄唇每一处都不肯放过。 “......” 回忆让耳尖滚烫,这种问题黎冬不肯搭腔,只是转念想到昨晚祁夏璟一连串关于丢弃和选择的问题,又忍不住再次打量低头弄花的男人。 窗外阳光打落在男人的发顶肩头,大片光圈照映在棱角分明的五官,整个人慵倦懒怠的气态,像是什么都不在乎,又像是昨晚在黑暗中的不安逼问,都只是黎冬的臆想。 祁夏璟上午还有远程会议,简单处理过玫瑰后,在客厅打开电脑要处理公事。 黎冬正在客厅陪罐头玩,等男人挂断电话后,抬头轻问道:“我在这里,会打扰到你吗?” “没事,”祁夏璟从策划案中抬头,疏冷黑眸在望向黎冬时转为点点笑意,勾唇,明知故问道, “舍不得离开?” “......” 小心思被识破,黎冬弯腰去拿茶几上看到一半的书和便携笔记本,随后就窝在祁夏璟对面的沙发角落, 她拍拍腿,让穿着外套的罐头上来趴着,书和笔记本都放在金毛背上,心不在焉地看书,耳边满是祁夏璟低沉稳健的声音。 男人在说的投资项目她听不大懂,只能从其他人毕恭毕敬的语气中判断出,祁夏璟应当是项目的决策者。 人对未知领域总有敬畏心,黎冬又鲜少以旁观视角亲眼见祁夏璟工作的模样,不由觉得神奇,偷偷拿出手机飞快拍照,然后点开相册放大,摊开笔记本就提笔在纸面快速排线。 她画的专心忘了时间,连祁夏璟会议结束,起身站在她身后都毫无察觉。 “周屿川上次来和我说,你很会画画。” 直到头顶响起低沉男声,黎冬才惊地回神抬头,见默默坐在她身后的祁夏璟伸手拿起笔记本,摊开的纸面上是她速写男人工作时的样子。 黎冬握着笔杆,有些紧张地等待评价。 “好看,”祁夏璟将笔记本还给她,桃花眼盯着画面沉吟片刻,若有所思地朝黎冬伸手要笔,随口道, “什么时候学的画画。” 黎冬摊开手掌,垂眸轻声道:“很早之前——” 话音未落,男人温暖干燥的大手就握笔包住她右手,牵引着黎冬在原本的画作旁添加新角。 他在画她。 两人画风迥然不同,黎冬垂眸看着她的脸逐渐成型,看着她并肩和祁夏璟出现在同一张画作,忽地感慨出声: “其实我以前也给你画过。” 祁夏璟手上一顿,单字音节似是疑惑:“嗯?” “当时没告诉你。” 黎冬想起记录她高中三年爱恋和回忆的画册,都在分手后被丢掉,眼底笑意泛起点苦涩:“......现在已经找不到了。” “现在也不晚。” 话落,她感觉到额前落在轻柔亲吻,是祁夏璟俯身将她圈在怀中,低声稳如磐石: “只要我们不分开,就永远来得及。” - 下午赴约吃饭前,祁夏璟要先和另外两位商讨公事,黎冬不便跟着去,饭后就留在家里陪罐头休息。 “冬冬,你觉得我身上这件好看,还是刚才换下的好看——或者最开始那件,也可以加入考虑范围?” 祁夏璟出门没多久,沈初蔓就打来视频电话,入目就是宫殿式的别墅里,满床满地全是各种礼服。 “都好看,”黎冬完全不懂礼服,只觉得对方提起的三件都差不多,“你又要出席媒体活动吗?” “不是啦,明天徐老爷子办出院宴会,非要我去,”沈初蔓正对着镜子整理抹胸,大咧咧出声道,“话说姓祁的一家子明天都要去,也不知道这次会打成什么样子。” 祁夏璟明天也要出席宴会? 一无所知的黎冬茫然眨眼,抚摸罐头脑袋的手都停下,被金毛舔了两下才继续顺毛:“......又?” “以前怕你伤心,所以不敢和你说他的事。” “祁夏璟这十年不是一直和祁家断绝关系么,也就几年前因为外公病逝回过一次祁家,那次他爹祁承凯没让他祭拜,还在灵堂当着所有人的面,甩了他一巴掌,说他是野狗闻着味回家讨饭。” 沈初蔓虽然不待见祁夏璟,说起陈年旧事,也只觉得祁家欺人太甚:“这件事当年在圈子里闹得沸沸扬扬,尤其是祁承凯打人时,祁家小儿子祁厦就在旁边——哦对了,祁厦是祁夏璟离家出国的第二年生的,生怕别人不知道,要他取代祁夏璟的位置呢。” “你知道我一直烦祁夏璟,觉得他这人从不把别人放眼里,做事说话永远漫不经心的,”沈初蔓回到镜头前,表情言语间满是厌恶,“但有时候想想,碰上他那对把孩子当产品培养的父母,也情有可原。” 良久,黎冬听见她紧绷的声音:“......什么叫‘当产品培养’?” “就是不把人当人呗,想尽一切办法要求他达标、要求他听话,不然就毁掉他喜欢或者拥有的。“ “给你举个例子就懂了,”沈初蔓皱着眉思考,几秒钟后打了个响指,“祁夏璟是从小保姆带大的,我听说他上六年级之前,见他爸妈基本都是视频会议。” “一年级有段时间,我们仨特喜欢抓娃娃,有次祁夏璟逃奥数课去玩被发现,他爸就让人把那家娃娃店所有娃娃都买来,大冬天的让祁夏璟在门外跪了一整夜,第二天还要他亲手把娃娃一个个丢进火炉烧掉。” “后来那个从小带他的保姆看不下去,晚上偷偷给他送衣服,结果被祁夏璟他妈抓到,第二天直接把人从家里哄了出去。” 沈初蔓恶心地呸了一声:“我知道是因为颜茹还特意找上我们家,希望我们家也不准雇佣这个保姆,为的就是让祁夏璟长教训——真是一对疯子夫妇。” 黎冬不由想起,祁夏璟自少年时期就对一切都兴致缺缺的模样。 是真的什么都不感兴趣么。 还是名叫喜欢的软肋,会让再无所不能的人,变得不堪一击。 所以,不如不喜欢好了。 “总之,你看祁夏璟和祁厦就知道了,疯子夫妇生孩子像练号似的,这个练废了就丢掉换下一个,反正以祁家的财力背景,总能堆出来。” 沈初蔓的话,让黎冬记忆深处的声音响起,是颜茹在那年私聊时平静告诉她: ——离开祁家,祁夏璟不仅一无所有,还一无是处。 夫妻俩认为,祁夏璟所有的一切都是祁家给的,所以才有祁承凯在灵堂前的打人动粗,以及那一声发自肺腑的“野狗”称呼。 黎冬久久说不出话。 这和她曾经想过的完全不同。 直到昨天,她都坚定不移地认为,当初放手让祁夏璟出国去读书、去见识更大更广阔的平台,不是错的选择。 但现在,她好像不确定了。 吻冬 第99节 - 五点半时,祁夏璟的保时捷稳稳停下楼下。 黎冬接到电话准备下楼,离开前特意检查她新换的着装,玄关处弯腰亲吻撒娇的罐头后,关门快步下去。 “哟,弟妹这一身,是特意和祁夏璟穿的情侣装吧,这一黑一白配的哦。” 闻见其人先闻其声,黎冬开门还没看清人,保时捷后排就响起一道调侃声。 头发梳到后、造型略显风骚的男人咧嘴笑的吊儿郎当,自我介绍道:“于邮,叫我于哥就成。” 话毕,他抬手指旁边抬眼睛的沉稳男人,笑嘻嘻地顺道介绍:“喏,这是陈启,随便怎么叫他都行。” 陈启推推眼镜,礼貌点头;“黎医生,你好。” “你们好。” 黎冬打过招呼回身系安全带,转头对上祁夏璟似笑非笑的眼神,就见男人勾人的桃花眸眼神意味深长,看着她出门前特意换上的乳白色针织衫,两人一人纯黑一人纯白,看着确实很像情侣装。 心思被窥探,黎冬避开眼神低头插扣,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就接过她手中的安全带,稳稳摁进孔内,发出清脆声线。 男人侧身靠近,薄唇堪堪贴着她耳垂,低声带着点沉沉笑意:“衣服很好看。” 于邮在后排接连啧啧出声。 去小洋房的路上三人聊个不停,大多是于邮在说,陈启寡言、祁夏璟手撑着太阳穴懒洋洋地应付着,黎冬则不太懂该说什么。 但她一路听下来,也基本能理解个七八分。 大概是祁夏璟三人的公司和祁家的腾瑞有利益冲突,腾瑞想利用自身的浑厚财力,宁可赔本的多倍高额支付费用,也要阻遏祁夏璟和其他公司签订合约。 祁夏璟的应对则是一次性向多家公司抛出橄榄枝,分散祁家注意的同时,暗中“藏着掖着”地和多家公司之外的又一家频繁互动,拟合同、谈条件等更像流程走完后,再故意放出消息,让祁家错以为最后提及的公司才是祁夏璟的目标。 “祁承凯和颜茹要是知道,他们花了两个亿,从我们手里抢来的合作公司早就是个空壳子,估计要气疯吧。” 于邮在车后座哈哈大笑,再次对祁夏璟佩服的五体投地:“你小子可真是心黑,放一波假消息还不够,鬼能猜到你每句话都特么假的——骗人连环上套啊!” 小洋房位于环山而建的小山庄中,保时捷稳稳驶上半山腰。 较于于邮的猖狂大笑,陈启则冷静许多:“先不说腾瑞会不会毁约,即便不毁约,两个亿也不会让祁家重创。” “留下污点就可以。” 车内是祁夏璟倦懒平淡的声音,男人单手打转方向盘,将车开进山庄大门:“两个亿大额的合同毁约,不说官司会赔多少,腾瑞作为新入行的公司,却第一单大额就失信,近五年内,只会牢牢钉死各大合作商的黑名单上。” 于邮好奇:“那要是祁家认栽、咬着牙用两个亿打水漂呢。” “两个亿的生意,却连最基本的公司调查都不做,”祁夏璟唇边勾起点冷淡笑容,反问道,“你以为,日后谁还敢跟他合作?” “......太可怕了你小子。” 于邮从后视镜里看着面无表情的男人,想起他比自己还小上三岁,竟然忍不住打了个寒噤:“按理说,祁家怎么都该做点调查吧,那公司是明显是个空壳子,他们怎么就能直接上当了?” “因为足够恨我。” 话落祁夏璟踩下刹车,取出车钥匙丢给早早等候的门童,平波无澜的声音响起:“只要足够迫切的想弄死一个人,哪怕知道前方是陷阱,哪怕有半分机会,人都会义无反顾的跳下去。” “很幸运的是,”男人在死寂一片的封闭空间内,露出一记漫不经心的散漫笑意, “我所谓的‘父母’,完美符合上述条件。” 沉默一路的黎冬只觉得心微微一沉。 祁夏璟现在脸上的笑容神态,和昨晚连环逼问她的表情,几乎如出一辙。 第56章 话题过于沉重, 车内久久无人开口,连性格大咧咧的于邮都尴尬的不知所处。 反观当事人祁夏璟倒是一脸无谓,车钥匙交递给门童后, 下去绕过车头,给副驾驶的黎冬开车门。 即便是寒冬腊月, 位于山腰的私人山庄周围也是群树环绕,隐蔽性极好, 人均过万的消费、以及每日不过二位数的接客量,让来者非富即贵。 此处空气新鲜, 木砌而成的屋与和横栏铺成的廊相辅相成, 在幽静环境中, 更显几分雅致高洁。 由人引着, 四人同往预先订好的包厢走去。 于邮背着手四处打量欣赏,嘴里啧啧称奇:“这里真不错, 依山傍水又安静,在魔都怎么就找不到这种地方——” 话音未落, 男人看着前方不远处拐角出现的一行人,不由地暗暗骂出一句脏话:“真特么是冤家路窄了。” 黎冬走在四人最后,隔着人看多年未见的颜茹。 岁月流逝让女人不再年轻,少去印象中的几分精干冷厉,却仍旧是当年生人勿近的疏离。 大概是来此谈生意,颜茹身边除了几位满脸奉承笑的成年人,还站着一名年龄约莫八九岁的男孩,还没长开的五官和祁夏璟有几分相似,双眼澄澈乌黑, 写满童真无邪。 黎冬想, 男孩应该就是祁夏璟离开后、祁家接替他新生的孩子, 祁厦。 似是对注视有所感应,原本目不斜视前行的颜茹脚步一顿,转头,视线不偏不倚地精准落在黎冬身上。 同十年前一模一样,女人审视的目光如剔骨刺刀,平静而锐利,只轻飘飘落下就能轻易将人看穿。 黎冬正要同女人眼神对上,视线突然被挡,是高瘦落拓的男人站在她面前,宽阔肩背,挡死了她和颜茹对视的所有可能。 “走了。” 祁夏璟波澜不惊的声音响起,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语气, 黎冬还不及应答,手就被男人抓住往旁边带,干燥温柔的大手用了力,攥的她感受到疼痛。 四人进包厢后,于邮脱下外套就忍不住道:“我和老陈昨天才和她聊过,今晚就迎面撞上。” “h市这么大,就真有这么凑巧的事?” “私人山庄本就只为富权服务,祁家有眼线再正常不过。” 祁夏璟进屋仍牵着黎冬的手不放,连外套都不脱,唯有语气神态一派云淡风轻,再怎么看都毫无破绽。 黎冬垂眸看两人紧握的双手,掌心被遍布的汗液打湿,触感黏腻。 她倾身朝祁夏璟靠近,轻声问道:“......祁夏璟,你还好吗。” “嗯?” 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他们正牵手,祁夏璟闻言放开她,又拿起面前卷起的湿毛巾,托着黎冬的手,细细擦拭她手中汗渍,勾唇语气懒淡: “今天下午一个人在家做什么。” 见他笑容漫不经心,黎冬心情却越发沉重,她能确定昨晚感受到的不安绝非错觉,没再回答男人问题,匆匆张口想问:“你——” “都见面这么久了,祁夏璟你小子别光顾着和弟妹聊悄悄话啊。” “给咱正式介绍下弟妹呗,”于邮被对面小情侣的交头接耳腻歪到不行,银筷敲两下瓷碗,“也给弟妹介绍下我和老陈,不然这饭还怎么吃啊。” 祁夏璟放下毛巾,不紧不慢地掀起眼皮看人,轻启薄唇反问:“她是我爱人,你还想听什么。” 随即转头看向黎冬,言简意赅道:“对面两个,普通同事。” “你这可就没意思了啊,兄弟同甘共苦七八年,到你嘴里,怎么好像路人甲似的。” 不得不承认,于邮活跃气氛的能力确实强悍,进来时气氛还因为撞见颜茹犹如凝固,几个玩笑下来,彻底将话题引到三人的有趣往事。 “刚在a国起步那会是真没钱啊,最窘迫的时候,我和老陈挤着一张床睡,祁夏璟嫌弃我们俩脚臭,宁可去实验室打地铺,也不肯和我们‘同流合污’。” “后来终于有钱租住一间工作室,满心欢喜地搬进去,好家伙隔音差的,对门男的一晚身寸了几次都听得清清楚楚。” “哦还有一次,祁夏璟为了谈合作非要上门找人,结果保镖根本不放我们进去,富人区附近的餐馆随便就几千刀,把我们仨卖了都没这些钱。” “你猜祁夏璟想了什么法子?”于邮神秘兮兮地看向黎冬,见她茫然就哈哈大笑,“他路边找了个流浪汉问最近的救济点,领着我和老陈现场进去报名——因为志愿者都能领到一份免费午餐!” 祁夏璟在旁笑骂:“还不是你非嚷嚷着要吃饭。” “你以为谁都像你啊,三天三夜不吃不喝都拼命赛神仙,我们可是凡人肉胎好吧!” “......” 后来连寡言少语的陈启都加入追忆话题,当年艰苦对如今事业成功的三人,不过谈资而已。 在场只有黎冬笑不出来。 在她的印象中,意气风发的少年永远高调恣意,一身铮铮傲骨该如寒冬松柏屹立不倒,在最好的年纪里,该如夏日最炙热的烈阳,尽情燃烧。 而不是现在这样,为了最基本的生计委曲求全、受尽委屈。 “怎么这个表情。” 耳畔响起祁夏璟低醇沉哑的声音,男人今晚喝了些酒,说话时带着点醉人的淡淡酒气。 男人唇边笑容散漫,领口衣扣敞着,颇有几分颓然的性感。 见黎冬抿唇不说话,祁夏璟朝她位置凑近,低头同她咬耳朵:“嫌吵的话,我带你回去。” “没有,”黎冬摇头,垂眸躲开对视,轻声低喊他名字,“祁夏璟,我好像错过你了很长一段人生。” 如今他苦尽甘来,而她再也无法陪他走过最艰难的十年。 “那十年没什么重要的,”祁夏璟温柔地抬手揉她发顶,轻描淡写的口吻, “当个笑话听吧。” 黎冬怔怔望着男人唇边轻慢笑意。 “啧啧啧,看看祁夏璟这幅信手拈来的撩妹模样,谁能想到他以前那副拒人千里的鬼样子。” “果然男人的嘴,骗人的鬼,”于邮举杯仰头一饮而尽,右手搭上陈启肩膀,话里带着几分醉意,“弟妹我和你说,以前给祁夏璟告白的人可不要太多,什么样的漂亮美女没有?你猜他怎么说的?” “他信誓旦旦地告诉人美女,”于邮没骨头似的瘫靠在椅子里,学着祁夏璟的模样挑眉,吊儿郎当道,“‘抱歉,我是单身主义者。’” “放屁你单身主义者!居然比我和老陈还先找到对象,有没有天理了!” 祁夏璟笑看对面两人愤愤不平,骨节分明的手轻晃高脚杯,放至唇边轻抿,随即勾唇应下:“怎么不能信。” “她不在时,我是单身主义者;她在时,我便是黎冬至上主义者。”1?g 男人抬起眉梢,轻飘飘地反问:“有问题?” “骚啊兄弟,”于邮佩服地竖起大拇指,“情话一套一套的,你是真的骚。” 祁夏璟风轻云淡地举杯回敬:“过奖。” 席间又是一片欢声笑语,功成名就的三人笑谈过去往事,祁夏璟自始至终都是满不在乎地笑着。 吻冬 第100节 默默吃饭的黎冬只觉胸口闷堵,心上像是压着一块巨石,沉甸甸地不住往下坠。 她终究还是匆匆起身,借由去洗手间,仓皇逃离包厢。 露天长廊外空无一人,凄清月色倒影在空地小池的清澈水面,波光粼粼,寒凉空气刺激肺部神经,倒是驱散些窒息的闷堵感。 黎冬出神地望着天上月亮,思绪放空地靠着长廊的木柱子。 “黎小姐。” 深埋记忆的陌生女声在耳畔响起,黎冬回眸看向长廊尽头的颜茹,就听女人礼貌而疏离地同她打招呼:“好久不见。” 时隔境迁,黎冬再面对女人时,也再不会是十年前的小心翼翼,微微点头:“颜女士,你好。” 颜茹做事最讲效率,开口便直奔要害:“你和祁夏璟在一起了,对吗。” “是,我们在一起了,”黎冬口袋里的双手成拳,末了又添一句, “也不会再分手。” 与人相争最忌讳自亮底牌,话出口的瞬间,她就知道这场角逐再难辨赢。 “......你就是把我哥哥抢走的人吗。” 未等颜茹再开口,女人身后的拐角处走出一名孩童,单纯的黑眸直勾勾地抬起望着她。 八九岁的孩子什么都懂,穿着一眼便知价格不菲的西装,黑白分明的眼,脆生生地又问黎冬:“你可以把我的哥哥还给我吗。” “小宝。” 见祁厦不断朝黎冬走去,颜茹皱眉忙将孩子拉回到身边,又爱怜地蹲下身,动作温柔亲昵地为祁厦整理衣领,轻声道:“妈妈不是让乖乖待在包厢吗,为什么到处乱跑。” 祁厦乖巧站定,笑容纯真:“妈妈,我不想一个人和那些叔叔阿姨待在一起,他们说话我都听不懂。” “可这些你总要学会的,”颜茹揉揉男孩头发,“小厦总有一天要长大的啊。” 眼前母慈子孝的场景再完美不过,月色昏暗也难挡颜茹眼底疼惜与宠溺。 眼神永远骗不了人,黎冬清楚无比地在女人身上,看到一种名为“母爱”的情感。 而这一刻,她却只觉得讽刺无比,血液在这寒冬腊月中宛如凝固,手脚冰冷到没有知觉。 不是说小学毕业前,见父母都只能通过视频会议吗。 不是说逃课就只能在冬夜跪上一夜、就要亲手烧毁喜欢的娃娃吗。 不是说,孩子对于他们来说,只是满足成就感的工具吗。 那她现在看到的,又是什么。 这孩子名取为厦,夏上压着一个厂,又为何意。 为什么要这样对祁夏璟呢。 “......他不是你的孩子吗。” 黎冬破碎颤抖的声线在死寂一片的走廊响起,她俯视看着蹲下的颜茹,分不清她打抖的牙关,是因为寒冷还是愤怒。 “为什么要这样对他,”冲上眼眶的泪意模糊视线,黎冬话里甚至带上点绝望哭腔,“你到底把他当什么啊。” 她放在心口都只怕辜负的人,却被人当成垃圾一样随手丢弃,被人一声声野狗的呼来唤去,被背刺到伤痕累累,也只是风轻云淡地自嘲笑谈一句”当个笑话听吧”。 凭什么。 “……” 颜茹被她胡乱的指责问到沉默,鸦雀无声中,是祁厦睁大纯净漂亮的眼睛,好奇地抬头问他:“你是要哭了吗。” 黎冬垂眸,看着眼前五官长相和祁夏璟有着七八分相似的祁厦,平生第一次,对不谙世事、甚至素未谋面的孩子生出点恨意。 “黎小姐。” 良久,颜茹略显艰涩的声音响起,人宛如瞬间苍老十岁,疲态明显:“你方便的话,我们可以找个时间,好好谈谈吗。” “你想谈什么。” 低沉沙哑的男声在身后响起,黎冬来不及收起眼下泪意,惊愕回头四目相对,藏不住眼底的几分愤怒、几分悲凉。 逆着凄清月光而来,祁夏璟迈着长腿径直越过她自长廊另一段走来,最终站定在颜茹面前,面冷如霜。 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看女人,张唇便是无尽嘲讽:“你特地带着新的复刻品过来,是想做什么。” “耀武扬威,”话语有意停顿,祁夏璟随即勾唇凉凉一笑,字字清晰,“还是狗急跳墙?” “祁夏璟!” 颜茹脸色一白,扬眉厉声呵斥:“他是你弟弟!你怎么能这么说他!” 或许小孩天生就会对兄长亲近,祁厦在剑拔弩张中仰望祁夏璟,还抬手去拉他衣袖,奶声声地喊人:“哥哥。” 亲昵的称呼才落下,男孩就被颜茹用力拽到身后,永远波澜不惊的女人眼里,写满为人母亲的警惕。 她在害怕,祁夏璟会伤害他的宝贝儿子。 祁夏璟一言不发地看着浑身防备的颜茹,半晌忽地沉沉低笑出声,连胸腔肩膀都跟着颤动。 男人似是真的觉得好笑,连语调都不自觉上扬:“原来你颜茹,也会有软肋。” 他一字一句嘶哑低音如常般倦怠,无情撕毁黑夜的最后一丝平和:“怎么,是祁承凯到处撒种,你又再生不出第三个,所以才把这个心肝宝贝看的这么紧?” 不再是最开始的复刻品,而是心肝宝贝。 其实祁夏璟什么都懂。? 祁厦从来就不是他的替代品。 他只是从未被爱过而已。 事情就是这么简单。 黎冬站在男人背后看不清表情,只觉得他背影绷紧仿佛拉满的弓,再多用半分力气就会应声断裂。 “你叫‘父亲’的人,可是口口声声叫我‘野狗’。” 祁夏璟漫不经心的声音响起,他双手插兜,不紧不慢地俯身看向颜茹身后的祁厦,残忍笑着: “叫我‘哥哥’,那你又是什么东西。” 男孩愣愣盯着他眼睛,几秒后哇的一声大哭起来,转身扑进母亲怀中寻求庇护。 一时间,嘹亮凄厉的哭声响彻整座山庄,足以让所有人都清晰听见孩子的无辜。 颜茹再也顾不上和祁夏璟吵架,再次蹲下身紧紧抱住祁厦安抚,嘴里一声声地喊着“小宝不哭”。 作为在场唯一的恶人,祁夏璟只是冷漠地垂眸看着母子二人,无动于衷。 哭声很快惊动其他人。 闻声赶来的人越来越多,黎冬看着背影僵硬而冷漠的祁夏璟,锋利的下颌线咬肌紧绷,月光打落的倒影孤寂而决绝。 眼眶发热,她走上前挡在男人面前,平视着颜茹,气息不稳的一字一顿道: “你不配做他母亲。” 随即她转身看向祁夏璟,伸手探进他口袋,小手紧紧握住男人冰冷大手,用力拉着他头也不回地离开:“......我们走。” 再也不要回头。 两人回到包厢后,对刚才发生的事只字不提,于邮和陈启虽看出端倪,也十分默契地该吃吃该喝喝,没多问一句废话。 只是这顿接风宴结束的略显草率。 于邮和陈启喝了酒,山庄负责喊车送回两人酒店,祁夏璟这边则由滴酒未沾的黎冬开车回去。 晚上开盘山路难免紧张,黎冬在驾驶座背脊绷直的坐好,全程精神高度集中一丝不苟,生怕路上再出意外。 祁夏璟则全程一言不发地坐在副驾驶位上,手撑着脸面向窗外,起初是平静地看着灯红酒绿在眼前飞快倒退,到后来索性阖上眼,薄唇自然抿直。 直到保时捷完好无损地开进地下停车场,一路沉寂的氛围终于被打破。 黎冬低头解开安全带,正想叫醒祁夏璟时,以为熟睡的男人忽地出声问她: “她今天和你说什么了。” 白墙背景下,透明车窗上映着祁夏璟平静无波的脸,五官深邃,棱角分明的面部线条,宛如精雕细刻的艺术品。 黎冬垂眸,思考几秒后轻声道:“她问我,我们是不是已经在一起,我回答她是的。” 她要不要说,祁厦和颜茹的温馨互动,和她质问颜茹不配为人母的那些话。 她要不要亲手撕开伤疤,强迫祁夏璟面对血淋淋的事实—— 祁厦是在爱意包围中长大的,至少被颜茹保护的很好。 那个曾经困死祁夏璟十八年的原生家庭,从始至终,就只有他一人被当成工具培养利用的事实。 “黎冬,看着我。” 低沉沙哑的男声呼唤她姓名,黎冬抬眸对上祁夏璟舍不见底的黑眸,被锐利目光刺中后细微地瑟缩一下,就见祁夏璟漆黑瞳眸盯着她双眼,继续问道: “就只有这些吗。” 半晌,黎冬点头:“嗯,只有这些。” 男人坐直身体缓缓前倾,根根修长的手轻抚上她左脸,掌心温热可指尖却是微凉,划过脸侧带起阵阵颤栗。 黎冬觉得呼吸都在发颤。 “阿黎,”祁夏璟又一次眷恋而深情地呢喃出声,薄唇爱怜地轻印在她双唇,嘶哑低声压抑着几分乞求, “这次你不会再骗我的,对不对。” “......” 感受到对方强烈的不安,黎冬撑着车椅坐直身体,迎上祁夏璟欲落为落的唇,主动环住男人脖颈,生涩却虔诚地加深这个吻。 敏感察觉到她每丝情感波动,男人瞬间转守为攻,轻易撬开牙关长驱直入,弓着瘦劲的月要一寸寸逼近;很快,在银丝缠绕中,黎冬后背抵上冰冷车窗,破碎叮咛被男人尽数吞之如月复。 唇角不断传来缠绵刺痛,窒息感不断蚕食理智,黎冬在恍惚中,想起她仍有重要的话没说,双手将祁夏璟的衣领抓紧到发皱,深吸口气别开脸。 察觉出她有话说,祁夏璟长臂一伸把人搂紧怀里,抬手轻拍黎冬后背,耐心等她平稳呼吸。 “......不要害怕,”黎冬依旧不会说安慰话,更做不到亲手揭开他伤疤,只能望进男人双眼,认真道,“这次我不会做那个放手的人。” 她不知道,这个答案能不能让祁夏璟满意。 “还有,”她抬手轻触男人薄唇,眼底闪过悲凉,“以后如果不是真的高兴,可不可以不要勉强自己一定要笑。” 吻冬 第101节 谈起父母如何费尽心机害他、以及今晚面对颜茹时,漫不经心的笑容像是成为祁夏璟最完美的伪装,同时也是最趁手的利器。 尖刀出鞘,刺伤敌人的同时,也将自己捅的千疮百孔。 黎冬不清楚,原生家庭带来的阴影将伴随人一生多久,但至少希望在对面她时,祁夏璟不必再强颜欢笑。 不算宽敞的封闭空间内,祁夏璟垂眸,长久地静静望着她,不知多久,终于低头靠在黎冬纤瘦的肩膀,有力双臂紧紧环住她细月要。 良久,埋头在黎冬颈侧的男人低低道:“......阿黎。” “我在。” “她从来没叫过我小名,从来不让我叫‘妈妈’,说这样的称呼太软弱。” “......嗯。” “我从来不知道,她原来可以蹲下和她的孩子说话,也从来不知道,她原来能做到拥抱自己的孩子。” “......嗯。” 哪怕是祁夏璟,说起这些也同样困难艰涩,又是一阵窒息的沉默后,一道本能用于伪装的低笑声在车内响起。 随即是男人嘶哑沉默的声音:“我好像,从来没有过家。” 蓄满水汽的眼眶有大颗眼泪滴落,黎冬咬紧牙关不敢再出声,眼泪无声滑落,砸落渗透进祁夏璟黑色的柔软毛衣。 这是祁夏璟第一次,对她的情绪突变毫无察觉。 男人再次用力将她抱紧怀中,如无助孩童般本能寻求温暖庇护,低低央求着:“阿黎。” “再多爱我一些吧。”j? 他只有她了。 第57章 吹风机声止, 黎冬用毛巾擦着温热湿润的头发从浴室出来,看卧室一片空荡荡。 祁夏璟向来能将情绪快速收敛,停车场的短暂卸下防备后, 再回家又恢复如常,平静地洗过澡就去了客厅, 甚至还能陪罐头玩闹。 黎冬看的心中五味杂陈。 虽说住在同一屋檐下,两人也都默认是分房分床各自睡, 黎冬睡在卧室,祁夏璟就凑合在客厅的单人沙发上。 洗澡折腾一番后, 墙上表针走过晚上十一点, 正是黎冬平时要休息的时间。 见客厅早早关了灯, 她也熄灯在床上躺下, 黑夜中毫无睡意地看向天花板,缓慢眨眼。 卧室房门敞着, 却听不见客厅任何声音,也不知沙发上的男人睡了没有。 黎冬只知道她此刻睡不着。 闭上眼, 脑海便浮现长廊里颜茹刺眼的慈爱表情,耳畔满是祁厦的嘹亮哭声。 窸窸窣窣的被料摩挲声响起,是黎冬又在床上翻身,额头抵在冰冷的墙上,也无法抚平她的烦躁。?? 五分钟后。 “......阿黎?” 沙哑低沉的男声在空寂客厅响起,祁夏璟手臂枕着后脑勺,眯起桃花眼看不远处前站定的纤瘦人影,撑着沙发坐起身: “睡不着?” 黎冬手里抱着枕头,闻言点头, 心里祈祷发红的耳尖不会出卖她的羞赧。 沉沉笑声带着几分宠溺, 祁夏璟撑着床面坐起身, 掀开薄被,推开凑上前的罐头,手拍拍床面:“过来,一起睡。” 沙发床本不宽敞,祁夏璟一人睡都得收着四肢,现在再加一个黎冬,床面立刻变得拥挤。 黎冬停在沙发前考虑如何放枕头,祁夏璟就先一步抽走放在旁边,长臂一伸搂住她细月要,要黎冬枕着他胳膊睡。 两人面对面侧躺,交织呼吸难舍难分,黎冬睡在外侧,前额抵在男人滚热坚硬的胸膛,鼻尖满是令人心安的乌木沉香,恍惚间,分不清震耳的敲击究竟是谁的心跳。 黑暗给她无限勇气,被褥里她抬手,埋脸的同时抱住男人劲瘦的月要。 好像只有这样,心里惶然才能被平息。 随即听得低沉调侃落在耳边,是祁夏璟托着她后脑勺,低头落下温柔一吻:“怎么突然撒娇?” “......没撒娇。” 撒娇之类的形容同她木讷寡言的性格相差太多,黎冬拒不承认,嫌闷又抬头呼吸,闻见空气中丝丝玫瑰香气,想起家里阳台上,避光通风处倒挂的花卉。 她想起母亲也晒干花卉用于泡茶,好奇问道:“你要用这些花瓣做什么呢,泡茶吗。” “秘密。”?? 祁夏璟答案不变,黎冬听他故意卖关子便抿唇,半晌闷闷道:“你好像对我有很多秘密。” “那你呢,”祁夏璟笑着把玩她柔软耳垂,轻重不一地揉捏着,倒打一耙式的回答, “你没有瞒着我的秘密么。” 黎冬在黑暗中沉吟片刻,不确定暗恋祁夏璟的事算不算秘密,就感觉身后被子被一股力量拽着—— 是全程被冷落的罐头忍无可忍,急切地咬住薄被摇尾巴,也想要上床和抱抱。 “......” 不同于无情推开狗头的祁夏璟,黎冬对罐头向来有求必应,转身抱住罐头安抚,亲在他头顶温声解释:“床太小了,你不能上来。” 罐头疑惑地歪头看她,几秒后,又欢快地在黎冬怀里扑腾。 黎冬实在控制不了八十斤金毛,招架不住他往前扑就只能后退【】 “罐头,别闹了——” 她正笑着要躲开金毛亲吻,月要突然被扣住动弹不得,下一秒,耳垂倏地一痛。 祁夏璟嘶哑干涩的低声响起:“......别乱动。” 反应过来状况后,黎冬大脑有片刻空白,【】 “......” 感受着男人绷紧的手臂,黎冬心口和呼吸都轻颤着,最终还是转过身,思绪滞停地问了个很蠢的问题:“......你还好吗。” 她不敢抬头对视,只鸵鸟似的又往祁夏璟怀里缩,在骤热加粗的呼吸声中,听男人从牙缝中一字一句咬出声: “黎冬,你再乱动,之后的事我就概不负责了。” 漫长的几秒时间过去。 “......可以的,”黎冬只觉得脸上阵阵发热,最后索性闭上眼,颤声道: “不负责也可以的。” 【】 “......” 之后祁夏璟抱着黎冬去洗手间,怕人着凉,先用后毛巾垫在大理石台上,再将女人稳稳放下。 清澈热水从指缝间溜走,还未回神的黎冬愣愣看着掌心液.渍被冲洗,就见祁夏璟俯身轻吻在她唇角,沙哑嗓音语气爱怜: “手还酸么。” 黎冬眼尾泛着点点情谷欠的绯红,垂眸看着认真为她洗手的男人,半晌红着脸点点头,轻声道: “你……时间......有点太久了,我手没力气。” 祁夏璟用毛巾将她葱白指尖一根根擦干净,动作温柔,又替黎冬将凌乱大敞的领口理好,勾唇不紧不慢道: “嗯,那下次你提醒我快一点。” 重点不是快一点,而是还有下次。 黎冬自知上套,奈何手上软绵绵的没有力气,象征性泄愤地头轻撞在祁夏璟肩膀,索性耍赖道:“走不动了。” 女人不自觉的撒娇嗓音清哑绵软,轻而易举勾的某人再次心猿意马,燥火再有复发之势。 祁夏璟从喉间哼出点宠溺笑意,抬起黎冬纤瘦的手臂挂在他脖子上,轻松将人公主抱回卧室的床上,稳稳将人放下。 床面下陷,黎冬见男人抽出手像是要走,下意识抓住祁夏璟衣袖,脱口而出:“要走吗。” 话里浓浓的不安让祁夏璟有片刻愣怔。 分明被丢弃的人的他,为什么黎冬看上去却这样难过。 黑暗中对她上水雾盈盈的双眸,祁夏璟只觉心底一片柔软宁静,抬手指关节轻扫过她吹弹可破的脸,低声道: “要陪就不走。” 黎冬顺势用脸轻蹭他手指,薄唇张合:“......不走。” - 破天荒的,向来早起的黎冬第二日睡到十点才醒。 听见她翻身的声音,趴在床边的金毛就迫不及待地站起来,粗糙舌头卖力的舔她手掌。 黎冬睡眼惺忪地坐起身,看着空荡荡的身旁出身几秒,要出声喊人时,余光瞥见床头柜的便利贴。 纸面上是她熟悉的字体,笔锋苍劲有力。 【宝宝: 白天有公事要忙,晚饭不在家吃,会尽快回来。 桌上是我做的早餐,厨艺不精,见谅。 最后和你说早安,醒来记得给我电话。 ——祁夏璟】 黎冬垂眸看着“宝宝”亲昵称呼,想起昨晚荒唐就不由耳尖发热。 她起身去浴室洗漱,进去就在镜子里看见颈侧遍布的牙印,下沿直至锁骨位置。 昨晚她失神反应不及,被抱上洗手台后又是背对姿势,哪里知道会被祁夏璟弄的这样糟糕。 看来明天上班要穿高领了。 吻冬 第102节 心中轻叹,黎冬去餐厅看祁夏璟亲手做的早餐——鸡蛋培根和三明治,再配上牛奶,样式倒是一应俱全。 至于味道么,只能说老天还是公平,在其他方面给祁夏璟开窗,也收回他在厨艺上的天赋。 黎冬艰难咬着烤焦梆硬的三明治,被苦味涩的微微皱眉,低头给祁夏璟打电话。 “醒了?” 男人沉声自听筒响起的同时,黎冬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眼前微亮,柔声答道:“醒了,在吃饭。” 祁夏璟那边大概在忙,背景音里能隐隐听见于邮大声同人谈话的声音:“罐头肠胃炎没好,不要让他吃早餐,尤其是盐分较高的培根。” “好。” 黎冬答应时,正好看见罐头好奇地凑过来,灵动的狗鼻子在黢黑的培根上嗅啊嗅。 两秒后钟后金毛别过头,张大嘴,伸出舌头响亮地干呕一声,瞪圆眼睛,恐惧地后退三步。 “......” 听力绝佳的祁夏璟警觉道:“傻狗的声音?不舒服么。” “没、没有,”黎冬垂眸,看着宛如炭烤出箱的鸡蛋和培根,果断决定睁眼说瞎话, “他太馋非要吃,我不让,所以在发脾气。” 祁夏璟显然对他的厨艺有绝对信心,面对夸赞全盘接受,又嘱咐一次晚上不回来吃饭,就被于邮陈启匆匆叫走。 空荡房间再度陷入沉静,黎冬尽力忽略直冲脑门的糊味,默默吃完后,回卧房拿着电脑出来,窝在客厅沙发继续写简历。 自上次简单面谈后,对方给过她一纸协议要黎冬遵守,不知道是否是她回复太晚,即便后来她回复能接受,对方也迟迟不再回信。 去魔都果然比想象中艰难,内推虽是最快捷方式,目前显然快要行不通,她就只能大海捞针地投递简历。 总不能坐以待毙。 祁夏璟中午不回来吃饭,黎冬早饭又吃得完,午饭随便用剩菜对付两口,余下时间就在专攻简历,写完后挨个医院投递,同时打算周一再问问刘主任,是否有知道的空缺职位。 以往周末都是自己,祁夏璟不过才搬来两天,再不见人时,居然就已经生出想念。 黎冬无所事事地抱膝坐在沙发,抬眸看向阳台消失不见倒挂玫瑰,后知后觉地想起,祁夏璟电话里所谓的晚饭不回来,所谓何事。 沈初蔓电话里和她说过,今晚徐老爷子要办酒宴庆祝出院,祁夏璟和祁家父母都会到场。 想起昨晚男人紧绷的僵直背影,黎冬只觉得坐立不安,几次想打电话又放弃。 她唯一没想到的,是比祁夏璟先来到的周屿川。 “爸知道你和姓祁的旧情复燃了。” 青年进来换鞋后,第一句话就直击要害,语气平静地传递噩耗:“他让你给他打电话。” 黎父不懂互联网,不代表他身边的人不会上网冲浪,黎冬和祁夏璟参演的医疗纪录片上线后,频频上热搜,很快就被人认出来,随后告知给黎明强。 邻居本是好意夸奖黎冬有出息,可黎明强综艺越看越觉得不对劲,为什么他见过的“夏医生”,在综艺里被人尊称成祁副高。 黎明强起初不肯相信,后来发现周红艳和周屿川居然都知道,“夏医生”是就是当年害黎冬名誉扫地、害他们家支离破碎的祁家小子,滔天怒火势不可挡;在和周屿川的通话中,气的摔烂三只杯子。 纸包不住火,祁夏璟的身份迟早会暴露。 黎冬再清楚不过。 “姐。” 鸦雀无声中,周屿川率先打破沉默,风轻云淡道:“要不我和爸出柜,他就没精力骂你。” 并不反对,黎冬只是愕然:“......你是同性恋?” “不知道,”周屿川永远一派无所谓的模样,面无表情道,“我不喜欢男的,也不喜欢女的。” “那不叫做出柜,别说胡话。” 黎冬无奈揉他脑袋,在周屿川的注视下深吸口气,拿起手机给黎明强打电话。 迟早要坦白的。 “黎冬。” 视频里男人苍老病态的脸黑沉沉,黎明强对乖巧安静的女儿还抱有一丝希望,压着满腔怒火:“我不想骂你,你自己解释。” “我没什么想解释的,事实就是父亲您看到的那样。” 黎冬直来直往的说话方式一成不改,平静地看着怒发冲冠的父亲:“我和祁夏璟高考前分手,两个月前他来我们医院指导,现在我们是情侣身份。” “这件事里唯一需要道歉的,”她话语一顿,“是那次您来体检,我不想引起争端,所以隐瞒了他的身份。” “你也知道你们高中分手了?为什么分手,你自己心里没点数?” 黎明强气的猛地重重一拍桌子,不顾周红艳在旁劝阻,破口大骂道:“我十年前一巴掌没把你打醒是不是!高中的事你还有脸说——” “我为什么没脸说。” 事到如今,逃避只能任人欺辱,黎冬终于意识到时间无法消除偏见,直面愤怒的父亲:“早恋是我们的错,但其他污名,本就是别人强加的。” 看着父亲因恨发红的眼,黎冬体会到小姑当年的辩解无力:“如果父亲宁可相信陌生人的臆断,也不愿意相信亲生女儿。” “那我无话可说。” 家人是大多人注定一生的软肋,黎冬面对父母永远都在妥协,这是她第一次、也是唯一一次正面反抗。 连气势汹汹的黎明强都愣怔几秒,又用更高声低吼她:“那你想没想过他家里人,是怎么害我们家、害你小姑——” “所以呢。” 祁夏璟的家人已经成了黎冬不可碰的逆鳞,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陡然拔高的音调,让旁边的周屿川眼中都闪过讶异:“祁夏璟为什么要为祁家人做的事,承担罪责。” “因为当年的事情,他已经和祁家决裂整整十年。” 她看向罕见始终沉默的周红艳:“上次父亲来医院,全程体检都是他安排最好的医生,请人寸步不离守在你们身边,还去求昔日同窗他特跑一趟给父亲看病——这些连我作为亲生女儿,扪心自问都做不到。” 黎冬觉得自己像是不受控的脱缰野马,自昨晚积攒的委屈与气愤,都泄洪般轰塌喷涌: “你们还想要他怎么样,他到底还要做什么,你们才能满意呢?” 说出去的话宛如泼出去的水,黎冬知道她或许言重、埋怨对象更是错上加错,滚到嘴边的话,却怎么都停不下来。 哪怕伤害已经造成,哪怕口头责备也于事无补,不论是面对颜茹、亦或是她的父母,她都要这样说、要这样质问。 ——你们凭什么欺负他。 “......凭什么?” “凭我是你老子!” 宫殿般金碧辉煌的徐家老宅,特用于宾客交流的包厢隔音与私密性都极好,也让祁承凯为人父的优越感能得以体现。 旧年港风的宽阔厅堂内灯火通明,主座上是刚出院不久的徐老爷子,祁承凯冷眼看着对面年轻的儿子,高高在上道:“外面都在传,我祁承凯的儿子为了个女人不回家,我可丢不起这人。” 背脊笔直的徐老爷子闻言沉吟片刻,不再一味赞同,态度不明:“这女孩我见过,是个硬骨头、有脾气的,一点不怕人。” “我不管你在外面找什么阿猫阿狗,也随便你在外面玩,趁早认错滚回来联姻。” 祁承凯瞥了眼身旁的颜茹,以及女人怀里八九岁还奶团子似的废物,不满皱眉,再度抬头看人:“以前的混账事,我可以既往不咎,该是你的还是你的——” “你以为你在和谁说话。” 随着高脚杯放在大理石台上发出脆声,祁夏璟低沉声线冷冷打断祁承凯的后半句; 他深邃的桃花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对面一家三口,半晌勾唇,一针见血道:“是和你在外面跟小三小四生的私生子,还是旁边眼看着扶不起的阿斗?” 修长指尖轻点桌面,祁夏璟见对面两人脸色皆是一僵,微微抬起眉梢,唇边弧度扩大,一字一句道: “醒醒吧,现在是你求我。” 人终究不是产品,哪怕是完全相同的教育资源和钱财堆砌,个体本身的差异,也注定人类永远无法复制他人人生。s? 祁夏璟的成就无法复刻,这点无论颜茹或祁承凯都无法否认——因为他们再也“实验”不出,第二个如祁夏璟一般优秀的接班人。 “求你?” 祁承凯闻言连连冷笑:“祁厦不过比你小十几岁,你以为,你真有本事能撼动祁家根基?” “没记错的话,祁厦这几年参与不少编程相关的比赛、也获得不少奖项吧。” “很神奇的是,”祁夏璟从容不迫地弯唇笑着,“但凡他获奖的比赛,祁家都资助不少——你说,如果在他按照你们的计划申请藤校前,被爆出来成绩造假,还会有学校要他吗。” “如果这个孩子练废了,”长腿交叠双手平放腿面,祁夏璟以全然胜利者的姿态靠着椅背,微微一笑, “那么请问祁承凯先生,是打算让哪个小四小五小六生的孩子上位呢。” 他话是冲着祁承凯说,目光却好整以暇地看着脸色发白的颜茹。 祁厦年纪小且难当大任,祁承凯外室成群全在虎视眈眈,从前祁夏璟的光芒让她足以高深无忧,但事态早就今时不同往日。 颜茹怀里抱着八九岁的单纯孩童,强撑镇定:“我以为你有多大本事,也不过是利用你弟弟,逼迫我们妥协。” “怎么,这不是和二位学的么,”祁夏璟深觉有趣的沉沉笑出声,右手懒懒撑着太阳穴,眼底一片冰凉, “十年前,你不就是用同样的方法,逼她和我分手么。” 徐老爷子此刻实在听不下去,左手重重拍在桌面:“祁夏璟,你怎么说话的!他们是你父母!” “你说我没本事撼动祁家根基,”祁夏璟不去理会徐老爷子的突然发难,语速不疾不徐,“但很凑巧的是,周时予的爷爷——周家周老先生对生物医疗这项领域也很感兴趣,需要我的人脉为他打进市场。” 说到这他才转头,笑看徐老爷子:“这些年徐榄帮我不少,如果他有意向,我不介意让徐家分一杯羹。” 作为全球近三十年最热门、盈利最可观之一的生物医疗,高门槛让国内在这项领域的开发程度远不如国外,这也就意味着,越早打入市场,就越有机会抢得先机。 且不说三足鼎立的祁、徐、周三家都是靠地产发家,这几年都在转型技术类新兴产业,单单是祁夏璟在金融中心的魔都早已打通人脉这一点,对三家都是无法拒绝的诱惑。 徐老爷子知轻重,闻言果然闭嘴不再多劝。 被亲生儿子威胁的屁都放不出一个,颜面扫地的祁承凯看着对面笑吟吟的祁夏璟只觉气急,抄起手边的高脚杯就猛地朝他脸上砸去,怒吼道: “为了一个女人和家里闹成这样!我祁承凯没有你这样的儿子!” 这话祁夏璟早就听厌,微微侧身便轻易躲开攻击,在玻璃器皿的破碎声中薄唇轻启,喉咙里发出单字音节: “家?” 话音满是讽刺,他居高临下地俯视自称他父亲的男人,唇边笑意当然无存: “我从来就没有过家——” 话音未落,他丢在桌面的手机震动,余光瞥见熟悉的名字,男人寒凉如霜的黑眸泛起丝丝柔情。 “祁夏璟。”